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冒险者的赌局
“您准备要在后院里垒个炉膛,按照工坊的规格来?”
“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有。”
石匠公会的负责人接待过诸多顾客,其中不乏冒险者,要盖个私人工坊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很少有人像这位雇主般出手大方,给钱一点都不含糊。
既然要求明确。
他们这些泥瓦匠自然要使出吃奶的劲了。
各种木头石料堆满了前庭后院,传来斧劈和拉锯声,散发着锯木味和石灰味,屋里面则充满着浓郁的树脂气息。
用砂浆和碎石来修补墙体,提前切割好的木板铺设地面刷木漆,安装橡木材质的窗棂和玻璃。
所有人忙得热火朝天。
伽罗对这帮匠人的态度极为满意。
虽说时代落后,但人们对建筑的美观和实用的追求却一点也不低,这帮人的审美和造诣很高,能盖教堂的那种。
伽罗动身前往木匠协会那边去买些家具。
城镇每周集市,都有木匠摆摊,售卖家具。
当前时代人们娱乐很匮乏,热衷参加集体活动,所以每次集市都很热闹。
但伽罗对赶集没什么兴趣。
他倾向直接去找木匠定制或者挑些顺眼的家具,约好日期,再让木匠将准备好的家具送过来。
桌椅板凳暂且不提,但床具必须要宽敞稳固坚硬。
忙碌一天,伽罗发现从隐形蜥蜴那里得来的报酬,勉强够他装点所有房间。
平民家具都是松木或者杉木等软木材质的,很容易遭虫蛀。
而伽罗选择的家具都是些橡木、山毛榉等硬木材质。
优点是坚硬、承重强、耐腐。
缺点是价值不菲。
刚到手的两百多枚银塔林转眼间又没了。
伽罗准备再出一次任务。
不止是为了报酬,也是为了经验。
炼金术是个名副其实的无底洞,伽罗刚扔进去一百点经验值,就将所有库存消耗殆尽了——隐形蜥蜴给的经验值极低。
为了今后的全面发展,无论如何也缺不了经验的。
他回来后,只歇了一天,便和迪恩重新来到公会大厅。
……
大多数时候,总有那么一批底层冒险者在委托板旁边游荡,顺便和别的冒险者吹牛打屁。
他们装模作样的讨论委托内容。
说这个委托容易、那个委托不难、杀怪物有手就行之类的评价。
一般来说,这些人的行动力只停留在语言上,不到不得已,不会轻易往前迈出一步。
“伽罗,又来接委托啊?”
有些冒险者凑过来了,不是很熟,曾经打过两次招呼。
“是的,这位阁下,我来接委托。”
伽罗刚进来,鼻子就闻到了各种味道,有酸臭味、皮革味、还有股浓郁的大蒜味——不知道是谁早上吃了大蒜。
他瞧了眼这些人,发现没有能叫出名字的。
伽罗面不改色。只要不涉及到底线,他的耐性极高,从不惹是生非,也不冷落别人,每次都是轻声细语的回答。
所以别人也觉得他性格极好,说话也有教养,进而导致更多冒险者都愿意和他攀谈两句。
只是,最终所说的话题,也都是些既没营养、也没价值的车轱辘话。
“真勤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刚成为冒险者,也都是起早贪黑的去猎杀怪物……”有位头发油腻的中年冒险者忆往昔岁月峥嵘,不胜唏嘘。
然后就被其他人拆穿了,大家都在这周边混了多年,知道彼此底细和黑历史。
年轻时要是真的拼过命,要么没有中年,要么没有落魄的中年。
“你刚回来还没两天吧?我真要同情那些怪物了,居然撞在你手上。”
伽罗轻声说道:“诸位阁下,我没什么钱,只能靠接委托度日了。”
“你不是刚杀了只隐形蜥蜴吗?那东西可不便宜,最少价值一百多枚银塔林吧。”有个脸颊干瘦的冒险者用指节搓了搓发痒的眼皮,揉出一大块眼屎。
“花完了。”伽罗望着委托栏的信息,随口说道,“我买了栋房子,得重新装修,添置家具。而且我是一位游侠,要买装备、补充箭矢,买那些药剂……反正开销很大。”
虽然话题很敏感,伽罗觉得没必要隐瞒。
其他人见怪不怪,彼此打探收入很正常,冒险者本人选择隐藏还是公开,就是各自选择了。
伽罗是孤山小镇最活跃的年轻冒险者了,虽然刚来没多久,但委托完成的效率极高,有人自然对此很好奇。
“该不会是镇子东边的那套房子吧,我听说前些天就有人在那清理东西,我还纳闷呢……那地方可不小,你小子真厉害啊……”
中年冒险者越说越酸。
他对那栋房子有些印象,虽然位置偏远,但宽敞大气,适合养老闲居。
“伽罗、伽罗,你还收不收战斗随从啊,你觉得我怎么样?”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也有毛遂自荐者。
“这位大人别说笑了,我有迪恩就够了。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了,我要去做事了。”伽罗随手撕下委托,对众人微微颔首,从人群中挤出去。
迪恩跟在后面,表情带着骄傲、警惕和欣喜。
骄傲在于有能耐的冒险者才会频繁接委托,这是实力的象征。警惕在于有人要抢工作,简直不要脸。欣喜在于他的委身者态度坚定,没给别人挖墙脚的机会。
等到两人离开后,有个冒险者回过神来:“伽罗刚接的委托是要去杀一只树妖吧?树妖材料很值钱啊,好多炼金大师都中意那材料。”
大多数冒险者都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再值钱有个屁用,树妖那玩意不是普通人能对付的!”
“你特娘的说得真对。普通人要是能对付怪物,还要咱们这些冒险者干什么?”
“婊子养的!你也是冒险者,你怎么不去撕树妖的单子,光是赏金就能拿五十枚银币了!”
“我说,只有那些荒野中的怪物猎手能对付得了树妖,咱们不行,所以伽罗也不行……”
“笨蛋!我说你们耳朵聋了吗!没听过那些传言?村民们在夜里提着油灯凑过去,发现罗纳尔和他的兄弟们倒在血泊中……醒醒吧!人家杀掉了同行!杀掉了雾妖!杀掉了隐形蜥蜴!他和咱们能一样吗?笨蛋!他在伪装成咱们!要我说,他很快就要离开咱们了,等着瞧吧!”
“所以。”有人提议,“咱们要不要开个盘口,就赌冒险者和树妖哪个会死?”
众人纷纷响应,最后无疾而终。
因为押注者一面倒,赌约不成立。
伽罗这次要赶很久的路。
按照委托所述,那村子很偏远,和孤山小镇相隔七八十里,基本坐落在荒野中。
这意味着他们要准备诸多东西,以便应对突发情况。
迪恩表现极好,不说实力,从追随者这方面来说,他进步神速,从最开始不知所措,到现在能有条不紊地做好本职工作了。
这和他有个极为优秀的委身者有关。
迪恩压力很大,生怕表现不好被解除契约,所以在提升自己各方面的素养。
幸运的是他性格坚韧,扛得住压力,短短一个多月学到的东西堪比过去数年,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咱们怎么对付树妖?”
“暂时不知道,凡是怪物,必有弱点。”
“可是周边的委托那么多,咱们为什么要跑这么远?”
“我觉得那边既然出现了树妖,周围应该也会诞生许多魔法草药。”
“所以是去挖草药吗?大人,真能找得到吗?我觉得冒险者就应该靠战斗来赚钱,把采草药这种事当做闲暇消遣才好。不然谁都能在森林里捡钱,那早就有一大批冒险者变成采药人了……”
伽罗不觉得迪恩唠叨,虽然他在平时会有些异议,但在关键时候从没掉过链子。
况且,旅途很枯燥,身边有个人在讲话也挺好的。
“迪恩,你最开始可不是这么说的。”
“因为一开始咱们有收获,就和梦里的一样美好。可后来咱们都空手而归了,偶尔找到几株魔法草药,也是很普通的银叶草和活根草,就算卖给药剂铺也没换来多少钱,花费大力气却只够咱们吃顿饭的。大人,你为什么还要找那些草药?”
“为了熬药水。”
“药水?那些炼金药剂?”迪恩惊讶的张大嘴巴。
他没有质疑冒险者的权威。
他们相处了有段时间了,就伽罗的种种表现来说,会些炼金伎俩倒也不算离奇。
虽然他仍然觉得惊诧。
不管怎么说,炼金术师和施法者一样,都是贵族职业,而后者比前者还要稀缺。
“大人,你还会施法吗?”
“不会,暂时还不会。”
“暂时还不会吗?”
“有些事情得慢慢来。”
“大人,你学这个干什么?这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吗?”
“有些事能自力更生比较好,免得等你落到孤身一人、无人能帮你的处境时,结果却发现你自己什么都不会——我是说冒险者遇到险境的时候,我们总得自救吧,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可不是好事。”
“我会帮你的,大人。”迪恩说道,他想了想,重复说道,“我向至高之力发誓,我是你的追随者,所以我能帮你。只要你不赶我走,只要你还需要我,对我说一句‘迪恩,咱们今天去杀这个危害民众的怪物’,不管是黑龙也好,巨人也好,我都愿意提着斧头和战锤跟着你去对付那些邪恶。我愿意在死亡到来前追随你到世界的尽头。”
“我相信你说的,但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好吧。那咱们今后是不是不用买药水了?”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迪恩在这方面对他极为信任,
按照他父亲的说法,这是个相当正派的传统冒险者,性格高尚,遇到危险也是冲在最前,勇敢且骁勇善战,愿意对弱者施以怜悯,心智也极为坚定。
虽然在平时低调谦逊,可在关键时候又决然如剑、锋芒毕露。
反正迪恩觉得他的委身者很了不起,不是能力方面的高尚,而是人格方面的伟大,他因此与有荣焉。
他自称来自中土世界,可他觉得中土世界也出不了这样的人。因为在孤山小镇,也有些来自中州世界的冒险者,那些人和别的冒险者也没什么两样。
好像置身在浓郁的迷雾中,却远比雾妖神秘。
迪恩心底早就明白,如今更加确信,这是他的荣幸,也是他一生中所能遇到的最大机遇。
迪恩提了提背后的几十斤行囊,两条小短腿迈动的频率都变快了。
……
“冒险者,你们怎么才来?我们去城镇提交这个委托,他们说树妖的委托单价最低是50枚银币。天杀的!我们村子这么穷,你们却要的这么多!发发善心吧,你们为什么不能少收点钱或者干脆不收钱呢。我们都知道,怪物既危险又珍贵,你们从怪物身上得来的材料可比从我们穷人身上刮油得来的多得多……”
伽罗刚到这个叫做老瘤树的村子,就受到了热情招待。
一帮穿着破衣烂袄的落魄村民各自用厌恶的眼神打量他和迪恩。
村长倒是光鲜些,有件保暖的绸子衣服。
他啰嗦的嫌弃着这份委托价格很不合理。言之凿凿的哭诉他们都是穷人,以及有多穷,希望伽罗能少收报酬。
“抱歉,阁下,我做不了主。”伽罗冷静说道,“城镇公会给出了解释。而且,你们不是穷人——真正的穷人请不起冒险者,冒险者通常让他们自生自灭,谁会在意穷人的生死?——但我会因为赏金而在意你们的生死,这就是你们和穷人的区别。”
“我们没办法了!”村长大声吵嚷,“不然谁会往家里面请强盗?”
伽罗发现,这年头做村长的,不仅要有个好嗓子,还要精通骂人的把戏。
“以前都有好人主动来帮我们免费杀怪物。你们喊他们荒野猎手,我们只用提供免费的吃喝就行。再不济,我们也能去请猎魔人,那群贱种的要价可比你们低多了。可自从那条黑龙来了后——虽然我们没见过,村子也没遭殃——但我们知道那之后一切就都变了。随处可见的荒野猎手忽然变得人手紧张起来,也不经常往这边巡逻了,猎魔人也不知所踪。不然哪轮得到你来抢我们的血汗钱!我说,冒险者啊,得了树妖的好处还不够,还要从我们身上敲骨吸髓!再怎么贪婪也该有个头吧!”
