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青看了看正房正在工作状态的办公室，跟着方明澈在东厢房摆八仙桌的小厅里坐下。
这小厅其实是在卧室，用一件旧屏风隔出来的一点空间。可以在八仙桌旁坐着吃饭，也可以用来待客。
没法子，这小偏院本来就不是太正规的院子。自然也没有正正规规的大客厅。
但当下真的够用了。如今家家户户居住面积都不大，好些人家连这都没有。住都不够一家子住，哪还会设置这种功能厅？
就连方明澈曾经想买的团结湖小区52平米的套房，也是没有客厅、饭厅的。只有两个房间加厨房、厕所。
所以这个小偏院也只能是个过渡。还得再买正规的四合院收拾好了，住着才舒服。
陈知青道：“早就听说我们回京的那一拨知青，林嫣算是混得最好的。今天一见，果真如此啊。听说这个小院子都是你们家的了。不过，你们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把办公室摆在明面上？”
当然，大家背后其实也嘀咕，都是方明澈混得好，林嫣算是借光。这种说法当初在乡下就有了。嫉妒林嫣一个外人在村小教书嘛，那可比下田干活轻松多了。
要说林嫣学历比众知青都高也就算了，但她也只是个初中毕业生。他们一群知青里，高中生都是有的。初中生更是不乏其人。
但是，人家是两口子啊！林嫣借她男人的光再正常没有了。
方明澈道：“我们旅行社涉外的，主要是招待外宾和华侨。每月能去中国银行兑换一些外汇。所以各方面都是给开绿灯的。”
他们这是事实上提前享受创汇企业的待遇了。上辈子的创汇企业，也可以留下一部分外币自用的，审计上不会追查去向。水至清则无鱼嘛，上头也不会管得太严苛。只要能按月去兑换外币就行。
他一边说一边进里面拿了两个橘子出来，放在桌上示意陈知青吃。
阿嫣喜欢吃这个橘子，所以他又托崔嫂子买了些。
陈知青听了他的话立即就明白了。他们现在开着的涉外旅行社，正是国家当前最需要的行当！而且，方明澈敢涉足这样的行当，背后肯定是有人的。
那就怪不得敢大喇喇的把这么多人摆在面上了。她只看到了三个人，但两个房间里还有几张空着的办公桌。
她说了下来意，“我来给林嫣和你送喜帖的。”
回城知青，大多在乡下待了十年八年的了。如今有的，不过是青春的尾巴而已。回城之后，安顿下来肯定就必须完成这终生大事了。
方明澈也知道，这年头可是不兴什么单身贵族的说法。不结婚就视你如怪物，周围的人都会给你做思想工作。直到你处对象、结婚为止。
哦，即便是后世，也是把‘剩女’这样带有侮辱性质的词，扣在没有结婚的女性身上。
倒是古大爷之前说的‘错过了花期的女同志’这个说法还带些文雅，没有贬损之意。老头估计当年受的是绅士教育，还挺尊敬女性的。
他道：“我听阿嫣说，陈知青你是进了化肥厂？”
“是的，我妈提前退休给我腾出来的工位。在乡下的时候，城里几次招工都没轮上。高考我也考了两次，也都落榜。幸亏啊，就在我都要绝望之际，有了无条件回城的政策。”说到最后，陈知青脸上露出些庆幸的笑容来。
那十年能通过招工回城的，关系都非常硬。至于前两界高考，不到4%的录取率，没考上太正常了。那会儿在乡下，年纪也渐渐大了，是真的充满了无力感。幸好，回来了！
方明澈想想她的经历也是有些唏嘘。18岁到28岁，人生最好的年华啊！
“要不怎么说‘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呢？苦难已经过去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那你爱人是哪个单位的？你吃橘子啊，不要客气。”
陈知青这时节看到黄橙橙的橘子，自然是稀罕的。看他招呼的诚心，于是道：“切开来吃吧。林嫣上学没回来，那颜颜呢？”
她肯定不可能说切开她和方明澈分着吃。林嫣不在，那就只能找颜颜一起分享了。
“她在胡同里玩儿呢，喊不回来。不用管她，你吃就好。真的，不要客气！”
陈知青这才拿起来剥，这皮还挺好剥。
“我爱人是肉联厂的，也是回城接班的知青。我们是中学四年的同学。上次单位安排联谊，凑巧遇上的。”
