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声音的洪流 待燃的火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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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拳堡，以前叫做铁拳寨。

这个名字的变迁，本身就是一段活生生的历史。从「寨」到「堡」，绝不仅仅是城门口那块石板上的刻字换了一下，而是意味着云雾领中部这处曾经毫不起眼的聚落，在短短两年间，完成了一场堪称脱胎换骨的蜕变。

过往，它只是这片丘陵地带中一个规模不大不小的寨子。

寨墙是粗糙的条石混合着夯土垒起来的，高不过三丈，顶端勉强能并排走两个持矛的卫兵。寨子里最气派的建筑，是佣兵工会那栋带阁楼的石木房子，其次才是寨主的宅邸。

街道就那麽两条，一条东西向，一条南北向，交叉的地方算是个小广场，赶集的日子，卖野味的、卖兽皮的、卖草药的，会把那里挤得满满当当，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的膻味、草药的清苦和各种劣质酒水的辛酸。

但现在，这里已经膨胀成了一座人口规模超过二十万的中型城市。

能有这个变化，主要有两大原因。

一是在瀚海完全控制了云雾领故地之後，铁拳堡所在位置发生战争的可能性已经无限降低，而新管理模式下的城市，不再受到城墙规模的限制，於是，地理位置还算过得去的铁拳寨，吸引了大量周边因为战争流离失所的流民。

第二呢，就是铁拳寨有个定海神针一般的人物。

一个人的影响，比一座城还要大。

过去，人家叫他老跛子，如今，都得恭恭敬敬尊称一句：波尔先生。

没错，这位老跛子，就是曾经绿松锆石的迪莫小公子通过摩下奥斯卡牵线搭桥，开展「虎牌」买卖业务的那位联络人。

之所以能干得了这个活，是因为老跛子这家夥，曾经是云雾领卫队的老兵，年轻的时候也是阶位很高的战士，他侍奉过上一代云雾领主，後来又担任了流霜的母亲和流霜两代人的护卫。

论资历，甚至比佩文还要老。

後来出任务，这家夥单独断後，受了重伤，不仅断了腿，一身的水平也废了大半，云雾领也不养闲人，这才回到了铁拳寨这个故乡养老。

这种落魄老兵，并不怎麽受重视，就算流霜有心照顾，但也只能定期接济一点钱财，毕竟那时的流霜，在云雾领内也没啥分量，看起来就是个要送出去联姻的普通女娃。

老跛子自从腿废了以後，就这麽靠着年轻时攒下的一点微薄人脉，在铁拳寨里混日子。

今天替人传个话，明天做个中间人，偶尔帮那些从外面来的商队牵个线，赚几个铜板，然後送到佣兵工会的酒馆里，用几杯劣质麦酒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就在铁拳寨的夜色中往路边一躺。

日子过得寡淡如水，波澜不惊。所有人都觉得，这个老家夥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大约会在某天夜里无声无息地死在路边，或者被自己那劣质麦酒的呕吐物呛死。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

当瀚海的大军重新回到云雾故地的时候，流霜特地过铁拳寨看望了一下这老家夥，喊了一声叔叔。

这宛如一道法咒，瞬间将笼罩在老跛子身上十几年的尘埃与颓唐一扫而光，第二天，上门提亲的人就踩平了「波尔先生」家的门槛。

这就是最真实的繁星世界，权势与荣耀，有时候仅仅来自於某个大人物的一句问候，一个眼神。

如今的老跛子，已然实现了财富自由，顺便还有了一个能干听话的媳妇，但每天还是会忍不住来一趟工会，不为别的，就为了感受一遍大家那崇敬的目光。

老跛子拐下牛车的时候，佣兵工会的前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广场分为内外三环，内环正中，坐着的有资历和身份的人。

铁拳堡的管理者们，几个大商号的东家、佣兵团的正副团长、还有些退下来的老官吏，坐着前排雕花的椅子，坐垫却是上好的芯绒，上面还绣着工会的徽记，手边的小几上还摆着茶盏，服务人员随时侍候在旁边。