“村长大人,我冒着生命危险帮你们杀树妖,你们就得拿出赏金,这是写在冒险者公约里的。”伽罗轻声细语地说道,“至于我能从树妖身上得到些什么,那就和你们没关系了。”
“真他妈见鬼!这世道还有救吗!冒险者生来不就要出生入死吗?冒险者生来不就是干这个的吗?就像屁股天生用来拉屎一样,为什么还要收钱?我们这群伐木工砍树世代生存在这里,每天拼死拼活的在森林砍树。结果那群贪婪可憎的商人每次都要压价,将上好的木料贬低得一文不值,送到城镇却翻了好几倍的价格,给城里人盖好看坚固的房子,而我们自己却住低矮狭窄的石头房,冬天冻得要死,现在还要掏钱请人杀树妖——看在霍乱的份上,你们干脆逼死我们算了。”
黑龙降临的影响极为深远。
它改变了荒野的生态,将一批怪物从幽暗地域带了出来。
所以,荒野猎手们这段时间都没怎么来这里巡逻了。
村里人只得派人去城镇,提交委托。
委托必须要有酬金,一只树妖最低价格也要50枚银塔林。
城镇的公会大厅基本没有酬金在一百枚银塔林以上的公开委托,除非是遇到怪物攻城的那种情况。
最高级别的委托,酬金也就在九十多枚银塔林——大概就是火蜥蜴那种。
所以价值50枚银塔林的树妖委托,算是中等难度了。
一整支底层冒险者组成的小队就算能对付,也会出现伤亡。
这个活更适合荒野猎手。
有些怪物的超凡材料价值极高,远高于委托费,由此诞生出了荒野猎手这个群体——每个荒野猎手都是冒险者中的中坚力量。
他们一旦击杀某个珍稀怪物,或许能直接入手数百上千枚银塔林。
虽然比不上精英小队,但收入也极高了。
相应的,荒野猎手从不在城镇周边活跃。他们也不在公会大厅接低级委托。
因为要保证底层冒险者有生存空间。
他们更多的时候是深入荒野,或者游荡在幽暗地域的入口周边,击杀更危险的怪物,获取其超凡材料。
而树妖体内就有极为珍贵的炼金素材,是高级药剂的原材料之一。
……
老瘤树村子最终还是承认了这个价格。
因为别无选择。尽管他们真的很穷,靠伐木来维持所有人的生计,又被商人压榨,从他们手里扣一枚银塔林都是难事。
但冒险者没有扶贫的使命。
按照大地教会的说法,这就叫生命自有其出路。
有人过得好,有人过得不好,若在生存的基础上进行细分,那么真正过得好的就只有那一小撮人。
穷则变、变则通。
如果真的没钱,那他们就会换个说法和态度。
比如卑微地献上他们能提供的一切。
而不是用刁民的丑恶嘴脸,通过辱骂和道德绑架来让他退步。
伽罗暂时在这村子里住下,详细询问村民关于树妖的种种细节,并讨论怎么对付这只怪物。
“要我说,你得用火,木头都怕火,树妖也不例外。”有个村民自信地给出提议,然后就被伽罗忽视了。
所有的生命都怕火。
但超凡生命不怕所有的火。
而且现在空气干燥,要担心森林火灾的可能性。
伽罗来之前,专门在孤山教堂里的藏书室搜索过树妖的记载。
树妖基本能免疫普通火焰,它们的树皮坚韧,很难引燃,除非是魔法火焰。
比如黑龙的龙焰,只要烧起来,普通的水就很难浇灭,因为龙焰蕴藏着龙族魔力,十几秒就能将整个人焚烧殆尽。
伽罗曾亲眼目睹那些残酷的场景——火人在烈焰中跳舞、整座城镇陷入火海。
超凡生命放出的火焰总要比普通火焰的威力更猛烈。
树妖防御力很强,攻击力也不弱,能使用枝条和根系攻击,威力足以抽碎别的树木。
这种生物的来历也很蹊跷。
它们不全都来自于幽暗地域,也有些是在荒野中诞生的。
据典籍所说,当古老树木被邪恶力量所侵染,便会生出自由意志,主动从地底拔出根系,从此成为具有独立行走能力的怪物。这和主宰没关系,反倒和另一尊自然世界的邪神有关。
还有人认为这是森林的反击,因为树妖是自然精怪,人类只要不打扰森林的安宁,那树妖也不会离开森林,攻击人类。
所以人们应该停止砍伐树木,不能再破坏环境,否则各种各样的怪物只会层出不穷的现身,报复人类。
对于这个问题,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伽罗不管这么多。
冒险者没有扶贫的使命,也没有保护环境的使命。
他来这里是为了赚钱的。
拿钱就要办事,天经地义。
村民们虽然态度不好,但好歹给了他钱,他就得为民除害,而不是为害除民。那样就本末倒置了。
……
在这个生机浓郁的奇幻世界,伽罗曾涉足过诸多森林。
通常来说,越古老的原始森林,林中地面反而越干净,方便通行。
因为茂密树冠遮挡阳光,植被难以茁壮成长,显得稀疏矮小,自然掉落的树枝和落叶也被快速分解,所以林间的障碍物不多。
但年轻的森林或者次生林就不行了。
早些年被砍伐过,森林自然恢复,重新长出年轻树木,正处于生态演替阶段。
阳光还没被巨大茂密的树冠所垄断,各种喜阳的灌木和藤蔓会抢在树木长高前占领地盘,种类多、生长快、密度极高。
所以遍地都是攀附藤蔓、杂草灌木、枯枝败叶。
这种森林走起来是最痛苦的,因为压根无路可走,只能靠人工开辟出来一条小径。
伽罗如今面对的就是这种次生林。
时至初冬,空气变得清冽,森林散发出由枯叶、腐木和霜冻混合的味道。
遍地灌木落叶凋零,枝条光秃秃的,偶尔能看到秋季残留的浆果,纵横交错,形成灰褐色的网遮挡前路,没有能过去的空间。
迪恩手持攻击+1的斧头用力挥舞,寻常的砍刀很难将拦路荆棘斩断。
他在前方开路,伽罗则在后方悉心聆听森林里的异常动静。
“迪恩……”
“怎么了,大人?”
迪恩累得气喘吁吁,戴着铁盔,皱了皱眉,费力地从额角挤下一滴汗水。
“有株白鲜。”伽罗望着那根野生植株。
外表很像杂草,叶片枯黄,枝条稀疏,在灌木荆棘中极不起眼。
迪恩按照伽罗的指使,弯腰将手伸进去,将埋在深处的白鲜草连根拔出,塞进背包里。
白鲜草的根和皮是白鲜药剂的主材料,那种药剂对促进伤口愈合有奇效。它价值不高,一般也就两三枚银塔林。
这些魔法草药平时就不好找,在冬季凋零枯萎,更难辨认了,要通过枝条皮等细节辨认。
伽罗学了炼金术,对草药的辨识度进一步提高,何况他还有洞察术。
现在基本没什么魔法草药能逃得过他的视线捕捉。
不得不说,这里的草药资源真的极多。
伽罗只前进了四五百米,就找到了三株魔法草药。
虽然品质较低,但再少也是钱,积少成多是一笔极大的资源,他又不嫌弃。
树妖察觉到了森林中的入侵者。根系碾过林间的残枝败叶,沙沙作响,朝那边缓缓逼近。
但率先动手的,不是树妖。
伽罗体内奔涌的能量尽数灌注于箭尖,弓弦震颤间,那根锋利的箭矢脱弦而出。
铮——
燕形箭尖几乎无视空气阻力,撕裂沿途的气流,挟着锐不可当的威势,轰然撞了上去。
贯穿力在命中瞬间爆发。摧枯拉朽般,箭矢洞穿了树妖表层坚韧的树皮。
嘭!
树妖身躯猛地一震。以伤口为中心,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大半箭身已没入其中,只留一截尾羽还在微微震颤。
“大人!中了!中了!”迪恩喜出望外。
“它没死呢!”伽罗将紫衫弓递给迪恩。这是试探性攻击。
好消息是,洞察术显示,这只树妖很年轻,生命等级仅有16级。
坏消息是,树妖用八点的精神维度,换来了高额的体质和能量属性。
伽罗射出的这记穿透箭,在地球上用来射杀猛犸象都绰绰有余,命中心脏就是必杀。
可这个树妖身高六七米、一米多宽,身板极为扎实,穿透箭矢远远算不上致命伤。
伽罗迅速向侧翼撤退。树妖开始反击了。
作为刚从黑暗蒙昧中诞生出意识的新生命,树妖没有战斗思维,都是依靠本能行事。
四条粗壮的主根和无数稠密的根须充当脚足,数十根坚韧枝条挥舞如臂。枝桠交错如刀林,对人类来说,这副形态很恐怖。
它冲撞而来。每一步落下,枯木碎裂,虬结的树根将枯败灌丛连根拔起,断枝枯叶在它身后翻涌成浪。
数十根枝条对准伽罗所在的方位,劈头盖脸抽下。
有一株碗口粗的林木挨了几鞭,当场断成数截。
攻势可谓狂暴至极。
伽罗没学过游侠的迅捷穿梭,但他学了闯步。身形骤然一矮、一拧、一滑,如风中利刃,斜切而入。
长剑铿锵出鞘。
寒芒裂空,伽罗抬手便是凌厉斩击!
咔嚓——
一条主要根系应声而断,数十根密密麻麻的根须也跟着被削落。伽罗身影飘忽,抽身急退。
下一刻,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从天而降,狠狠抽击大地。
砰砰砰……
尘土飞溅,漫天碎叶飘扬。
伽罗跳上四五米外的一棵树,抬手抓住一根树枝,腰肢一扭便荡了上去。脚下的年轻白桦树轻轻弯了弯腰。
没等喘息的工夫,树妖的攻击再度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伽罗动作轻盈地落在相邻的树上,回头正看见树妖狂暴地将那株白桦树撕成碎片。
他没有耽搁,反身一跃而下,趁着树妖攻击的间隙,剑锋划过一道弧线,利落地斩断七八根枝条,在坚韧的树皮上也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伽罗双脚在树妖身上一蹬,正准备脱离战场,余光却瞥见五六根兼具力量与韧性的枝条从侧翼笼罩过来。
他将长剑一收,护在身前。
【格挡】!
剑身拧转,绞碎三四根枝条。其余的攻击落在身上,有格挡减伤,剧痛依旧清晰,但并非无法忍受。
伽罗借此再度退走,像一尾游鱼穿梭在狂舞的枝条之间。
情况很糟糕。
准确来说是森林地形恶劣,几乎没有安全的落脚之处。
他无法通过翻滚或走位规避树妖的正面攻势——稍有不慎就会被枯草杂藤绊住脚步。
“迪恩!”
“大人,我来啦!”迪恩在旁边观战,早已蓄力多时。他猛地一跃,越过十几米的荆棘与矮灌丛,从天而降。
树妖的枝条在空中狂舞。
迪恩不闪不避,双手持斧,全身力量自腰腹贯至双臂,借着俯冲之势,朝树妖狠狠劈下!
轰——
漫天碎枝飞溅。木质脉络、大片树皮、枝桠与木屑瞬间崩碎。
攻击+1的斧头带着开山裂石般的蛮力,极具力量感,直接将树妖小半截“脑袋”削飞。
那巨大身躯也被这一斧劈得剧烈歪斜。
然而迪恩对【突进】技能尚不熟练,仅有一击之力。他试图模仿伽罗抽身退走,却愕然发现斧头拔不出来了——斧刃牢牢地嵌在树妖躯体中。
迪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缓缓抬头。
树妖仅剩的十几根枝条正朝他劈头盖脸抽来。
噼啪声中,枝条狠狠打在他身上的护甲、头盔、链甲和背后的盾牌上。
砰!
迪恩当场摔了下去。所幸地面有荆棘灌木缓冲,摔得不算太重。
他第一时间想逃离战场,却发现那些枯死的细草杂藤像一张大网,缠住了他的手脚,勾住了他的装备。本就穿得笨重,此刻又已脱力,他竟动弹不得。
他仰头望着树妖庞大巍峨的躯体朝自己碾压过来。
别……别过来……会死的,绝对会死的——
唰!
空中剑光一闪。伽罗从侧翼冲杀而来,一剑斩断树妖的根系。
他没有理会倒在地上的迪恩,剑光狂舞,如鲜花在空中凌厉绽放,在树妖身上留下数不清的剑痕,牢牢将仇恨拉在自己身上。
树妖原有四条粗壮根系作为支撑,如今已去一半,挨了迪恩一斧头,身体大残,有些后继无力了。
伽罗强行提气。他将斩击的熟练度提升到了极高的地步,只要没有力竭,就能不断挥出斩击。
再次提剑斜劈,两三次后,剑锋同样卡在某条根系的后半截。
伽罗没有犹豫,弃剑,果断闯步倒退。
十几根枝条从天而降,险之又险地从他鼻尖掠过。狂风呼啸着掀起他额前发丝。
咔嚓——
树妖的攻击使倒数第二条根系断裂。最后一条主根独木难支,庞大躯体终于倒下。
迪恩手伸向背后却怎么也抽不出盾牌。灰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越来越大的树妖阴影。
他手脚并用拼命后退,动作却越来越慌乱。
那些该死的枯死茎秆和灌木缠得他越紧,像是打成了死结。
伽罗身形一晃,抓住迪恩一条手臂,食人妖的右手奋力将他拽了出来。
轰!
树妖重重倒下。草屑烟尘轰然腾起。
迪恩狠狠呛了一口灰。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树妖残躯,四肢发软,心脏砰砰狂跳。
至高之力在上……差点就被活活砸死了。
伽罗面不改色地拖着迪恩继续后退,远离仍在挣扎的树妖,避免受到波及。
【你杀死了一只16级的树妖,经等级和战斗判定,你获得了52点经验】
伽罗用了很大的功夫,才终结了树妖的生命。
哪怕斩断了它的根系和所有枝条,以及那些如刀剑般交错的枝桠,但它依旧还活着。
若是放在别的生命体上,这些做法很残忍,不亚于斩断四肢,就连头发都给薅光了。
但树妖这种怪物的生命体征很特殊。
给它一点时间,就能重新生长出新的根系和枝条。
伽罗用斧头破开了它的躯体,挖出那枚绿色的树妖之心后,它的生命迹象才彻底消失,化作死寂的朽木。
树妖之心,相当珍稀的超凡材料。
普遍来说,最低也能售卖两百枚银塔林。
据说最高品质的能卖数千枚银塔林,价值一座庄园,上下幅度非常夸张。
伽罗耐心观摩这枚树妖之心。
它是碧绿色的,体型和鸽子蛋差不多,摸起来质感温润,很像是绿宝石。
内部蕴藏着浓郁的生机力量,凑近后能嗅到淡淡的草木清香。
伽罗用手握着,战后虚脱的身体有明显的舒适感,隐约察觉到有股清流般的力量流进体内。
这枚树妖之心不是最低级的那种,但也高级不到哪去,估摸着应该有三百枚银塔林?