这些回城知青，除了工作是老大难，婚姻问题也同样。很多厂子的工会、妇联，就组织工人去参加几个厂子的联谊，多个渠道认识同龄人。
两个都是有正式工作的，这也算门当户对了。嗯，这样的联谊是不会叫没正式工作的去的。所以之前胡勇他们这样的无业游民，都找不到对象。
方明澈笑，“那这姻缘线牵得还有点厂。哪天啊？”
“2月3号周日。”陈知青剥了一瓣橘子喂进自己嘴里。
方明澈点头，“我们一定到。”
当年他和阿嫣结婚，陈知青等人也都是送了礼物的。
陈知青坐着和方明澈聊了会儿。把一个橘子都吃完了，林嫣还没有回来。便站了起来，“那行，请柬给你们留下。我先走了。”
方明澈道：“还有半个多月就要当新娘子，估计你挺忙的。那我就不多留你了。”他说着送陈知青出去。
“留步、留步，不用送了。”
等林嫣晚一些回来，得知陈知青送来了喜帖，方明澈还招待她吃了一个橘子。不由道：“你对她印象还挺好啊？”
方明澈点头，“对啊，我还挺敬服她的。当时村里也不是没有人家想娶她，但她一直都很坚定。”
陈知青长得不错，做事踏实，为人又稳重、正直。村里人其实对她的印象都挺好的。就是男知青里，也有几个对她有好感。
但她就是铁了心的要回城，态度十分明确。十年如一日，没有改变。也不知道有没有动摇过。反正到去年一月离开，她都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表白。
林嫣点头，“她确实是很坚决的人。好在如今磨难都过去了，大家都在渐渐回归正轨。”
方明澈点头，八十年代工人的日子还是挺好过的。
他记得上辈子陈知青回城后给林嫣写过信。他们两口子是在单位分到了房子的，后来产权归了她们自己。下岗以后两个人靠做小吃生意，供儿子上了挺好一所大学。
两个人便说好了到时候一起去。
林嫣道：“到时候肯定能遇到很多故人。”她还有些激动，毕竟是一起度过了特殊年代的‘战友’。
这会儿大栅栏，手工艺品合作社的摊位上，有几个手艺人围着宋全。
“宋头儿，你跟方老师不是关系好么。你去跟他说说，让他们旅行社把外国游客带来我们这里看看啊。”
宋全就差冷笑了，凭什么？
“到天安门广场摆摊的事，小方对我们合作社是有功的。而且人家还替我们涨价、跟外国人沟通。可王德显离开后，咱们一度是怎么对人家的？都发展到五月初就想顶了人家的茶摊。让我去说，我觉得没那个脸。”
“那不是小徐他们一伙人么，他们也受到惩罚了。而且后来我们不是还让他把茶摊摆到了八月底么。”
宋全道：“小方他不是我们合作社的同志，不能理所当然的要求人家顾全大局、从集体的利益出发。是，当时只有小徐几个人跳得比较凶，但咱们谁站出来替小方说过话？”
“你啊。”说话的人也有点不好意思。
当时除了跳得凶的人、除了宋全，其他人都是保持了沉默。都想的是有人出头，抢来了好处有我一份。即便没成，那我也没什么损失。而且，别人争权夺势，大多数人还是希望明哲保身，不想掺和的。
当时大家也没想到王德显直接换了推荐接任的对象，提拔宋全、打压小徐。那会儿都以为方明澈软弱可欺嘛，就选择性的忘了他曾经给大家伙带来的好处。
又正好是广场那边整顿，要迁往大栅栏前不久。风声都有些传出来了。他一个个体户得靠着合作社才能继续摆茶摊。谁想到如今又要求到他名下？
自从搬离了天安门广场，大家生意就差了不少。这边还得给房租。这弄得大家都少赚了不少。要不是有茶摊贴补一下，那就更多了。
听说旅行社附近的餐馆都得了好处，时不时有外国人去吃饭。如今甚至都有些声名远扬了，还有远一些地方的人特地慕名而来。
合作社有人就想到，要不让旅行社的导游把人带到这边来参观。那看了就很可能买东西的啊。听说他们一周接待几拨外宾。这都能发展成一条稳定的销售渠道。
所以这段时间都有人在宋全跟前说这事儿。
宋全很不想去，方明澈之前就说过不想再和合作社合作了。而且，上次合作，他们能帮他引流、分几平米给他摆车摊。现在能给他什么？听这些人的话风，是最好让旅行社就白帮这个忙。
但据他所知，崔老板那里都借了5000块给旅行社，而且少收了2%的利息。听说好像带外国人去的餐费还有提成。