在他们身後，是一排排的长条木凳，上面挤满了背景稍逊一筹的小商人、作坊主，以及从各处赶来凑热闹的佣兵。

他们人挨着人，肩膀挤着肩膀，不时地挪动一下屁股，免得被挤了出去。

再外面，就是里三层外三层，脖子伸得老长的普通人。

老头一来，人潮就唰的一下往两边分开，刀砍斧凿一般的齐整。

那些刚才还大刺刺坐在椅子上的人，屁股底下像装了弹簧一般，不约而同地弹了起来，问候声此起彼伏。

「哎呦喂，波尔先生！您老今天气色可是真好，这脸上红光满面的，这是又遇上什麽喜庆事了吧！」

一个似乎是守了好久的商贾抢上前一步，陪笑的眼睛眯成了两道缝，「波老爷，昨天跟您说的那批木材的样品已经送过来了，您看什麽时候方便给瀚海的矿采那边打个招呼，请他们给过过眼？」

「去去去，就你事多？」旁边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一把将他挤开，凑到跟前，「老大人，您上次说想给夫人寻个手脚麻利的使唤丫头，我媳妇她娘家妹妹，那叫一个水灵勤快，改明儿领来您看看？」

「你那小姨子长得跟门板似的，也好意思往波先生跟前领？」

现场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顿时引来一阵哄笑。那络腮胡子也不恼，回头笑骂道：「滚你娘的蛋！我那小姨子那是福相！你懂个屁！」

随着老家夥一瘤一拐的往里走，声浪渐渐平息了下去，隐约听见外围的人还在彼此面红耳赤的争执：「看见没？大老爷刚才冲我这边点头了！」

「放屁！那明明是冲我！」

老头背着手，那条废了的腿拖在身侧，走得一瘤一拐，不过在现场这些人眼里，这走路的姿势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气派。

万众瞩目之下，老头总算走到了最前排，在一张宽敞的大椅子上坐下，工会的服务人员恭恭敬敬地奉上一杯茶，然後缓缓拉开了旁边桌子上的盖帘，露出了下面一个大号的金属匣子。

那匣子大约一尺见方，正面镂刻着云雾纹路，中间嵌着一块黑色的网面，一根银色的细杆从匣子顶端伸出来，斜斜指向屋顶。

一台瀚海产的「风语」收音机，豪华特供款。

毫无疑问，这是流霜殿下送给老跛子的，整个云雾领地面上的第一台收音机！

老跛子也没自己藏着掖着，直接就放在了佣兵工会的大厅里。每天这个时间点，大家众星捧月的等着老跛子来，就是请他轻手打开那个旋钮开关。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声。

喇叭微微震动，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嗡鸣。短暂的停顿之後，是五秒的开机GG。

嘟嘟嘟—

六声精准、悠长的报时提示音准时响起，一个温和而清晰的女声，从那块黑色网面後面流淌出来，顺着魔法阵的扩音传遍了整个广场。

「各位听众朋友晚上好，现在是瀚海时间，十八点整。」

「这里是繁星广播电台，第一综合频道，首先，欢迎收听今天的天气预报栏目。」

广场上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场但凡认识几个字的，都从怀里、袖子里、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了纸笔。

「明日，瀚海城天气晴好，有轻微偏东风，气温相对适宜。」

因为目前卫星数量少，天气预报的播送还比较含糊，风力不说几级，气温也不说几度0

但是够了，知道会不会刮风下雨，对於绝大部分普通人来说，就足以安排好自己未来几天的劳作和行程。

值得注意的，是播报城市的先後顺序。

瀚海的天气预报，自然是从瀚海城开始。

可别小看这一个顺序问题，就凭天气预报瀚海城第一个播报，什麽「云巅之城」、「暮光之城」、「七幻圣城」，都得统统靠边站。

在现在绝大部分大陆百姓心里，瀚海城就是妥妥的大陆第一城！

把控着宣传武器，哪怕什麽龄手段都不使，也一样能获取到巨大的优势。

在瀚海城报完之後，接下来的各国如何排序，肯定也是个大麻烦，所以瀚海采取了一种最为公平的方式。

竞价排名！

哪个国家出的价码高，就可以往前排。

毫无疑问，夏月联盟之後的天穹帝国，就是最财大气粗的那一位。

当然了，千里之外的别国的天气，大家就是听个热闹，最关键的，还是自己所在的这片土地。

把大陆上各国的首都，按照竞价排名走了一遍，再回来，是夏月联盟的其他城市。

从白鹿平原，到水晶平原，再到北麓河两岸，银月森林周边————尽管已经知道了播送的大概顺序，众人还是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明日，云雾领大部天气晴好————」

