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立威（5k9）
红枫城，光辉教堂。
太阳两度落于山巅，又升上天际，在白天与黑夜的轮转中，已过去了二日时光。
教堂内院，圣务厅的“主教之间”，罗修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份卷宗，身体重重地向后仰去。
他总算是审阅完了、所有自战时教会成立以来、堆积至今未得到处理的那些卷宗。
在前世时的罗修，也曾有过一段难忘的社畜经历。而他刚进入社会时的第一份工作便是策划和文书管理，因此对处理类似的工作，算是有着一些天然的经验。
审理这些卷宗并不是十分困难的事，只是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此时的罗修只感觉头脑昏沉，他的精神已不可避免地陷入疲惫。
而现在的他最想做的事，就是回到自己的‘大祭居所’，往卧室的床榻上一躺、好好地睡上一觉。
但现在的罗修，又感觉双腿无比沉重，仿佛有一股莫名的巨力在将他向下拖拽，让他无法从椅子上站起身——怠惰，当罗修干完繁重的工作后，他的身心灵便都被名为“怠惰”的邪恶占领了。
“……呼。”罗修长长舒了口气，享受着这久违的放松。
只是，他脑海中还想着别的事情，关于审阅卷宗的过程中，发现的一些不好迹象的苗头。
包括之前的耗材报价错误，而在之后的许多份卷宗里，也都出现了类似的问题。
这让罗修嗅到了一股名为“腐败”的气息。
“传道之所”的圣职者，有着很大的侵吞公款的嫌疑。但它们大多数额不大，而且条目混杂，若非自己看得仔细，着实很难发现。
现在是“战时教会”成立之初，内部有圣职者贪赃，在外敌猖獗的当下，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这几份并没有怎样加以掩饰的卷宗，就这样呈递到了自己面前，他们是觉得自己发现不了？还是说，他们觉得事情不大，就有恃无恐？
而之前的时候，自己让传道所的主官，那个“奇兰塔”过来见他一趟，奇兰塔也到现在还没有出现。
那么，对“传道所”可能有腐败现象的探究，奇兰塔或许还是最大受益者……
罗修心想着这些，他逐渐对战时教会“传道所”有了先行的判断。
这或许正是他等待许久、终于找见的第一个“立威”的机会。
……
就在这时，罗修“主教之间”的房间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咚。四声清脆的敲门声过后，门外的人便不再继续，而是安静地等候，等待‘主持大祭’罗修给出“准允”或“拒绝”的回应。
“请进吧。”罗修于是坐直了身体，手肘抵在桌面上，手掌托着欲坠的脑袋。
呲……细小的木面摩擦声传来，门被人向内推开，罗修看见了来访者的身影。
那是一位面容有些憔悴的圣职者，他的皮肤极白，而正因此突出了他眼眶周围的黑眼圈；他浑浊的灰蓝色眼瞳，则显得有些淡漠而无神，整个人透露着一股无精打采的气息。
而他正身穿着“辅祭”的白色褂袍，这很好地表露了他部分身份。
那就是“传道之所”的主官，之前神官口中的“奇兰塔大人”……透过面板侦测，罗修已经了解了对方的身份。
“传道之所”主官，奇兰塔·诺维斯，他的职业是“启辉大祝”，和自己同样属于“神官”一系圣职……罗修很快浏览完了奇兰塔的侦测面板，他于是对奇兰塔说道：
“是你啊，奇兰塔。你终于来了。”
“……是您找我来的，大祭大人。我也刚处理完手上的工作，希望并没有来得太晚。”奇兰塔回应说道。
他的声音中透露着懒散，而在进入房间时，也并没有向罗修恭行圣礼，这让罗修对奇兰塔的初印象并不高，而对他也有了些大概的判断。
而之前的时候，罗修让那位引导神官、向奇兰塔传的话是“明天来见他”。现在和预计的时间实际已超出一天，这足以说明奇兰塔的态度不佳。
但罗修并没有发作，只是微笑说道：
“请坐吧，奇兰塔。你让人送来的卷宗，我已经审阅完了。”