而且平常崔老板给旅行社做饭菜，那多上心啊。说得直白点，给旅行社炒一盘肉，那给的肉都比给旁人的多些。还是崔老板亲自下厨。
这些人就想这么红口白牙的去找人家帮忙，完全不提给点好处费什么的。那人家凭什么帮忙？
他不想提好处费的事，省得后面还说他和小方有所勾结。
小方那么赚钱一个茶摊都归合作社了。作为学英语的学费减免的三个月90块的租金，居然后来都还有人嘀咕。人多了，真的是不好统一意见！
宋全完全不想管这件事。他们多卖些东西，也不会感念自己。他因此也多进不了几个钱。
但是，他终归是管这摊子事的。都在说，而且说了一阵了，他也不能不应下。不然就是有违民意，回头赚不到更多钱，就都是他的责任了。
“行，我去问一声，但是不保证能不能成功。小吴，你下了班和我一起走吧，也算是去做个见证。不过，真就平白使唤人啊？”
有人小声道：“我们的东西卖出去，也是替国家挣外汇呢。”
宋全嗤笑一声，“小方又不是我们这个集体的人，凭什么给咱们出力？那我不说远了，就这个茶摊，是集体的，按说大家都该上心。但你们扪心自问，很多人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后勤的几个人干活，分钱的时候倒是大家都有一份。这样让人家干活的人怎么有积极性？自己人都如此，你们想让旅行社白给合作社带客，人家导游会有积极性？”
有人道：“宋头儿说得没错。方老师又不是我们合作社的人！阎王还不遣饿兵呢。”
宋全看看说话的人。这个人之前属于沉默的大多数，不成声的那种。不过，有进步了啊！
有人带头这么说了，之前沉默的大多数纷纷点头，确实该给些好处。
他们犹豫了一下，“那、那宋头儿，你说给多少？”
旁边有人嘀咕：“我们还免了他三个月的租金呢。”
宋全听到了，摇摇头道：“这件事少数服从多数，听你们大家的。我也只有一票。”
最后众人商量了一番，“要不，给他提成5%。说不拢就再涨点。”
宋全坚持要问清楚，“涨多少？”
他没王德显的威望，当初纯粹是被王德显和方明澈推上来的。
这么几个月，这些人只希望他服务，却不太信服他。他的心便也有些淡了，懒得费心。干再好，又不多拿工资。
“最多、最多10%吧。我们也要吃饭呢。”
所以下班后，宋全就带着这个提建议的小吴一起回大杂院来了。让小吴做个见证。
刚回来就听到大杂院挺热闹的，很多人都在庭院里说说笑笑。再一看，小方父女也在，同样乐乐呵呵的。
宋全问旁边喜笑颜开的胡勇，“咋回事啊？”
胡勇道道：“袁大妈去街道办开会，咱们大杂院当选为1979年度的模范大院了。瞧，大家在传阅奖状。”
之前吧，他们做生意的心头其实有点没底的。会不会他们干倒买倒卖，大杂院压根就没资格参与评选啊？
如今好了，他们是模范啊！这评奖词还说他们大院是自主就业、安居乐业的典范。哦，还提到大杂院一共出了三个大学生的事。这个比例相当高了！不过，没提方老师他们为国挣外汇呢。
胡勇想了想，回城知青摆摊设点是政府明文支持的。考大学就更不用说了，绝对的正道啊！
但开旅行社虽然也解决了很多就业，还能上交外汇。但是，方老师那里雇佣人了啊！
就算他们三个大学生算勤工俭学的，但也还有十来个人呢。所以这件事如今暂时就黑不提、白不提了吧。
不过高老师给了另外一个解释，“旅行社12月才正式开张的。要表彰应该也是明年的事了吧。”
“嗯，那明年我们也是模范！”
这个模范大院当上了，摆摊设点、倒买倒卖的人就都吃了定心丸。没见朱大海笑得很开心么。说实在的，自从他开始自己做生意，好久没见他这么高兴了。
前些日子租三轮车给他的那个邻居也闹着要涨租金。说朱大海挣了那么多钱，只给他五块钱一个月少了。
朱大海就说我挣多少是我的事，你的车子租金一直就是这么多。买才买成多少，一年租金60还不足？
两家掰扯了一阵，朱大海托崔老板弄到票，自己买了一辆三轮车。这一下子就坐实他赚了不少钱。还有人开玩笑问他是不是也快买得起房了。
结果朱大海说买得起个屁！听说他喝高了还跟人说，早知道刘青峰能拿到一百多一个月，他就留在废品站了。刘青峰很省心啊，不用操心菜不好卖、不用应付那么多人、不用起那么早运菜.
