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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瀚海对天穹浮空堡垒的最终决战,当撕裂长空的冲锋号吹响的时候,结局就已经彻底失去了悬念。
所谓「外无必救之兵,则内无可守之城」。这话,放到任何时代、任何战场上都适用。
而浮空堡垒更为糟糕,当它被彻底围死的时候,不仅只能算作是一座小城,而且是一座城防设施相当不完备的小城。
比如,它有着看起来巨大修长,不可一世的一主两副三门魔法重炮,主炮的炮身上甚至可以跑马,单看口径和身管,你说它能毁天灭地都有人相信。
在瀚海持续打击期间,这里也是唯一没有撤出魔法防护屏障的区域,一直被天穹牢牢地保护着。
面对瀚海军队的进攻,这门魔法主炮也第一次发出了怒吼。
一道粗壮的、凝实的光流从主炮口中喷薄而出,有那麽一个瞬间,周遭的世界似乎被抽成了真空,临近这道攻击路线上的一切生物,如同被剥夺了动态视觉、有效听觉乃至于思考能力,只剩下呆滞的凝望。
魔法炮没有实体弹丸,它的核心是一根直径超过一米的光柱,就这麽直接撕裂了天穹,光柱的边缘,似乎还拖挂着一束束不稳定的幽蓝色弧光,这让它的伤害范围扩大了十几倍,沿途的空气被瞬间击穿,留下了一条肉眼可见的,攻击消散之後仍然久久无法弥合的丑陋疮疤。
它的目标,是远处那座最为巍峨的石山山头。
或者不能说目标,而是————它只能打这里,没得选!
瀚海的侦查设备忠实地记录下了这绚烂的一幕。
光柱精准地吻上了山体,短暂的寂静後,山峦间仿佛有一颗太阳被强行召唤了出来。
一个无法直视的刺眼光球,在山头上无声地膨胀、隆起,紧接着,是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压制了一切色彩和阴影的,极致的白光,将命中区域映照得一片澄澈透亮。
连岩石都仿佛被照成了透明。
伴随着沉闷的声响、剧烈的震荡,烟尘面目狰狞地升腾而起,边缘位置还流淌着不断向外扩散的,粘稠的光。
大地一片热烈的纯白,空中数团翻涌的黑烟。
一炮糜烂数里,毫不夸张。
天穹老牌帝国,确实是有些底牌,牌面还相当不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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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有什麽用呢?
因为浮空堡垒可以灵活转动,可以通过调整自身朝向来挪动炮口,所以,堡垒上的重炮无须设置旋转炮塔。
这曾经是它最大的优点之一,因为固定炮塔结构简单,维护方便,而且稳定性更好,威力更大。
但是现在,它落了地,带着12度的倾斜角,以一种别扭而屈辱的姿态,歪在两道山脊之间。
瀚海可不会顺着对方的主炮炮口去走,只需路线稍微偏一偏,就可以从容地站在攻击范围之外,欣赏着这门超级魔法重炮,带着浓重绝望感的表演。
如同牛头人剧情里的黄毛,面带微笑地欣赏着窗外苦主那徒劳、愤怒又无力的咆哮。
再比如,浮空堡垒因为能够升空、能够居高临下,所以它的城防设施其实是相当粗糙的。
没有棱形支撑、没有马面墩台、没有敌楼、没有箭塔、甚至连严格意义上的内外城墙都没有。
严格意义上,浮空堡垒更像是蓝星的航空母舰,而不是铁甲战列舰。攻击才是它的赛道,防守,它需要大量其他单位的保护。
同时,它没有水井,没有可供耕种的土地,没有饲养在城中的动物,没有任何采集或者挖掘的天然资源。
哪怕一时半会打不下,只要不让它重新飞起来,硬耗也一定能耗死它。
所以,当它在无法腾挪的状态下遭到合围的时候,就会显得单薄而脆弱。
当然,最重要的是,堡垒中的士气已经崩塌了。
帝国的战士不可谓不英勇,但是英勇和顽强并不是一回事。
很多人能够在战场上奋不顾身的迎着炮火冲锋,却无法忍受那些低烈度但持续的酷刑折磨。
正如前黄昏之主贝利亚所说,天穹的将领们,已经太多年没有打过这种规模化正面战场了。
为什麽在大部分围城战中,被围困的一方往往宁肯付出更大的牺牲,也要时不时发动一次反冲、夜袭,拖回几具敌方屍体,或者烧掉对手一两个营帐?
