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火车呼啸着进站了。
方明峰拎着自己简单的行李下了火车。他就带了一个小箱子，夏天嘛带两身换洗衣服就好。
都是他在广州买的，应该在首都也不会过时吧。实在不行，回头再买呗。
他看到厕所那里有镜子，便过去用手接冷水洗了一把脸。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
总不好灰扑扑的就出现在首都。那别人还以为他是下里巴人呢。
他这一身还是穿的牌子货的，POLO衫配薄西裤。
行李箱里还有喇叭裤，在老家一直没敢穿。怕家里老头子说他穿起来流里流气的。但到了首都应该是可以穿的。
然后，他又顺着人流走出火车站。一出去，就看到出站口有几个运货或者载人的三轮车。
他就一个小箱子，便叫的载人的那种。坐上去直接把箱子搁脚边就行。
“我去天安门广场旁边那个大栅栏。”
要不是明澈说在这儿得读作大shila，他肯定直接读成大zhalan。
双方讲好了价格，三轮车夫道：“好嘞，坐好了。”
一路过去，方明澈还没有收摊。
夏天嘛，天黑得晚。而且趁着暑假来首都旅游的人也不少。中国人、外国人都不少。暑假，海内外师生都是要放假的。
所以，大家的摊子都顺势推迟了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收摊。
方明峰按照方明澈电话说的地段找来，“师傅，就这儿了。”他把钱给了，拎着小箱子下车。
方明澈一直朝那个方向看着。但这会儿正好有客人，便用眼神示意他自己找地方坐。
他前几个月不热的时候，是戴着口罩的。这样省得唾沫星子溅人家茶碗里了。
这段时间实在是热，就没有戴。就尽量不说话。必须说，也避开茶碗的方向。
方明澈把手上的茶水冲了，钱收了。然后才过来。
颜颜之前已经被叮嘱过了，知道今天下午四伯要来。看到爸爸和这个人对眼神，便知道应该是四伯到了。而且这个人还伸手摸她的头呢。
她自己，半年都不见了，肯定是不记得人了。
“颜颜——”
她搬了个小凳子过去，“四伯坐——”
“好，谢谢。”方明峰把在火车上买的几袋零食递过去，“来，尝尝。”
这是乘务员兜售的。估计跟他们的收入挂钩，兜售得还挺卖力！
他想着要来见侄女。懒得一坐下就开箱子找带来的礼物，就顺手买了几袋。
颜颜看看爸爸，得到允许便道谢接过。
方明澈道：“只许开一袋啊。一会儿就吃晚饭了。”
他拿过自家用的碗，冲了些茶水递过去。
“明峰哥，一会儿就降旗了。让颜颜带你过去看，我六点钟开始收摊。”
当然，他平时肯定不让颜颜单独过去的。但她认得路，特别近！给还没有搞清楚方向的四伯带个路没问题。
方明峰应道：“好！你忙你的就是。”
等他喝过水，就慢悠悠跟着小短腿的颜颜往天安门广场走。这会儿倒是不怎么晒了。
临走他对方明澈道：“晚上不要张罗得复杂了，坐了几天火车其实没什么胃口。我听说首都的炸酱面很有特色，要不我们就去吃那个？”
方明峰点头，“行，这附近就有一家卖炸酱面的百年老店。里头还有些老Beijing的传统小吃，可以一起尝尝。”
他们刚走一会儿，林嫣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她今天提前下班，交代了刘青峰锁门。还特地回去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才过来的。
方明澈本来是安排去前门西大街的泰丰楼吃的。
她过来没看到女儿，也没看到堂大伯哥，“他俩逛去了？”
“明峰哥想看降旗，我让颜颜带他过去了。你洗了澡了？那你坐着，我这就收摊。”
收摊不麻烦，林嫣便安心坐下了。宋全他们也在收摊，还过来和她说了两句。
刚才他就问过方明澈，那来的是谁。普通话说得不是太标准，反正没有方明澈当初标准。
方明澈便告诉他是自己隔房的堂哥，来看看首都有没有什么机会。