刘青峰是不是上百，大家伙不知道。但确实刘家和耿家如今经常吃肉，一家老少穿的也都好起来了。反倒朱大海这个当小老板的，挣了钱不敢怎么花。就怕临时出状况拿不出钱来。
不过，买三轮车的事也证明他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要不是攒了钱，三轮车他能说买就买么？
嗯，胡勇他们四家也时不时吃肉。还给处的对象也买不少好东西。
至于方明澈一家，那就更是让人艳羡了。他们买下了小偏院。也就负债累累这一点让大家能稍微平衡些了。
但人家肯定要不了几年就能把旅行社和私人欠的债都还清吧。不然，敢欠这么多啊？
想起这些，让大杂院没做生意的人家心头也难免有些酸溜溜的。
不过，得了模范大院的奖状，没做生意的人家也不是没好处的。前几年模范大院的人都是能从街道办承接一些赚钱的手工活计来做的，能补贴家用。
如今好多人做上生意了，这不太稀罕。但前几年，这些活计可稀罕了。如今这些好处，那些做生意的人家就别出来和他们争了吧。
总的来说，这个荣誉大家都是能拿到实际好处的。所以整个大杂院都很高兴。
袁大妈自然是最高兴的。街道办的领导说他们大杂院去年最是消停了，而且年轻人基本都安居乐业。
当时袁大妈略有些心虚。小方家差点被入室盗窃的事，他给了自己面子没有张扬。也算是家丑不可外扬！
嗯，小高也遇上了事儿。不过事后校方出面替他都澄清了。
还有朱大海，他舅舅、表弟上门来闹着要分成。好在也是没有闹开。
总体来说，大杂院去年是挺好的。几个回城知青都安居乐业了，这多亏了小方两口子的牵头啊。
其他大杂院可多多少少出了些不大好的情况。嗯，全靠其他大杂院衬托啊！
宋全听大家伙热闹了一阵，看方明澈领着女儿要回小偏院那边了。赶紧喊住他，“小方，忙不忙，有点事和你商量一下？”
方明澈看看他和旁边的小吴，“那你们跟我过来。”
颜颜迈着小短腿走前头，方明澈配合她的脚步。宋全两人也只好放慢脚步跟着，有求于人呢。
方明澈心头就略有些数了。到了小偏院东厢房的八仙桌旁，他拎起茶壶给两人倒茶，“坐，有什么事，说就是了。”
他和合作社是有过香火情分的。毕竟一开始合作社替他引流带来生意，虽然他们得的好处更多。后来又分了一个车摊的位置给自己。虽然就三个月，还把他很赚钱的摊子白得了去。但那也是因为如今就没有旺铺转让费的说法。
所以，如果他们再来找自己合作，只要好处给够也不是不能商量的。在商言商嘛！他这会儿早就把其他的东西搁下了。大家就讲利益吧，毕竟情分早都磨没了。
小吴看他还是那副好说话的样子，对宋全使了个颜色。有戏呢！
宋全道：“小方，是这样的”
他巴拉巴拉把事情说了，方明澈端起面前的茶水吹了吹，没有出声。
宋全看看小吴，“大家的意思，做成了生意，给你们提成5%。”
方明澈还是不出声，喝了一口茶。5%？后世这种带游客买东西，都是30%！而且，他带的是外宾和华侨的团，这些人要是满意了还给小费呢。
崔老板都收过几回了。给自己显摆，人家给的是美元！
看老宋这样子，就知道他是不想来这趟的。因为他知道这些钱打动不了自己。但是，他不能乾纲独断提高到30%。
那样，肯定很多手艺人会想不通。凭什么给这么多啊？
这些人也不想想，当初第一天摆摊，自己直接给他们把价格double了。这30%未必不能先给他们涨一下价，然后直接让外国游客一起出了。
哎，王德显这样的聪明人，还是太少！这些人大多只能看到眼前的一点利益。
方明澈喝了茶，把茶杯放下。
“外国游客又不是任由我摆弄的，我让他们去哪就去哪。”
小吴看宋全没出声，忍不住道：“崔老板那里不就是你们带去的么。”
