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学杂了
雷克雅说话时像是置身事外,话语格外冷漠。
猎魔人继承了怪物的邪恶血脉,因而在人类社群中备受歧视,常年出没于阴影世界的荒野废墟。
冒险者厌恶猎魔人。徽章具有探测魔法,能检测邪恶力量的波动,一靠近猎魔人就不停震动。
这是猎魔人是亵渎者的明证之一。
只有些穷苦村落愿意雇用猎魔人。
猎魔人的雇用价格足够便宜,村民却同样警惕猎魔人体内的有毒血液。
所有人都知道,魔药杀死了猎魔人的情感,使其变成冷血残忍的杀戮机器。
伽罗遇到的那位丹尼大师也说过,猎魔人的情感被封印在冰层内,虽能流淌却不为人知。
但幸运的是,猎魔人没继承到怪物的残暴和恐怖的特性。
他们是天生的怪物杀手。
怪物吃人,他们吃怪物,通过这个途径能够提升力量。
但吃怪物吃得久了,有时也会出现冲突反应,轻则出现排异现象,重则肉体崩溃而死。
具体说来复杂,从来没有猎魔人是老死的,无一例外都是死于排异冲突,死状极惨。
……
雷克雅讲完了。
她望着那扇百叶窗。
她不喜欢阳光,她没说谎,她体内的怪物之血不喜欢。
她对阳光也没什么向往的。
之所以望向那扇从缝隙里迸射金光的百叶窗,是因为不这么干,她还能看向什么方向?
她觉得这位自称伽罗的年轻男孩并非真正的单纯无知。
他在用自身的视角来审视衡量这世间的万事万物。
在那么凶险的战斗中,他没抛弃她独自离开。
教会的信仰者帮助猎魔人无可厚非,有些信徒既不愚昧,也不狭隘,而玛丽嘉帮助她的原因则更复杂。
即使如此,雷克雅也不想和伽罗扯上关系。因为这绝非好事。
正神冒险者和猎魔人做朋友有什么好处呢?
即便过去了数百年、千年的时间,也没人能证明具体有什么好处,只有无尽的悲剧在重复。
吟游诗人愿意和猎魔人同行,也不歧视猎魔人,是为了诗歌的素材。
他们是学者,为了艺术创作,将猎魔人描述成暗中守护人类安宁的黑暗英雄。
但只有涉世未深的小孩相信这种故事。直到小孩在某一刻得知猎魔人体内流淌着怪物的血后,便会比别人更讨厌猎魔人。
“雷克雅大人,我明白猎魔人的特殊性了,但我仍然承认你们的人类权利。”伽罗说道。
雷克雅转动着猫一样的眼睛,看了眼伽罗。
他的表情很诚恳,语气也称得上真诚,明显不是在敷衍或者说谎,而是真情实意的流露。
这让她很疑惑,实在不清楚伽罗究竟在图什么。
难道是为他们的经历而愤怒,或者怜悯他们的人生际遇?
雷克雅闭目沉思。她自觉和冒险者没什么共同话题。
伽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问道:“雷克雅大人,你觉得我战斗时有什么欠缺的东西吗?”
雷克雅睁开眼,猫眼里似有明悟。
原来是来找她学习战斗的。
她这次倒是认真了,没有再表现出排斥,半晌后说道:“你的历练不够,箭术和剑术虽然精准,但同样威力欠缺……而且,技能搭配很有问题。”
她本来觉得伽罗是个游侠,结果他箭矢用尽,提着钢剑就像是个战士一样冲过来了,动作也很像是个刺客或者飞贼。
难道没人教他如何搭配技能吗?