宋全还提醒了一下，“你当初当了几个月盲流，所以你堂哥肯定是别人重点关注的对象。”
小方如今过得比大杂院里很多人都好。光是一个房子是他自己的，这就很招人羡慕嫉妒恨了。
要不是他的生意不只关系他自己一家，还关系到大杂院的几家人，搞不好都有人去举报。
当然，如今投机倒把办公室都关门了。也没有哪个单位对口去举报。但是，投机倒把罪确实还没有取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过了一会儿，颜颜和四伯就一起回来了。颜颜小脸红扑扑的，有点兴奋。
方明澈已经把堂哥的箱子收到了自己的三轮车车厢里。
“走，吃炸酱面去！”
如今请人吃面也是拿得出手的，何况还是家百年老店。
林嫣知道后便也没说什么，还早早的就过去占位子去了。人家生意好着呢！去晚了，怕要等位。
堂哥坐了那么久的火车，肯定想早点回去休息。
方明澈就载着摆摊的家伙什，还有堂哥跟女儿一道过去。
“你们先进去，我把车停好。”
方明峰把自己的箱子拿下来，带着颜颜先进去。
刚走进店门，就看到林嫣在座位那边。她站起来招手，“明峰哥，这里——”
当晚四人美美的吃了一顿炸酱面。
颜颜吃得嘴巴上一圈都是酱，“好吃！比崔老板做的好吃。”
方明峰附和道：“我也觉得多好吃的。”
方明澈道：“但凡能存在百年的老店，口味都是有独到之处的。回头得空了，咱们可以一家一家的去试试。”
如今，吃这些美食，应该是财务自由了。
只是他来了首都，就一直忙活着挣钱、复习。也就六一儿童节休息了一天。
颜颜立即就笑了，她最喜欢出门吃好吃的了。
方明峰道：“我不要紧，顾着你们的生意。”
他倒确实准备趁机在首都好好玩玩，逛吃逛吃。
住堂弟那里，给他省了很多开销。出门游玩的花费都省出来了。
说实在的，他挺佩服堂弟的。人家到外地做生意，都是要叫上乡党一起的。人离乡贱、物离乡贵啊！
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有一伙人互相帮扶，很容易受欺负。
他居然自己一个人，就带着两三岁的女儿就来了！而且还找到这么好的生意。
当然，二月份的时候明澈就是招呼，也不会有人和他一起进京的。
就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前妻也离婚跑回首都的马安国都是如此。那会儿全村都拿他当脑子有问题的人看。自己也不可能丢了彼时来钱、还不算太危险的货车司机工作一道北上。
方明澈道：“倒也不是专为了陪你。我们父女来了半年，很少出去玩。这马上九月，一家三口都要读书了。回头不太热的天气，我就不出摊了。”
不太热，本来也影响生意的。都是又热又渴，才会来光顾茶摊。
颜颜乐呵呵的，她觉得一家三口都要上学很有意思。
林嫣也点头，“我也可以一起。曲支书说能找到人过来帮忙，是刚退伍回来的。如今退伍兵都不好安排工作。尤其他介绍的霍晨就是普通的士兵，也没上过战场。”
2月份的南疆战役，中国参加的士兵不少。但相对整个解放军的总数来说，不算太多。只广州军区和成都军区、昆明军区的部分士兵卷了进去。如今肯定要尽着上过战场的先安置。
方明峰点头，“那就好。”
回去的时候，就颜颜坐妈妈车后座的小藤椅。方明澈载着堂哥。
方明峰一路看着和南方不一样的建筑，很快就到了。
“确实离天安门广场相当近啊。”
“就是图这个，当初才租的这里。还挨了宰！但是没办法，有多余房子拿出来租的人本来就少。当时我介绍信都快到期了。不租这里，就只能去我老丈人安排的熟人家里租一张床位了。不过如今好了，我们已经把这东厢买下来了。”
方明峰挑眉，震惊地道：“你们买下来了啊？”
方明澈点头，“是的。”
他也没提什么还欠2000的话。这话能糊弄住别人，肯定糊弄不住走南闯北的堂哥。自己当初两次倒卖电子表的事，他门清。
不过没事，堂哥嘴紧。而且他不会是想来打秋风的人之一。堂哥当了那么多年的长途货车司机，身家应该比自己多。
