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龙涎香静静燃烧，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凝重。
大夏帝王端坐于紫檀龙椅之上，明黄的常服衬得他面色愈发深沉。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镇纸，目光垂落，听着下方杨贤声泪俱下的陈情。
“陛下！老臣犬子杨威，虽不敢说才干出众，却也承蒙圣恩，统领城防营，日夜兢兢业业，护卫王都安宁。”
杨贤以头触地，声音哽咽，老泪纵横，“如今却不明不白，与叶家夫人惨死在一处，这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欲毁我杨家清誉啊陛下！”
“陛下明鉴，”叶安澜上前一步，并未如杨贤般伏地，而是抱拳躬身，姿态刚硬，“臣之二娘林氏，乃先父遗孀，朝廷亲封淑人，她素来深居简出，恪守妇道。”
“此番横死，现场蹊跷，臣身为王都指挥使，又兼神武候爵，于公于私，都理应主导调查，揪出真凶，以正视听，亦还我叶家女眷清白！”
龙椅上的帝王听着他们据以力争，依旧没有抬眼。
下方两人的心思，他如何不懂？
林如烟，不仅仅是叶家寡妇。
还是河西武道世家林家这一代嫁入京中最显赫的女子。
而林家除了武道世家以外，还是大夏皇商，与皇室关系盘根错节。
她身上淑人的诰命，更是自己当年为抚恤叶家满门忠烈而亲颁。
她的死，牵扯的不仅是杨、叶两家，还有河西林家，乃至于皇室的脸面。
而杨威，兵部尚书第三子，城防营统帅。
杨家在军中的势力根深蒂固。
杨、叶两家，本就势同水火。
若此案真交给其中任何一家调查，最终呈上来的真相，恐怕都会是一份对自己家族最有利、对对方家族最致命的武器。
届时，就不是死两个人那么简单，而是世家王族和武将勋贵之间的全面战争。
那后果，足以让整个朝堂动**，边军不稳。
“行了。”
念至此，帝王终于开口，瞬间压下了御书房内所有的悲愤与激昂。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两人，那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丝毫情绪。
“你们两个，一个是朕的兵部尚书，国之柱石。”
“一个是朕亲封的神武候，王都屏障。”
“皆有爵位在身，却在朕的御前如此失仪，争吵不休，成何体统？”
平淡的话语，却让杨贤的哭泣和叶安澜的争辩都戛然而止。
“此案，死者身份特殊，关系重大。”帝王将玉镇纸轻轻放回案上。
随后看着两人道，“若交由你两家自查，朕问你，杨卿，你会如何查？叶卿，你又会如何查？”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移动，“最后查出来的，究竟是真相，还是只是你们想让朕看到的真相？”
“届时，叶杨两府兵戎相见，朝堂之上攻讦不休，边军将佐各依山头……朕的江山，还要不要安宁？”
叶安澜与杨贤心头俱震，连忙躬身：“臣不敢！”
“朕看你们敢得很。”帝王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更显决断，“此事，交由监察司全权调查。”
监察司！
直属皇帝，只听皇命，监察百官。
“陛下！”杨贤急道，“监察司固然精干……”
“陛下，”叶安澜也同时开口，“监察司调查，自然公正，但臣恐其不谙两家内情，细节之处或有疏漏，延误擒凶……”
“怎么？”帝王打断他们，声音依旧平稳，却让整个御书房的温度骤降，“你们是觉得，朕的监察司，查不清一桩命案？”
“还是说……”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两人“你们想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叶家的诰命夫人，杨家的城防营统帅，深夜衣衫不整，死在一处隐秘别苑？”
这句话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叶安澜和杨贤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嘴唇翕动，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帝王一句话，便撕开了他们竭力想要遮盖的、最丑陋也最危险的丑闻。
一旦这事被摆上台面，无论真相如何，必然在王都引起轩然大波！
光是唾沫星子，就足以让两大家族沦为全天下的笑柄，威信扫地。
帝王将此案按在监察司手中，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控制丑闻的扩散范围。
看着瞬间沉默的两人，帝王不在给他们争辩的机会，“此事，朕意已决，监察司会查明原委。”
“你们回去静候消息便是，但记住！约束好族人，在此案查明之前，朕不希望听到任何流言蜚语，更不想看到王都有任何不该有的动静。”
“臣……遵旨。”叶安澜深深吸了口气，压下所有不甘，躬身领命。
她知道，圣意已决，再无转圜。
“老臣……遵旨。”杨贤也颓然叩首，老泪纵横中多了几分灰败。
“退下吧。”
“臣等告退。”
叶安澜与杨贤缓缓退出御书房，厚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将那片压抑的帝王威仪隔绝在内。
“大伴，让李长风查出消息后，第一时间见朕！”
“奴婢遵命。”年老慈祥的太监大伴立刻走出了御书房。
而帝王眉间依旧没有舒展。
他龙案面前，写下了林如烟和杨威的名字。
这两人为什么会死在一起？
是情杀？仇杀？
还是……有着连他这位大夏帝王，都尚未察觉的暗流，在王都之下涌动？
他需要监察司给他一个答案。
而想要知道答案，那就必须先知道谁是凶手！
而此刻，宫道外！
杨贤和叶安澜一同离开，却再无交谈，甚至连眼神都未曾交汇。
帝王将案子交给了监察司，但这绝不意味着他们只能坐以待毙。
叶安澜翻身上马，帝王让监察司彻查，想必已经在他们来时就下达命令了。
现在必须尽快和暗影卫汇合。
希望，暗影卫能在监察司之前，直到一些更有用的消息。
而且，叶安澜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怀疑的对象。
“希望，不是你。”叶安澜的神情越发阴沉。
而杨贤离开宫门后，也是立刻坐上了马车，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如何才能在帝王和叶家之前，得到最有利的消息。
“不管是谁，杀我杨家儿郎，老夫都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皇权介入，明面的争夺暂歇。
但水面之下，叶家与杨家，都已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