伽罗不准备出售。
这种材料比大多数炼金素材都要珍贵。
因为,很少有怪物会将体内大多数菁华物质凝聚于一点。
伽罗曾经得到过的巨魔的心脏、沼蛇的蛇胆、雾妖的血……
严格来说,那些材料都只继承了怪物生前的少部分的力量,所以价格低廉。
但树妖不同,树妖之心很好的继承了树妖的大部分生命能量。
而且它的性质极为温和,能适配绝大多数的秘药。
炼制某些秘药时,只要轻轻刮下来一些木屑,也能轻微提高药剂的品质。
只是,树妖之心暴露在空气中会快速流失能量。
就算放着不用,两三个月后基本就没什么效力了,需要特殊的保存手段。
伽罗找了两块树妖的残骸,用剑刨出两个恰到好处的凹槽,将树妖之心存放其中,再用细麻绳将两个木块死死绑在一起。
在密封的木质空间里,树妖之心向外散溢能量的速度大降,其保质期能从两三个月延长到好几年。
……
他们原路返回,穿过森林,筋疲力尽回到村落。
伽罗执行委托的效率向来极高。
因为他有洞察术,对怪物属性心知肚明,所以从不做侦查工作,这节省了他们大量时间。
委托完成,按照冒险者的潜规则,伽罗能在村子里休养两天,村民们不能赶他走。
因为他受伤了,挨了树妖几鞭子,所以受了点轻伤。
倒是迪恩的伤势更重。
小矮人被树妖急头白脸地抽了十几鞭子,哪怕穿了链甲防具都没用。
战斗时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当时不觉得疼痛,到了安全环境,剧痛一股脑地冒出来了,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掀开护具,发现肩背与肋下一片暗沉,皮肤下面从浅青、暗紫到深黑,微微渗血,染红衣服,用手一碰就疼得抽气。
这都快被打出内伤来了。
如果换成凡人,早就被树妖一鞭子抽断骨头了。
迪恩有10级体质。这个体质意味着迪恩的爆发能力比肩举重冠军,挥拳力量堪比拳王,奔跑能力媲美刘翔。
这些基础素质全都依赖于他这具仅有16岁、还没彻底发育起来的身体。
更何况,在伽罗看来,冒险者有能量维度的增幅,和凡人相比,相当于多了个力量源头,如果再使用技能,基本全方位凌驾于凡人之上了。
这是他们打的最艰难的一次任务。
伽罗来到村长家的院子里,从鞍袋取出一瓶缓和药剂和一瓶活性药剂。
“大人,只是点小伤,用不着药水。”
“只是点药水,用不着节省。”伽罗说,“难道你忘了我会炼制药水了吗?”
迪恩被说服了,不过他习惯了磕磕绊绊,每次伤势痊愈后,身体都会更加强壮。
矮人血脉的特性就是顽强韧性,像是粗劣的铁锭,要承受百炼成钢的锤炼过程。
若是生病了,最好也是硬抗过去——他父亲经常这样告诉他。
“这是在透支身体,也在扼杀潜力。”伽罗冷淡地指出,“身体的潜能是有极限的。虽然它会随着成长而提升上限,但最好别突破当前的极限,因为这种做法必然会留下暗伤和隐患,让生命成长不到原本的高度。
“百炼成钢虽然没错,但有些铁锭,就算锻造好了,那些暗伤也会让他脆弱不堪,最终度过一个非常凄惨的晚年。迪恩,你的这具身体很健康,筋骨也很好,今后能成长到很高的高度,别苛待它。”
迪恩很羡慕,“大人,你懂得真多。说话也好听,就和那些祭司一样。”
他就说不出那么有道理的话。
“大概是因为我和那些祭司都是有知识的人吧。”
伽罗倒出缓和药剂里的液体,用手反复揉搓,直到药水被迪恩的皮肤吸收。
“知识很重要,它能重塑你的理性,能让你看待事物的眼光发生变化——以后有时间我就教你认识单词吧。”
“可是我要练习技能。”迪恩不是很想学习那些复杂难懂的单词,“乔拉爵士教给我的【突进】,我还没能很好地掌握,而且,大人你以前不是也说要教我【格挡】的吗?我觉得提升实力最重要。”
“没关系,你全都学不就行了。”
伽罗随手将那瓶活性药剂递给迪恩。
厚厚的玻璃瓶,盛放着绿色药水,也就二十毫升的量,只够一个人用的。
很多落魄的冒险者每次只敢抿半口,一瓶分两次用。
迪恩欲言又止地望着活性药剂。
他不是第一次喝活性药剂,只能说很难喝、刺鼻,带有浓郁的桉树味。
要让伽罗来说的话,那就是口服风油精,和藿香正气半斤八两。
但这一口就价值十几枚银币,比迪恩这次委托抽成还要昂贵。
“我觉得没那必要,”迪恩苦着脸说道,“大人,你识字就够了。”
“你不可能总跟着我。”
“这毫无疑问!我是你的随从。你去哪我就去哪。”
“你当不了一辈子的随从。当发生变故时,强者应该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是盲目追随别人。”伽罗作出断言,“我们迟早会分别的,到那时希望你能独当一面。”
“大人,我听不懂,你说的太复杂了。我、我想不了那么长远的事儿。”迪恩舔了舔瓶口,确保没有遗留。
清凉强烈的强烈刺激性气味非常提神醒脑。
“咱们现在该做什么呢?”
“今天休息,明天去森林里采药。”
他们在清晨时分踏足森林。
这片地区深入荒野,自然能量比较浓郁。能诞生出树妖,意味着诞生其他魔法草药的概率也会大增。
林间弥漫着淡淡的薄雾,呼吸成雾。伽罗很快就发现了一些金莓果。
“大人,这野浆果也是魔法草药吗?”
“算是吧,我在书上见到过,它适合充当低级药剂的辅助材料。虽然这些金莓果错过了最佳采摘期,水分也流失了,你瞧它们变得皱巴巴的。但精华内敛,也有部分功效。很幸运它们没被鸟儿全吃掉。”
“能换钱吗?”
“最多就值三枚银塔林。”伽罗说,“这个要看品相,药剂铺也不是什么草药都收的。”
“可这野生浆果可随处可见。见鬼。如果有人不识货,那岂不是只能用它来果腹或者喂羊?大人,我听说过。大部分魔法草药吃下去什么效果都没有,反而有可能引起腹泻或者放屁。”
“首先,魔法草药非常稀少,误食了也没办法。”伽罗说,“迪恩,将玫瑰放在一头牛面前,那头牛也只会将它当杂草啃了,这个时代就是这么回事,落后的人们可以到处破坏珍贵资源,没人例外。这很正常,但总有些人相对来说是进步的,懂得使用身边资源,虽然这种人是最稀缺的。”
“树妖之心能炼制什么药剂?”
“它是百搭的材料,也能成为生命药水的主材料,或者炼制更高级的能量药水。”
伽罗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迪恩的问题。
“看到那东西了没?就那株山毛榉旁的那片绿叶子,在冬季也不枯萎……不,它不是常青叶,而是生命叶子。很俗的名字,和生命之树没关系。它是活性药剂的材料之一。把那片叶子摘下来放好。”
冬季萧瑟,万物沉寂。
魔法草药对环境和温度的要求更为苛刻。
现在不是个采摘魔法草药的好时候。
大多数魔法草药都凋零枯败了,就算找到,品相也不算多好,药效也有所降低了。
但换一种角度,成长了一整年、没人采摘的各种魔法草药都在这片森林里沉寂着。
伽罗对此并不挑剔。就算药效不行,采集了这么多材料,要炼制些低级药水还是很简单的。
……
伽罗带着迪恩在这片地区里逛了整整五天。
他们的伤势基本恢复。
荒野的温度越来越冷,村民们也越来越不耐烦。他们不仅要养两个冒险者,还要养冒险者的马。
最终,伽罗也只好和迪恩一起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顺便带走了装满两个袋子的魔法草药。
这是这段时间的收获。
伽罗的搜索能力极强。有时候在某个地区看了片刻,就能很快捕捉到那些形似魔法草药的植物。
他远远地扔个洞察术,就能辨别出来真假,完全不用靠眼力鉴定。
与职业级别的采药人相比,伽罗的效率提升了几十倍。
更重要的是迪恩给他打下手。
大多数时候,他随口一说,迪恩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挖草药了。
因为这行为不亚于到处捡钱。
再问一句能卖多少,那反馈感就更强烈。
唯一遗憾的是,伽罗将这片地区的所有森林都搜刮完,找到的也都是些低级草药,没有曼德拉草那种珍稀草药。
其中,价值最高的大概是一株黄金参,算是中级草药,能卖三五十枚银塔林。
它药效极好,作用也很宽泛,能制作出各种治疗药水和能量秘药。
但除此之外,也没找到别的高级草药了。
而诸如跌打草、鬼影树根、枯叶草之类的低级草药,大概有百十种。
伽罗从荒野归来,回到孤山小镇。
他在周边一众冒险者理所当然的目光中,提交关于树妖的委托报告。
“树妖也死了,伽罗,那你下次还要干掉什么怪物?要不要再接点有挑战性的?”
“不然你干脆去荒野当怪物猎手吧,那行当可比咱们挣钱多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给出建议,有起哄的,也有调侃的,还有酸溜溜的。
“诸位阁下,”伽罗转身向他们致意,“我短期内不准备再接委托了。”
“为什么?”有个衣衫落魄的冒险者奇怪问道。
“因为凛冬已至,”伽罗轻声说道,“而我最近也不缺钱了。”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伽罗带着迪恩走出公会大厅。
不接委托的理由很多,不缺钱是其一。
迄今为止,他接了很多委托,杀了怪物,也杀了人,买了房子,还遭遇过黑龙攻城这种百年难遇的大事件。
但这些无法掩饰一件事——伽罗是两个月前刚来到这个阴影世界的。
这么短的时间内做了这么多事,整日到处奔波,也该安稳发育两天了。
【姓名:伽罗】
【体质维度:11】
【能量维度:11】
【精神维度:11】
在击杀树妖后,能量维度提升,弥补了最后一个短板。
他的生命等级终于晋升为11级初期,虽然是在冒险者的位阶里,仍属于底层水平。
迪恩同样完成了能量维度的突破,能量等级提升至10级,9级精神依旧是短板。综合生命等级没达到10级的标准,只能算9级巅峰。
而这,恰好也是在击杀树妖后的变化。
伽罗因此确信,这个世界的冒险者真的能通过击杀怪物,得到某些特殊的提升。
他称为经验,冒险者称为历练、眷顾、伟业。
不然没法解释迪恩在短时间内三维属性全都升级了的现象。
虽然说往后升级会越来越困难。
按照正常升级曲线,迪恩没有一年半载很难晋升10级生命。
伽罗算是例外。
他掌握的超凡技能很多,远超普通的冒险者。
技能效果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各个方面,用的次数越多,遭遇危险的次数越多,他的成长速度越快。
伽罗没有先去野蔷薇庭院休息,他转道去了郊外别墅查看情况。
工期已经结束,石匠协会的泥瓦匠很有职业素养。
按照伽罗的要求,他们在后院盖了私人工坊,将原本破败的别墅修补得焕然一新,有些不稳固的外墙也重新垒好了。
经过多日的开窗透气,涂刷地板的树漆味也消散得一干二净。
伽罗联系木匠协会,木匠协会很快就派人将他先前订购的家具运过来了,顺便将先前没买齐的家具也一并买齐了,又买了些毛毯被褥。
因为是大客户,所以跟了两个木匠学徒负责搬运,将所有家具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迪恩回到孤山小镇没什么事,所以也过来帮忙了。
众人合力把那些床和家具抬到一楼和二楼的各个房间。
伽罗望着原本空旷寂寥的别墅渐渐充盈起来,莫名的踏实感在心中油然而生。思绪也安定下来了,像是有了个锚点。
人们忙碌一生,到头来最渴望的,还是希望有个属于自己的归处。
就好像有片独属于自己、不受外界干扰的小天地。
无论未来怎样的局势巨变、风云激荡,只要有这座房子,他就不会觉得无处可去。
“见鬼!你抢了个采药人?”
药剂铺的学徒惊愕地望着眼前景象。
各种死掉的植物残骸从布袋子里倒出来,凌乱的就像是在路边随便薅来的好几把灌木野草。
但他是炼金学徒,不是没见识的凡人。
他每天都和草药打交道,认出这些枯草、残花、野藤还有那些浆果都是魔法草药。
最低级的魔法草药和普通植物无异,但它们天然蕴含着自然能量,经过炼金术的调和,能炼制出效果极好的秘药。
大多数冒险者不具有精准辨识魔法草药的能力。
更何况只是些残骸,辨认难度就更高了。
与其相信是冒险者找到的,不如相信冒险者抢了个采药人。
尽管有时候,采药人也没法确定自己找到的到底是不是魔法草药。
“这位先生,你能侮辱我的职业,但不能侮辱我的信仰。”伽罗举起光明徽章,“所以,这些能给多少钱。”
“抱歉,原谅我。”炼金学徒的黑眼圈很浓重,看起来精神不振。
“采药人没能耐找这些残次品——他们找这些破烂干嘛呢?这些草药都不能按照正常价格收购,看起来也不怎么值钱,但偏偏有四五十种。”
他挠了挠鸡窝头,发牢骚地说,“你既然拿出来,显然也知道它们的价值。好吧好吧。反正冬天也没多少人和你一样拎着这些东西来换钱,我现在闲得很,让我瞧个仔细吧……加起来65枚银币,你觉得怎么样?”