方明澈把最重的蜂窝煤炉子搬了进去，其他剩下的就林嫣来搬。
他先领堂哥进屋去，早点安顿好了才方便堂哥休息。
“明峰哥，只能委屈你住这个小房间。里头还堆了些出摊的东西。”
林嫣已经买了一张一米二的小床铺好了。堆了东西后，只放得下这么大的小床。
方明峰道：“你还不知道我啊？那油箱我都能睡。再说了，你这可不委屈我。”
方明澈道：“灶上有热水，你拿上换洗衣服。我带你去厕所那边洗澡。那儿有一块地儿，洗澡很方便。”
坐了长途客车，肯定是洗个热水澡舒服得多。
“好，这个确实有必要。不过，我先把你的资料拿给你吧。你肯定等急了！”
方明峰打开箱子，拿出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封口处用白色的线绕了好几圈。
“全都在这里头了，你看看。”
方明峰洗澡去了，方明澈拿着文件袋回他们一家三口的房间。
林嫣催促道：“快打开来看看。”
高老师的录取通知书昨天已经到了。但她大专的录取批次还在后面。所以还挺稀奇的。
方明澈也有点激动。他能不急么？急得很。就怕中间再出了什么岔子。还好没有节外生枝。
他赶紧打开，把录取通知书拿了出来。两口子轮流看过，颜颜要求她也要看看。
“你都不识字，你看什么啊？”
“看看嘛。”
林嫣递给女儿，“看，这就是你爸爸的名字。这明信片上头是他们学校。回头我们一起去报名吧。先去你的学校，然后再去我的学校。把颜颜带上，最先带她去育红班报名。”
这样，应该就不会有人误会他们还是单身了。
不然，她家明澈还挺招人的。尤其是如今有房子、有存款、有稳定收入，她又去买了衣服捯饬他。毕竟要上大学嘛，肯定要穿好一点啊。
方明澈点头，“好啊！颜颜最近，先送她去报名，然后我、最后你。”
这是按远近排的。住这里最大的好处就是地处首都中心地段，到哪都相对比较近。
方明澈又拿出堂哥给办的各种手续看了看。嗯，齐全的，没有遗漏。
他在电话里一样一样叮嘱的。堂哥生怕漏了、误事，还在那边用笔记了下来。
林嫣道：“要开学了，你要不要去买一辆自行车？”
到时候三轮车自然是直接放到废品站用。但明澈还是有一辆车方便些。
一人一辆自行车，一家子不管是一起出门，还是分开出门都方便。
方明澈点点头，“回头你和崔嫂子说一声，帮我们在黑市搞张自行车票。”
他和阿嫣肯定不可能真的住校，颜颜每天还要放学回家呢。再说了，有老婆的人，能回家睡觉，谁想在学校宿舍当光棍？大学总不可能每晚查寝。如果必须住校，那就交了钱睡个午觉好了。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旁边隐约传来高母的声音，还有点激动的样子。
林嫣挑眉，两婆媳吵起来了？
不至于吧。小谢虽然有些时候不大喜欢她婆婆，但肯定不会当面跟老人家吵嘴的。跟长辈吵嘴，吵输了、吵赢了，最后的结果都是输。
她道：“我去看看。”
颜颜是个爱凑热闹的，她也跟着跑过去了。
结果过去一看，高母不是冲小谢在嚷嚷。她是冲一个没见过的年轻女的。
“你走，你当初既然嫌弃我们家，如今也不要来沾惹。快走啊，这里不欢迎你！”
林嫣问旁边的宋嫂子，“啥情况啊？”
宋嫂子小声道：“高老师以前的对象。是纺织厂的女工人，正式工。当年都快谈婚论嫁了。结果他妈一病倒，这女的就跑了。现在可能是过得不好，听说他考上大学了，又想回来。”
“她不知道高老师和小谢已经领证结婚了？”
现在的人，还是不敢这么大胆当第三者的。周围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了。人家反应到你单位上去，你以后升职、加薪都不要想了。这叫道德品质败坏！如今很看重这些的。
宋嫂子疑惑地道：“可能不知道吧，毕竟没摆酒。”
“那小谢和高老师呢？”
宋嫂子笑道：“人家小两口吃过、收拾了，出去小河沟那边散步了。所以高妈妈才想赶紧把这个女的赶走吧。”
