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柴房,夜风扑面。
沈铁衣不在,院里安静下来,只有几个值夜的锦衣卫在墙根阴影里来回巡着。
刘三刀跟在顾长风身后,压低声音:“大人,这废物说的名册,要真有,那可值钱了。”
“当然值钱。”
“俺也去就是担心,明儿一上朝,满朝狗官会不会先下手为强?”
顾长风脚步不停。
“所以今晚谁都别想睡。”
刘三刀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
“把人撒出去。”顾长风淡淡道,“顺天府、礼部、兵部,还有林家在城里的几处商栈,全都给我盯死。谁敢连夜转移账册、搬银子、送口信,先记下来,不急着抓。”
“放长线?”
“嗯。”顾长风侧头看了他一眼,“现在抓,只是一条鱼。等他们急着自救、互相串联,才能摸出整张网。”
刘三刀连连点头:“俺也去这就去办。”
“还有——”
“您说。”
“挑两个嘴严的弟兄,去北镇抚司库房,把今天从林府抄出来的那几箱明面账册搬一半出来。”
刘三刀一愣:“搬出来干啥?”
顾长风笑了笑。
“明天用。”
刘三刀虽不懂,但早习惯了自家大人这种走一步看十步的路数,立刻应下:“是!”
等刘三刀也走了,顾长风才慢慢回到书房。
灯火还亮着。
案上摆着那半卷户部账本,边角已经磨得有些毛,显然原身曾把它藏得很死。
顾长风拿起来,翻了翻。
里面记的东西不多,却都够要命——某年某月,哪笔边军粮饷被截,哪处矿脉收益被分,哪几个人经手,字不多,分量却重。
“半卷……”
他低声自语,指尖在纸面滑过。
只有半卷,就能让林远图下毒杀人。
若把剩下的半卷也找出来,怕是能把神都掀个底朝天。
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
顾长风抬眼:“谁?”
外头静了静,一个清冷又压着火气的声音传进来。
“我。”
顾长风挑眉。
是柳含烟。
他起身推门,果然见她立在廊下,白色剑袍已经重新理好,乌发半散,脸色依旧清冷,只是眉宇间那股子高高在上的锐气,比之前淡了些。
“穴道能解开一半,你倒比我想的快。”
柳含烟冷冷看着他:“是你故意的。”
“是。”
“你不怕我跑?”
“你跑一个试试。”顾长风笑了,“你这点真气,翻不过我的墙。”
柳含烟抿了下唇,没接这句,而是看向书房里。
“你在审林墨轩?”
“听见了?”
“他叫得太难听。”
顾长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怎么,心疼了?”
柳含烟眼神一寒:“你少恶心我。”
“那你出来做什么?”
柳含烟沉默片刻,才道:“我听到他说陆师叔。”
“然后?”
“陆师叔若真来了,你最好别大意。”她语气依旧冷,可比起白日已少了几分敌意,“他不是韩世忠那种废物,也不是林远图这种靠资源堆起来的宗师。他在三品巅峰停了很多年,离大宗师只差半步,真动手,远比你想的麻烦。”
顾长风倚着门框,盯着她。
“你是在提醒我?”
柳含烟偏过脸:“我只是不想看到事情闹得更大。”
“只是这样?”
“还能怎样?”
顾长风笑了。
“圣女大人,你撒谎的时候,眼神会躲。”
柳含烟脸色一变,猛地转回来:“谁撒谎了?”
“你怕陆天机来,不是怕我死——”顾长风一步步走近她,声音压低了些,“是怕他把你带回去,继续逼你嫁人。”
柳含烟呼吸一滞。
月色打在她侧脸上,照得她眉心那点朱红都显得有些冷。
顾长风站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既然不想回去,嘴就别这么硬。”
柳含烟被他说中心思,眸光颤了一下,随即强撑着冷意:“我回不回去,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是么?”顾长风慢悠悠道,“可你现在在我府里,就是我的事。”
“你——”
“说吧,你出来,不只是为了提醒我陆天机吧?”
柳含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林墨轩刚才提的名册,如果真在林府祠堂暗格里,那你得快。”
“为什么?”
“因为林家供奉里,有一人擅长机关。他若先一步赶到,暗格里的东西很可能会被毁。”
顾长风目光微凝。
“你怎么知道?”
“我在林府住了一阵,不是什么都没看见。”柳含烟淡淡道,“只是以前,我不想管。”
顾长风看着她,忽然问:“现在为什么想管了?”
这一次,柳含烟没立刻回答。
夜风从廊下吹过去,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吹得轻轻动了动。
她抬手按住,声音很轻,却仍旧冷着。
“因为我忽然觉得,你把这潭脏水搅开,也许不是坏事。”
顾长风笑意更深了些。
“这话,从天剑宗圣女嘴里说出来,倒有意思。”
柳含烟皱眉:“你到底去不去?”
“去,当然去。”
顾长风转身回书房,抄起桌上那半卷账本,又顺手拿了林府搜来的几把钥匙,往怀里一塞。
柳含烟一怔:“你现在就去?”
“你不是说得快么?”
“那我——”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顾长风回头看她:“你什么?”
柳含烟下意识攥紧手指,像是很不习惯说这类话,声音都僵了一下。
“我也去。”
顾长风挑了挑眉。
“你?”
“我熟林府内院路数,也知道祠堂偏门在哪。”柳含烟盯着他,语气恢复了那股冷劲,“我不是帮你,我只是……不想让宗门继续跟林家搅在一起。”
顾长风看了她几息,忽然笑出声。
“行。”
柳含烟一怔,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不过有条件。”
“什么条件?”
“跟在我身边,别乱跑,别拔剑——哦,你现在也没剑。”顾长风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带着点恶劣笑意,“还有,路上少摆你那副圣女脸。”
柳含烟脸一冷:“我不去也罢。”
顾长风已经迈步往外走。
“不去你就在屋里待着,等陆天机上门把你领走。”
柳含烟面色一变,咬牙跟了上去。
“顾长风,你故意的。”
“嗯。”
“无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
守夜的几个锦衣卫看见柳含烟出来,眼珠子都差点掉地上,赶紧低头,不敢多看。
顾长风边走边吩咐:“备马。”
一个校尉愣了愣:“大、大人,现在?”
“现在。”
“是!”
很快,院门外便牵来两匹快马。
柳含烟看着那匹黑马,皱眉道:“我穴道还没全开,单独骑马会失手。”
“所以?”
顾长风已经翻身上马,低头看她:“上来。”
柳含烟脸色顿时冷了:“不可能。”
顾长风笑了一声:“那你走着去,等你走到,祠堂灰都该凉了。”
柳含烟站着没动,眼神里全是抗拒。
顾长风也不催,只坐在马上看着她。
几息后,她终于咬了咬牙,压着怒意伸出手。
“拉我一把。”
顾长风一把扣住她手腕,直接把人拽了上来。
柳含烟身子一晃,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后背立刻绷紧了。
黑马骤然冲出长街!
柳含烟猝不及防,下意识抓住他手臂,呼吸都乱了一瞬。
顾长风低头瞥了眼她攥着自己的手,嘴角一勾。
“圣女大人,你这不是碰得挺紧么?”
柳含烟耳根一下红了,咬牙道:“闭嘴!”
夜色沉沉,马蹄声撕开长街的寂静,直奔林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