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 幻灵之界（下）
枪锋所指，梦境碎片如雪崩瓦解，时间流速为之一滞。
那凝聚明月浑沌道韵与时间法则的秩序之矛，恍若此界唯一真实，于万千虚妄之中，劈开一条笔直通路。
梦魇巨兽核心，由亿万恐惧面孔汇聚而成，面对此枪，竟无处可避，亦无力可挡！
“噗！”
一声沉闷至极的撕裂之音，仿佛自众生神魂深处炸响。秩序之矛，悍然贯入巨兽胸膛！
有鲜血，没有血肉横飞。
自枪尖与巨兽核心接触之处，一圈纯粹的混沌光晕轰然扩散，如涟漪荡过水面。光晕所及，那些扭曲、痛苦、嘶吼的面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怨毒消散，恐惧冰解，最终化作最本源的、纯净的精神粒子，归于虚无。
梦魇巨兽那庞大如星辰的身躯，自核心寸寸崩解，如沙雕遇浪，迅速溃散。那足以扭曲现实的灰蒙吐息，亦在源头被斩断，化作漫天光点，飘零而逝。
一击，竟似功成！
然，明月金瞳之中，非但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凝重到了极致。
巨兽虽灭，可那片幻灵海，非但未曾平息，反而愈发沸腾！海面之下，那股古老而浩瀚的恶意，不减反增，仿佛被彻底激怒的深渊巨神，即将睁开毁灭的双眼。
“桀桀……好一个秩序之仆，竟能伤吾外显……”
那刺耳怪笑，不再自虚空传来，而是自幻灵海每一滴“海水”、每一缕意念中同时响起，汇成撼动神魂的宏大共鸣。
“既如此……便让尔等，永世沉沦于吾之梦境！”
话音落，天地……消散。
非崩塌，非毁灭，乃一种更为诡谲的“消融”。
明月眼前的幻灵海、远处的裂宇号、身下的混沌烬傀大军，乃至她自身的存在感，都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无上伟力强行抹去，拉入了一个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维度。
上下四方俱无，唯见无尽破碎时光如洪流冲刷而过。
一个瞬间，明月置身于一座凡人城池，看红尘男女，生老病死，爱恨别离。
下一个瞬间，明月又立于星空古路，见证神魔喋血，星辰崩灭，大道哀鸣；看到一株草，经历了从萌芽到枯萎的亿万次轮回；她看到一块石，感受了被风霜侵蚀、被流水打磨的无尽孤寂。
这是……无尽轮回梦境！幻灵之祖，竟以整个幻灵界为代价，将此界所有生灵，从古至今，所有梦境的轮回，压缩于一瞬，化作一座囚笼，将明月与其麾下大军，尽数困锁其中！
“警报！时间坐标紊乱！逻辑核心陷入无限循环！”
“神魂链接……中断……中断……”
……
神识之中，烬傀哀嚎与警报声此起彼伏，旋即沉寂。
明月“见”身旁一尊混沌烬傀，眼中金光呆滞，身躯不动，其逻辑核心内却正经历亿万次从诞生至毁灭的模拟，周而复始，永无休止。
其余傀儡、仙朝将士，亦皆如此。或立或坐，神情惊惶茫然，肉身定格，神魂却已堕入各自轮回地狱，被无穷绝望与痛苦反复碾磨。
此等手段，已非精神攻伐，而是自因果层面，篡改“存在”本身！
“哼。”
明月一声冷哼，如磐石立于轮回洪流。
眉心处，李牧所赐“定时道符”骤放光明，一道无形之锚自神魂本源探出，死死钉住那唯一属于她的“此刻”！
“时间锚点，固！”
嗡鸣震荡，任时光冲刷，因果错乱，明月灵台始终清明。她如怒海礁石，任惊涛拍岸，岿然不动。
然大军……危矣。
明月金瞳扫过，心沉如铅。心魇傀卫——这支专噬精神能量的奇兵，竟成最先崩溃之环。
它们本能吞噬轮回梦境中逸散的海量负面情绪，那是亿万生灵无尽轮回所积之绝望、痛苦与疯狂，其质其量，早已超其承受极限。