最近那小两口感情进展迅速呢。
高老师不用上班、备考，还有基本工资可拿，间或在小方那里挣点外快。
小谢如今一天挣一块多，一个月拿到手都赶上有正式工作的了。这两笔钱足够覆盖他们一家三口的支出，包括高妈妈吃药的钱。
两人的心情看起来都还可以。尤其高老师，简直可以说是这几年难得轻松的日子。
而且高妈妈如今也处处周全，没再干扰两人亲近。可不就关系好起来了么。
林嫣点点头。高妈妈虽然平时事儿多了点，但还是个拎得清的。
那女的被高妈妈往外撵，然后大杂院邻居都涌出来看热闹。还有人给给高老师打抱不平、说风凉话。
她也不好再待下去了。便讪讪道：“伯母，那我改天再来看你。”
“我不用你来看。我儿子已经结婚了，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一家人就行。”
眼见人要从高家出来了，邻居们便都各干各的事或者直接回屋。林嫣也带着女儿准备回小偏院那边。
结果母女俩走到门口，就遇上高老师和小谢有说有笑的回来了。
林嫣张张嘴想说什么，但好像也不太合适。而且，那女的已经后她一步出来了。
“高翔……”
高老师陡然看到前对象，一下子愣住了。脸上挂着的笑容僵住。
小谢的笑脸也僵住，慢慢回过味来。
颜颜什么都不懂还好。被迫见证这一幕的林嫣被搞得有点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
那女人一双眼生得很好，如诉如泣的。别的什么都没说，但好像又已经都说了。
还好高老师很快反应过来，大大方方的介绍道：“小谢，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张婉秋。我也不知道她突然跑来做什么？小张，这是我爱人。我们已经领证三个月了。”
张婉秋这回是直接就掩面跑走了。之前被高母撵，她心头还有点残存的期望。这会儿是真的无颜再留下来了。
林嫣道：“都是不相干的人了。小谢，别往心里去。”
小谢看看高老师，剜了他一眼。
“没给人家一丁点期待，人家会这么找上门来？”
高老师脸上有些委屈，“我又不知道她会跑来。”
林嫣道：“你俩好好沟通，别搞得仇者快、亲者痛的！”她说完赶紧带着女儿回去了。
小偏院里，方明峰已经洗好澡了，拿着一把大蒲扇在扇风。身上穿的也变成了老大爷的汗衫、短裤。还是这么穿最舒服。
这会儿古大爷进去洗澡了。方明澈切了一盘西瓜端出来。
“我说颜颜怎么那么喜欢凑热闹，原来是随了你啊。”
林嫣道：“这是中国人的国民性，哪有真正不喜欢凑热闹的？”
她们母女也坐下来吃西瓜。林嫣教颜颜，“把籽全吐了，不然明年从你头顶上长一颗西瓜出来。”
颜颜捧着一小块西瓜僵住，“我顶不动。”
方明澈道：“吃吧，你妈骗你的。快吃，不会有事的。”
“哦。”颜颜放松了些，但吐籽的时候明显比之前小心了。
说话间古大爷洗好澡出来了，方明澈拿了一块西瓜过去。
“古大爷，吃一块。”
古大爷摆手，“我肠胃不大好，不敢吃了。西瓜本就是凉性的。”
他看到方明澈十分钟前才从凉水里捞起来的。他儿子还没出院，他得格外保养好才是。
方明澈便也没有勉强。
方明峰看看古大爷的打扮，又看看自己。一模一样！不由自嘲的一笑。
林嫣笑道：“又不是别处，怎么舒服怎么来好了？颜颜，弯着腰吃，不然汁水滴到衣服上，你自己洗啊。”
“哦。”
方明峰道：“我说，你俩打不打算办个升学宴啊？两口子都考上了大学，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老家都摆了席面的，他还帮忙把礼金都带来了。
当时村里可热闹了，远近的人都说来沾沾文曲星的喜气。尤其是经过隔壁村唯一没走的那个知青给科普，说北师大如今可是全国前十。不折不扣的一流大学、名牌大学。
方明澈倒不太在意要不要摆升学宴。他看了看林嫣。
林嫣道：“我爸说，想出面主办。就自家人坐拢来，不收礼。明澈你介意么？我还正想一会儿跟你讲呢。”