“凑个整。我好不容易找到的。80枚银塔林吧。”
“哪有这样凑整的!”炼金学徒有些绷不住了,“你这草药都是残缺的,都烂的不成样子了。”
“你看这个远古苔和丑陋蘑菇,它们可不受寒冷影响,虽然卖相不好,但药效可没损失半点。”伽罗冷静说道,“我知道这种草药价格浮动很大,不然我要去别的药剂铺问问?肯定有人喜欢它们的。”
“看在瘟疫的份上,”炼金学徒诅咒一句,希望伽罗能染上瘟疫,片刻后无奈接受了这个价格,“你说的有道理,就80枚银币吧……反正不是我出钱。”
这个价格尚在心理预期内。
就算将价格提升到90枚银币,他也没什么可犹豫的。反正不是他出钱。
“没有比这些残次品更适合练手的了。所以我很好奇,冒险者,如果你不是抢了个采药人,是从哪儿采到的这些东西?你是不是找到了一片宝地,那里到处都生长着这些药草?就和故事里说的那样……”
“没那么夸张,先生,你说的那地方确实有,但它在地底世界——我只是杀了个树妖。”
“树妖就不奇怪了……等一下,那你也拿到树妖之心了?拿出来我看看,我保证给你更公道的价格。”
“很遗憾,先生。有人早就预定了那颗树妖之心。”
“这样说来,你肯定不止这些收获吧,应该也采摘到了别的草药……狗屎!这些都是没人要的破烂,我说它们是怎么做到价值都最低、卖相也是最难看的。真是路边的狗看了都摇头……”炼金学徒忽然醒悟,爆着粗口,摇头无奈地望着那些残次品。
他更想问的是,怎么能有人从诞生树妖的广袤森林里找出这么多草药的。
那种森林密度,一千植株里也不一定有一株是魔法草药。
但问出来也有些不妥。采药人都有各自的祖传法子,都是从山川地形、空气流动、阳光角度、往昔痕迹等来判断的。
“交易结束,我告辞了。”
伽罗将沉甸甸的银币装进袋子里,转身离开药剂铺。
用一批价值最低的魔法草药换来几十枚银塔林,是很划算的买卖,反正他用不到。
伽罗顺道去了旁边的淬火铁匠铺。
铁匠的幼子流着青鼻涕,蹲在门口用木棍戳着一坨干瘪牛粪。
铁匠泰斯特则带领学徒在炉膛旁打铁,金属碰撞铿锵有力。
“泰斯特先生,我准备买一小块秘密金属,你这边有存货吗?”伽罗走进来,“事先声明,我只接受正常价格,要有溢价的话,我就要去其他铁匠铺了。”
“又是你……过来吧。”泰斯特放下手中铁锤,将铁毡上的剑形粗胚交给其他学徒锤炼。
他用黑黢黢的汗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出乎伽罗意料的,没把他整张脸涂黑。也许那张脸本来就够黑了。
“要什么秘密金属。”
“秘铜。”
“人们常说,秘密金属的价格是近亲的千倍。你理解吧,秘铜的价格是铜的千倍。秘银就更昂贵了。至于传说中的秘金——在光明世界,只有国王和首相有资格持有,反正我这儿没有。”
“我只要秘铜,”伽罗伸手比划了下,“大概就要五六枚银塔林那么重的一小块秘铜。”
泰斯特拎起坚硬+1的凿子,用锤子从一块被裁剪多次的小型秘铜块上切下来那么薄薄一片的秘铜卷。
这块秘铜整体是幽蓝色的。
秘铜也有很多分类,像是焰色反应,会根据不同性质的而形成不同颜色。有些是青色或者赤色以及黄铜色的。
相比起普通的铜,秘铜具有很惊人的能量亲和性。
铁匠铺虽然售卖冒险者的装备,但秘密金属也不是不能卖。
毕竟这也不是什么管控物品。
冒险者的超凡装备里全都掺杂这些秘密金属。
只要给钱当学徒,铁匠的技能也能外传,没什么行业规矩之类的,唯一不能败坏的就是门店口碑了。
“这点秘铜不多,给我五十枚银塔林就够了。”泰斯特说道。
伽罗用手称了称,发现大概也就四五十克重。
这么说来,1克秘铜的售价相当于一枚银塔林了。
一枚标准银塔林大约有8克重,含银量在90%——这也是银塔林保值的原因。
而中州小国莫利亚的银硬币含量最多只有半克银,所以很不受待见。
“依我看,这最多只够打造一件装备的量,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要是报废了,我这儿可不退钱,最多收你的废料。”
“就当我是收藏用吧。”
他现在就很出风头了,好事者太多,只能说是闲的,多接两个委托就没心思讨论别的了。
“收藏?”泰斯特有些奇怪。
开店多年,什么奇葩顾客都见过,这个理由倒是首次见,他随手将那片秘铜卷丢给伽罗。
伽罗回到郊外别墅。
迪恩也采购了大堆铁匠和药剂师用的各种器具,分门别类地将它们取出来,放进工坊里。
“大人,您现在就要熬药啊?”
“我信不过那些炼金术师的手艺,”伽罗耐心解释。
炼金术师是个很有前途的职业,况且他今后缺药的时候,也不想频繁地求人。
“我要你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迪恩点了点头,“我找遍了城镇,最后我妈带着我在杂货铺里找到了,磨了半天,花了五十四枚银塔林。”
迪恩从众多器具里掏出来一个坩埚。
【名称:炼金学徒的坩埚】
【属性:融合+1、耐火+1】
……
坩埚是炼金工坊里的淘汰品。
造型有些陈旧,还沾染了些灰尘,显然是放置许久了。
既然有属性,它就是名副其实的超凡器具。
能用五十多枚银塔林买下来,是因为真正有门路的炼金学徒不用这种淘汰品。
每个炼金术师都会常备很多类型的坩埚,有些炼金大师多达十几个。
因为加了石墨、秘密金属,所以耐久度惊人,有些特殊坩埚的寿命比炼金术师还长。
“这个很重要吗?”
“迪恩,很重要,坩埚要有传导能量的效果才行,如果买不到的话,我就只能自己动手烧一个了,你明白吗?”
“你还会锻造吗?”
“能自己动手的,何必要求于人?”
迪恩不太懂,大受震撼。
他知道的药剂师压根就不是这样子的。
在实验室里足不出户,每天睡不醒的样子,顶着一双黑眼圈熬药。
缺草药去别的冒险者手里收购,而不是自己去猎杀树妖,采集各种草药。
缺坩埚,就去铁匠铺那边定制,而不是自己锻造。
所以药剂很昂贵,装备也很昂贵。最基础的装备保养都要好几枚银塔林,若是出现损坏、需要维修,那就更贵了。
而这些对于冒险者来说,都是刚性消费,是没法避免的。
如果真能自给自足的话……他今后还会缺超凡装备吗?
迪恩陷入沉思。
他现在使用的这把攻击+1的斧头是战利品,是意外所得。
正常来说,这斧头价值百枚银塔林。
这可是一笔钱,新手冒险者不攒好几年的钱,根本不可能买得起。
高级冒险者的一件装备就抵得上一套房子,这一点也不夸张。
而他……今后也许不缺超凡装备用了,更不缺那些魔法药水喝了。
迪恩越想越觉得美好。
他是钢泽奈尔的浅信徒,但心底也不怎么相信矮人的那位至高之力。
但现在,他觉得他找到信仰了。
原来这就是信仰带来的幸福和美好吗?
……
炼药只有个坩埚也不行。
伽罗取出那些秘密金属,准备先锻造个铜制的长柄勺出来。
铜的锻造方式也很方便,冷锻不需要加热,直接将生铜和秘铜放在铁毡上锤炼就行了。
叮叮叮——
伽罗轻易将秘铜镶嵌进铜料里,每次挥锤的力量都很稳定精准。
力量太大的话,铜料会直接裂开。
手法太轻则没办法每一锤都让铜料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形。
伽罗左手用钳子转动铜料,右手从各个方向敲,保证变形均匀。
很快,铜料逐渐地在变薄、变长。
不急不缓,有板有眼,几百次敲击后,铜料变成长条形,然后就打不动了——砸了几百次后,铜料密度增加,越来越硬。
伽罗将它扔进烧得通红的炉膛里,烧软后,再取出来丢进水桶里快速冷却。
如此一来,铜料又能回到最初那种柔软的状态。
伽罗继续将其砸硬。
撑船打铁磨豆腐是最熬人的活。
伽罗敲了几十分钟,就觉得胳膊有些酸疼,汗水将细麻内衬浸湿。
他的耐力极强,换做凡人体质,根本难以坚持下来。
此外,锻造技能对技术有极高的要求。
在敲击过程中,锻造者要保持极高的专注状态,全神贯注,让体内能量融进锻造物里。
事实上,有些凡人也能进入心流状态,无意识地将心念和能量灌入他们的作品里,比如某些书法家、雕刻家、画家等。
而锻造师,按照前世的说法,属于打铁仙人了。
叮!叮!叮!
打硬后退火变软,再打硬后又退火变软,主打一个寸止。
循环重复七八次后,长柄勺初具雏形。
伽罗抹了把额头汗水,望着眼前的铜勺,沉吟片刻,进行最后一次加热。
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就是一把朴实无华的铜勺子。
秘铜彻底融入其中,隐约渗着幽蓝光泽。
虽然表面有些坑洼,但余下的只要打磨光滑就行了。
资深锻造师通常会弄些装饰纹路,借此体现其身价。
但伽罗不想那么做,他是实用主义者。
况且他也不是拿出去卖的。
伽罗用了个洞察术。
【名称:秘铜长柄勺】
【属性:调和+1、提纯+1】
【效果:秘铜和铜的完全融合,具有能量传导性】
……
依照伽罗看来,这件东西的品质中规中矩,比较实用。
调和属性能有效平衡各种魔法草药的冲突。
锻造师能赋予超凡道具各种神奇属性和效果。
比如锋利属性,将秘密金属集中显现在剑锋部分,就能得到锋利+1的属性。
按照铁匠的说法,这就叫好钢用在刀刃上,很考验锻造的手法。
缺点是,若是剑锋的秘密金属磨损过多,那么这个属性就彻底消失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因为最前端、最锋利的那部分被磨损殆尽,余下的只是掺杂了少量秘密金属的钢剑,达不到锋利+1的标准了。
“勺子的效果很好,一天功夫没白费。”伽罗用力揉了揉自己疲惫的脸,努力振作精神。
“明天我就能炼制药剂了。迪恩,你继续住在这里也可以,我也专门为你准备了房间,你有什么打算呢?”
“大人,你就收留我吧。”迪恩说,“我家里现在挤满了人,都是姑姑婶婶,而我只小时候见过她们。我妈让我喊人,但我到现在也不太能认清谁是我的三姑祖。她们见我成了冒险者,就拼命夸我,要给我说亲。我爸反对这件事,说矮人三十岁前不该结婚,哪怕混血矮人也得守这个规矩。于是她们就改口说给我找个未婚妻,都是和我一样的混血,我爸不同意。他们吵得我脑袋疼,大人,求求你了。让我住这里吧,我现在没处可去了。”
伽罗对迪恩的家庭背景不太清楚。
但他知道纯血矮人将血缘关系看得很重,亲情浓厚。
矮人氏族都极为团结,而这也影响到了大批混血矮人的家庭关系。
每个矮人都能以血脉为纽带,沾亲带故扯出一大堆关系网来。
“想住就住着吧,住多久都行。你不仅是我的战斗随从,现在还担当我的厨师和佣人,这两天我都在想该不该给你多发一份工资……”
“大人,你对我够好的了。”迪恩耷拉着脑袋,回答道,“我在这儿吃、也在这儿住,也该奉献一份我的力量。我爸常说,矮人没有吃白食的。你要给我发工资的话,我就只能逃回家里了……”
伽罗脚步一顿,没有回答迪恩,目不转睛地注视前方。
迪恩好奇地抬起头,见到大门处站着两个人。
一位是身穿白袍的祭司。另一位则是褐色长发的少女,她穿着有些褪色的宽松长裙,深灰色的外套。
伽罗走过去欣然说道:“祭司大人。拉缇亚。你们来得刚好,我准备和迪恩要去金麦穗酒馆吃饭,不知能否有幸邀你们一同前往?”
“我还以为你死在荒野……”助祭看了眼背后的拉缇亚说,“或者把这孩子忘了呢。”
“是啊,差点忘了,祭司大人,只要您不提醒我的话……”伽罗望向长裙少女。
他的微笑使得少女放下心来。
“拉缇亚,好久不见了。你们是怎么找来的?”
