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栽赃嫁祸（上）
浑沌宝府深处，光阴如凝滞的混沌气流，无声流淌。
李牧盘坐道树之下，心神沉入体内无垠道域，枝头混沌道果浑圆饱满，缓缓搏动，起伏不定，引动周遭混沌旋成涡流。果面诡白纹路已消十之八九，唯余几点深嵌核心，如玉含瑕。
亿万缕混沌母源裹挟秩序道韵，如银龙反复冲刷道果。残存诡源灵性尽灭，仅余精纯本源，被大道徐徐分解，化作资粮，滋养道基神魂。
李牧气息愈深，似与整片道域相融，意念所至，枝叶间微缩世界演化加速——山川隆起，江河奔涌，虚无中灵光初现，乃生命萌芽之兆。对混沌与秩序的体悟，亦在炼化中日益圆融。
正至紧要关头，李牧心神忽动，双眸开阖，映照星璇，冥冥中有感：万界源络与混沌大道之间那层新生和谐，正被某种力量悄然扭曲。
“魑魅魍魉，终究按捺不住。”李牧低语声冷，在寂静中荡起微澜，未追究探查，只压下感应，催动母源，加速炼化诡源，外界风雨，不及道基圆满要紧。
……
诸天边缘，流沙界。
此界原为浩瀚沙海，育有沙族文明。如今唯余死寂。
万里沙海尽化惨白粉末，沙峰坍塌如骨铺地。苍穹破裂，虚空黯淡，星辰碎屑浮游。界域本源……点滴不存。
数道身影悬于残破界核之上，乃诸界联军巡查使。神念如网，扫过死地。
“界核枯竭，法则崩坏，并非诡族所为。”星袍巡查使指尖牵引一缕灰蒙气息，“此力霸道纯粹，含吞噬万法、归返混沌之意。”
另一人摄来虚空碎片中的惨白残骸——诡树枝干断口缠绕灰蒙道力，二者交织，似同归于尽。
“混沌道力与诡树共存？”玄黄神将眉头紧锁，“流沙界偏远，混沌道主何至于此？又怎会与诡树同现，且同时湮灭？”
线索矛盾，景象诡异。消息即刻传回万法源池。
……
池畔清辉映出流沙界死景，及那缕灰蒙道力与诡树残骸。
“混沌道力！果真是他！”古源界主神焰暴涨，怒喝震池，“立誓未久，便行涸泽而渔！大道誓言，不过欺世之言！”
太宇仙主眸光清冷：“此景蹊跷。混沌道主若欲吞界，何须亲临偏隅？其道树扎根源络，自有手段。更不必说，与诡树同现，不合常理。”
星衍道尊推演天机，星芒疾转，终难理清因果，缓声道：“痕迹指向明确，逻辑难自洽。或有嫁祸之嫌。”
“嫁祸？”古源冷笑，“谁能摹拟混沌道力至此精纯？谁能布下同归于尽之局？推演不出，便言嫁祸，未免轻率！”
昊一道祖开口：“流沙界虽小，界核枯萎之状，与昔日被混沌道树抽取本源的几界，有七分相似。尤其那‘万物归寂，返本混沌’之意，独此一家。”
永寂冥主幽影微动：“混沌道主闭关，道树是否全然沉寂，尚不可知。或许……乃道树自发汲取，乃至失控？”
秘境气氛骤凝。混沌道树之成长与吞噬，本就是悬于诸界头顶之刃。
“够了。”太初道尊声淡而决，“亲眼所见，亲手所察，方得真实。”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出，身形已至流沙界枯竭界核之上。
清辉如月华洒落，太初道尊双眸轮转开辟归源之景，神念细入毫芒，追溯灭界之力。
灰蒙道力在他感知中清晰无比——确与李牧道韵高度相契。界核枯竭之痕，亦显霸道抽离之象。
然，当神念深入界核最深处，一点极隐晦波动被他捕捉。
阴冷、死寂、贪婪如蛆附骨——虽微弱至极，伪装成本源衰败，却未能逃过其觉。
“诡力……”太初道尊眸光一凝。非弥漫界域之诡雾，而是更深层的一丝诡族本源，如跗骨之疽，缠于寂灭核心。
此诡力与混沌道痕并存，泾渭分明，倒似被人强行糅合，伪造乱象。
栽赃嫁祸四字，浮现太初道尊的心湖。