方明澈道：“不介意。不收礼好，就这么着吧。”
他不介意啊，又不是老丈人出面张罗，他就成上门女婿了。
“好，那回头我和我爸说一声。国营饭店也要提前订才行。”
说话间崔嫂子推着手推车进来了，她来推菜的。刚才刘青峰已经把一车菜和鸡蛋载回来了。
第一回喊方明澈送了，总不能以后次次喊人家送。这可是这一片高考考得最好的人。
她听到国营饭店的字眼便道：“何必去国营饭店排队？我们那里直接给你们腾出几张桌子来。”
方明澈道：“崔嫂子，心领了。是我老丈人主办，就在他那边了。”
“哦，这样啊。”
林嫣过去给崔嫂子称菜，称过银货两讫。还是上头盖上不透明的篷布，就算是掩耳盗铃也掩一下。
林嫣和崔嫂子说了，想要一张自行车票的事。
“行，我尽快给你办。一定赶在开学前让你们家小方骑上。”
晚一点胡勇他们四个也各自来称菜、点数鸡蛋。对，他们现在分开了，不再一起来。
然后就只剩下两筐鸡蛋。小谢还没有过来。
林嫣有些担心的朝半月门那边看了看。不会还是吵起来了吧？高老师下意识的反应，那心里应该是有过那个张婉秋的。
方明澈道：“你先带着颜颜去洗澡吧。”
这会儿吃过西瓜也有一刻钟了。
林嫣答应着带女儿洗澡去了。这哥俩一人一把大蒲扇坐在门口跟哼哈二将似的。
方明峰道：“所以你们现在是在做菜生意。但为什么是这个时候送菜来？”做菜生意不该是一大清早么？
方明澈就和堂哥讲了，废品生意为主，菜生意为辅，相辅相成！
方明峰常年走南闯北的人，倒不会觉得废品生意上不得台面。而且很明显两个生意的场地、人手是伙着用的。这样节省成本啊！
“看来首都确实遍地都是机会。而且人们的胆子要大许多，也拿得出钱来消费。”
他之前看到胡同口的公用电话了。可惜，老家的人没地方接。邮电局仅有的那一台，全镇的人一起用，长期排队。也不可能空着，让谁接电话。他准备明天去拍个电报报平安。至于挣钱，不急。他看准了再说。
一阵脚步声响起，袁大妈过来了。
方明澈对堂哥道：“去把你的介绍信拿过来。”
他当初有古大爷和手工合作社的人给打掩护，让袁大妈灯下黑了几个月。
但是吧，他如今考上大学，老太太也没有要找回场子的意思。毕竟他以后会是有前途的人，没必要得罪。
辖下的大杂院一次性考上三个大学生，这应该也算是政绩了。
但是，他这里从老家来了客人。袁大妈职责所在，就不能不过问一下了。
方明峰起身进去，把支书给开的探亲的介绍信拿了出来。还有十二天。
按道理，九天后他就得坐车回去了。
袁大妈看过还了回来，然后对方明澈道：“小方，我也不是针对你。但听说了这事，不能不做到心头有数。”
方明澈点头，“袁大妈，您放心。九天后我堂哥就离开了。”
回头先住到废品站去呗。那里空房间还多，其实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反正袁大妈只要人别在她眼皮子底下黑着就成。他们一群人做菜生意、废品生意的事，估计老太太门清。但只要别故意在她面前舞，她就装作不知道了。
大杂院里那么几个没找到工作的回城知青，这都是治安隐患。能这么自食其力，挺好的。
袁大妈点点头，“朱大海跟隔壁大杂院那俩什么情况，你知道么？”
隔壁大杂院的管院大妈找她，但她一知半解的。
“不清楚，朱大海已经没和我打交道了。”
“那行，我直接上他家问问去。”她问也只是确认一下，朱大海没跟着方明澈干了。
这么一比较，朱大海让人跟着他干，就明显没有小方处事周到、分配公道。人家小方手底下这么些人，两三个生意一起做着，就没给自己添过什么麻烦。
也不能光想着什么钱都自己个儿占了，还是要分一些给人才好。你好我好大家好！
袁大妈走了，方明峰道：“管这么严格啊？”
“主要就是因为我之前滑脱了。所以我的客人肯定被重点关注。而且，人都是笑人无、恨人有的。她不来盯着，搞不好就有人会去举报。到时候，她也得不了好。九天后，你先去废品站那边吧。”
“好！”
过了好一阵，小谢才过来。
林嫣看她眼睛有点红，不由道：“你别钻牛角尖啊！”