“在冒险者里打听打听就知道了。伽罗,他们都说你回来了。你的宅邸装修得很气派。看来能容得下许多人,包括这位小矮人,是吗。”
“只容得下我承认的人。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可不行。”
“看着也太荒凉了吧,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被清理干净的光秃秃的荒芜地面,连一棵树都没有。”
“因为春天还没到来呢。祭司大人,生命的种子只有在温暖的季节才会萌芽成长。”
“这场春天只怕要很久才能到来了。”
这位助祭外貌普通、毫不起眼,在孤山教堂的地位仅次于大祭司吉格,温婉气质像是邻居家的阿姨。
“我听说,黑龙降临之后,阴影世界所有城镇的房价都开始下跌了。很多冒险者、包括世代居住于此的凡人都认为,这是黑暗世界的一次试探,我们没能在群山杀掉黑龙,所以未来将会有更多的怪物来到大地上——大家也都在说,这是个英雄已死的时代。光明世界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已掩盖不住人类已成颓势、悄然衰败的未来……
“伽罗,你却在这个关头买了栋房子,而不是火急火燎地卖掉。可真叫人惊讶。毕竟你去过群山小镇,见过那儿的景象。你就不怕有朝一日,灾难在孤山重新重演吗?”
“无恒产者无恒心。”伽罗说,“我现在建设它,将来也将捍卫它。即使未来山川倾覆,大地掀起惊涛骇浪,它也会成为我乘风破浪、一往无前的船,使我无惧无畏地进行这场永恒斗争。即使最后一无所有,即使只能得到一片废墟……但生命的种子仍然会在饱受摧残的废墟中生根发芽,迎来新的春天——灾难降临就让它降临吧。因为说到底,我现在也没什么不能失去的了。”
“很漂亮的场面话……辉煌的光之子,你该在神殿保卫你的光明火焰,为何会来到我们的世界呢?”
“因为我的牧师说这个世界需要我。”
助祭再度审视了他片刻,“很多冒险者投身阴影,对抗黑暗,但他们有退路,可以选择放下武器,可以选择回到光明世界重新拿起锄和犁,当一个老实本分的农民。而你……你好像无路可退了……伽罗,更奇怪的是你不止相信光明,还相信着生命,相信生命的奇迹……也许主宰,不,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吧。”
他们离开别墅,同行了一段时间。
而后,这位助祭便要离开了。
“神职者从来不和冒险者在酒馆吃饭。伽罗,我曾经不相信你说的话。但就在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动摇了。也许我不该将你视作普通的冒险者,你现在有傲慢的资格了——别忘给拉缇亚买身衣服吧,她穿的是我曾经的旧衣服,这可怜的孩子已一无所有,而这世间该有些东西是属于她的了。”
“祭司大人。我会给她发工资的。”
“再见了,光之子。想必你今后都不会住在野蔷薇庭院了。你今后要是受伤,我可以免除你的治疗费用,因为你值得尊敬。但可惜,我已将拉缇亚托付给你,再也没有停留此地的理由了——我明日就要离开孤山,前往群山帮助难民重建家园,而后又要参加远征。伽罗,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不会碰面了。”
“祭司大人,再见了。祝你好运。愿光之王能永远照亮你的前路。”
伽罗注视着那位助祭的背影消失在朦胧夜幕中。
在这个波云诡谲的时代里,谁也说不准未来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伽罗望向拉缇亚:“我们走吧。拉缇亚,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什么都可以……伽罗老爷。”
这个称呼顿时将那层无形的厚壁障凸显出来了。
伽罗看了她一眼,觉得她很拘谨。
不过这是人之常情,自我构筑的防线终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的。
所以现在也不必强行要求她放下那些拘谨,那只会破坏她的安全感。
他们来到金麦穗酒馆。
不管怎么说,为了庆祝这些天的辛劳,在餐馆点份大餐是很有必要的。
伽罗和迪恩都是老样子。
拉缇亚是首次来,伽罗主动帮她点了炖羊排、奶油蘑菇汤、最后还有一小份奶酪饼。
“大人,这很贵吧。”拉缇亚有一双暗褐色的眼睛,但失去了这个年纪该有的热情和活跃,显得有些沉寂。
“没关系,你今后不用为了钱而担忧。况且,我也会给你发工资的。”伽罗靠在椅背上,“拉缇亚,你都会些什么呢?”
拉缇亚打起精神,犹豫片刻说道:“我会洗衣服、拖地、做饭、还有补衣服……”
她卡壳了,一时半会说不上来。
她是个光明世界的村姑,对于阴影世界既不熟悉,也不知道她能做些什么。
“这就够了,拉缇亚。我每个月暂时给你发5枚银塔林吧,但我对生活质量要求很高,所以也会额外给你采购的钱,让你去买各种食物。我的衣服经常会磨损,但是不用给我修补,直接买新衣服就好了,必须要最好材质的衣服……”伽罗态度很温和地说道,“你一时半会记不住,但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在阴影世界的人生刚刚开始。”
拉缇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酒馆侍者将他们点的食物端了上来,旁边的矮人顿时拿起那根粗壮的烤羊腿开啃了。
她坐在椅子上,望着热腾腾的羊排和一碗奶油蘑菇汤,香味弥漫。
她的食指轻轻颤抖着,伸手捏住木勺,抿了口奶油蘑菇汤。
汤很浓稠,野蘑菇鲜美醇厚,带着洋葱的微甜回甘,香草的淡香味,暖乎乎地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仿佛浑身都暖和起来了。
酒馆里有个落魄的吟游诗人在驻场弹奏抒情小曲,可对于拉缇亚而言,那些歌声仿佛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不知不觉,原本有些忐忑不安的情绪渐渐放松了下来。
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遇到好人了,一个能尊重并接纳她的真正的好人,既不会苛责她,也不会打骂她的好人。
她在这个世界的人生刚刚开始。
就像是船在暴风雨中解体,溺水者坠入大海,历经海浪的摧残、溺水的窒息、被各种潮流所撕扯,无力挣扎,无力反抗。
但那一切如炼狱般的苦难煎熬,都只是一场磨炼。
诸神用耀金色的手拨动她随波逐流的方向,随着潮起潮落,海水不断拍打,最终却只为了将她送到这个阳光明媚的沙滩海岸。
风暴消弭、乌云尽散。
当她从沙滩上茫然地站起来后,一整个万物勃发、充满生机的新生世界都在等着她。
莫名而来的酸涩涌上心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夹杂着曾经所有的不安和恐惧、惊悸和挣扎,越来越浓郁,一并流淌了出来,悄然划过脸庞。
酒馆的壁炉烧得正烈,橙黄色的火光照亮大厅。
在光与影的角落里,有个少女坐在椅子上,捂着嘴、无声地哭泣着。
伽罗四处张望着杂货店里的众多器具。
药剂师要炼制药剂,不仅需要坩埚,也要其他物件。
比如他现在见到的研钵和杵。
这东西就和蒜臼子看起来一样。
蒜臼子能帮助人们将大蒜捣成泥。
研钵和杵也是药剂师用来捣碎魔法草药的,使其更好地释放药效。
据伽罗所知,药剂师都有超凡材质的研钵和杵,具有额外激发药性的效果。
但那东西太贵了,很难淘得到,伽罗现阶段只能用普通石制的。
况且,熬一些低级药剂还用不了那么高级的炼金道具。
伽罗付了钱,又去鞋店找鞋匠买了一双短筒皮靴和软底便鞋。
最后去裁缝铺给拉缇亚买了身冬季女仆装。
这个款式挺多的,不用提前定制。
伽罗回到了别墅。迪恩在后院练习【突进】技能。而拉缇亚在厨房做饭。
“拉缇亚,我给你买了身衣服,快来试试吧。”
拉缇亚穿着宽松的长裙,从厨房走出来,双膝往下微微蹲了蹲,有些感激地接过那些衣服,躲进自己的卧室里,片刻后披着褐色长发走了出来。
出乎拉缇亚的意料,衣服的尺寸很合适。
她本来觉得会有些紧或者松。
毕竟除非是定制的,否则这个时代的衣服都有些不合身,对于有多个孩子的普通家庭就更是如此了,生产力低下,布料很珍贵。
但伽罗用洞察术得出的数据,自然不会有错。
不过,拉缇亚是个少女,身体很健康,极有可能再度发育,今后再换新衣服就行了。
这个时代的女仆装以实用为主,设计朴素,衣料厚实保暖。
加起来共有三层。
最内层是贴身衬衣,亚麻能吸汗,袖口收紧锁边,此外没有任何装饰——有些内衬是原色亚麻或者粗羊毛,但伽罗选择的是双层布料的细麻,这种材质穿着更舒适,更适合当保暖内衣。
中层则是紧身束腰裙,粗麻材质,直筒剪裁,过膝至脚踝,腰带很宽,适合放些小工具,两侧开缝方便弯腰干活。
最外层则是帆布材质的围裙了,朴实无华,相当耐磨。
伽罗打量了一眼,觉得看起来还行。
拉缇亚身材苗条纤细,个头较高,短筒皮靴也穿上了,整个人看着体面不少,也更精神了。
“这些钱给你,房子里缺点什么就直接买吧,不用节省。”伽罗将钱袋递给拉缇亚。
树妖委托所得,分给迪恩10枚银币,又付了昨夜的晚餐,买了衣服、鞋子和研钵。里面还有二十六枚银币。
至于买坩埚的钱,是伽罗单独给迪恩报销的。他现在手头不算紧,还有百十枚银币。
新房刚入住,各种物品都没补全,还需要置办很多东西。
光是各种面粉蔬菜、锅碗瓢盆、洗漱用品就少不了。
他和迪恩住了几天,两个人勉强能将就。
毕竟他们当初在荒野居住的时候,环境也好不到哪去。
但三个人就没法忍受了。
日常物件必须要安排到位,什么都要操持。
伽罗没什么时间,今天准备炼制药剂,迪恩也要经常练习技能。
将这些琐事交给拉缇亚是最合适的,也能帮助她熟悉这里的情况。
依照伽罗的看法,拉缇亚是那种没有主见、随波逐流的性格,很典型的农家少女性格——出身贫苦,资源匮乏,所以处处被动,习惯依附于强者,这很正常。
这个时代的女孩大多如此,除非是女性冒险者,否则很难具有独立自主权。
但拉缇亚的优点在于不缺乏舍身一搏的勇气,面临重大抉择时敢于作出决定,关键时刻也能抓得住一线生机,
这些特质很难得。
但因为她遭到过创伤,内心封闭,这只能靠时间来治愈。
拉缇亚提着这袋子钱,觉得非常沉重,有些吃惊于伽罗对她的信任。
这可是一大笔钱。
她想了想,模仿着曾经听说过的贵族家的女仆礼仪,欠身说道:“我知道了,伽罗老爷。”
今天的早餐是培根煎鸡蛋、蔬菜浓汤、肉桂炖羊腿肉。
伽罗招呼拉缇亚也坐下来吃饭。
“拉缇亚,如果有搬不动的东西,可以喊迪恩。你不用对他太尊敬,也不用喊他大人。”他在餐桌上晃了晃手指。
“实际上,我是你们的委身者,所以你们地位是同等的。他自称不是吃白食的,遇到麻烦就尽管喊他吧,他会很开心的。”
“嗯嗯。”迪恩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用力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转头对迪恩说道,“今天你带着拉缇亚去买些柴火吧,尽量多买点……一辆车有多少斤柴火?”