方明澈点头，“是的。但那是因为他们吃了几天百年老店，就想尝一下家常味。导游只是顺势而为！人家不想去，我们是不敢胡乱做主的。旅行社如果随意摆弄游客，那就违背服务的初衷了。让人家厌恶了，是要影响我们生意的。”
老崔额外还主动给了20%餐费的提成，但只肯给人民币。收了外汇，就按中国银行的汇率算给旅行社。当然，他收外国游客和华侨的餐费是平常的一点五倍。
既然老宋带了人来，还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方明澈便也没说实在话，只打着太极。到最后，好说歹说，提成也涨到了10%，他还是没有答应。
“二位，实在是爱莫能助。我总得先顾着旅行社的生意。”
小吴急道：“你试都没有试过就这么说。”
方明澈脸上的笑容消失，“我凭什么拿自己的生意替你们试啊？影响了我的生意，你负得起责啊？二位，要再来点茶水么？”
他这属于是端茶送客了。
宋全道：“不用了。”他站了起来，带着小吴走了。
走远了，小吴小声嘀咕，“都给他10%了，还不满足！我们自己也要吃饭呢。”
顿了顿又道：“可能他还是记小徐那次的仇。都怪小徐——”
宋全在大杂院门口把小吴打发走了。等他走远，转身又进了小偏院。进去就看到自己的茶杯还摆着，小吴的已经被收起来了。
他道：“我的性子可能不适合当领导。以前王德显在的时候，挺能拿捏住人的。”
“那是因为他继父厉害，人脉广。王德显能给人扒拉好处。”
不过，老宋这个手艺人，管理手段上比老王确实差了些。
合作社这样的组织，好像1983年起就逐步退出历史舞台了吧。手工艺品合作社后来就并入政府的相关机构了。那老宋可能还是当个单纯的手艺人更合适。行政事务让专门的人来管吧。
方明澈再给倒了杯茶，“你们这样的人，其实就适合让王德显那样的行政人员管着。”
宋全道：“王德显前些年显然也是没机会施展。他的格局和视野，普通的行政干部可没有。”
他如今也接触了一些行政干部，真觉得他们的水平比王德显要差不少。
不过，“王德显也犯了一个错误，他被溜须拍马的小徐糊弄住了。”
王德显正好迈了一只腿进来，听到这话直接道：“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说我坏话？我不就对一个小人看走了眼么。这谁还能什么人都看准咯？”
小徐在他跟前那是千好万好啊！
方明澈看王德显还拎着两瓶军供茅台，赶紧起身接过来，“实话实说，也不算说你坏话。”
宋全也站了起来，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王德显是提拔了他的人，却让人家听到自己说他的短处。
王德显坐下道：“怎么说到我的？”
宋全跟着坐下，“那些手艺人想让导游带游客去我们摊子上，创收。让我来跟小方谈，说是开价5%的提成，最多可以给到10%。”
王德显蹙眉，“这个数少了点吧，合作社的东西又不贵。而且，你回去跟他们说，他们也涨不了多少的。”
这点钱，真的不值得特地带游客去走一趟。
宋全道：“王同志，我接你的这个位置，人人都拿我和你对比。都说我比你差远了！”
方明澈给王德显也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吹了吹。心道：我当初本来就是困于浅摊。你跟我怎么比？
不过，老宋能看出小方这样的知识分子的潜力，对他比较尊重。这一点至少比那个姓徐的强多了。
他道：“合作社的人没到快山穷水尽，都不会舍得割肉的。而且，同样的生意，我们完全可以和其他舍得出钱的手艺人做。”
在首都，这种手工艺品的组织肯定不止一个。合作社纯粹是当初近水楼台，才会跟着跑去天安门广场摆摊。进而在整顿的时候，在大栅栏有了一席之地。
