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师提起茶壶给自己倒茶，“你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急于开这个涉外旅行社？”
他听了觉得是很好的创意。但是，为什么这么急？现在可谓是要啥没啥啊！
“哪有时间等着火候、调味料样样都齐备了再把菜下锅啊？如今就进入这个行当，这是有先发优势的。你看电影、电视剧、小说，是不是觉得第一个出现的就是官配？”
“官配？”
“官方指定配偶，就是原配。后面来的，再好都觉得是小三？”
高老师想了想，“好像有点这个意思。”
“反正先入行、先出名，这样以后国内、国外的游客第一选择都会倾向于我们。而且，国家现在缺外汇。能挣外汇的行业，就会多受些优待。一些其他行业会担心的事儿，放到能挣外汇的企业头上，那就不算什么了。”
旅行社做大了，哪怕超过七个人应该也没事。为国挣外汇就是政治正确！
友谊商店、友谊宾馆这些针对外国人、针对华侨的，老百姓也认可是可以和普通的商店、宾馆不一样的。就是可以搞特殊的！
高老师想了想，“你这个说得确实有道理。行，反正我就跟着你干了。我也想弄一笔钱，给我妈治断根。”
他看到只能坐轮椅的古之光，如今通过手术彻底治好了。心头能没有想法么？古大爷为什么能送古之光去协和？
因为他有钱啊，他当机立断卖了小偏院东厢的房子。所以他能给儿子最好的医疗条件。
医院虽然说是‘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救死扶伤’，但医生也是要吃饭的！没有钱，那就是没办法的事。
他靠自己，虽然弄了个大学生的身份，但这是远远不够的。将来也只能有自己的医疗待遇，家属是不能享受的。
看来看去，他也就只有跟着方明澈混，还有点希望找大钱。就连小谢如今做的鸡蛋生意，其实也是小方的老婆照顾他们家给的。
自己不是领袖人才，但可以做到术业有专攻。这种人，就最好是找个领袖来追随。
方明澈脑子灵光、为人仗义，是个不错的追随对象。
方明澈点头，“你大概还需要初级、中级、高级会计师这么一路靠上去。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就这个意思。”
那啥注册会计师应该算哪个级别啊？如果他能做大，那需要不只是财务经理，而是财务总监。能一路筚路蓝缕、抵手胼足的奋斗，自然是最好的。
高老师点头，“我知道了。”
这个旅行社肯定比废品站的专业性更高一些。
两人说话间，小谢挽着空篮子回来了。她上一趟拿出去的鸡蛋卖完了。
看到高翔和方明澈在小偏院谈话，两人面色还挺严肃。她觉得应该是在说正事，便冲他们笑笑，然后继续进去拿鸡蛋了。
方明澈道：“嗯，今天就跟你说一声。我得吃晚饭去了。”
喜酒是中午摆的，但下午招待客人在包间里打牌、打麻将。晚上没事的，都会留下来继续吃晚饭。他也要去！
高老师点头，“行，那你去吧。还是喊黑的去？”
“是啊，黑的最省事，一会儿要一家三口一起回来。而且我刚看到老贺的车回来了。”
他们附近胡同也有人给老板开黑的。这种的待遇其实不错的，一个月上百呢。就火车站骑着拉人、拉货的三轮车拉客的师傅，收入其实也相当不错。但是，如今主流的观念还是喜欢端铁饭碗的。
因为，住院按比例报销，还有机会分房子，逢年过节有各种福利。基本都是不得已才会去摆摊、骑三轮车、开黑的
方明澈坐上老贺的车重新来到国营饭店。这会儿差不多要准备吃晚饭了。
林嫣也回父母房间休息了一下，带着颜颜重新过来了。
表妹秦娜看到明澈这个表姐夫，十分热情的迎上来，“姐夫来了——”连表字都省了。
之前吧，有个好工作的秦娜是不太看得上方明澈这个表姐夫的。追着表姐来首都的泥腿子！
不过，她为人随母亲，比较圆滑。看不上也不会表露出来，反而客客气气的。后来方明澈考上北师大，她就态度改了。但也没有今天这么殷勤。
方明澈看看她，“小娜啊，你有什么事要找表姐夫帮忙不成？有就直说，咱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那拒绝也可以直接一点。
秦娜道：“姐夫，我这年纪也一日大似一日了。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对象可以给我介绍？”
小姨道：“你这丫头，说话怎么这么直白啊？好歹委婉些。”
不过，找方明澈介绍对象，估计真能给介绍不错的对象。比自己在单位寻摸的小领导儿子还强些。