要知道,普通冒险者的技能栏有限,三五个技能就够他们学一辈子了。
雷克雅承认伽罗天赋不错,年纪轻轻就掌握了四个技能,而且掌握的还不错。
但四个同职业的技能,能超额发挥出480分的作用,但他这样一整,最多能得320分。
身兼多个职业就意味着什么职业都不是。
全职者都是传说中的英雄,雷克雅不觉得自己刚好能遇到那种苗子。
“欠缺威力么……”伽罗轻叹,他的数值在冒险者这个群体里不算多出众。
昨夜释放了二三十次技能,全靠力量药剂带来的强力药效强撑。
按照系统划分,体力和能量强相关,只要有体力,能量就不会衰竭,反之亦然。
就算能量被抽空,肉体也能迅速恢复虚假能量条来保证行动力。能量越见底,恢复速度越快。
另外,他倒是不太认可雷克雅所说的无用论。
事实上,这四个技能是他精心挑选出来的。
放在那夜的战场上,任何单独的游侠、战士、飞贼,都是很难发挥作用的。
游侠没箭等于摆设,战士的总输出还没游侠高,飞贼倒是有用,但也只限于自保能力强。
毕竟他的基础数值低。
9级冒险者打17级的怪还是太勉强了。
“雷克雅大人,你觉得猎魔人的战斗方式适合我吗?比如喝药?”伽罗继续问道。
雷克雅虽然只有15级、体质17点,却能和吸血妖鸟近战厮杀,即使身受重伤依旧能站起来。
这表明喝药对她的增幅极大,这看得伽罗极为眼热。
这等于多了张底牌,他体会过两瓶药剂的好处,每种药剂都给他带来了极大的提升,能让他越级和强大的怪物周旋。
“猎魔人喝的是毒药,不是秘药。秘药在阴影世界也很昂贵——我可以给你调配几瓶,如果你想死的话——猎魔人的战斗技能和普通冒险者无异,而有些天赋技能不是人类能拥有的。”
伽罗想起来那夜雷克雅的模样,样貌确实颇为骇人,血液都变成黑色的了,看得人生理不适,她却习以为常。
伽罗不知道雷克雅的具体年龄。
她看上去很年轻,但气质却不年轻了,就像是玛丽嘉祭司,18岁的青春模样,但沉稳的像是28岁。
雷克雅战斗经验丰富,给的建议很中肯,对技能组合颇有发言权。
她言称伽罗学杂了。
但事已至此,今后倒也不必循规蹈矩,按照常规冒险者职业思路来学习技能了。
可以混搭着来。
比如雷克雅学了吟游诗人的剑舞、刺客的闪避、战士的强韧不屈等好多种技能,擅长和怪物近身缠斗。
另外,她还有些天赋技能,这和她继承到的怪物血脉有关。
这种混搭只适合猎魔人的特殊体质。
因为冒险者的职业划分本来就是用来配合其他队友的。
单个职业往往都有致命缺陷。
这就像是地球文明的不同学科,单一科学撑不起文明发展,它们共同构成了完整基石。
冒险者组成小队的时候,技能互补,能抗衡远比他们强大的怪物。
而猎魔人没有队友,他们非常厌弃同类,向来擅长单独行动,所以不得不将自己变成全能者。
伽罗在这天又过来了。
他们在此居住了半个月,每日相处,熟知对方的脾气秉性。
猎魔人的态度冷漠,或者说对所有人都冷漠。
但伽罗从中发现雷克雅的某些特质。
敏感、强大、脆弱、顽固,有强烈的创伤反应。
就像孩子在长期无人回应的环境里,为了活下来,在绝望中硬生生给自己打造出了一套坚固的铠甲。
她刚开始缄默得像冰块,提及战斗才能提起她的兴趣。
但后来,谈的深了、聊得久了,她渐渐流露出些许情绪波动。不是喜悦或者欢欣,而是极端的压抑和暴躁,像是在发脾气。
伽罗认定她有心理创伤,这年头是个人都有心理疾病,现代人也不例外。
猎魔人更甚,她不懂求助,也没人可依赖。
哪怕遇到善意对待,第一反应也不是放松,而是紧张和警惕,像是个弓背炸毛的野猫,伸出利爪、摆出防御姿态。
“下午好,雷克雅,我们谈谈吧。”
“没什么好谈的!”雷克雅嘶哑地说。
“抗拒不能解决任何问题。雷克雅,倾听理性吧,这不是你的本意和需求。”
“我没有需求!”猎魔人拒不承认,“你说你理解猎魔人?可你真的知晓我们经历了什么吗?”