“一千多斤。夏季每车柴火只卖一枚银塔林,而冬季却要三枚银塔林。”迪恩捧着碗,粗鲁地喝着蔬菜汤。
“但今年柴火涨价更狠,大人,我不知道价格,我等会去问问我妈,让我爸找个可靠的运柴人。”
迪恩住在城镇里,对各种物价常识门清,这是穷人家孩子懂事后必须掌握的技能。
他的父亲法尔多在锯木厂干活,能低价买到废弃木屑和树皮,这也算降低生活成本了。
城镇木柴的价格很高,周边都没什么大型森林,往往要在十几里外才能找到大量柴火。
有些人就靠这个行当谋生,自称运柴人。
放在光明世界,这份生意不可能落到平民手里,因为他们没有砍柴的权利。
在阴影世界就不同了。
这里没有成本,全是利润,冬季从荒野拉来一车木柴就能赚三枚银币,非常暴利。
但伐木很累,一天也就能砍两三棵树。
偶尔还会遇到怪物或者哥布林,遇到危险死于荒野也很正常。就连伐木斧也会成为哥布林的战利品。
此外,也有些商人,售卖劈砍好的优质木柴,耐烧烟少,深受上流社会的喜欢。
北境现在没到最冷的时候,但夜晚温度仍然到了零下,早就有了结冰的迹象。
他和迪恩倒是扛得住,但拉缇亚只靠两层被褥只怕很难过冬。
只能说他买的不是石砌城堡,城堡在冬季更加寒冷,阴气能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睡不着觉。
相对来说,别墅就很好了。
因为主体墙壁有内壁通道,只要壁炉烧起来,烟囱热量能流通所有房间,整栋别墅都会暖和起来。
所以作为柴火的燃料肯定是超级缺的,每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供暖,说不准几千斤都不够用。
“那就先来十车吧。”伽罗说,“顺便,迪恩你再多买点木炭吧,前两天买的无烟木炭就剩一点了,而我等会熬药要用。”
“我知道了,大人。”
伽罗用过早餐,开始钻研炼制药剂的法子。
他曾在孤山教堂的图书室里读过一本《魔法草药解析》的炼金书籍。
落款是一百多年前某位炼金大师。
中古时代,文明发展缓慢,技术进步更慢,百年前的炼金术师放在现在仍是炼金大师——反正既然能著书立说,肯定比工坊里的炼金大师更博学。
炼金术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很唯心的,能通过主观意愿达成某种效果。
如果能在精深宏大的领域研究到一定程度,就能实现能量转换、物质更替、逆转状态等不可思议的效果。
这本书从能量性质的角度出发,理论详细阐述了诸多草药的性质。
书中举出多个例子说明,不同性质的草药混合后会产生什么效果,相同性质的草药可以互相替代,前提是要避免错误的搅动方式。
对于炼金学徒而言极有帮助。
毕竟炼金学徒能使用的草药往往不多,缺了某种草药,就只能用同类型草药替代。
还有一本就是《低级药剂大全》的炼金典籍,价值也很高。
虽然书里记录的药剂配方都很古老,虽然大多数都是些低级配方。
但古老意味着经典、也意味着好用。
伽罗先将木炭引燃,将坩埚放上去。
他用的是古典炼金方法,起源自蒙昧的原始时代——具体流程和老巫婆熬药没两样,烧开大锅使劲搅就行了。
药剂师炼制药剂通常有三种基础原液。
分别是水、油、酒三种原液作为基础液体来熬煮药剂。
伽罗首次炼制药剂,选择了用水基——新手上路,把握不住油基和酒基。
趁着木炭燃起的火焰熬煮着坩埚里的清水。
伽罗先将生命叶和缠枝草扔进研钵里,握住石质捣杵慢慢地碾磨。
虽然看起来和捣蒜没两样,但对待魔法草药,没法像对付大蒜那样粗鲁。
很快,干净的钵底被草药的汁液染绿,将植物纤维磨碎后,将变成湿湿一坨的草药团和其汁液共同倒进坩埚内。
然后又将奇异椒和金莓果,连枝叶和果核都一并研磨粉碎。
完成后,继续将其倒进坩埚里。
如此放入三次后,所有主料和辅料都已投放完毕。
伽罗将研钵和捣杵放在旁边,拿起隐隐渗着幽蓝光泽的铜制勺子,用湿巾裹着勺柄,放进冒泡沸腾的坩埚里慢慢搅动。
咕噜噜……
棕绿色沸腾液体冒出绿色气泡。
一圈、两圈、三圈……
坩埚内部的沸腾液体渐渐流动成旋涡状。
伽罗敏锐察觉到,坩埚内部有很多细微的东西在流动。
就像潜入海底时,很多鱼儿在身边游动,搅动水流造成压力差,水流速度也发生轻微改变,这些变化是能捕捉到的。
伽罗用长柄铜勺持续搅动,专注感受细微变化。
他的灵性在冥冥中从坩埚里捕捉到许多如虚线般的线条,形成不同的轨迹,通向不同的结果,其中有诸多变化。
当全神贯注集中精神调配药剂的时候,灵性会自动寻找正确的路径。
不知不觉,金属坩埚开始轻微颤抖,内部漩涡流动加快,其中液体越来越沸腾。
嘭——
最终,沸腾到极致的坩埚中猛然喷薄一股蘑菇状的绿色云雾。
伽罗刚回过神,强烈刺鼻的桉树味扑面而来。
虽然清新,但味道也带着尖锐和锋利感。
“咳咳……”他屏住呼吸,挥手驱散绿色水雾。
那些雾气也很配合地转眼消融于空气中。
将坩埚端到旁边,里面绿色液体仍在沸腾。
很多水分在沸腾中蒸发,各种草药碎屑在沸腾的锅里先后浮出,显得非常浑浊。
依照伽罗的眼光来看,这锅药剂应该是成了。
毕竟活性药剂本来就是低级药剂,炼制过程不算多复杂。
只要等待坩埚冷却,清浊分离,杂质沉淀,慢慢析出水里的溶液精华就可以了。
伽罗看了看窗外,发现时间都到下午了,后知后觉的感到头晕目眩。
这次炼制时间大概持续了两个小时。
因为要全程保持专注,所以炼金术对能量和精神的损耗极大。
十几分钟后。
坩埚中漂浮着一层极为清澈透亮的药液精华。而坩埚底部则沉淀了一层厚厚的杂质,分离效果相当好。
伽罗找了把干净的木勺将澄清的液体舀出来,用漏斗倒进提前买好的硬质玻璃瓶里,再用软木塞塞好。
每瓶药剂容积目测也就二十毫升左右。
一锅药剂,最终得来了十瓶药水。
伽罗将玻璃瓶放于眼前,用了个洞察术。
【名称:活性药剂】
【效果:生效期间大幅增强细胞活性、加快新陈代谢、加快组织愈合、延缓衰老】
伽罗默默算了算价格。
他扔进去五种材料,因为价格浮动,大概价值十几枚银塔林。
也就是说,翻了十倍利润——这还是建立在低级草药的利润很低的基础上。
如果是高级药水,一锅赚个几百银塔林都很简单。
“炼金术真不可思议。”伽罗默默感慨,心中有些兴奋。
他很看重各种超凡秘药的效果。
原因也很简单。
冒险者的战力主要取决于生命等级、技能、装备。
前者是基础属性,后两者是独立乘区,重要性不言而喻。
而秘药是冒险者弥补自身短板的重要手段。
越是高级的冒险者,对各类强效药水的依赖性就越强。
伽罗用完午餐后,便开始马不停蹄地炼制第二锅药水。
虽然刚才熬制秘药的过程很消耗精神能量,但他自觉底子很厚,在等待坩埚冷却的时候也渐渐缓过来了。
伽罗在旁边一堆药材里挑出金莓果、跌打草、活根草、硬壳菌菇等魔法草药。
他准备熬制一锅缓和药剂出来。
这次依旧很顺利。
五感提升带来的极致专注力在炼金术的领域里很有优势。
这使得伽罗不用面临炼金学徒的困境——药剂熬到半途,精神和能量两个维度率先撑不住了,后半程昏昏欲睡,不能全程调和药性冲突,很难全须全尾的结束。
当伽罗放下铜勺时,外面天色也暗下来了。
伽罗脸色很憔悴,像是连续用了几千次的洞察术——上次他在森林里为了找草药,精神力量消耗极大。
这锅药剂的成品质量也很可观,从中炼制出了九瓶缓和药剂。
【名称:缓和药剂】
【效果:生效期间能缓解疼痛、提升身体的抵抗力、消除各类炎症和疾病】
一瓶活性药剂或者缓和药剂,药效持续时间说是能维持一天。实际上,十二个小时后药效就大幅衰减了。
不过这并不影响两种药剂合起来基本能成为取代抗生素,或者说效果比抗生素还强。
“大人,药剂熬好了吗?”
“明知故问!”
伽罗将手里的玻璃瓶扔给迪恩。
迪恩对伽罗的态度不以为意。
他这位委身者大多数时候都挺冷淡的,但那张冷峻的表情和淡漠的眼神也别有一番气质。相处久了,他打心眼里仰慕他。
迪恩如获至宝地接过药剂,举起来放在眼前,注视着晶莹剔透的绿色液体,在夜幕下像是没有杂质的绿色水晶。
他越看越欣赏,越看越喜欢。最后忍不住笑出声。
这可是出自伽罗大师之手的超凡秘药。
“要不要尝尝?”伽罗冷不丁地问道。
“那要不尝尝?”迪恩也是性格耿直。
伽罗也不是讽刺,虽然把药剂熬出来了,但具体效果他还真不知道。
他觉得迪恩在这方面比较有发言权,抬了抬下巴:“你试试。”
迪恩拔出木塞,二话不说,往嘴里倒了一半的量。
“嘶……”
瞬间,他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变成了苦瓜脸,像是条哈巴狗般吐出舌头。
迪恩勉强地砸了咂嘴,“大人,这味不对啊。”
“什么味道?”
“好辣。”
“我没找到独活草,用奇异椒代替的,按照书上的说法,这两种草药虽然属性不符,但都蕴含极端性质的生命力。”伽罗点头说,“感觉怎么样?”
“感觉?”迪恩吐了吐舌头,又做了个鬼脸,“好像也没什么感觉。”
“没感觉就是生效了。”
活性药剂的效果不如生命药水那么立竿见影。
生命药水能用来吊命,直接给服用者补充生命力。
而活性药剂就不行了,只能在战后服用。
因为生效过程太慢了。
真正的战斗瞬息万变,凶险激烈,生死交锋往往几分钟就结束了。
如此短暂的过程,哪怕活性药剂将自愈速度提升十倍也没什么用。
伽罗疲惫地从后门进入客厅。
客厅的壁炉烧起来了,黄橙橙的焰火照亮整个客厅。
“老爷,您是先用餐还是先洗澡?”拉缇亚走过来问道。
客厅壁炉和厨房连通,她在大锅里烧了很多热水,方便及时使用。
“辛苦你了,拉缇亚,先吃饭吧。”伽罗揉了揉太阳穴,他怕洗完澡后就不想吃饭了。
连续熬了两锅药剂,极度消耗灵性,精神疲惫是正常的。
但他以为很快能恢复过来,现在发现眼皮越来越沉重。
伽罗怀疑是精神力量透支了。
他炼制过程中极为专注,而药水调配成功后,情绪又比较亢奋,所以掩盖了这点。
伽罗曾多次体能透支,如今首次精神透支。
毕竟他曾经掌握的所有技能里,也就只有五感提升和洞察术与精神维度相关。
晚餐很丰盛,是羊肉大杂烩。
只有迪恩在喝酒,伽罗和拉缇亚喝的是白开水——后者按照他的要求烧了开水,放了点洋甘菊。
现在物价涨得很厉害,很多穷人都很难度过这个冬天。
自从知道伽罗能锻造超凡装备、熬制超凡秘药后,迪恩发现他没什么存钱的理由了。
他对他的委身者忠心耿耿,而委身者也向来慷慨大方。难道他今后会缺药剂和装备吗?