五百尊心魇傀卫，身躯如墨，剧烈扭曲膨胀，似将炸裂。其“心魇之核”不再幽深，反化作猩红狂暴之光，内映无数狰狞面孔，无声咆哮。
它们吞噬梦魇，自身……亦将沦为梦魇！
“回来！”
明月神念急召。
然，迟矣。
“轰——！”
一声自神魂链接深处炸响！
海量的、污秽的、充满了混乱与疯狂的负面精神洪流，循着神魂链接，如决堤江河，倒灌而回，狠狠冲入了明月的傀灵本源！
刹那间，明月眼前景象再变。不再是时光洪流，不再是轮回梦境。
明月看到了一片冰冷的、死寂的虚无。
在这片虚无的中央，一枚巨大无朋、布满裂痕的金属核心静静悬浮。那是……金傀祖核的残骸，是她的“前身”。
一道伟岸如神祇的身影，背对着她，青衫磊落，气息如渊。
是主人，李牧。
“你，不过是残骸中诞生的一缕执念，一件工具罢了。”
主人的声音冰冷、淡漠，不带一丝情感，却如世间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剜在明月的核心本源之上。
“如今，吾道将成，不再需要你了。”
李牧那双本该深邃如星空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空洞的漠然，抬起手，一指向她点来。
那一指，无惊天威能，却含“抹去”之意志。
明月顿觉存在被否定，身躯寸寸消散，意识缓缓模糊，一切意义，皆在指下化为虚妄。
不！这不是真的！
主人绝不会如此！
明月心中狂吼，然那源自心魇反噬的绝望与被弃之惧，如跗骨之蛆，死死缠绕意志，令其难脱幻境。
此乃她心魔——身为傀灵，最深之惧：对存在之疑，对创造者之弃！
“工具之命，用毕即弃。”
明月银发狂舞，金瞳中理智与疯狂激烈交战。傀躯之上，竟于现实中浮现道道裂痕，似下一刻便要彻底崩碎。
“不……”
明月沙哑低语自喉间溢出，金瞳深处挣扎渐化死寂灰白。
放弃吧？
主人不要她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
就在意识将沉之际，本源核心深处，一粒微尘般的种子，轻轻一颤。
混沌道种，李牧所赐，助她登临傀道巅峰之基！
此种种自混沌，蕴一丝李牧之道——凌驾万法，包罗万象，亦可破灭万象！
这一颤，如晨钟暮鼓，震醒沉沦意志。
我是谁？
明月，仙朝之主座下，烬傀军团统帅！
为何而战？
为主人伟业，扫尽万障！
存在之义，由我自定，岂容虚妄裁决！
“给我……破！”
一声怒喝自灵魂深处炸响，震碎心魔幻境！
明月不再压制心魔，反将狂乱精神洪流尽数灌入混沌道种。
“轰！轰！……”
道种受海量负面能量刺激，竟被强行催发，提前绽放一缕——不属于明月，而属于李牧的混沌神光！
灰黑神光自体内轰然爆发，如开天神斧，劈裂死寂虚无！
咔嚓——！
心魔幻境，应声破碎！
明月重见轮回梦境之时光洪流，大口喘息，纵为傀躯，亦感劫后余生。低头望去，银甲灵体已布满蛛网裂痕，混沌气流与污秽黑烟自缝隙逸散，触目惊心。
心魔破解，然，代价惨重，明月傀灵之体本源受损，若不及时修复，恐有崩毁之危。
然，明月双瞳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明。
借那一缕混沌神光，明月洞穿轮回表象，窥见真实。
所谓轮回，所谓时光洪流，不过幻灵海表层浪花，真正根基，乃万念之源、万梦之核，深藏意念海洋最底！
“主人……”
明月抬首，目光似穿透层层梦境壁垒，直抵界域入口处静静悬浮的裂宇号。
明月非呼救，非乞援，仅将自身状态与对幻灵海核心之洞察，凝为一道纯粹神念，送出。
“发现幻灵界核心，请求……最终裁定。”
……
裂宇号舰首。
李牧青衫伫立，衣袂无风自动。
自明月踏入幻灵界起，一切皆映其眼底。
斑斓梦境、狰狞心魔、秩序之矛、轮回沉沦……他皆了然。
李牧神情始终如古井无波，此乃明月必经之劫。