小谢道：“高翔之前的眼神你也看到了，明显对张婉秋还有感情。他娶我，本来就是为了替他照顾病蔫蔫的老娘，好腾出时间复习。如今，他考上大学了，多得是人愿意替他照顾老娘。我和他，又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不像你们两口子都考上了大学，比翼双飞。我让他有什么主意早点打，别以后用不上我了才来出声。”
林嫣道：“你就这么直接说的啊？你这不相当于咒他老娘么。高老师是个孝子，肯定听不得你这么说的。”
这俩刚才肯定为此拌嘴了。
小谢讪讪的，“也是话赶话就说到了。我婆婆倒是都维护我，向着我说话。我确实不该那么说。”
林嫣心道：她如今全靠你照顾。真得罪了你，日子可没如今这么好过。
“说都说了，也不要老想着。而且，你说得其实也是实在话。要是有一天，你婆婆好了、用不着你照顾了，高老师如果生了外心确实麻烦。”
小谢道：“你看你们读书人说话就是要中听些。我要是及时补充这么一句都好。”
“相吵无好话！都上头了，哪还顾忌得了那么多。你还冲口而出了什么话？”
“我说，就算如今他把我甩了，我倒也不是太怕。我现在一个月能挣40，如果不用照顾婆母了能更多。我不怕离婚活不下去！大不了我租房子住。”
林嫣想了想，“如果离婚，你的户口是要从高家迁出的。除非你有自己的房子可以落户。不是你想得这么简单。不过没事，就万一真到最坏的地步，你就先到我们的废品站干也行。但这是最坏的打算，不得已不走这一步。”
废品站那边，查户口不严的。
小谢脸上闪过一阵惊慌，原来如此。她还以为自己真的硬气了。
她想了想，“上次隔壁的隔壁有人卖一个房间，要1800块。”
她一个月40，再省吃俭用攒下20，也要七八年才买得起。
“吵架的时候，高老师都没抓你这个话柄，看来他没想和你掰。也没有要咄咄逼人的意思。你回去在咒他老娘这个事上可以服个软，说你没这个意思。旁的就别退让了。他如果跟你结婚了、过日子，心里还惦记着别的女人，这肯定是他不对。”
小谢点点头，“我其实一直都没有安全感。所以才张婉秋一上门就乱了分寸。”
“这些你都可以和他沟通一下。你反应这么大，分明就是已经喜欢上他了。”
小谢道：“可他是大学生，我只读了小学二年级。唉，我真羡慕你们城里姑娘，念了中学。”
“你也可以通过自学，不断充实自己。等认得的字多了，你就去区图书馆办个借书证，多看书呗。到时候让他给你开个书单。其实他应该挺乐意辅导你进步的。这事儿也挺有成就感。不过，你确实也得为自己做些打算。你挣的钱，还是要给自己留一点。你能自食其力，已经是给他减负了。”
小谢拿了一百五十个鸡蛋回去。她现在已经腾挪过来，不欠林嫣的钱了。等人走了，方明澈道：“人家两口子的事，你掺和什么啊？回头人家好也罢、歹也罢，跟你有什么关系？”
要是明事理的还好。不明事理的，回头怪得你一脑袋的包。
“我知道了，我也没挑事儿。”
这段时间，很多老同学、一起下乡的知青都想和林嫣恢复走动。
但她觉得那些人好些都不真诚。之前她回来找不到工作的时候，不是避着她就是在她面前显摆。只有小谢，一直以来态度都一样。
“嗯，劝一劝倒是可以。但旁人两口子的事，最好不要管。至于那些前倨后恭的，敷衍一下就好。”
“哦。”
当晚方明峰早早就睡下了。硬座坐了三天，那是浑身都不舒坦啊。
第二天他本来想早点起来的，省得给人添麻烦。但还是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自然醒。
他直接穿着昨天洗澡后那身老头装睡的。掀开毛巾被起床，走到门外就看到弟媳妇和侄女在外头缝小书包。
王德显把之前拿过来的军用挎包留下了。林嫣给拆开来改成了两个小的。正好给颜颜和旁边大杂院的妞妞姐姐用。
妞妞是颜颜的小伙伴，回头两个人会一起去读小班。改小了给她们用，正好。用三年不成问题的。反正就装些小东小西的。