所以迪恩自掏腰包,用七枚银塔林买了只羊和别的食材,半只羊放在别墅,另外半只送到他自己家里了。
拉缇亚将两只羊腿切块,剩下的羊肉则挂在厨房上,烟熏保存。
她将羊腿肉和洋葱、芜菁、胡萝卜,撒一大把盐、一小撮胡椒、百里香,又丢了几把大麦。
炖了一大锅鲜美的羊肉杂烩。
这是相当平民的做法,很有家常的味道。
他和迪恩都是大胃王,不加点别的食材,两根羊腿也就十斤,算上骨头就更少了,最多就够他们吃一顿的。
很多冒险者的主要开销,其实都是花费在饮食方面。
迪恩喜欢吃烤羊腿,可能是那种粗粝干韧的口感更符合矮人的饮食习惯。
而伽罗更喜欢吃炖的,最好带点汤汤水水的。
只要羊肉足够新鲜,那么炖出来的羊肉基本都有浓郁丰盈的滋味。
美食在前,但今天伽罗实在没什么胃口,脑子极为沉重。
他用了晚餐,洗了个热水澡后,很快就昏昏入睡。
……
第二天醒来,状态有所好转,但没好彻底。
伽罗躺在床上陷入思考。
前些日子,他杀树妖得到了五十多点经验,本来是想要点亮【冥想】技能的。
这是法师的最基础、最重要的技能,但却不是攻击技能,是用来专门提升【精神】和【能量】维度的。
只是,伽罗有些犹豫,暂时搁置,至今没加。
因为【冥想】是个成长系的技能。
每个合格的法师都是从小冥想,并且保持这个习惯十几年,所以精神和能量属性才会极端强大。
伽罗将这个技能的熟练度拉上来,短期内也体现不出太大作用,最多让他的精神属性更容易升级——他不太希望自己的精神属性升的太快,那对他来说不是好事。
但如果用来给炼金术提升熟练度的话,应该能减轻他调配药剂带来的负担。
伽罗斟酌片刻,最终选择提升【炼金药剂】这个技能。
他在追求低等级、高爆发的状态。
超凡秘药很契合这个理念,某些药水能让伽罗在等级较低的情况下越级挑战,从而得到更高的战斗评价。
可惜的是,10级的炼金术师最多只能连续调配出两锅药剂,不然药水没熬出来,精神力量先熬干了。
他本人虽然是11级了,但亏在三维属性均衡。
伽罗的精神和能量属性与偏科的10级炼金术师一样。
……
接下来这几天,伽罗足不出户,每天都待在别墅里熬一锅药。
其余时候则钻研各种草药的药性问题。
他为此从孤山教堂借来了很多本关于炼金的书籍。
按照《低级药剂大全》所述,世间的各种低级药剂数不胜数,加起来大概有数百种,涵盖各个方面。
但对冒险者有所裨益的关键药剂倒是不多。
比如安眠药剂、提神药剂、微光药剂、驱虫药剂、饱食药剂、麻醉药剂……
这些倒是挺有效果的,但冒险者每次服药必须保证有所收获,否则容易破产。
而更多的低级药剂,都是些回春药剂、美容药剂、治喷嚏药剂、止痒药剂、去口臭药剂等药剂,只能用来增加性能力或者治疗各种疾病。
大部分的低级药剂在阴影世界很不受欢迎。
因为对底层冒险者来说没什么用。
命贱,大病不用抗、小病不用治。
平时都是光明世界的贵族们在用这些低级药剂。
毕竟贵族很有钱,他们的爵位是世袭的,而本身武艺却不怎么样。
伽罗牵着阿卡斯,披着皮毛斗篷,将兜帽压得极低,走在这片雪白荒原。
每一次呼吸都在嘴边凝成白雾,旋即被狂风撕碎。
他得承认,现在不是个赶路的好时候。
荒野一片洁白,这场鹅毛大雪下了两天,如今彻底宁静。
雪层松软而干爽,踩下去嘎吱作响,形成清晰足迹。
但没多少人在此刻赶路。
冬季赶路困难,除非是有什么大活,或者实在没钱了,才会到处去接委托。
虽然就算是那些怪物,到了这个时节,也会找地方过冬,否则哪怕体质高达十几级,暴露在没遮挡的旷野许久,也照样会被冻死——除非是冰系怪物或者有其他能力保护自己的怪物。
勤劳的凡人们此刻也闭门不出,依靠先前囤积的储备熬过这场寒冬。
再怎么贫穷的家庭,也会准备些肥肉、熏肉、腌鱼、奶酪……只靠蔬菜和面包过冬可不行。
伽罗望着这片大雪覆盖的荒野,心底有些无奈。
这次委托来自一片荒野深处的矿场。
因为有矿,就算地处荒野,也有凡人聚集,靠挖矿维生。
曾经是群山小镇负责的区域——前段时间黑龙路过那片矿场,给矿工们造成了不小的损伤。
矿场为了复仇,本要委托群山小镇的冒险者屠龙。
派人赶到群山小镇后发现这里更惨烈。
群山小镇尚未恢复运行,没有两年功夫缓不过来,公会大厅也被烧得很彻底,没法受理委托,矿场只好将委托转交周边小镇。
那片矿场能提炼秘密金属,往年遇到对付不了的怪物就会发布委托,算是冒险者的大顾客。
但缺点是,那帮矿工给出的赏金不是银塔林,而是用秘密金属结算的。
毕竟对矿场来说,用自家产出当报酬,是性价比极高的选择。
至于冒险者们拿到秘密金属后,能从铁匠、工坊或者行商那边换来多少银塔林,那就是他们各自的事情了。
伽罗听说后,有些心动。
因为他对秘密金属是有需求的。
没办法,他手头就三件低级的超凡装备,只有个食人妖的右手属性勉强可以。
而迪恩手里也只有一把斧头。
虽然也能从泰斯特手里购买秘密金属,但买的太多也不行,况且每次交易也会被泰斯特敲一笔。
所以哪怕路途遥远艰难,鹅毛大雪漫天飞舞。
伽罗也毅然接了这个委托。他在孤山小镇歇了好几天,现在也该动动了。
两人穿行荒野,先是沿溪而行,聆听冰冷的溪水流过岩石,前方蛮荒道路无处延伸。
狭窄、多石、杂草丛生,非常难走。
幸运的是,在黑夜彻底降临前,伽罗抵达这片叫做繁荣的矿场,不至于在野地雪原里过夜。
……
“所以,来自世界各地的诸位大人,咱们都知道情况了……”
伽罗在门卫的带领下,刚穿过巨大山坡,来到招待客人的大厅,就听到里面有人在大声说话。
有力的嗓音穿透木墙,传出很远。
招待大厅很粗陋,入口处立着两根木柱,各自挂着一盏熏黑的防风油灯,灯光昏黄,照得落雪泛着暖绒绒的光。
“有群蜘蛛藏在矿道里张牙舞爪,不让可怜的工人采矿,要我说,这就是在和所有用铁的人都过不去……”
“别废话了,拉各斯。”有人打断了拉各斯。
“雇主要咱们快点把这事干好,咱们照办就是了。我懂你意思,你准备合伙?那不可能!冒险者都觉得自己是最有能耐的,我也不例外。列位,你们说对吧?合伙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分赃不均?应该是这词儿。事后都觉得自己奉献最大。原本的战斗伙伴就得变成生死敌人了,到时候所有人都得得不到好处……”
伽罗掀开厚实的布帘,带着迪恩走进去。
那位说话的人声音顿了顿。
“甚至,这位新来的俊俏小子也会为了钱和咱们打起来——小子,你断奶了吗?下雪了怎么不躲在家里,不怕像是苍蝇冻死在荒野,死的四脚朝天吗?”那个灰褐色皮肤的壮年冒险者向伽罗调侃道。
他摆了个装死的动作,引来众人的低低发笑。
“我是冒险者……”伽罗环顾大厅。
这里可谓是人才济济,足有十三四位,分成三帮人——他们明显都是资深的荒野猎手,看不起年轻冒险者也很正常。
大厅中央的地板上倒着一只牛犊体型的蜘蛛尸体,黑色液体渗透地板,诸多节肢更是狭长如短矛。
显然这些荒野猎手来的更早,也讨论了很长的时间。
伽罗看了两眼那头蜘蛛,对众人继续说道:“我是来完成委托的,自然也会对我的生命负责。”
这是公开委托,面向所有冒险者。
接受委托的不止他一个人,这也很正常,而他也没能力独自解决威胁整座矿场的怪物。
伽罗估计,应该有很多冒险者都在赶来的路上。
如今已经到来的冒险者们三五成群,这里没他说话的份,他也不想说话,带着迪恩独自站在大厅角落。
两个火盆里火焰渐弱,但室内依旧温暖。
“尼尔森,你得明白……”伽罗最开始听到的声音是拉各斯说的。他是个高大壮硕的冒险者。
拉各斯沉吟片刻后继续说道:
“咱们对矿道很陌生,那里很黑,什么也瞧不见。对蜘蛛数量也不清楚,一旦深陷重围,战争骑士来了也得死——我就干脆说吧,我在这里呆了两天,宰了两头蜘蛛,这压根就不是咱们一两天就能干成的事儿。”
“我反对!必须尽快把这事儿干成!”矿场管事上半身裹着厚羊毛坎肩,腰侧挂着铜制钥匙串。
“我们可拖不起,我们停工一个月了,整个矿场所有人都指着挖矿过日子呢。请你们来,你们就得把这事给干好!越快越好!自从那头该死的黑龙烧掉瞭望塔,我们只能逃回家。大家好不容易恢复稳定,转头就发现那帮蜘蛛不知道什么时候占领这里,在黑夜里偷吃我们养的牲畜!为此又死了好几个工人,真是该死的怪物!就不能消停点吗!”
矿场完全依靠采矿维生,就这一个月,有些矿工的积蓄就要见底了,养在矿场里的家畜也被偷吃了,接下来还怎么熬过冬天。
“要我说,”有个金色头发的中年人散漫地斜坐在椅子上。
他右胳膊撑着扶手,左手拿着烟雾缭绕的烟斗,怀里抱着鲁特琴,是个吟游者。
“这肯定受到了黑龙的影响,是从幽暗地域爬出来的东西。很显然,这是刚出现在荒野的新物种。”
他深吸了一口烟斗,将其放在手边桌子上,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即兴弹奏两下。
歌谣里称这种蜘蛛为幽影蜘蛛,往日只在幽暗地域生存,是见不得光的物种。黑暗的矿道是它们天然栖息地。
伽罗在角落默默聆听,收集情报。
“我不在乎它叫幽影黑影亦或者别的什么名字!我还是那句话,谁能杀死一头蜘蛛,我就给他一枚银币分量的秘铜!”
管事双手抱胸,发出冷嘲热讽。
“诸位大人,讨论再久,也改变不了蜘蛛把我们赖以为生的矿脉占据的事实。你们真有能耐,现在就该满载而归了。要知道,现在有更多的冒险者正在赶过来,先到先得。我不在乎来多少个冒险者,我只要我的工人能快点复工!”
“拉各斯,你完全是在耽误时间。”最后的冒险者小队此前一言不发,这时笑着说。“我也去里面找过了,瞧,这头蜘蛛还是我杀的呢——那里到处都是路,我们抱团清理要到什么时候。走一天也未必能找到它们的老巢。咱们兵分多路,一路杀进去就行了。”
“我觉得诺克拉说的有道理,就这样办!”尼尔森赞同道。“咱们休息一晚,等到天亮。拉各斯你带着你的黑鬃小队。我带着我的白霜兄弟。而诺克拉带着他的随从们……至于这位新来的、自称冒险者、会对自己生命负责的小伙子,就由他们去吧,只要不妨碍到咱们、向咱们求救就行。”
“咱们都知道,此事拖不得。”诺克拉接话道,“怪物也是要吃饭的,怪物饿了可不会种地养猪,它们只会狩猎除了它们之外的所有活物。这帮蜘蛛食物肯定短缺——瞧,现在就天黑了,说不准它们往外爬,要来吃咱们……”
伽罗赶路一天,饥肠辘辘,站在角落里,虽然觉得这帮人的讨论很没效率,但也没别的办法。
嗡……
忽然间,轻微震动从胸膛传来。
伽罗低头从内衬里扯出光明徽章。
嗡嗡……
徽章暴露在空气里,震动越发明显。
在场的冒险者绝非等闲之辈,察觉到了异样动静纷纷扭头,第一时间就辨认出那是什么玩意。
“狗操的!诸神在警告咱们呢!”尼尔森大吼。
不止他一人,在场所有人都跳起来了。
拉各斯和他的黑鬃小队纷纷提起刀和盾;尼尔森和白霜兄弟们开始抡起大剑;诺克拉的随从们举起十字弩紧紧拱卫着他;吟游诗人菲利普瞬间坐直身子;
矿场管事是个凡人,惊慌失措的一脚踩进火盆,火星四溅,继而吓到他撞翻了另一个火盆,暗红的焦炭落在他那件厚羊毛坎肩上,瞬间散发出难闻焦糊的腥膻味道。
伽罗望着胸前在空中跳动的火焰徽章,五感张开,冷眼旁观这场混乱的场景。
他左手按住迪恩,别让他瞎比划,免得丢人现眼。同时心底有些期待。
屋内一帮人摆好阵势,如临大敌,徽章反应也越来越激烈。
哗!
先前给伽罗带路的门卫掀开了门帘。结果看到一群严阵以待的冒险者们,持着一众兵器对准他时,不由惊愕无比。
“管事大人。”他看起来快吓傻了。
伽罗弯腰将那件烧起来的羊毛坎肩从管事身上拿下来,扔在地上,将火踩灭。
“没你的事,离开吧。”伽罗对门卫说。
门卫离开后,背着细剑、脚步无声的猎魔人悄然从黑暗中现身。
她头发苍白,身材娇小,一言不发地走进来,表情冷得像是块冰,见到现场凌乱的场景也没变色。
她视线缓缓扫过现场的所有人,闪闪发光的猫眼在伽罗身上停留一瞬。
伽罗站在角落里,表情同样冷淡,一言不发。
“见鬼!活生生的瘟疫!”尼尔森几乎是从牙缝里崩出来这句话。
“什么玩意这么臭?”他旁边有个白霜弟兄忽然捏着鼻子。
“是个亵渎者!”拉各斯冷冰冰地说道,“我听说过她,叫……叫谁来着,反正是年轻的猎魔人。”
“那完啦!”有人唾弃道,“谁都知道,遇到这帮亵渎者准没好事,偏偏他们还不知死活地到处游荡,抢咱们的活!”
“谁是管事的?我听说这里有怪物。”猎魔人视若无睹,径自说道。
“我是……”管事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看在主宰的份上,还好是虚惊一场……没错,没错。我们矿场现在需要猎魔人来帮我们清理怪物。”
猎魔人的猫眼凝视大厅中央的那具蜘蛛尸体。
“幽影蜘蛛?”
“就当它叫这个名字吧,这不重要。总之,猎魔人,我要你把它们全杀了,最好再踩在它们的尸体上说这世上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是你们这帮怪物该来的……抱歉,我骂的不是你。”
“……价格多少?”
“一头蜘蛛价值,额,四分之一枚……半枚……你觉得四分之三枚的银币分量的秘密金属怎么样?反正我只要求效率!”
猎魔人轻轻点头:“可以。”
“你要我们和猎魔人合作?”尼尔森不满地问道。
“我有什么办法?冒险者,你告诉我,看在主宰的份上,你们能杀掉所有的蜘蛛吗?”管事涨红着脸,用力挥舞着手臂说道。
“你们这坨狗屎!你们要能做到的话,这里早就结束了!我警告你!它们在饿肚子,想吃掉我们所有人,而我的家人也都在饿肚子!所以不想干就滚蛋,赶紧滚!活该你们这帮染上瘟疫的混蛋下地狱!”
“咳咳,管事大人,我和我的随从们没有异议。毕竟……”诺克拉耸了耸肩,“您才是雇主。我们这些冒险者总不能因为歧视别人,连钱都不赚了吧。”
“有道理。”拉各斯赞同道,“这样一来,咱们又多出了两个有力的同伴。毕竟这世间能得到正神教会认可的冒险者相当少,他们都虔诚又可靠。而猎魔人的风评虽然不好,但众所周知,他们是天生强大的怪物杀手。”
“所以呢?谁敢保证她不会在黑暗里宰了咱们?”尼尔森唾弃道,“猎魔人有夜视能力,而咱们冒险者可不是所有人都有微光药剂的……看看她的脚步吧,轻得跟妖灵一样。试想咱们杀了蜘蛛,满载而归,刚准备离开矿道,结果她蹲在必经之处,轻轻给咱们来一下,带走咱们所有的战利品……真见鬼!光是想到那种场景我就吓得发抖!呸!”