太初道尊不动声色，继续探查。那丝诡力一闪即逝，难以追寻，施术者手段高明，深谙混沌与诡源，方能造就此等以假乱真之局。
太初道尊收回神念，清辉敛去，身影重回万法源池。
“道尊，如何？”星衍急问。
众界主目光齐聚。
太初道尊默然片刻，沉声道：“界核枯竭之痕，混沌道力残留，确与李牧道韵高度相似。”
古源界主怒意更炽。
太初道尊语气微沉，继续道：“界核最深处，吾察得一丝极隐诡力，与混沌道痕并存，却非同源。此景……人为伪造之可能，七成以上。”
“七成？”古源霍然起身，神焰灼空：“便是三成，亦不可姑息！混沌道主本具吞噬之性，道树成长莫测，谁敢言非其失控？抑或暗施秘法？那诡力，或为诡族趁虚而入，反被混沌湮灭！”
他环视众人，声如雷霆：“混沌道力现于流沙界，界源枯竭乃铁证！此例一开，诸界何安？重启封灵大阵，刻不容缓！纵不能全封，亦须设限！”
“古源道友此言差矣！”太宇仙主驳斥道：“既存嫁祸之疑，岂可因疑加罪？此刻重启封灵，无异于将混沌道主逼至对立，前番诛诡之谊尽毁。若此乃诡族之计，我等岂非自断臂膀？”
昊一道祖抚须：“嫁祸之可能确存。然混沌道主本身即是变数。其道果日臻圆满，威能愈盛，即便非其主动，道树存在本身，已成源络隐患。封灵大阵……或当早备。”
永寂冥主幽幽道：“诡族退得蹊跷，今又现嫁祸之局，所图必大。若贸然再生嫌隙，恐致局势崩盘。”
星衍道尊指尖星芒明灭：“天机混沌，真伪难辨。然流沙界之事，已如毒刺入心，猜疑之种既下，信任难复如初。”
诸界主各执己见，争执不休。重启万界封灵大阵，恐堕诡计；置之不理，又忧酿成大祸。
太初道尊端坐清辉之中，望着池中倒映的死寂流沙界，以及远方沉寂的混沌宝府，久久未言。
重启万界封灵大阵，牵扯太大，一旦施行，再无转圜。
那丝诡力波动，与高度相似的混沌道痕，如两道枷锁，缠绕心头，令他难以决断。
秘境之中，争论不绝，清辉与神焰交织，映照诸界主眼中深重凝滞与挥之不去的阴霾。
星海深处，幽冥血界之外，虚空忽起涟漪，层层叠叠，如墨染天幕被无形之手拨动。
九道浩瀚气息自虚无中踏出，仙光耀世，佛芒普照，妖云蔽日，巫煞翻涌……诸般异象交织，搅得天地法则哀鸣不止。九大主界现身其威压已如万钧山岳，沉沉压向幽冥血界天穹。
为首者，古源界主，其面容苍古，眸开阖间似有万界生灭流转，声如洪钟，穿透界壁，直入李牧神魂：“混沌道主出来一见，界海诡祸频发，已有线索皆指向混沌大道。为安万界之心，请速开宝府，容我等查验！”
李牧自血界核心一步踏出，立于虚空之上，青袍猎猎，迎九界威压而不动，神色淡然。
李牧目光扫过九位执掌诸天权柄的存在，语声清冷断然拒绝：“混沌宝府，乃李某本命交修之器，关乎道基，在下也立下大道誓言，不在汲取万界本源，诸位无凭无据，便将此事栽李某头上，未免欺人太甚！”
星衍道尊身披星辉，眉峰微蹙，指尖悄然掐诀，周身隐现周天星盘虚影，亿万星辰轨迹明灭不定，推演因果，眼底掠过一丝疑虑，终未言语。
李牧袖袍轻拂，一段以无上法力烙印的影像浮现虚空，中秩序道果高悬，辉光澄澈，所照之处，浓稠诡力顷刻消融，天地复归清明，那股至正至纯之道韵，绝非伪饰可成。
“此乃秩序道果净化诡力之象。”李牧沉声介绍道：“混沌大道虽包罗万象，李某所修，问心无愧，与那侵蚀万界的诡力，背道而驰，何来勾连？”
影像中道韵纯粹，与诡力阴秽暴戾截然不同，九位界主感应，恰算不断，神色微动，似有所思。
星衍道尊此时开口，声音缥缈凝重道：“吾以周天星盘推演，此局嫁祸之象，确有七分可能。混沌气息残留，未必出自李道友之手。”
言罢，星衍道尊目光扫向古源界主等人，意在调停此次冲突。