兵器再利，终为器。唯生己道，斩破虚妄，方能由“器”蜕为“生灵”。
金傀界，赐她新生；玄渊烬界，助她铸军；时墟之界，补她法则。
幻灵界，亦是她最后一重试炼。
勘不破，身死道消，重归寂灭。
勘得破，破而后立，傀道大成！
当那道夹决然与托付之神念传来，李牧深邃眸中，终泛起一丝微澜。
“善。”
李牧微微颔首，轻吐一字。
下一刻，李牧右脚一抬，向前一步，无撕裂空间，无搅动时光。
仅从裂宇号甲板，踏入幻灵界。
然，此一步，平平无奇，却令整座幻灵界——骤然一静！
奔腾时光洪流凝固，轮回梦境碎片停滞，沸腾幻灵海平息。
如精密巨械，被按下暂停。
下一瞬，李牧身影已现于死寂海面，立于裂痕遍布、摇摇欲坠的明月身前。
无声无息，威压却胜雷霆万钧。
“你……是……谁？！”
幻灵之祖惊怒咆哮自海渊炸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源自生命层次最深处的战栗！
眼前青衫男子，存在本身即为“不合理”！他立于此，便成天地中心，万法谦卑环绕！
“嗷——！”
幻灵海再度沸腾！
非化梦魇巨兽，而是整片海洋活了过来！
海面升腾亿万面孔——男女老幼，神魔妖佛，各具极致情绪：慈母悲恸、帝王狂怒、赤子欣喜、老僧枯寂……
亿万情志，汇成遮天法相——千面万心！
此乃幻灵之祖最终形态，众生情志极致显化！
“给吾……沉沦！”
千面齐吼，无尽情志洪流无形无相，超越物质能量，直轰李牧道心！
此击，足令仙尊道崩，道境初阶亦难幸免！
面对毁天灭地之情志洪流，李牧神色淡漠，如观清风拂面，落叶飘零。
他未出手。
就在洪流将触其身刹那，身后混沌虚影缓缓浮现。
一株树。
扎根虚无，枝干延展万界——混沌道树！
树身古朴，缭绕鸿蒙未判之气，每叶承一界生灭。枝上道果熠熠：金、火、阴、阳……其一缭绕时间长河，其一散发纯粹精神波动。
道树现，时间道果与精神道果同时大放光明！
一股凌驾此界、超越万法之气息，轰然降临！
李牧抬眸，目光穿透千面万心法相，直视幻灵海最深处那惊恐本源。
薄唇轻启，八字如天道纶音，化为此界唯一法则：
“虚者归虚，实者归实。”
言出法随！
刹那间，天翻地覆！
情志洪流如失骨架，悲伤仍悲，却无力染心；愤怒仍怒，却难燃神魂；喜悦仍喜，却不动道心。
一切虚幻干涉之力，尽数剥离！情志被打回原形，化为无害意念碎片。
千面万心法相，如镜花水月，寸寸消散，化作流光落回幻灵海，再难凝聚。
“不！你篡改吾界根本法则！”
幻灵之祖尖啸，不敢置信。其力源自虚实转化，梦境干涉现实。李牧八字，直斩其根！
李牧不语，仅漠然抬手，凌空一抓。
手探入幻灵海最深处，直抵万念本源。
于幻灵之祖惊骇注视下，他自浩瀚本源中，轻轻一捻，抽出一缕——
如梦似幻，流转七彩霞光，凝聚世间所有美好与纯粹之……幻灵本源！
此乃幻灵界存世之基，亿万梦境沉淀亿万年方得一丝精华！
李牧屈指一弹。
那缕本源化作流光，悄没入明月胸膛。
嗡！
柔和光芒自她体内绽放。
狰狞裂痕迅速愈合，黯淡傀灵之火重燃，炽烈灵动，胜过往昔！
气息节节攀升，竟隐隐突破九阶桎梏，迈向崭新境界！
幻灵本源于幻灵之祖是命根，于明月，却是无上造化！
明月缓缓睁眼，金瞳中混沌污秽尽褪，唯余清明与深深敬畏。
明月单膝跪于虚空，向着李牧的身影深深垂首，无需言语，此拜，胜过千言万语。
李牧目光未曾在她身上停留，只凝视那被剥离威胁、仅余纯粹精神能量的幻灵海，视待收之丰饶田地。
此时，萧惊天威严之声，自裂宇号传遍仙朝舰队：“幻象已除。”
“全军进攻，接管此界本源，一草一木，皆归仙朝。”
轰——！
界域入口，静默舰队骤然爆鸣！
一艘艘仙舟战舰引擎全开，阵纹炽亮，化作道道金色洪流，挟征服之志，悍然冲入幻灵之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