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百官的鄙视
听到这一提议，刘荣几乎是连提建议的人是谁都没看，就暗自点了点头，初步认可了这个方案qimao5
——针对冬小麦的农税，和针对粟的农税，有什么区别？
拿后世新时代的某一事物来对比，二者其实就像是燃油车，和新能源电车的购置税qimao5
燃油车的购置税‘由来已久’，自然是要收；
而新能源电车，出于加速推动、推广的需求，则只能在一定年限内免除购置税qimao5
但这种情况显然不能长久qimao5
若不然，大家都买电车了，油车没人买了，也就没有购置税能收上来了qimao5
所以，新能源电车在前期，至多三到五年的免购置税后，紧接着就是‘半购置税’；
再过个三五年，终究也还是要恢复到全购置税qimao5
冬小麦和粟，情况也是一样的qimao5
初期推广，冬小麦当然可以，也必须免除全部农税，以调动百姓民播种冬小麦的积极性qimao5
而在推广期结束，百姓民接受了这一新鲜事物后，自然就要恢复半税qimao5
眼下，就是汉室冬小麦推广工作临近尾声，需要针对冬小麦恢复‘半税’的时间节点qimao5
在肉眼可见的将来，针对冬小麦的农税回到全税，也是必然会发生的事qimao5
而眼下，粟的农税理论上是十五取一，实际上为三十取一；
冬小麦的农税定为理论上三十取一，实际上经常性六十取一——刚好是粟的一半，无疑是非常恰当的qimao5
除此之外，三十取一这个数，对于汉室百姓民而言，也有着相当特殊的意义qimao5
——在这个每一百人当中，就至少有九十九个文盲的时代，数学、算数的普及，并不比文字、知识的普及更广qimao5
故而，对绝大多数算术都算不明白，只听得懂结果的百姓农户而言，过往几十年的经历告诉他们：三十取一，就等于农税减半qimao5
甚至可能有人不懂‘三十取一’这四个字，具体是什么意思；
但生活经验，以及父祖的言传身教告诉他们：三十税一，就是农税减半的意思qimao5
在此基础上，再减免一半到六十税一，对于这些愚昧的农户而言，那就更是和不收税没什么区别了qimao5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qimao5
一百亩地，全种植冬小麦，巅峰产量最多最多，也不超过四百石qimao5
就算有四百二十石——这一几乎不可能出现的超高产量，六十税一，也不过才七石而已qimao5
若是按三百石的平均产量来算，六十税一，更是不过区区五石……
“诸公以为如何？”
“暂定宿麦农税为三十税一，并与粟同步减免税率，可否？”
短暂的思虑之后，刘荣便委婉的向殿内众人表示：朕觉得还行qimao5
大家要是也觉得不错，那就这么定下；
若谁有不同意见，也趁现在抓紧提出来，别等事儿定了才出来膈应人qimao5
话问出口，刘荣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殿内的氛围，居然莫名为一股诡寂所充斥qimao5
——倒不是大家伙对这件事有意见qimao5
实际上，针对冬小麦收取农税，且税率仍旧要低于粟的农税，也已经是朝堂近几年愈发统一的共识qimao5
而此刻，宣室店内之所以鸦雀无声，殿内百官之所以面色各异，原因就在众人目光汇集之处qimao5
站出身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大家伙儿都不认识！
非但人不认识，就连此人身上，那象征着四百石秩禄的官袍、印绶，也让众人感到一头雾水qimao5
什么情况？
汉家的朔望朝，什么时候能让区区四百石级别的、小虾米中的战斗米参加了？
非但参加了，这厮还主动出身说话了！
非但说话了，刘荣居然还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一时间，殿内众人心中思绪飞转，无数种猜测涌上心头qimao5
但怎么想都怎么不对qimao5
不就是针对冬小麦，收取三十取一\/六十取一的农税吗？
这芝麻大点的事儿，刘荣犯得着安排一个托吗？
就算有必要，也不至于安排一个四百石级别的托吧……
“倒是忘了与诸公介绍qimao5”