古源界主眸光沉如渊海，凝声道：“终究非十成。推演之道，亦有盲区，混沌道主于此干系重大，宁可错查，不可疏漏！”
古源界主看着李牧，激将道：“若混沌道主心中坦荡，又有何惧自证？”
太初道尊周身缭绕太初之气，沉吟片刻，提出折中之策，示意道：“李道友既受大道誓言所限，如此强逼，确有不妥。然，为息众议，只需应下一事——以混沌道树之根，接入‘万界源络监测节点’，借其感应诸天灵机流转，若道友清白，道树自能涤荡污秽，亦可监察异常，以证己身。”
此议一出，数位界主微微颔首，皆觉可行，万界源络节点维系诸天灵机平衡，至关重要。
若李牧敢将本命道树接入其中，一旦心存诡念，节点必生异变，实为自证良策。
闻言，李牧只淡淡瞥了太初道尊一眼，久久没有回应。
李牧周身混沌气机微转，身影已在原地淡去，唯余一句冷语回荡星空：“李某行事，何须向尔等自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恕不奉陪！”
话音未落，李牧原地消失了去，人已归入混沌宝府深处。
见状，星衍道尊暗叹一声，知混沌道主-李牧性情高傲，此举已彻底得罪其余八位界主，只觉其不智，却无力劝阻。
众界主碰壁而返，气氛凝滞如冰，愤恨不已。
古源界主面色阴沉，终未出手强留；混沌道主底蕴深厚，贸然出手，代价难承。
古源界主只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其余界主纷纷散去。
此事暂息，然，芥蒂已深深种下。
……
光阴流转，星移斗转，数载倏忽而过。
万界源络监测节点，位于虚实交界之域，无数晶莹灵脉于此交汇，如星辰命脉，维系诸天灵机运转；此处由九大主界轮值镇守，戒备森严。
此番值守者，乃玄黄大界玄黄道主。其以雄浑防御著称，端坐节点核心，周身玄黄之气与万千灵脉共鸣，护持一方安宁。
是日，节点一如往常，灵机潮汐有序起伏。
忽而，异变骤起！
一处灵脉骤然凝滞，继而一点幽暗自脉络深处炸裂，瞬息蔓延，化作无数扭曲蠕动的诡异咒文——正是诡族秘传，蚀源咒！
此咒阴毒至极，专蚀本源、污浊灵机。诡族大能早已于不知多少纪元前悄然埋下，此刻悍然引爆！
“轰——！”
蚀源之力如洪流决堤，席卷大片灵脉！晶莹脉络迅速灰败枯萎，磅礴灵机被吞噬转化，化作污秽诡力，肆虐四方！
“不好！”玄黄道君反应迅疾，万丈法相轰然显现，欲以无上道则镇压咒力。
然，此咒蓄谋已久，诡异无比，爆发于灵脉核心，威力倍增！
“嗤啦——！”
玄黄道域与蚀源诡力激烈碰撞，发出刺耳侵蚀之声，玄黄之气难挡那无穷无尽、直蚀万道本源的诡力，被撕开一道大裂口！
“呃啊！”
玄黄道主闷哼一声，法相剧震，胸口被一道凝练至极的诡力咒中，玄黄宝甲瞬间黯淡，留下触目惊心的腐蚀之痕；气息骤降，显已负伤。
几乎同时，那爆发核心与断裂灵脉处，一股精纯混沌气息弥漫而出，如水银泻地，久久不散。
此气，被指引发祸端时所留气息，同出一源！
现场狼藉，灵机哀鸣，脉络枯朽，玄黄道主盘坐调息，面色苍白，竭力压制体内诡力。而那混沌气息，如无声铁证，冷冷昭示一切。
消息传出，三千界主为之震动！
九大主界震怒，尤以古源界主为首者，认定混沌道主难脱干系，证据再临，矛头直指幽冥血界的李牧！
星衍道尊闻讯，立即催动周天星盘，然，星轨紊乱，天机蒙尘，嫁祸痕迹似被更强之力遮掩。唯有一线微渺蹊跷，隐现于混沌深处。
星衍道尊面色凝重，心知风暴将至，此劫，恐难善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