一个时辰后。
北镇抚司,议事堂。
顾长风踏进门的瞬间,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一众锦衣卫,齐齐噤声。
有人抬头看了一眼,立刻又低下去。
可那一眼里的惊骇,藏都藏不住。
顾长风身上的威压太重了。
不是故意放出来的,而是境界刚稳,势尚未彻底藏尽,举手投足间自带的压迫。那些先天境校尉平日也算悍勇,可如今顾长风从门口走到主位,不过短短十几步,已有好几人额上见汗。
“怎么都不说了?”
顾长风坐下,把刀往案上一横。
“本官有这么吓人?”
下面没人敢接这句。
最后还是沈铁衣嘿嘿笑了一声。
“大人,他们不是吓着,是服了。”
楚九歌慢悠悠靠在门边,摇着扇子补刀:“也可能是怕你一高兴,把他们也顺手抄了。”
堂内气氛这才松了一点。
就在这时,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一名司礼监的小太监快步入内,捧着一只黑漆匣子,脸上带着恭谨到近乎惶恐的笑。
“顾大人,魏公公有请……不,是魏公公有密旨到。”
顾长风抬了抬眼。
“拿来。”
那小太监走到近前,双手把黑匣奉上,声音压得极低。
“公公说了,此案原本无人敢接,可他想着,满神都若还有一把刀配得上,就只能是顾大人您了。”
顾长风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卷绝密卷宗,外加一枚临时调兵铜符。
卷宗展开,满纸皆是血字和官印。
近三月内,朝廷派往中州数批赈灾官员,连同押运银两的兵丁、户部吏员,在途经城外三百里黑水驿站时,先后失踪。
同时消失的,还有三次共计四十余万两的赈银,以及边军调往中州换防线上的两批军饷。
沿路州府一口咬定,是山匪作乱。
可卷宗后附的秘报却写得很清楚——
山匪个屁。
黑水驿站表面是官道驿站,暗里却像一张嘴,专吃过路的官、兵、银。
更麻烦的是,秘报里还点出两个名字。
一个是中州天剑宗外门执事,韩千绝。
一个是西北边军参将,罗镇山。
一个江湖,一个军方。
勾得很深。
顾长风越看,嘴角越往上扬。
看到最后,他干脆笑出了声。
楚九歌看得头皮发麻。
“你别这么笑,我瘆得慌。”
顾长风把卷宗往案上一拍。
“这活,谁都不接?”
小太监连忙赔笑。
“是……朝里几位大人都说,此事牵连太广,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顾长风嗤了一声,“等他们计议完,银子早被吃干抹净了。”
小太监点头哈腰:“是是是,所以魏公公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顾大人。”
顾长风抬手敲了敲卷宗,眼神亮得吓人。
“想到我,算他想对了。”
柳含烟站在侧后方,听到“天剑宗”三个字时,眉头已经蹙了起来。
“韩千绝,我知道。”
顾长风偏头:“说。”
“他是天剑宗外门执事,不算核心长老,但手里掌着几条外线生意,平日与宗门正式体系若即若离。师门里很多人都看不上他,说他一身铜臭,早晚走偏。”
柳含烟声音微冷。
“可若这卷宗是真的,他不是走偏——”
“他是早就烂了。”
楚九歌笑了笑:“那不正好,顾兄最爱收拾这种烂人。”
顾长风没接这句,只是看着柳含烟。
“你还知道什么?”
柳含烟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口。
“黑水驿站靠近中州边线,再往前就是几处宗门和边军来往的灰地。那地方乱,官面上是朝廷驿站,私底下做什么,谁也说不清。”
“而且……”
她顿了顿。
“天剑宗若真牵扯其中,绝不会只是一两个外门执事那么简单。”
议事堂里空气一沉。
沈铁衣握了握刀柄,眼里却没半点惧意。
“大人,下令吧,俺也去带人剁了他们。”
顾长风笑了。
“急什么。”
他抬手把卷宗一卷,随手丢回匣中,声音慢悠悠的,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凶气。
“银子还没搬出来,人也还没聚齐,现在剁,亏了。”
楚九歌一听这语气,就知道有人要倒大霉。
“你想怎么干?”
顾长风站起身,黑色大氅一甩。
“点人。”
“沈铁衣,带幽灵营。”
“在!”
“挑最能杀、也最能忍的那批,轻骑快马,不带累赘。”
“明白!”
“刘三刀。”
“俺也去!”
“你先出城,沿官道摸过去,把黑水驿站周边三十里地形、暗哨、来往车队,全给我摸透。”
“是!”
“楚九歌。”
“我就知道少不了我。”
“把听风楼能用的线撒出去,中州这边谁和黑水驿站做过买卖,谁在帮天剑宗运货,谁跟边军私下来往……今晚之前,我要轮廓。”
楚九歌敲了敲扇柄,眯眼笑了。
“行,这事儿有意思。”
顾长风最后看向柳含烟。
“你跟我去。”
柳含烟看着他,没立刻开口。
“你拿我当向导,还是当人质?”
顾长风咧嘴一笑。
“都算。”
堂内几名校尉顿时头埋得更低,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柳含烟却只是冷冷盯了他一会儿,忽然道:“若真碰上天剑宗的人,你准备怎么做?”
顾长风把刀提起,转身就往外走。
“该杀的杀,该抄的抄。”
“你的人若拦我,就跟他们一起算。”
柳含烟胸口微微一滞,随即冷声道:“你倒是半点都不客气。”
顾长风头也不回。
“跟贼,有什么好客气的。”
……
半个时辰后,北镇抚司门外。
黑马列阵,甲叶轻响。
幽灵营的人不多,只有百余骑,可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从诏狱和抄家现场滚出来的血气。刀不一定最亮,甲不一定最整,可眼神都一样——狠。
风从长街尽头卷来,吹得大旗猎猎作响。
顾长风翻身上马,黑色大氅在背后扬开,像一片压下来的夜。
魏忠贤派来的那个小太监站在门侧,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高声问了一句。
“顾大人,公公让奴婢问一句——此去中州,可有把握?”
顾长风勒着缰绳,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
“把握?”
他笑了笑,眼里全是刀一样的光。
“一个破驿站,一群分银子的狗,有什么不好拿的。”
楚九歌骑在旁边,懒洋洋道:“你最好说点人话,不然我总觉得这一路又要死人无数。”
“放心,”顾长风扬起马鞭,声音不高,却让前后百骑都听得清清楚楚,“传令下去,到了黑水驿站——”
所有人同时抬头。
顾长风咧嘴,笑得森然。
“先不要急着杀人。”
“等他们把银子都搬出来,咱们再连人带钱——”
“一起抄了!”
“驾!”
马鞭炸响,黑马长嘶。
下一瞬,百余骑同时冲出城门,烟尘如龙,直扑中州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