“嗯……”
“便由尚书令，亲自向诸公见礼吧qimao5”
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刘荣也不含糊，当即便给出了解决方案qimao5
而后，便见那身着四百石官袍的花甲老人，在殿内数百道目光齐齐注视下，慢条斯理的走上前些，对殿两侧的百官公卿、功侯贵戚环一拱手qimao5
“鄙人，菑川公孙弘，见过诸公qimao5”
…
静qimao5
足足五息的寂静，让公孙弘不得不强笑着，再道：“太宗孝文皇帝元年，鄙人蒙太宗皇帝信重，拜《诗》博士qimao5”
“二年，迁太中大夫，秩真二千石……”
“太宗皇帝后元三年，鄙人深觉术业不精，故而辞官归乡，从胡毋生——胡子都胡公，治《公羊春秋》qimao5”
“今岁入朝，与应科举qimao5”
“凭些许微薄才学，得陛下信重，任以为尚书令……”
有了这么一番详细的介绍，殿内数百号人的脸上，才开始逐渐出现‘哦想起来了’的了然之色qimao5
也不能怪大家伙贵人多忘事qimao5
一来，确实是时间隔得太久——都三十多年了；
朝中公卿百官，功侯贵戚，不说是换了一茬、换了一代人，也至少有大半都不是当年那些人了qimao5
就算是有那么几个三十多年前，就已经在朝中显赫的，也基本都是赋闲在家的功侯贵戚qimao5
让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整日里都想着去哪儿寻乐子的二世祖，去回忆一个三十多年前的弱冠博士，多少是有些难为人了qimao5
再者，便是当年的贾谊，实在是太过于光芒万丈qimao5
即便是被贾谊的光芒所埋没的，也基本都是响当当的人物qimao5
——《尚书》博士晁错！
——汉法鼻祖张释之！
——文景交际花袁盎！
哪个单拎出来，知名度都远比公孙弘这个透明人要高qimao5
尤其是过去这三十几年，无论是郁郁而终、英年早逝的贾谊，还是志向远大，却被先帝牺牲掉的晁错；
无论是华夏历史第一位法官，又或是故交友朋遍天下的政坛常青树袁盎——这些人但凡还活着，就基本都还活跃于政坛之上，甚至直接就是活跃于长安朝堂qimao5
贾谊没说的，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汉室朝堂内外的舆论焦点；
晁错也差不多——一手《削藩策》，俨然一副无论成败，都必将名垂青史的超然地位qimao5
袁盎虽差些，但也好歹是三十年如一日的活跃在政坛上，想让人把他忘记都难qimao5
反观公孙弘，从太宗元年，一直到太宗后元三年——即太宗二十四年，在长安做了整整二十五年的博士；
二十五年！
人生能有几个二十五年？
在这个时代，甚至有很多人都活不到二十五岁！
结果公孙弘这二十五年，却愣是在长安没有找到半点影响力、丝毫存在感qimao5
甚至就连此刻，那些流露出‘哦，想起来了，当年是有这么个博士’之神色的公卿百官、功侯贵戚，其实大半也都是装的qimao5
他们压根儿就没记起来qimao5
准确的说，他们压根儿就不记得，也不知道太宗皇帝元年，有一个叫公孙弘的年轻人，和贾谊一起做了博士qimao5
此刻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也不过是给公孙弘，以及御榻之上的刘荣一些体面而已qimao5
这能怪公孙弘吗？
很难评qimao5
若说能怪，那汉室对博士这一职务的彻底架空，使博士根本没有参政、议政的权利，让这种说法对公孙弘显的有些不公平qimao5
可若说不能怪——贾谊怎么说？
晁错怎么说？
都是博士，还都是儒六经之一的博士qimao5
《春秋》博士贾谊，能成为风华绝代的贾长沙；
《尚书》博士晁错，甭管他是非对错，好歹是玩儿了一出大的，在史书上留下了专属于自己，且浓墨重彩的一笔qimao5
怎么到了你公孙弘这个《诗》博士，就二十多年无所事事、碌碌无为，最后只能灰溜溜回家沉淀了？
说白了，公孙弘所谓的‘自觉术业不精，故归乡精进’的说法，满朝公卿大臣没一个买单qimao5
——说得好听！
——不就是郁郁不得志，最终灰溜溜跑回家乡了嘛！
你看看你看看；
曾经二千石的《诗》博士、真二千石的太中大夫，如今这不——劈脸不要的跑来长安参加科举，穿着四百石级别的官袍，出现在宣室朔望朝了嘛