为这事，他肯定是大受肯定。但其他兄弟单位对此可是不服不忿得很呢。
不过，那些手艺人能想到找导游带游客去，其实也蛮聪明的。就是不太舍得掏钱！
而且，不太聪明的点在于，他们难道不知道完全可以先涨价，然后再卖？让游客直接把30%的提成出了。
宋全听王德显也是一下子就想到这一茬，叹口气。他没想到！他只想到了如果他坚持多给提成，回头肯定有人会叨叨。
王德显道：“老宋你以后就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好了。”
那群人的观点还停留在前些年，带不动！如今还是个体户船小好调头，看人家崔老板多懂事！
他说着转向方明澈，“我是来问你过年的安排的。”
宋全起身告辞，“我得回家了，不然我老婆又要过来找我。”
方明澈起身送他出去，“老宋，你对我很够意思。你私人有什么事，我肯定乐意搭把手的。但合作社的事，又牵涉到经济利益，咱们就不好只讲私人情分了。”
宋全点头，他当然乐意私人情分用在私人身上。用在合作社，那些人也不会念他什么好。
方明澈把人送走，进来道：“外国人过年，就是过圣诞节。所以我们的春节，他们是正常生活状态，自然也就可能出来旅游。以此为由拒绝接团，说不过去。不过，过年期间干一天，回头调休两天吧。肯过年期间干活的，升迁加薪时作为加分项。”
还是那句话，如今国内没有给三薪的规矩，他们不能乱了规矩。现在才1979年，步子不能迈太大。
王德显道：“那如果还是有人不干，人手不足怎么办？咱们不能强行不让人家回家过年啊。”
方明澈道：“一日游的团队，我有同学已经准备在宿舍过年，让家人开了介绍信来京团聚。那一日游的导游就有了。司机的话，你临时能找到人顶一下么？”
王德显想了想，“如果你不要求英语的话。”
“会英语，目前只是以备不时之需的。至于五日游的团队，我已经沟通过了。邱姐和小沈可以坚持工作。小胡和宁安安想回老家。那实在不行，我当导游你当司机顶几天？”
王德显想了想，他放假那几天去爷爷那里承欢膝下，真还不如来旅行社顶班。这样爷爷对自己搞涉外旅行社的印象会更深刻的。
他点头，“好！你都不回去过年了，我当然抽得出几天。不过，你家里人应该很想你回去过年吧？你应该也算得全家甚至全村的骄傲了。”
“我跟我爸沟通好了，他们年后跟着我堂哥来首都。全村的骄傲，我当初辞职的时候全村都觉得我脑子有问题。”
王德显道：“龙不与蛇交，咱不跟他们计较。嗯，那就没问题了。”
听到方明澈说全村觉得他辞掉村小老师的工作上京，是脑子有问题。他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
他在合作社的时候，也时不时有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触。有些人，真的沟通不了！
方明澈道：“我晓得你很快要过来一趟。所以干脆没给你打电话，等你过来了再说。”
王德显要给旅行社打电话很方便的。他单位有电话，他家老爷子那里也有电话。
他没打，就肯定是人要过来。毕竟再有十来天，自己都要期末考试了。他肯定要来问问过年期间的安排。
王德显点头，“既然你过年不回家，大年初五我们家设宴招待亲朋，你也来吧。”
方明澈有些惊喜，这是王家过年的宴席啊。王老爷子能想到让王德显招呼这么一声，说明很认可自己、很认可旅行社。
“好，我一定到。”
“万一我不得空来接你，你就在门口和卫兵报名字。不过，我尽量争取来接你或者和你一道过去。”
“好的。”
王德显直接和方家人、旅行社的人一起去崔老板那里吃的晚饭。这工作餐嘛，他肯定有份的。
崔老板见了王德显，笑容可掬地道：“王同志，那我还是给你弄一道京酱肉丝？”