「铁拳堡周边，晴，清晨或有薄雾，偏南风，风力不大。」

「老鸦岭一带，午後到傍晚可能有短时阵雨，进山的兄弟们，别忘了带上雨具。」

女播音员的声音温温软软，不紧不慢，像是一条清澈的溪流，缓缓从耳廓流入每个人的心间。

天气播报，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接下来，是《繁星新闻联合播报》。

俗称新闻联播。

这又是一个经过了多次妥协和调整的栏目。

所谓的联合播报，是真正的联合，繁星各国的大联合。

从《繁星新闻联播》诞生的那一天起，各国就迅速意识到了它的威力。一样的道理，哪怕什麽也不做，不吹不黑，只要微微控制一下播放的内容选择和排列顺序，就能引起极大的舆论浪潮。

必须有自己的发声渠道。

在各国自己的广播电台建设还暂时看不到希望的时候，天穹，栖月，雾月这些头部国家立刻围住了瀚海的议政处，一番激烈的交锋之後，瀚海勉为其难的答应，给每家三分钟的播报时间。

当然，在这一巨大妥协背後，是严苛的约束性条款。

新闻播报内容必须经过瀚海文化宣传部的审核，录播允许使用各国的原生带，比如某位国王的「玉音放送」，或者某大法师的上门采访。但直播的播音员，只能由瀚海电台安排，防止出现无法预期的直播事故。

各国的出场顺序，同样要竞价，不过这一回大家学乖了，天气预报那里的排位，各国已经大大放过一次血了，这回就不要哄擡物价了，各家私下做了个沟通，比较默契的把顺位定了下来。

瀚海也不生气，老马说了，对各国的搜刮也要控制力度，不宜真的结下仇怨。

再下来，就到了最受欢迎的【吟游史诗】节自时间。

现场操作员及时切换了频道，先听了一小段瀚海自行车的GG，女播音员再次准点报时之後，说出了那句众人期待已久的话语。

「接下来，请收听中篇史诗故事《金钩浮沉》，第二十二回，孤城浴血。」

「轰」

大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不敢大声，怕惊扰了前排的大人物们，又不忍不喊，否则无法抒发激动的心情。

随着一声敲击桌面的脆响，匣子里的声音变了。

一个低沉的、带着些许沙哑的男嗓，语调里充满了岁月与风霜。一开口，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所有人从铁拳堡佣兵工会这闹哄哄的广场里拎了出来，一把丢进了另一个战火纷飞、金戈铁马的世界。

「上回书说到，蒙迪·海因亲王站在金钩关那被鲜血浸透的城头，往北边看过去。」

「诸位，那北边是什麽？是被滔滔洪水淹过一遍的清泽平原！到处都是死屍，百姓的屍体，被泡得发胀发白；牲畜的屍体，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被敌人在战场上杀死的士兵的屍体，还挂着残破的铠甲；还有许许多多，密密麻麻的，被自己人杀良冒功的，无头的平民屍体————」

背景音里传来北风卷过旷野的呜咽，以及几声乌鸦凄厉的鸣叫。

「诸位，什麽叫杀良冒功？」

「就是那些吃了败仗、又怕被上级责罚的大兵，他们打不过对面如狼似虎的敌人，但他们能打得过这些手无寸铁的平头老百姓啊！」

「他们把这些没办法反抗的百姓从家里拖出来，一刀下去，割掉脑袋，冒充是战场上杀敌的功劳，好回去领军赏！大兵走後，只剩下了满地无头的屍体，满地的血，把黄土都染成了黑色！」

「惨，实在是太惨了！」

「亲王看着看着，忍不住眼泪往下滚滚直流，对着关外这堆得跟小山一样的屍首说了一句：都是溪月子民，你们，怎麽下得去手？」

「怎麽下得去手啊！！！」

主讲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声音跟从胸膛里炸出来似的，充满了愤怒和悲伤，收音机中隐约传出松涛阵阵，流水滚滚，以及宛如鸣咽的背景风声。

老跛子擡眼左右看看，前排的男人一个个把拳头攥得紧紧的，青筋从手背一路暴到小臂。而不少女性家眷则是已经泪流满面，用手巾捂着嘴巴，用力克制着哭声，身子一抽一抽的。

那吟游诗人大大的吸了一口气，声音重新低沉下来。

「亲王再一回头，看向溪月王城的方向。那里本该是金碧辉煌、灯火通明，本该有接连不断的援军开出，来驰援他这座孤城。可是，他看到了什麽？」

「一片黑默的死寂，援军，一个都没有！就连那本该拱卫王城的十二面将旗，都已经消失得乾乾净净。」

「诸位，其实这时候，这位老将军心里，那是跟明镜儿似的，什麽都明白了！人，都跑了！」

「那位溪月的皇帝，带着他那三千多个从各地搜罗来的嫔妃，一万多个伺候他们的侍从，在溪月皇家禁卫军的重重掩护下，早就朝着东边那座大山里跑了！把诺大一个皇城，把几十万百姓，就这麽给丢在了这里！」