这对敌人的损失微乎其微,但对守城的自己人来说,这就是一个鲜明的信号。
我们没有一味挨打,我们还在反击,还有极大希望!
而「繁星之证」自从第一次出击溃败之後,就把自己缩了起来,被瀚海的炮火按着打,看不到一点还手的迹象。
援军的动静带来了一点希冀,又被瀚海轻松的戳破。
此前的趾高气扬,风光无限,都化作了这一刻的压抑与绝望。
天穹的战士们缩在晦暗阴沉的工事底下这麽多天,被瀚海各种刻意制造出来的声、
光、气、味反覆袭扰,他们的神经早已被绷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因为任何一点风吹草动而崩断。
先前爆发的大规模「炸营」事件,就是这种极致情绪下的产物。
现在,对手进攻了,他们反而有了一种解脱的心境。
打赢最好,打输也行,反正折磨可以结束了。
而最不希望看到瀚海的进攻,希望能多拖一点时间的,是堡垒的督行特使,大魔法师冯溯。
但是,就在几分钟前,他从魔法师的侦测之眼中,目睹了让他无比绝望的一幕。
他的亲侄儿,堡垒的守备队长,带着「繁星之证」中最後一支还能鼓起勇气的皇家戍卫部队,抱着必死的决心冲出了战壕。
那是一支由贵族子弟和帝国精锐组成的队伍。
他们曾是帝都阅兵式上最耀眼的明星,即便一直在被动挨打,他们也尽可能地保持了体面。
他们的武器磨得锐利无比,他们的盔甲擦得光可监人,他们的胸甲上端端正正挂好了代表家族荣光的纹章。
憋了这麽多天的愤懑都化作了嘶吼呐喊,依托轻盈的风系加速法阵,他们朝着正在迫近的敌人,发起了这场气吞山河的悲壮冲锋。
那一刻,他们仿佛重拾了帝国军队昔日的荣光。
然而,他们正面的那些敌人,没有用炮,没有用枪,甚至连冷兵器都没有动。
他们只是丢出了一排小玩具。
熟悉的、令人憎恶的莲花造型,熟悉的、五颜六色的灯光闪烁,还有那熟悉而欢快的、令天穹战士浑身发抖的音乐。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呃呃—祝你生日快乐!」
这声音,已经萦绕了他们十几个日夜。
正在冲锋的天穹队伍突然就垮掉了。
这些帝国的精锐种子,强悍的战士丢掉了武器,满脸崩溃地用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有的人甚至把头深深紮进了泥土之中,拼命地往下钻,往下钻,仿佛一只被人类驱赶的大鼹鼠,疯狂而急切地要把自己埋了。
远离这个可怕的世界。
只有那名冯家的嫡系子弟,年轻将领,在跟跄了几步之後,再次发动了冲锋。
「天穹冯家,远志在此!」
「敌酋可敢与我一战!」
此刻的冯远志一脸决绝,一往无前,然後,在他的对面,同样冲在整个瀚海队列最前方的雷奥尼德跳了出来。
声音里满是狂热的渴望:「都别打,让我来!」
按照瀚海纪律,这种战场大优的时刻,主将冲出去单挑,肯定是严重违反作战条例的,但是,兽人除外。
人家骨子里好像就带着这种基因,上一次跟人战场斗将,一枪打服了一个大部落的,正是瀚海的领主夫人,夏月的副总指挥,流霜。
一枪定白鹿,已经成为了一段旷世传奇。
所以,队伍中的人族教导长也只能轻轻地叹了口气,开始调整阵线,两翼分开,举旗架枪,准备收容那些在地上蛄蛹的天穹战士。
雷奥尼德大步向前,一双带着抓地长钉的重靴踩的泥土翻飞,留下了一连串深深的脚印。
而在他的对面,已经脸色煞白的天穹将领冯远志长刀在手,盔甲上的风系法阵激荡起灵能,脚下拖出两道淡青色的尾迹,整个人仿佛一支离弦的利箭,伴随着连声怒吼直扑而来。
眼看一场星球对撞般的近身大战就要上演。
然後,在相距还有两百来步的时候,雷奥尼德站定了。
咧开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雷奥尼德斧交左手,往地上重重一顿,斧刃末端的尖锥深深紮进泥土里,就那麽直挺挺地杵在了地上。
下一秒,手臂微擡,雷奥尼德擎出了一把超大口径手枪。
右手平举,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之所以用手枪,主要是因为这位前虎族酋长的体型大,手掌大,单手持握的这玩意,就已经能赶上一般的狙击步枪水准了。
口径十二点七毫米,单枪重量三点八五公斤,枪口动能三千五百焦耳,这玩意别说开火了,拿来当锤子硬砸,一般人都吃不消。
而作为流霜卫队的一员,雷奥尼德的枪械还经过了特殊改造。
什麽?不讲武德?不存在的!