“猎魔人自有其戒律。”吟游诗人敲了敲烟斗,“我觉得,你们不必对她这么大的敌意。”
“戒律?谁都知道,猎魔人以怪物为食。”荒野猎人尼尔森说,“诗人大师,你明白吗?就跟怪物吃人一样。怪物吃人的时候可没理智,谁说猎魔人不会为了两口吃的同样失去理智呢?”
他踢了踢客厅中央的蜘蛛尸体,示意道:“来,猎魔人,这只蜘蛛,你要来吃吗?你吃饱后我才安心对付怪物。”
猎魔人抿着嘴,一言不发,单薄的身体站在大厅中,仿佛一切都和自己无关。
“这场羞辱到此为止吧!”伽罗突然说道。
迪恩颇为吃惊。
因为据他所知,他的委身者向来轻蔑人类之间的矛盾,态度冷漠,从不会参与其中。
“我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没必要内斗。一旦矛盾加剧,就有可能导致我们清理蜘蛛的行动失败。”
伽罗举起光明徽章。
震颤的火焰在空中燃烧。
纯路人,有一说一,说句公道话。
“如果你们担忧,那么我明天会和猎魔人一起行动。我保证没人会受到猎魔人的伤害。”
尼尔森啧啧称奇:“兄弟们,听到没,光之使者发话了。真是充满正义和荣誉的发言,我打赌他肯定同情心泛滥了。我知道,你们都有这个习惯,哦,这叫什么?骑士精神?绅士风度还是见色起意……”
他和谁都要抬两句杠。但现场只有他的白霜兄弟在附和他。
“据我所知,猎魔人有独来独往的习惯。”诺克拉说道,“你这个提议,这位猎魔人能接受吗?”
猎魔人沉默不语,既不反对,也不赞同。
“好吧,看样子诸神派来的光明使者感化了被诸神遗弃的亵渎者。”
“那么,”诺克拉拍了拍手,说道,“咱们就这样约定好了。接下来,谁再说废话,谁就可以滚蛋了。我不在乎猎魔人,谁也不能打扰我赚钱!”
“我在这里得说句废话,因为你们忘了个人。”
吟游者重新调整了姿势,吞云吐雾,懒散地斜坐在椅子上。
“我是说,你们忘了我这个大活人。”
“哦,对对对,是我的错。我宣布,还有咱们的大吟游诗人菲利普!整天就像是追着新鲜大便的苍蝇一样飞来飞去,他渴望经历紧张刺激的冒险。但大家都知道,吟游者就和正神冒险者一样无害,值得信任。他能帮我们扬名,还能作为公证人——前提是得让吟游者记录我们的癖好习惯,并添油加醋地加以传唱。”
“所以,菲利普,你准备要跟哪支队伍呢?”拉各斯问道。
菲利普一跃而起,快步来到猎魔人身前:“美丽的女士,我有幸和你同行一段时间吗?”
“滚!”猎魔人冰冷地回答。
“好吧。”吟游者失魂落魄地走向伽罗,“我想,那我就只能跟这位年轻的正神冒险者一起行动了。”
伽罗看了他片刻,微笑说道:“菲利普大师,这是我的荣幸。”
……
所有洞口冒着淡淡的白气。
这座矿场挖了数百年,至今没枯竭,是个大型矿脉。
地底矿洞四通八达,堪称巨大的隧道网络。
拉各斯、诺克拉等人想要带个资深矿工来带路,避免他们在其中迷路,担心困死在地底。
但矿场的人早就全部撤离,避免幽影蜘蛛涌出,在黑夜里把工人们全吃了。
管事说你们干嘛担心这个呢?
我们世代在这挖矿,早就摸清了一切规律。我们开凿出来的矿道死死固定在原地,又不会像是幽暗地域那样发生变化。你们难道没见过塔楼的螺旋阶梯吗?隧道内部也是这样。勤劳的矿工们一层层地向下挖掘。你们要出来,就往上走,上面到处都是出口。
冒险者们被他说服,分别找了个入口,手持火把,迈入其中。
一如计划,兵分多路,找到并砍死所有的蜘蛛,然后活着出来。
地面冰天雪地、冷风如刀。地底却温暖潮湿,恒温如春。
所有人脱掉繁重的保暖斗篷,刚进去不久,就不觉得冷了,再往下走,温度回升了十几度。
但环境死寂,只有微弱气流。
伽罗站在洞口里,从迪恩的行囊里取出两瓶紫色药剂,拔出木塞,往嘴里倒了一小口,默默感受着极为酸涩的液体流过喉咙。
菲利普说:“我没看错的话,这是微光药剂。看样子,还不是炼金工坊里的正规产品。你从哪搞来的?是不是认识个野外的炼金术师?这东西可别乱吃!”
吟游者用力地批评着新人。
“大师,这种药不会让我们两眼一抹黑,什么也瞧不见。”伽罗揉了揉眼睛,将另一瓶微光药剂递给迪恩,“何必追寻来历呢。有用就行。”
迪恩喝下药剂,面色紧绷,呼吸沉重。
“你知道的,我对这些非正规来路的东西很排斥,我知道有很多冒险者因为吃了来路不明的药剂而腹泻的事情。”菲利普清了清嗓子。“而且呢,没有光源,走在纯粹漆黑隧道里,就算猎魔人的视力也没法视物。而有了光源,它的作用又不大了。归根结底——微光药剂就是锦上添花的东西罢了。”
菲利普用不值一哂的语气说道。
猎魔人默不作声,用猫眼瞥了眼伽罗和迪恩的瞳孔变化。
她判断药效开始生效,首先感觉眼球发酸,而后瞳孔在药剂作用下被迫扩张,允许更多光线进入眼睛。即便在微光环境亦能视物。
一切生理反应都很合理——看来这些东西不是从路边捡来的。
观察过后,她移开视线。
“这样的话,我也不用给你服用了,毕竟你对它嫌弃的很。”
“什么?真给我喝吗,那就算它的副作用是放屁我也认了。”菲利普喜出望外,“毕竟没这东西,我只怕无法见到你们的战斗时的英姿——我是说,吟游者需要一双敏锐的、能看破黑暗的眼睛。”
“是啊,免费给你喝,让你在旁边偷看我们战斗时的样子,然后传得人尽皆知。谁要是在你们面前滑倒了、剑脱手了、或者出现别的低级错误,那他干脆自尽好了,因为今后所有人都会嘲笑他们。”伽罗冷冰冰地说道。
“大师,阴影世界有很多你的同行,我听说过那些歌谣和那些难听的外号——谁要让你们不满,从此谁就有了尿罐子、瞎眼砍、吃鼻屎、娇滴滴的窝囊废、迎风舵手之类的称号……”
“我觉得这是一种鞭策。”菲利普挺起胸膛,自豪说道,“因为有些英勇强大的冒险者,在我们的传唱里,得到了追猎者、开拓者、不屈者的荣誉称号!你们在阴影世界越出名,在光明世界得到的待遇就越高,这全靠我们吟游诗人为你们传播名气。”
伽罗分别递给猎魔人和吟游者各一支微光药剂。
“我不需要,我看得见。”猎魔人说。
猎魔人的夜视能力比伽罗都要强,但微光药剂对她同样有效,只是增益效果不高。
“就当锦上添花吧。”伽罗回答。
他执意如此,猎魔人只好拔出软木塞,一饮而尽,轻轻皱眉。
“好酸。”
“据我所知,只有吃不到葡萄的人会这样说。小矮人喝药的时候可面不改色。”菲利普晃着手指。
他仰头也喝了药剂,面目扭曲,发出和猎魔人同样的声音。
“好酸。”
迪恩低头憋着笑。
“我加了酸浆草,衰败期的酸浆草。”
“这是你做的?”猎魔人有些奇怪,“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手艺?”
菲利普也很惊讶,印象里没有冒险者肯钻研炼金术。
先不说有没有天赋,主要是烧不起钱。
“是啊,我什么时候学会的这手艺呢?”伽罗冷冷地说,“你当然不知道。你知道就奇怪了。”
猎魔人移开视线,皱着眉望向幽深隧道:“微光药剂只能生效半天。我们该出发了。”
她走在前面,伽罗跟在后面,两人先后没入黑暗。
迪恩也准备跟上去,却忽然被菲利普拉住衣角。
菲利普意味深长地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迪恩满脸惊诧,他震惊地望着菲利普。那双灰眼睛全是问号。
菲利普拍了拍胸膛,极为肯定地点了点头。
迪恩脸色古怪地跟了上去。
……
伽罗取出弓箭,将箭搭在弦上。
他是游侠,起码明面上是游侠,隧道的地形对他极为不利。
视野狭窄,石壁太多,拐弯抹角,所以时刻做好了弃弓拔剑的准备。
幽影蜘蛛的威胁性很高。
洞察术显示,那头死掉的幽影蜘蛛生前有8级属性,而且是精神维度较弱,体质能量维度较强的类型。
这意味着一头蜘蛛就能轻易将一个凡人拖进洞穴里生撕活剥了。
所以接这个委托的都是荒野猎手小队,没有底层冒险者。
他们中最弱的,也有12级、13级。
最高的诺克拉足有15级,尼尔森和拉各斯这两个头目也有14级的水平。
可以说,人均比罗纳尔和他的兄弟强两个档次。
重要的是装备精良,人手一把超凡道具,或者说,他们最起码都有一件超凡装备。
当然,具体战斗力就不好说了,要看各自的配合能力。
“你们知道吗?最开始发现这座矿脉的种族不是人类。”
伽罗一点也不讨厌这种能涨知识的故事,所以吟游者很受欢迎。
有些隐秘或者冷门内容并不记载在图书室的藏书里,往往只在与之无关的书籍里稍微提两句。
“那是谁?”
“狗头人。远古种族。据说像是鼹鼠般的矮小生物。我翻了繁荣矿场的羊皮卷轴,卷轴里说最开始是狗头人挖出了这条矿脉雏形,后来光明纪元降临,它们又被驱逐到了黑暗世界。”
“没听说过。”伽罗摇头。
“我爸说,”迪恩插嘴道,“狗头人早就灭绝了。”
“因为有个物种和狗头人是同一生态位,同样擅长挖矿,向整片大地贪婪地索取无尽宝藏。狗头人没有竞争力,于是被诛杀殆尽。”
迪恩相当吃惊地张开嘴巴。
“这么惊讶干嘛?小矮人。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应该听说过那座矮人最著名的矿山吧。”
“山下之都。”迪恩喃喃说道。
那是所有矮人的大本营。
“没错,矮人为了抢夺那座最宏伟、资源最丰富的矿山所引发的战争可是非常血腥。所以如今矮人财富惊人,你们善于团结协作,铸造了那个建筑奇迹。论其瑰美巍峨,没有哪座城池能与之媲美——那是将整座大山掏空建造的城市,守护着一处黑暗世界。”
“为什么……咳,我第一次知道这种事。但我们矮人干嘛要把狗头人赶尽杀绝?”
“这可能是为了排除异己吧——矮人不允许有别的种族和他们竞争财富。”菲利普耸了耸肩。
“有人看到精灵就想上他们,男人上女精灵,女人上男精灵。所以就有了混血精灵和混血精灵的混血精灵。矮人虽然不太符合人类标准审美,但谁让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呢,有人就喜欢这个体位呢,所以就有了混血矮人、还有你这个小矮人。”
菲利普带有磁性的嗓音,在深不见底的广袤隧道中传来回声。
“但是吧。人类不想上狗头人,或者不想被狗头人上。”他侃侃而谈。
“这就和人类把东西塞进母哥布林的身体里——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干过这么不合尺寸的事儿——但他们再怎么努力也生不出混血哥布林的道理是一样的。你懂吗?这就是一种罪恶。没法姑息的罪恶。这就是咱们容不下那些异族的原因……”
“够啦!”猎魔人发出可怖的低啸。
她走在最前面,脑袋却猛然间将近一百八十度的扭过来。
竖状猫眼像是要吃人,尖牙藏在薄唇里死死嵌合,在火光的映照下,一瞬间的表情恐怖极了。
迪恩脚下趔趄,惊慌地看着这一幕。
伽罗冷静说道:“大师,少说两句吧。”
“我是在讲故事。”
“你别有用心,也别试探了。”伽罗冷冷说道,“我们是同伴,我们要去对付的是蜘蛛,不是狗头人。”
“好吧,我道歉。女士,我没有恶意。”菲利普缩了缩脖子,“看来不是所有的猎魔人不在乎这种事,对年轻的猎魔人来说更是如此……嗯,这点值得铭记。”
猎魔人浑身气压极低的往前走着。
氛围陷入静默。
直到他们发现第一头蜘蛛。
伽罗抬手就射死了它,众人围观这具仍在挣扎的巨型蜘蛛。
“我们走了很远,深入地下几十米,结果却只遇到这一只。”伽罗判断道,“看来它们在和我们玩捉迷藏的游戏,或者是诱敌深入的把戏。”
“我倾向于后者,”菲利普说,“每头怪物都有其智慧,幽影蜘蛛就算不会织网,也是天生的陷阱大师。”
【你杀死了一只9级的幽影蜘蛛,经等级和战斗判定,你获得了2点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