这还不足以说明他当年，是灰溜溜从长安滚回家乡的吗？
事实上，朝中百官公卿、功侯贵戚，不止鄙视公孙弘‘任博士二十五年碌碌无为，如今跑来参加科举’这一项qimao5
就连眼下，公孙弘似乎已经被任命为尚书令，也同样让大家伙有些不齿qimao5
——尚书，是少府六尚：尚衣、尚食、尚冠、尚席、尚沐、尚书之一qimao5
从这六个官职的名称就不难发现：少府六尚，就是六个分管不同类别的、负责天子私生活的部门qimao5
而在华夏历史上的绝大多数时候，天子的私生活，往往都不是正儿八经的官员负责的qimao5
比如当今汉室，少府六尚当中，尚衣、尚食、尚席、尚沐四者，无一例外都是由女官充任qimao5
而且是惯例默认：必须是女官qimao5
余下尚冠和尚书——前者多为寺人，偶有郎官兼任；
后者，或为寺人，或为侍郎……
说到这里，大家伙看向公孙弘的复杂眼神，也就是可以理解得了qimao5
——尚书令，阉人做的官儿，你公孙弘也不嫌弃？
好歹也是做过二千石博士、真二千石太中大夫的老臣啊……
咋能这么不要脸呢……
于是，宣室殿内的画风，便随着公孙弘的自我介绍，而变得更加奇怪了qimao5
如果说之前，大家伙是不知道公孙弘的来头、不明白这个四百石的花甲老翁，凭什么能在朔望朝自作主张的开口说话；
那现在，大家伙就是在鄙视这个自甘堕落，为了谋求一官半职，而无所不用其极的所谓‘故《诗》博士’qimao5
至于公孙弘，原先还只是因‘居然没人认识我’而感到尴尬；
此刻，却是因为大家异样的眼神，而莫名一阵苦笑连连qimao5
汉博士有多难做，没人会比公孙弘更懂qimao5
没有参政权，没有议政权，甚至没有主动请见天子的权力！
除非天子主动召见，否则汉博士，那就是一块立给天下人看的贞节牌坊！
是；
贾谊风华绝代；
晁错名垂青史qimao5
可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他们，都得到了太宗皇帝的接见！
而且是不止一次、连续不断的反复接见！
能三天两头见到天子，可以无所顾忌的大展宏图——公孙弘真的很想说一句：我上我也行！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qimao5
公孙弘为《诗》博士，唯一一次得到太宗皇帝召见，都还是和贾谊联袂入宫qimao5
结果进了宫，太宗皇帝听过贾谊的策论之后，当即惊为天人，什么都顾不上了，当下就要留贾谊秉烛夜谈！
可怜公孙弘，从应召入宫到落寞走出宫门，满共就说了三句话qimao5
——菑川公孙弘，参见陛下qimao5
——承蒙陛下挂怀，臣，感激涕零qimao5
——臣，告退……
这你能受得了？
换做谁，被这么无视、漠视，还能绝地反击、扭转颓势？
尤其在这之后，太宗皇帝真的就再也没有召见公孙弘qimao5
朝中公卿百官、功侯贵戚，乃至于友人问起：陛下召见使君，都说了些什么？
公孙弘也根本不知该如何作答qimao5
——说陛下压根儿都没正眼看我？
还是说陛下就像一个八辈子没开荤的色狼，被贾谊那个魅魔直接0帧起手硬控，完全没给我片刻表现机会？
公孙弘根本无法回答，只能一笑而过qimao5
于是，大家伙就都默契的认为：在太宗皇帝面前，公孙弘表现的很差劲，以至于他自己都没脸说qimao5
久而久之，大家伙儿就都笃定：《诗》博士公孙弘，纯粹就是个名气大于实力的水货qimao5
哪怕彼时的公孙弘根本没什么名气，也同样不影响朝堂内外如此评价公孙弘qimao5
再加上有贾谊、晁错等参照组衬托，公孙弘初入朝堂的失败经历，也就是必然了qimao5
而今，公孙弘回来了qimao5
不再是吉祥物般的博士；
却是百官眼中，与阉人为伍的尚书令qimao5
换做三十多年前，公孙弘或许仍旧会一笑而过qimao5
但此刻，公孙弘只觉得那几十年积攒下的委屈，都化作了自己奋发向上的动力qimao5
——这尚书令，我做定了！
非但要做，还要做好，做到前所未有的好！
让你们这些听风就是雨，没事儿就胡乱脑补的蠢货好好看看：菑川公孙弘，绝不逊色于贾谊贾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