如今军用挎包可是最时尚的。70年代的人无论男女都想当兵。就连小丫头们也想当兵。
方明峰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你特地留下的？”
林嫣道：“废品站已经上正轨了，我不用每天去也行。灶上有热水、还有保着温的包子、稀饭。明峰哥你赶紧洗漱、吃早饭吧。然后我领你去拍电报。”
“好。”
方明峰快速洗漱，吃早饭。然后换了衣服跟林嫣上街。
林嫣推着自行车，颜颜坐在小藤椅上，遮阳棚弄过来遮着太阳。
“小林，我如果想买衣服可以去哪里呢？”
“去西单那边吧。那边有几个商场，另外练摊卖衣服的人也多。好多都是去广州进货的。嗯，如果还想买更好的，那就去友谊商店或者华侨商店。我可以都带你去看看。我们回头等太阳下山了，坐车去。”
“嗯，好的。”
三个人去了邮电局，拍电报回去报平安。
林嫣道：“明澈说让我买些首都能放的特产，给送了礼金的人家寄回去。我打算去稻香村买些点心。就这么直接寄回去，回头盒子上写上名字。”
方明峰道：“稻香村啊，我可是久仰大名。走，我也去买一些寄回去。”
两人去了各买各的，很快搞定。
方明峰笑道：“豆腐都寄成了肉价钱。”
“这样才有时效性。不然等放寒假，黄花菜都凉了。”
方明峰没问什么。但看林嫣花钱这个不计较的劲儿，他觉得他们做的生意应该还挺赚钱的。有钱了，人才大气、舒展得起来。
中午去叫了方明澈一道，在另一家百年老店砂锅居吃的。
方明峰道：“虽然首都居，大不易。但只要有钱，应该还好。”
方明澈点头，“在哪儿都得有钱才行。”
方明峰道：“哦，昨晚忘记说了。七叔说他等秋收之后要来首都看看。如果方健考了双百分，要把他一起带上。”
林嫣忍不住笑了一下。方健两科加起来，也比一百分多不了多少的。
公爹一直对她都不错，来玩玩她肯定欢迎的。方父有些很传统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想法。对她这个读了初中的城里儿媳妇，一直都客客气气的。
至于方健，来了，她这个当二婶肯定也好好招待。
方明澈倒是没有想到这些。老家好像是安徽小岗村之后第一批试行包产到户的省份。
估计秋收之后，这个事就要提上日程了。对他爸这样的老农民来说，分土地绝对是一辈子的大事。到时候估计他就顾不得到首都来看看的事了。
等折腾一阵，终于分好了地。估计正新鲜，扛着锄头很有干劲的就干活儿去了。就更顾不上来了。反正秋收之后再折腾一阵，离放寒假也没多久了。
唉，想一想春运，方明澈真是头都大了。要是能搞到介绍信买飞机票或者卧铺票就好了。
吃过，方明澈继续回去出摊，方明峰跟他一道过去。
下午他想逛逛故宫和广场上其他能逛的景点。那么多游客不也是顶着日头逛耍么，他农民出身还能怕了这个？
林嫣母女回去，准备睡个午觉。废品站那边又增加了一个退伍兵，刘青峰会把诸事安排妥当的。也不知道明澈给人家画什么大饼了？反正肯干得很。
她们进了小偏院，看到一个脸生的人。林嫣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反倒是颜颜惊喜地道：“古叔叔，你好了啊？”
林嫣这才认出是古之光。她和他很少打照面。
古之光看起来比刚回来时候的气色好多了。显然这段时间住院，趁机好好调理了一下。
他对着颜颜点头，“是啊。古叔叔好了，以后都不用坐轮椅了。”
不过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很快坐下来。医生让他一开始还是悠着些。花了老头子那么多钱、才通过手术治好，他肯定得遵医嘱。
然后他冲林嫣点点头，“林老师——”
老头子说这一家三口都是好人。之前他摔跤进医院，多亏他们一家子帮衬。所以，他这会儿看到林嫣便很客气。
林嫣道：“好了就好，古大爷以后就有依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