毕竟方明澈本来就在上北师大，还认识开军用吉普的高干子弟。
秦娜道：“妈，现时代女性不用装羞答答啦。”
方明澈坐下来，想了想道：“你想找大学生，还是高干子弟？”
秦娜没吭声，看来都可以。
方明澈道：“今天开车那个你就别打主意了，他搞不好很快要结婚了。今天我们散了，他就开车去接对象。至于其他高干子弟，我也不认得。他以前是我们胡同的，他母亲改嫁过。后来他家老爷子从农场回来，他回了父亲家。”
他就没想帮这个现实到不行的表妹找对象。肯定更不可能和她提到郑兴了。
留学生什么的，更加不会提。那些人带着目的来留学，但肯定不会轻易结婚的。
韩家的亲戚今天也来了。但和林家的亲戚基本是水跟油一样，混不到一起。这会儿他们也在自己那桌小声议论。
“这林家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那个女婿了吧。”
韩梅父亲点点头，“是的，但这人可是不好惹。”
那天一个人，动起手来把他两个儿子都拿捏住了。都怪梅子！表面上答应了嫁过去，却又偷户口簿和林怿领证。
让他们对那家出尔反尔不说，搞得她自己也贬值了。不然，怎么可能彩礼钱都不要就嫁女儿了？
至于让韩梅答应连给五年的600块，就没有彩礼这回事，也是得给的。
还有林老头的工作，以后不给自己儿媳妇要给外人不成？
他女儿已经是泼出去的水。而且自己考上了大专，将来不愁工作的。
韩梅这会儿拎着茶壶出来，给方明澈倒茶。
“姐夫，先坐下喝杯茶润润嗓子。”
哼，她听着秦娜一口一个‘姐夫’的叫，不大爽。凭什么让一个姨表妹沾光啊？平时也没见对林家的事多热心。
方明澈对秦娜道：“你确实一日大似一日了。不然小个十来岁的话，可能表姐夫十年后还真能帮你介绍个好对象。但你知道，男人都喜欢年轻的。表妹你还是趁着现在年轻，抓紧时间找个好的。”
吃过晚饭，把远一些的亲朋送走了，方明澈带着妻女坐上叫来接的黑的。
等他们走了，林父道：“这么三趟就是三块钱，五斤多猪肉了。年轻人就图方便，一点都不晓得节约！”
他隐约知道女儿做的菜生意还不错，日常消费不愁钱花。但勤俭节约的传统，在他这里还是根深蒂固的。
堂姑道：“反正又不是问你拿钱。阿嫣肚子都出怀了，肯定坐小轿车到家门口下最方便啊。”
林嫣对于方明澈要做的旅行社生意挺看好的，不过她现在也懒得想太多。就菜生意和废品生意，正常运转的情况下都交给刘青峰了。
方明澈得空还去堂哥的废品站看看。堂哥说是要等11月中旬才来。他们俩的老爹原本是都想跟着他一起来的，但分地的事一直没能定下来。就准备等这件事尘埃落定了再说。
第二天下午，林嫣从学校回来没多久，颜颜都还没有放学回到家，韩梅就过来了。
林嫣有些惊讶地道：“你们不是昨天才摆酒么？”
韩梅道：“摆酒归摆酒，但结婚我们是结了半个月了。”
如今林怿和林嫣幼时共用的房间就给了他们来做新房。韩家只给韩梅陪嫁了四床棉絮，其他的家具都是林家准备的。
林母对此很有些不满。林怿和林父上班去了，她对着韩梅难免说些不中听的。
韩梅听得有点烦。但娘家的做法让她也硬气不起来，无法还嘴。便干脆早早的过来了。听说大姑子今天下午没课嘛。
面对林嫣，韩梅是有些羡慕嫉妒恨的。羡慕她下乡都嫁了个好男人。能挣钱、还辅导她考上大学！
她可羡慕林嫣昨天坐黑的来喝喜酒了。听婆母说，方明澈还问她要不要坐黑的上学、放学。到时候就和师傅讲个包月价。
可惜她这大姑子有福都不会享。非要说自己骑车上学、放学没问题。还说这样运动着，到时候会比较的好生。
林嫣道：“但那些菜还没有回来呢。得等到刘青峰他们下午下班、吃过晚饭载回来。我还以为你会等着林怿下班，然后一起过来。”
没想到会自己坐公交车就过来了。
韩梅道：“其实是因为咱妈一直忍不住絮叨，说新房里的家具那些都是林家置办的。”
林嫣道：“哦，这样啊。她也是想起来那600块心头就不舒坦。而且，你娘家对你，确实薄待了些。我当日下乡去，我爸妈都还每月给我寄粮票的。你也就运气好，年纪小一点没赶上。不然你们家的情况，肯定也是你这个大姐去。”
韩梅道：“这不都是应该的么。”
林嫣看了看，察觉她说的是真心话便没有再多说什么了。话不投机半句多！说得多了，好像还是自己在挑拨韩梅和韩家的关系似的。
“那你坐着听会儿收音机吧。等颜颜和明澈回来，咱们一起去吃晚饭。嗯，多半林怿也会过来接你，到时候等他一起。”
林嫣把收音机打开，一打开直接就是少儿频道。如今这个比较大的收音机是颜颜在用，就固定在少儿频道上。她告诉韩梅怎么调频道，然后就让她自己调。
收音机如今都是比较珍贵的。家里没有人端铁饭碗，到期就发工资的话，可能都不舍得花这几十块。