同时，罗修伸出手，向奇兰塔做了个入座的手势。
顺着罗修手指的方向，奇兰塔于是在侧旁一张宽椅前落座。而在坐下后，奇兰塔便保持着沉默，等着“主持大祭”罗修先开口。
“奇兰塔。我让伱过来，主要想问你几个问题。”
罗修声音平静地说着，他同时指了指边上“有问题”的那一叠卷宗，说道：
“这些卷宗，你所掌管的‘传道所’的圣职者们，应已事先检阅过一遍。”
“只是，这之中明显有许多错误之处，那些负责检览的圣职者，难道没发现吗？”
“……”
奇兰塔并未回应，而是伸手取过一面有问题的卷宗，粗略翻看了两眼。
随后，他便将卷宗放回桌面，依然以懒散的声音说道：
“这是正常的……大祭大人。您来的时间还太短了，有些事情，您还并不了解。”
“像这份有关耗材的申报，那之中的差额，就是商家和负责的圣职者们应得的利润。而这笔钱财也并不需要由我们出，那都会让教区之上的总教会来付清。”
“还有，同民间的商人们采购原料……价格高于市场，也是合理的。”
“因为，我们需要和商人建立合作关系，那才能稳固我们在民间的信仰。”
“而您，‘大祭’罗修大人，您要做的，就只是在上面写下‘同意’两个字。您并无需为此劳心劳力，您的注意力应放在更伟大的神圣事业上。”
“……”
奇兰塔说完这些后，便又恢复到了之前沉默的状态。只是以一双无神的眼眸，平淡地凝望着对面的“大祭”罗修，等候着他的反应。
而当听到奇兰塔说的话后，罗修内心顿时涌起一阵强烈厌恶感。
那并不只是出于道德上的评判，而是自己作为“主持大祭”的威严遭受了威胁与挑战。
奇兰塔的态度明显有恃无恐，摆出的“既定事实”想让自己认同，但他并不知道，他这次看错了人。
“不，这并不是一回事，奇兰塔。”
忽然间，罗修之前的温和态度一扫而空，他的声音已变得冷漠，仿佛刺透人心的冰寒。
“我很欣慰，你能主动告诉我这些。但是，这明显违背了戒律。”
“既然你承认了，你的‘传道所’有玷污圣光的罪行，那么，你应该也已做好了，接受惩罚的准备。”
“……”
“……惩罚？”奇兰塔一愣，他没想到眼前年轻的“主持大祭”，变脸会这样的快。
之前的时候，奇兰塔以为“主持大祭”年轻，就算他的确具有四重命途的实力，在职场的经验也必定欠缺。
新任的“主持大祭”不一定软弱，但若是歪曲了这些既定的事实，就算是“主持大祭”，也一定会迷惘不知所措，那足够他们销毁重要的罪证。
若是不以强硬手段当场逼问，仅是凭着卷综上记载的这些，还不足以断定他们所有腐败的罪行。
奇兰塔本来是这样考虑的，可没想到的是，“主持大祭”竟然是雷厉风行的办事风格……奇兰塔忽然有些后悔来到这里了。
而在同一时间，奇兰塔便看见，对面年轻的“主持大祭”抬起了手臂，他掌心浮现出一枚亮金的光团，一股无比澎湃的灵性涌动从中发散而出。
圣术……大祭什么时候完成了圣术的祷告？！奇兰塔顿时感到心惊肉跳，恐惧这才从他内心深处蔓延而出。
尽管那并非具有杀伤性的圣术，但奇兰塔还是感受到了，一股压倒性的力量。
下一刻，那光团便“破碎”了，化作一缕缕绸光飘散开。
同时，就在奇兰塔的脚底，赫然出现了一块深邃的空洞，从洞中探出无数细密的金色丝线，捆缚了他的双腿。
随后，一支硕大而修长的黄金光枪，便从洞中涌现，并从后背至前胸、将奇兰塔的身躯完全贯穿！
那正是“囚恶圣堂”的圣术！
“你！你怎么能……”奇兰塔有些慌神了，他根本预料不到，新来的“主持大祭”会不由分说对他动手！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就算是在他原本的教会里，那些资深的“司祭”大人们，也绝不会作出这样的事情……
奇兰塔一边惊恐地想着这些，他刚想尝试着挣扎，却发现自己已无法动弹分毫。
同时，他耳畔传来了“主持大祭”罗修的声音：
“奇兰塔，现在是非常时期，而教会也正是用人之际，我本来并不想这样做。”
“但是，你们的愚行太过张扬，而你也丝毫没有将我放在眼里。所以，这便是对你的第一道惩戒。”
说着，罗修的掌心中，已然浮现出第二枚光团，那光团中蕴藏着恐怖的“湮灭”力量，奇兰塔仅是望上一眼，强烈的恐惧便从内心深处不断涌生而出。