伽罗说道:“人们说猎魔人的家乡被怪物所摧毁,所以对怪物有强大执念,不惜杀死自己的情感也要成为猎魔人,向那些怪物复仇。”
“可事实并非如此!猎魔人大师找来大批孤儿,或是因战争无家可归、或是买来的孤儿。经过筛选后,那瓶魔药被放在我们面前。大师告诉我们,不喝就杀死我们,喝下它有一线生机,我们只能被迫地喝下……
“我们只想活着,求生欲让我们活下来,可我们活着就只能变成怪物。魔药杀死了我的情感,但我却仍保留着痛苦的权利,猎魔人的戒律让我们痛不欲生,我们心底越是痛苦,越是憎恨,憎恨每个猎魔人都只能被迫接受的命运。”
“你们常年游走于黑暗。”伽罗说,“魔药没有杀死你们的情感,在我看来,真正将你们逼进黑暗的,是人类对你们的态度。社会没有你们的立足之地,人类用廉价的赏金来羞辱你们,否定你们的价值,你们用生命换来的东西在被世人唾弃着——但是我想说,雷克雅,你在我的眼里不是异类,我理解……”
“别说理解!你永远理解不了!”雷克雅又跳起来,一旦伽罗深入触及到那些话题,她就像是受伤了一样暴躁。
“除非你成为我,否则绝无可能,赶紧滚吧,否则我就宰了你!”
伽罗只能起身离开,临走前将门轻轻关好。
房间安静下来。
雷克雅在冰冷的沉默中又开始憎恨,憎恨周边的一切,憎恨她为何不是个正常人,体会不到正常的爱和恨、体会不到正常的喜悦和悲伤。
自从她成为猎魔人后,那些正常的情感只对她说声再见,便手牵手离她远去了,从此只余痛苦和孤独常伴身边。
这一刻,她的心底沮丧又绝望。
她搞砸了一切,暴露本性,对无辜者发泄脾气。
她亲手将一个好不容易遇到的、愿意靠近她的年轻男孩从身边赶走了。也许她这辈子就只能遇到这一个异类了,在有生之年也不会出现第二个了。
‘我们都选择了自己的人生,我们都有不同的未来……’她苦涩的想。
猎魔人不能像冒险者一样娶妻生子,也不能通过猎杀怪物获得荣誉和承认。
没有社会关系,没有亲朋好友的陪伴,没人会问候她,没人会和她说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她也无法去体验那些正常的生活经历。
因为她不是个能相处的人,或者说她压根就不是人。她每次和别人相处时,都想起暗鸦堡的那座地下室,那个实验室,那个巨大的炼金釜、那些邪恶的魔咒、那些她喝下魔药的痛苦经历。
人们说猎魔人是没有感情、浑身毒素的怪胎。人们说和猎魔人交媾过的女孩会丧失生育能力,男孩亦是如此。
没人喜欢一个猎魔人,所有的善意本质都是同情怜悯和利用。
她的左臂骨骼断了,却只用数日便愈合了。怪物血脉赋予他们的恢复力无与伦比,即便是王牌冒险者也望尘莫及。
她在房间里待了很久。
直到太阳落山,房间一片漆黑。
这是个无月之夜,阴云遮挡了天空。
但在雷克雅的眼里和白天没两样。她知道玛丽嘉在厨房给她留了晚餐。
她在黑暗中厨房里用了晚餐,如孤独的游魂般通过走廊,在路过那个男孩的房间时,她意识到她该洗澡了,于是折返回庭院,来到水井旁,打一桶水,当头浇下。
井水直接浸湿了她的衣服。
但她不觉得寒冷,难以言喻的悲哀和压抑像是化不开的淤泥淹没了她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