韩梅的确还有些稀罕，便换了个听歌的频道。
林嫣听到传出甜腻的‘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还有频道放这个啊？”
韩梅还挺喜欢听的。不过社会上有人说这是靡靡之音，是海峡对岸的糖衣炮弹。
她看林嫣好像不反感，就没有换台。
林嫣道：“哦，大学里思想是最新潮的。每到周末，我们学校还举办舞会呢。很多同学买了邓丽君的录音带。你喜欢听就听吧。”
韩梅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道：“大学，很有意思吧？”
“那当然。其实你可以让林怿供养你复读一年试试的。”
韩梅苦笑，“他挣得压根就不够花。妈让我们以后一个月交25块生活费，就从下个月开始。他一个月就35块！林怿他挣钱这一点上比不上姐夫，不过好在他心诚！”
生活费25块，她娘家还得给10块。一干二净！
林嫣没说什么，心道：你知道他心诚就好。
“那么，你想做菜生意，主要是想给他减轻些负担，还是为了贴补娘家呢？你不用回答我，自己心底有数就行。”
当着她这个大姑子的面，傻子才会说是为了贴补娘家呢。但林嫣觉得如果韩梅一辈子都被孝道拿捏，那估计真没个尽头了。
像她妈，都到这会儿了，不是妨碍到自己儿女的切身利益，舅舅要占便宜也是由得他的。而舅舅这一辈子，其实也让她妈和小姨这么惯废了啊。
但这些，她肯定不会和韩梅交浅言深。她能拧着林怿的耳朵耳提面命，却不会和刚过门的弟媳妇说这些。
小谢再一次挽着空篮子回来。
林嫣招手叫她，“小谢，进来坐会儿。这我弟媳妇韩梅，她也想卖鸡蛋。你教教她好吧？”
小谢道：“我今天还有一趟。要不，小韩你跟我看看去？”
韩梅点头，“好的，谢谢大姐、谢谢小谢姐姐。”她还是知道好歹的。
林嫣道：“那韩梅你坐会儿。”
她跟着小谢一起回去取鸡蛋，小声叮嘱道：“你别跟她提我当初让你赊账的事。”不然，可能会得寸进尺的。
小谢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等带着韩梅过去，路上小谢道：“你放心，你大姑姐和我关系好着呢。她既然叮嘱了我好好带你，我肯定不会藏着掖着的。不过，这卖东西嘛，也是师傅引进门、修行在个人。我能跟你说的就是，只要你上道了，这一行的回报还是可以的。特别适合我们这种小媳妇儿。反正自从我开始挣钱，我婆婆就不怎么絮叨我了。”
韩梅点头，“这样啊，那很好啊。”
颜颜放学回来，一边取小背包一边道：“妈妈，你在用我的收音机啊？”
“什么你的收音机，这个只是给你用的而已。不分你的、我的！这个家，妈妈有一半的。”
颜颜道：“那我呢？”
“你挣过一分钱么？要挣钱的人才有份的。”
哦，这样啊。
再晚一点，林怿骑着自行车进了小偏院。
“姐，不是说韩梅过来了么？”
林嫣点头，“她跟着小谢去医院门口卖鸡蛋，应该快回来了。等她回来，咱们一道去吃晚饭。”
她已经看到明澈骑着自行车回来的身影了。
林怿朝厨房看了看，“姐，你日常不做饭的啊？”
“除非自己想做，否则我们一家三口都是吃学校食堂和下馆子。你回家别多嘴啊，我不想被爸妈絮叨。”
林怿挨着林嫣坐下，把颜颜捞过来放腿上。
“姐，妈居然让我一个月交25块钱的生活费！”
林嫣道：“不然呢？你娶个老婆，让爸妈帮你养啊？那你以后再生了孩子，也让爸妈给你养？我看韩梅比你还主动、积极点。刚摆酒过门，就过来赊蛋呢。你们以后吃过晚饭再过来啊，我不包晚饭的。”
林怿道：“妈以前不这样的。”
“上班了，就该自食其力。何况你的工作还是咱妈让给你接班的。娶了老婆，更该自己供养。咱们家又不是祖上传了多大家业下来。那样的人家，那十年都被整得差不多了。”
林怿看看这个院子，“古大爷这样就很好，按月收取大几十的房租。”
“古大爷祖上有产业，大头被没收了。这个院子也是遇上了改革开发才还回来的。咱们家就爸妈分的28平米。知足吧，你在首都还有现成的婚房呢。以前我们那里知青和知青结婚，什么都没有。要等到有空的房间，才能把枕头抱到一起。那会儿就剪个大红喜字贴门上就作数。你昨天还摆了好几桌呢！”
林怿叹口气。昨天的礼金全被爸妈收走了，一分钱都没留给他和韩梅。说钱留着以后还礼！
他妈还说韩家亲戚给的礼金，普遍比林家亲戚给的少。唉，这说到钱真是一点都不亲热。
林嫣戳林怿的额头一下，“我说韩梅都比你主动、积极，你没听到啊？你身为男人，本来就应该养家糊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