他……他不会真想杀我……不可能……不可能……奇兰塔内心惊恐地想着，但恐惧却已令他脊背发凉，汗水已打湿了他的衣襟。
“当然，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奇兰塔。”
看着奇兰塔牙关打战的害怕模样，罗修对造成的效果很是满意。他于是接着说道：
“告诉我，你是腐败的主导者，还是腐败的纵容者？”
“……”
当“主持大祭”罗修以冰冷的口吻质询的时候，奇兰塔同时被澎湃的灵性威压笼罩着，他感觉自己的胸腔沉闷而又疼痛，就仿佛快要窒息那般痛苦。
“我……不是……主导……”
终于，奇兰塔从牙缝中挤出了断续的语句，在罗修的“灵性之网”笼罩下，他并说不出半句谎言。
“是……我的下属们……他们认为有利可图……并承诺会将这些利润的一半供奉我……”
“……”
“拿出一半来供奉你啊……奇兰塔，你还真是有着一帮好下属。”
当听见了想要的回答后，罗修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笑意，对奇兰塔说道：“所以，你们就真的不怕被人发现？”
“我本以为……您……您并不会发现这些……”奇兰塔的声音有些呜咽地说着，“而只要……您在这上面签了字……那您就是……一条船上的……咳咳……”
再之后的话，奇兰塔因窒息而无法接着说下去，但罗修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拿着这些有问题的卷宗来让我审批。而只要自己写下“同意”，那这些本是“罪证”的卷宗，就彻底和自己绑死了……
不论是疏忽还是其它怎样的原因，放过这样的腐败迹象从眼皮底下穿过，那都将是“主持大祭”的污点……幸好发现的及时，罗修心想着。
而当奇兰塔主动承认了这些，罗修便稍微收敛了灵性，让奇兰塔得以喘息一阵。
之后，他便对奇兰塔接着说道：
“那么，奇兰塔。现在，告诉我参与了腐败的圣职者，究竟都有谁吧。”
“好……好……”奇兰塔忙不迭地点头，他嗓音沙哑地说道，“莉柯达·比劳、阿鲁特·乌尔比斯、萨瓦奇·谢尔顿……”
奇兰塔一连说了七个名字，那都是“传道所”的圣职者。直到他说完，罗修才点点头，暗暗记下了这些名字。
之后，他便彻底收敛了灵性，让奇兰塔身周的压力骤然一轻。
“很好，奇兰塔。”罗修面露微笑，对奇兰塔说道，“感谢你的配合，我会酌情考虑，对你的处置的。”
……
正午时分。
教堂内院，须臾神像前。
战时教会所有的圣职者们，都得到了临时紧急集合的通知，于是都顾不上手中的工作，便赶来这里会集。
本以为只是普通的例行集会，但当所有圣职者们看见，“主持大祭”罗修早已站在祭坛之上，而他身旁却跪着“传道所”主官奇兰塔的时候，众人心中才隐隐有了、将有大事发生的预感。
直至除了安东尼、帕米埃还有外出执行“圣裁”任务的圣职者们没有到齐，其他所有教会圣职者都已齐聚的时候，罗修才向所有圣职者们朗声发话道：
“各位神圣同道，我将宣布一项重要的变动。”
“我们都熟知，《光辉聆音》中言，‘我常哀悼，哀悼不公遍行于世；我常痛苦，痛苦污浊浸染光辉。’”
“然而，圣训的文字只是警戒的表象，真正的堕落者，却早已出现在我们身边。”
说着，罗修指向跪在地上的奇兰塔，接着说道：
“‘传道所’主官，奇兰塔·诺维斯，以职务之便敛聚财务，已有实据。”
“而奇兰塔也已向我供述了，与他合谋的其他堕落者的名字。”
罗修的目光扫过台下的圣职者们，他身内浓郁的灵性顿时涌现而出，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莉柯达·比劳、阿鲁特·乌尔比斯、萨瓦奇·谢尔顿……”按着奇兰塔所交待的名单，罗修依次点名了这些圣职者，他凌厉的目光同时落在他们身上，被点到名字的圣职者只感觉后背一阵冰冷，巨大的恐惧，已从内心深处腾升、蔓延。
他一连点了七个名字，而所有圣职者的目光，都会在瞬间向被点名的圣职者身上齐聚，让他们感到无地自容。