有枪不用?算什麽战士?
难不成魔法师面对我们战士的时候会不用魔法?
看到这一幕,对面的天穹守备队长有些慌了。
作为帝国的贵族嫡系,冯远志也称得上见多识广,大概知道这种被对方伪称为「枪」的武器,其实类似於一种中远程魔法发射装置,威力相当不俗。
但他已无路可退。
在冲锋中发出了一声怒吼,身形倾斜,长刀横斩,刀锋上亮起一道弧形的辉光,那是天穹将官标配的「破阵斩击」。
他试图用刀锋,斩开对手的这道「魔法」攻击。
雷奥尼德扣动了扳机。
没有蓄力,无须吟唱,甚至没有什麽像样的瞄准动作,就那麽随意地甩手一枪。
高阶战士,跟什麽武器都很般配,热武器也一样。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战场上响起,枪口喷出了半尺长的焰光,硕大的弹头擦着抖动的刀锋狠狠咬中了冯家小将的肩膀。
破魔穿甲弹!
冯家小将的怒吼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是被人在肩膀位置狠狠推了一把,身体不由自主地转了小半圈,完全失去了平衡。
肩甲被开出了一个小儿拳头大小的窟窿,边缘的金属向内翻卷,毛刺却离奇的朝外龇开,那是瞬间撞击的动能打出了一波局部的混乱震荡。
又跟踉跄跄地冲了几步,天穹的守备队长栽倒在地,最後时刻,他似乎还艰难地蠕动了一下,拼尽全力擡起手中的长刀,奋力地向前投掷出去。
长刀歪歪斜斜地飞出了十几步远,无力地插在了地上的土石之间。
持续的夜不能,连续冲锋的损耗,长时间身心俱疲的折磨,终於被这一枪打出了终结。
人没死,但是能不能活,就要看瀚海救不救了。
战场上还在响起此起彼伏的音乐声,但是这一段战线的两边,却奇异的呈现出了一种「一片死寂」的氛围。
雷奥尼德收回右手,把那支跟他小臂差不多长的手枪举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枪口那一缕根本不存在的青烟,裂开的笑容之间,露出了两排尖锐的虎牙。
他曾经无数次梦想过在战场上复刻流霜殿下那惊艳的一枪,现在,总算让他找到了机会。
虽然只能算东施效颦吧,但是雷奥尼德自己可满意了。
拙劣的模仿,就是最好的致敬!
想超越,那才是愚不可及!
他转过身,对着身後的部队吼道:「三连留下打扫战场,收容俘虏,能救的救一下!」
「一连二连,跟我继续上!」
「再立功勳,就在今日!」
很遗憾,兽人们最终还是没抢到这个「先登之功」。
人族也没有。
毕竟,冲锋冲得再快,也快不过空降。
尤其是那种不带降落伞的空降。
在这方面,九泉部队的优势无限大。
他们把一包一包的战士————好吧,後勤部门在用这个量词来形容战士的时候,也总是绷不住情绪————
一包一包的九泉部队战士,被挂在了特制的重型无人机之下,朝着敌人的阵地俯冲,并在还有差不多六十到七十米距离时,脱钩,像投弹一样把九泉的战士们投下去。
对了,九泉部队内部设定了一套极其详尽的操作指标,流沙地形什麽高度可投、软土地形什麽高度可投、硬土地形什麽高度可投、岩石地形什麽高度可投,都有严格的规范。
确保战士能最快速度落地,还不至於散架,能够立即组织战斗。
九泉部队,在这场特殊的「攻城战」中,为瀚海扛下了敌人的最後一波反击伤害,也彻底打散了所有的抵抗意志。当一批批九泉战士从空中坠落,扭曲着站起时,天穹守军最後的心理防线宣告支离破碎。
更大的问题是,浮空堡垒的指挥序列也已经崩塌了。
在看到侄儿被兽人一枪撂倒的那一刻,冯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家族中最优秀的子弟,放在他的身边,他却打出了这样一场惨败的结局。
他的精神承受力早已超过了极限,是通过大量使用星泪这样的特殊菸具才撑到了现在。
荒诞而讽刺的是,前面这麽多天他的苦苦支撑,并没有给「繁星之证」争取到任何场面上的优势,而在最後这个敌人全面围攻,最迫切需要主心骨的时刻,他没扛住,倒下了。
当雷奥尼德气喘吁吁地跃上堡垒平台的时候,战场上已经只剩下了零星的抵抗。
