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的风,一入夜就冷了。
百余骑压着马速,沿着林木阴影往前推进,马蹄裹了厚布,落地声闷得发沉。月色被乌云压住大半,前头那条通往中州的老官道,只剩一线灰白,像条伏在地上的死蛇。
顾长风骑在最前,没说话。
他不说,后头的人也没人敢乱开口,只偶尔有甲叶轻碰的细响,很快又被风吹散。
柳含烟就在他左后侧,白衣外头罩了件深色披风,眉眼被夜色压得更冷。她本就话少,这一路更沉默,像是在想什么。
楚九歌却憋不住。
他把酒葫芦从腰上摘下来,晃了晃,压低声音道:“顾兄,咱们都快到黑水河了,刘三刀那小子要是再不回来,我可真要怀疑他是不是让人炖了。”
顾长风头也没回:“他命硬,锅都未必炖得烂。”
楚九歌乐了:“这话中听。”
柳含烟淡淡道:“你还能笑得出来,说明事情还不够大。”
“错,”楚九歌扇子在指间转了半圈,“正因为事情大,才更要笑。不然呢,哭着去抄家?”
顾长风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嘴要是闲不住,待会儿先进去替我探路。”
楚九歌立刻把嘴闭上了。
就在这时,前方林子里忽然响起三声极轻的夜枭叫。
沈铁衣眼神一凛,低声道:“是自己人。”
顾长风抬了抬手,整支队伍立刻停下。
下一瞬,一道黑影从树梢上翻了下来,落地时还带着土,正是刘三刀。
他喘了两口气,快步冲到马前,抱拳低声道:“大人,摸清了!”
“说。”
“黑水驿站就在前头十五里外,贴着黑水河建的,明面上是官驿,里头一共三进院子,前院住普通行商和散客,中院是驿卒和厨房,后院——”
刘三刀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
“后院不对劲,戒备比军营还严。”
楚九歌眯了眯眼:“多少人?”
“明面上能看见的,差不多七八十个,穿的有驿卒衣裳,也有镖师打扮,可俺也去绕了一圈,看他们走路、站桩、换哨的路数,根本不是普通杂鱼,像军里出来的。”
顾长风问:“暗哨呢?”
“至少十二处,河边四个,官道口两个,后山林子里三个,屋顶上还有三个弓手——俺也去没敢再贴太近,怕打草惊蛇。”
沈铁衣舔了舔嘴角:“这破驿站,藏得够深。”
刘三刀又道:“还有一件事……俺也去在后山摸哨的时候,撞见了一队车马,刚从南边小路进来。车上盖着麻布,外头插的是药材行的旗,可俺也去闻了闻,不对。”
楚九歌挑眉:“你鼻子什么时候比狗都灵了?”
“俺也去真闻了!”刘三刀急道,“那麻布底下,不是药味,是银锭上的冷腥气!”
这话一落,众人眼神都亮了。
顾长风嘴角也勾了一下:“多少车?”
“六辆大车,两边护着三十来个汉子,还有两个穿官靴的,像是户部小吏打扮。”
柳含烟忽然开口:“只是像?”
刘三刀点头:“对,像,但不像真的。俺也去看见其中一个人抬手时,虎口有老茧,走路重心也稳——不像拿笔的,像拿刀的。”
楚九歌笑了一声:“假官差,真运银,这就有意思了。”
顾长风嗯了一声,正要再问,刘三刀又压着嗓子补了一句。
“还有……俺也去在驿站西侧废井旁边,听见底下有动静。”
“什么动静?”
“有人在哭,像压着嗓子哭,人数还不少。”
风吹过林梢,发出沙沙声。
柳含烟眉头微蹙:“地牢?”
“八成是。”刘三刀道,“俺也去怕暴露,没敢掀井盖,只在边上蹲了一会儿,后来还听见有人被拖出来过,打得很惨,说什么‘银子交了,人就得死,怪只怪你们看见了不该看的’。”
楚九歌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这帮东西,不只是吃银子啊……”
顾长风没说话,只是抬眼看向前方夜色深处。
黑水河方向,果然隐隐有灯火。
不多,零零散散地浮着,像一群藏在黑里的鬼眼。
片刻后,他翻身下马。
“就在这儿歇一炷香。”
沈铁衣愣了下:“不直接冲?”
“冲什么。”顾长风把缰绳丢给旁边缇骑,声音平淡,“银子还没全搬出来,账也没开始分,现在冲进去,最多抄个半饱——”
楚九歌眼角一抽:“你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吃满?”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不然呢,我跑这么远,是来替他们守驿站的?”
刘三刀赶紧凑近两步:“大人,那俺也去再回去盯着?”
“回去,不过别再贴太近。”
顾长风蹲下身,捡了根枯枝,在地上几笔划出黑水驿站大概轮廓。
“你去河边,看有没有暗船。若有,别动,记住数量和位置。”
“是!”
“沈铁衣。”
“俺也去在。”
“带二十人绕后山,把林子里那三个暗哨记死,没我命令,不许先杀。”
沈铁衣皱了皱眉:“不杀?那万一他们报信——”
“报不了。”
顾长风用树枝点了点后院角落,“我会先把屋顶那三个拿掉。你的人只负责堵退路,谁敢跑,再剁。”
沈铁衣一咧嘴:“明白。”
“楚九歌。”
“到我了。”楚九歌摇着扇子蹲下,“说吧,想让我干什么脏活。”
“你最擅长什么?”
“骗人。”
“那正好。”顾长风指了指前院,“待会儿你带几个听风楼的人,扮成夜里投宿的商客,从前门进去。进去之后别惹事,只看三样东西——谁是领头的,后院的银车往哪卸,账簿在谁手里。”
楚九歌听完,啧了一声。
“我就知道,跟你出来,早晚得把自己卖进去。”
“你不是一直都挺值钱么。”
“行,算你夸我。”
顾长风最后才看向柳含烟。
“你跟我。”
柳含烟看着地上的简图,声音很淡:“又让我跟你去杀天剑宗的人?”
“你可以不去。”顾长风站起身,“但我进去之后,见一个砍一个,不会先分谁是你同门,谁是外门。”
柳含烟指尖微紧。
楚九歌偷偷看了她一眼,没插嘴。
片刻后,柳含烟抬起头。
“韩千绝若真的在,我来认。”
“认完呢?”顾长风问。
“若他真染了赈银和军饷——”
柳含烟顿了顿,眸子里那点寒意,忽然比夜风还冷。
“该杀。”
顾长风笑了。
“这话,比你平时像人多了。”
柳含烟冷冷剜了他一眼:“你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不会,我还得靠嘴吓唬人。”
楚九歌立刻乐出声:“柳圣女,你现在总该知道,这人最大的本事不是提刀,是嘴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