“点到名字的圣职者，你们是否承认，自己犯下的罪行？”
罗修随后，就向台下的那七人逼问道。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跪在祭坛上、低着头不发一言的奇兰塔，最终不约而同地默默点了点头。
“你们属实辜负了‘圣职’二字的含义。”
罗修略感惋惜的语气说着，他的声音随后就变得低沉而冰冷，宣判了对这些戴罪者的处理结果：
“按你们触犯的罪行，我本应将你们扭送教区之上，让大主教审判你们。但是，在这非常时期，我可以给你们赎罪的机会。”
“莉柯达·比劳、阿鲁特·乌尔比斯、萨瓦奇·谢尔顿……你们，作为正式圣职者的你们，从现在起，重新贬回见习圣职，并罚去半年圣俸。”
“你们须重新学习圣律，并在处罚期限内接受圣裁所的监管。”
“对此，你们可有异议？”
“……”
“我们没有异议。”台下的受罚者们低着头，小声地说道。
“很好。”罗修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随后便落到跪在身旁的奇兰塔身上。
“而对‘传道所’原本的主官，奇兰塔·诺维斯的处置。”
罗修沉声说道：“我将停去你一切职位，并罚去一年圣俸。从现在开始，你将归属‘圣裁所’，担任普通圣裁者，并受两位圣裁官的严格监管。”
“而你原本的‘传道所’主官职位，将由马伊耶夫接任。对此，你可有异议？”
“……我没有异议。”奇兰塔低着头，也小声地说道。
“很好，那么，这就是我要宣布的第一件事。”
在说到这里时，罗修的目光再次向下扫视了一番，他发觉台下的圣职者们，看向他的目光已有了本质上的不同。
之前，大部分圣职者注视罗修的眼神，多半都带着轻视与怀疑。直到现在罗修散发出真正“四重命途”的灵性涌动，并雷厉风行地处理了第一批“犯戒”的圣职者，他们对罗修的印象，才有了根源上的转变。
那是有着铁腕手段的“主持大祭”，绝不能因为他年轻，就对这位大祭大人有任何的轻视……说不定哪天，大祭大人正义审判，就会降在自己的头顶……
大部分圣职者们这样想着，他们心底都油然生出了不同程度的恐惧。
“那么，还有第二件事。”
当看着台下的反应，已经酝酿到差不多预期的程度，罗修于是接着宣布道：
“‘须臾不会背弃任何虔诚的信者’，在这非常时期，我也同样不会背弃你们。”
“从现在开始，战时教会的所有圣职者们，你们的圣俸全部追加五分之一，并根据各位对教会的功绩，还会有额外的奖励。
此外，各位用于治疗、恢复的药剂，将不再回收圣俸，而是实行配给。”
“我将再与几位辅祭商讨奖惩圣纪的细则，希望各位遵照执行。”
“我仰赖各位的力量，‘须臾’也将见证各位的一切。非常时期，一切为了最后的胜利与和平，愿圣光永沐。”
说完，罗修以左手抚胸，向台下微一躬身，向所有的圣职者们，都行了一个虔诚而标准的圣礼。
而随着罗修这最后的行礼，台下的圣职者们顿时沸腾了。
如果说，罗修进行的第一件宣布事项，那只是单纯地展现“铁腕”的手段，而紧接着进行的第二项宣布，那就是实打实地提升了所有圣职者的待遇，没有任何偏倚！
展现铁腕，再予以所有圣职者新的福利待遇，这一正一反、一硬一柔的两下并行，顿时让所有在场的圣职者们，对罗修的信任与敬畏程度指数级攀升。
——这位新任的“主持大祭”，他是真正有能力、也有手段的人，绝不可轻易挑衅他的威严，更不可背叛……
这便是所有圣职者们当下的共识。
“也愿您圣光永沐，‘大祭’罗修大人。”
“一切为了最后的胜利与和平。”
一时间，台下所有圣职者们，便全都将右手抚在左胸前，向祭坛之上的“大祭”罗修回应以同样的圣礼。
他们齐声高喊着，向罗修宣示着对【光辉】、对教会的忠诚。他们的喊声回荡于内院之上，仿佛能穿透云霄，上达‘永恒’的天际。
这正是罗修想得到的结果。他看着台下的圣职者们如此，嘴角逐渐上扬起轻微的幅度，脸上浮现出温和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