这让虎族卫队长气得捶胸顿足,悲愤交加。
不过很快,雷奥尼德就知道了,自己这点看起来有点道行的小心思小手腕,在那些人族的老油条面前,实在是太过稚嫩了。
一仗打完,向最高指挥部叙功的时候,各军队的将军都用艳羡又愤懑的眼神,瞄向九泉部队的司令官林向明。那个胖子却面不改色,说出了一番令在场众人都瞠目结舌的话。
「头功?我九泉部队愧不敢当!」
林向明站直了身体,声音洪亮,表情真挚。
「国防军的兄弟们浴血西北、空降兵团的同志们死守西线、银月的精英盟友在南边的森林里拼命,这才有了我们主战场从容的围攻!」
「他们哪一支部队,都有资格排在我九泉部队之上!」
雷奥尼德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抽了自己一巴掌。
妈的,原来话还能这麽说!
这还没完。
林向明继续声情并茂:「就算在围攻天穹堡垒的主战场上,我们也算不得头功!」
「炮兵部队打了多少天?空军执行了多少轮空投和轰炸?这里面,又搭上了後勤部队多少艰苦卓绝的努力?」
「我们九泉部队,只不过在最後总攻的时候往前快走了一步而已,这个功劳,排不上号,绝排不上号!」
这下,在场的诸多将领,都有点肃然起敬的感觉了。
当然,最後,林向明一如既往地展示了他的底色。
「不过,虽然功劳平平,但各位教导长,司令官都知道,我九泉部队乾的都是脏活累活,战损率也一直都是最高的。」
「关於抚恤和奖金这一块,还请指挥部为我们多考虑一下,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说完,他对着在场所有人重重地敬了个礼,然後,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谁能说出一个不字来?
夏历五年九月十七日,对天穹浮空堡垒「繁星之证」的围攻战役,正式宣告结束。
最高指挥陈默大笔一挥,所有参与的部队,不分内围外围,主攻辅助,嫡系分支,本部盟友,一律授予集体一等战功,并颁发了特制的,独一无二的「射星」勳章。
这枚勳章,以坠落的天穹堡垒为背景,一枚银色的利箭贯穿星辰,这基本上是不会再有的绝版勳章了。
未来就算再打堡垒战,也不会如此大动干戈、精心谋划、务求控制了。
而林向明,则是如愿以偿地获得了一笔极其庞大的资金补贴。
说实话,按照这个胖子的经营天赋,如果不是军官不允许经商的话,起码也是个林半城,甚至林半郡的角色。
不过这家夥贪婪归贪婪,脑子是真的清醒。
在获得领主充分信任的前提下,尽可能地搞钱,没有前面那个前提,搞再多钱都是白搭!
战事刚刚一打完,瀚海就立刻组织专业力量,对浮空堡垒的核心区进行了争分夺秒的现场拆解。
大量的魔法阵盘、核心装置和珍稀物资,被连同承载它们的山石一起整体切割下来,在尽可能保持原样的基础上被装进特制的大型货柜,送往瀚海的魔导学院中央实验室。
同时,详尽的视频、图片和一部分物料,被同步发往东夏。
外事部门展开了密集的外交动作,试图全面降低大陆上的战争烈度。
在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上,作为天穹顶级外交官的陈望东,拖着一把年纪的老骨头,自栖月南下,进入瀚海控制的原云雾领区域。
他将在这里,有生以来第一次坐上火车这种钢铁怪兽,前往那座传说中的瀚海城,参加「五族共和联席评议会筹委会」发起的,一次可能决定大陆未来格局的,超高规格的商谈。
水晶平原的风从车窗灌入,撩动起老家夥的一头银发,而窗外,一片黑沉沉的夜幕正在降下。
陈望东深深地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明日的朝阳,还能不能升起,又在何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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