“好啊。”
林嫣这会儿已经已经快六个月了。还在上学，有些吃力。好在，马上要期末考试了。
但预产期在五月，下学期的后半学期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坚持。现在就是看到时候开学，上半学期她还能行不。
方明澈的意见是干脆期末考试后就休学一年好了。明年孩子断奶了，自己身体也调养得差不多再回学校读大一下期。
他们这纯是吃了个时间差。今年9月的《新婚姻法》出台就要禁止大学生结婚了。法定婚龄也会变成女20，男22。如果大学期间怀孕，哪怕是已婚的也是要被退学的。
上辈子，1980年也就是今年开始的人口普查，人口总数已经到了十亿！人口总数已经到了不得不控制的时候。《新婚姻法》就是为此出台的。
王德显看看林嫣，吐嘲方明澈，“小方你真是的，搞得人家小林大着肚子上学。多辛苦啊！”
方明澈看看他，你是还没办法合法搞大哪个女人的肚子，不平衡吧？
看着他鄙视和戏谑的眼神，王德显一拍脑门道：“哦，还忘了跟你说，我三月三结婚。”
林嫣笑道：“你还特地挑了上巳节结婚啊，真是浪漫。你对象也是学中文的？”
“医学世家。”
方明澈挑眉，就这么简单？
王德显笑了一下，“她爷爷奶奶在延安的战地医院干过，刚从301离休。她2月也去了前线当军医，回来后也进了301。”
这才说得过去嘛！这样的家世背景，不枉老王拖到了26岁高龄才结婚啊。估着姑娘本身也挺出挑的。
王德显这会儿话有点多，有点兴奋的样子，“年前我要带来给我妈看。到时候我带她到旅行社来看看。”
方明澈道：“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不是，你都有对象了，那天还能来接我啊？”
“说明我这个人重色不轻友啊！”
接下来，就是各大高校陆续展开的期末考试了。
方明澈担心林嫣撑不住，交代她如果有什么不妥，就赶紧跟监考老师报告。哪怕弃考呢！
林嫣道：“去年高考，我们考场有个女的比我现在的月份还大呢。人家还是一气儿考的五科。”
方明澈呼出一口气。得，这个年代的人受的都是铁姑娘的教育。
大学的考试和中学不一样，不会集中在几天内完成。都是考一天，歇一到三天再考下一科。没办法，平时大家就是轮着用教室上课。这考试啊，也得轮着用教室考试。
所以，林嫣才觉得没有高考连着考吃力。
方明澈和林嫣的考试时间不重合。但平时一心多用的，这会儿都需要临时抱佛脚。他也只能请贺师傅接送的时候多上心。
至于高老师，他和林嫣不是一个系的。期末考试时间很少有重合。有时候林嫣有考试，他那一天没有。有时候他有考试，林嫣那天没有。
于是，蹭车蹭了两个月的他，也只能骑着自行车往返了。幸好小谢给他把围巾、手套等织了全套的。
嗯，他收入上去之后，已经在分期付款还方明澈和林嫣那240块了。上个月还了120！他还了，便换了一张欠条给林嫣，把之前那张撕掉了。
林母依然跟着林嫣去学校，考试她也在食堂坐着等。还用林嫣的粮票买些豆浆、包点来吃。
至于颜颜，育红班比大学放假早，她已经放假了。
但林嫣的肚子已经那么大，林母也不放心她自己去学校。所以林嫣考试去了，颜颜就在旅行社办公室跟着玲子等人。
不过，电视机白天依然不能打开。她只能坐在那里听收音机或者看画报。而且听收音机还得放得比较小声。
玲子不敢让她自己在东厢房待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万一跑出去了出什么状况怎么办？
但是颜颜觉得这样不好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