「蒙迪·海因亲王呆呆地看着王城的方向，看了半天，最终，只能发出一声不甘，又无奈的怒吼。」

「国已无救！我————已无救！」

「罢了罢了！就让我这把老骨头，死在这里吧！也算是全了我蒙迪·海因，对溪月历代先祖的一份节义！」

「或许也让那些尖耳朵的精灵知道，我堂堂溪月，总还有个把敢死的将军！日後，你们若是胜了，也不可对我溪月的百姓，欺压过甚！！！」

故事是好故事，讲演也是好讲演，全程各种背景音，从风声鹤唳到刀剑碰撞，从战马嘶鸣到河水奔流，配的真真切切，仿佛身临其境。

偶尔说到动情处，还会来一段荡气回肠，催人泪下的音乐。

当然，暗地里私货也夹了不少，不过没关系，老百姓爱听就行。

《金钩浮沉》一天一回，每回都断在最要命的地方。

「却说亲王听到夜色中风雷滚滚，又惊又怒，拔剑登上城头，定眼观瞧，只见黑夜之中，无数点星星点点的火光，朝着金钩关飞扑而来！」

——

「欲知後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广场上安静了那麽几秒，紧接着，一阵粗鲁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咒骂声轰然响起。

「他妈的！又断在这儿！」

「这断章狗，别让老子抓到，抓到了非掐死他不可！」

「掐死了我们还听啥，让他给我一直说，不许停！」

老跛子听着身後传来的骂声，嘴角微微翘起，慢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四下打量了一番。

听评书的人已经挤满了这巨大的广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城里的世家，在册的佣兵，挂着锤子和锯子的铁匠和木匠，提着尺子和锅铲的裁缝与厨娘，甚至还有从周边小寨子里赶了几十里山路过来的人，他们带着乾粮，带着水囊，两眼期待，满面红光，像是来参加一场盛大的典礼。

老跛子有时候会想，蒙迪·海因亲王还活着的时候，恐怕都没这麽多人记得他。

其实，收音机不算是个高门槛的东西，在场很多人家里都有，但他们还是喜欢往大广场这里凑。

一来，听这个节目，有时候要的就是这股氛围，几百号人一起屏息，一起惊呼，一起嗟叹，一起怒骂，那种情绪的共振和共鸣，是独自一人坐在家里永远无法体会到的。

光是听到身边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嗟叹与怒骂，都让人觉得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二来，这也是个社交场所，比如每天跟波尔老爷见上一回，打个招呼，混个眼熟，说不定什麽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不过，听完了评书，大场子也就要散了。

後面还有《大陆见闻》、《农事指南》，有人爱听有人不爱听，广场上的人群开始缓缓向外流淌，留下一地的狼藉，佣兵工会的清扫人员骂骂咧咧的开始收拾。

突然，老跛子的腰间，一阵清脆悦耳的铃声响起。

【天音】卫星电话。

这在铁拳堡可是地地道道的稀罕物。

人潮呼啦一下子又卷了回来，两眼放光地看着跛子大老爷慢条斯理地掏出电话，拔出天线，按下按键，凑到了耳边。

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老跛子的腰唰的弯下去一大截，连带着周围的一圈人，都条件反射般地跟着弯腰屈膝，个别动作大的甚至直接趴到了地上。

显然，这电话的对面，必然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事实也的确如此，瀚海少将夏元晨亲自给打来的电话，主要就是通知一件事。

「波尔团长。」

老跛子在瀚海体系里，也是有职务的，属於云雾片区第二民兵团团长。

「根据最高议政处的指令，接下来一段时间，北部和西部各国，可能会有大量的人员，主要是未成年人员，从铁背岭一带入境。」

「铁拳堡，被指定为第一接待与转运场地。请你们立刻做好一切接待准备，包括但不限於人员的临时安置、後勤物资的供应、以及转运工具的准备。」

「火炬计划，正式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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