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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拉着长长的汽笛,一路越过平原,跨过河流,迈过丘陵,开向那天际线尽头的远方。
汽笛声低沉而绵长,在广袤的原野上一遍遍回荡。每当声音响起,铁轨两侧远近的村庄里,总有孩子跑出门来,蹦蹦跳跳,欢呼打闹。
列车,已经成为了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坐在软席中的陈望东轻轻掸了掸衣袖,一双修长深邃的眼睛里,满是忧郁。
明镜般的车窗玻璃,倒映出一张略显苍老却不减风华的面容。尽管这位礼宾司首席大臣已经年逾六十,但那股形容仪态,依然令周围的人目眩神迷。
搞外交搞得好的,长相通常不会太差,而这位更是其中的佼佼者,风姿气度,用出类拔萃都不足以表达。
年轻的时候,这位就是天穹赫赫有名的美男子,帝都多少名门千金为其茶饭不思,梦牵魂绕,当时还差点引发了几大世家之间的一场轩然大波。
闺蜜反目,姐妹成仇,就有这麽夸张!
当时陈家家主的第一反应是,要不要把这个祸害给处置掉算了。
当然,最後还是没舍得下手,但是陈家的当家人和高层当时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陈望东这家伙,哪怕能力再强,也不能从军,不能主政。
因为这家伙场外影响力太大,如果握有帝国的实权,很可能会出大事。
比如遇到某个恋爱脑无原则的照顾,形成莫名其妙的世家合流,引发皇帝和其他贵族的忌惮;
又或者碰到谁家的女眷因爱生恨,在背後使阴招下绊子;
甚至於,某位勋贵或者皇族因为自家老婆天天对着某人的画像发花痴,而对陈家怒下黑手————
陈望东这张脸,造成负面效应比正面加持的可能性要大得多,毕竟陈望东能娶的正妻只有一个,但是安抚不到的女孩子,那可就数不清了!
切莫觉得这种想法很荒诞,天穹历史上出现过的奇事例,多了去了。
在这种情况下,天穹朝堂上下最後达成了一致。
让这家伙离帝国远远的,干外交去吧。
你别说,一旦把他丢到外面,原本的诸多担心就荡然无存了,而且,还能充分发挥他的优点和特质。
有多少宝贵情报,都是这位於温香软玉之间获取;有多少关键合作,都是他在偎红倚翠之中谈成。
个中的具体细节,那都是绝密,不足为外人道也。
天穹帝国的朝堂下甚至有一种说法,最近这些年,帝国的外交环境愈发恶劣,每况愈下,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陈望东年龄越来越大之後,虽然气质犹在,但容貌和体能都出现了明显下滑。
当然,陈望东本人肯定不这麽认为。
纯属瞎扯,我身体好着呢!
新出现的瀚海这个搅局者,才是东大陆形势最大的变数。
收回飘到了天边的思绪,老头把目光落回了眼前这辆奔驰的列车。
虽然是第一次坐火车,但是陈望东一眼就看出了这玩意的特别之处。
在老头的眼中,这属於一条极为特殊的专用驰道。
这是大国专属!
为什麽这麽说呢?因为从基础的环境而言,普通的马车道和步道,就足以支持绝大部分的日常交通需求。
村子和村子,集镇和集镇,甚至於城市和城市之间,能把路修得宽一些,就已经是了不起的大工程了,根本用不到铁路这个东西。
铁路和火车这个玩意,代表的其实是一个国家的中枢组织能力。
组织能力强,才有可能进行超大规模的物资调度,执行海量军队的快速集结,才需要这种专有的,独立的,不会被占用的道路。
同样,也只有组织能力足够强的势力,才能完成土地获取,开工建设,安全维护等等一系列复杂而繁琐的工程,把铁路给修起来,用起来。
其实在蓝星也是一样,一个国家大规模修建铁路的时期,必然是这个国家对内的控制力持续增加,对外展现国力蒸蒸日上的时期。
什麽时候,新路修不动了,老路逐渐破败了,就是国家开始逐渐步入下行通道了。
但是,铁路也有一个相当要命的缺陷,那就是比起马车道来,这玩意太容易损坏,而且损坏之後造成的後果也非常严重。
天穹也曾深入仔细地研究过铁路的技术,但是权衡费用投入,工程难度,项目收益以及综合风险之後,果断选择了放弃。
但是瀚海呢,不仅在修,还在大规模的修,越修越多,越修越快。
火车的普及程度,让陈望东这样的天穹特使,都已经能够坐上独立车厢,享受专属服务了。
真正坐在了火车上,陈望东又察觉到了火车的另一层好处。
不停不驻,不眠不休,无论是吃饭还是如厕,都能在奔驰的列车上处置,这是传统的车驾无论如何都无法取代的。
这代表了一个全新时代的效率。
那位年轻的领主,究竟哪里来的这麽大的决心和信心?
看着远处阡陌连片的田野,星罗棋布的村庄,穿梭疾行的车马,黑烟袅袅的工厂,陈望东似乎感受到了一些夏月联盟的不同之处,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些什麽。
怀着这样复杂而忧郁的情绪,天穹的特使进入了瀚海城。
在这里,他见到了来自栖月的资深联络使艾默里克、见到了雾月神庭的新晋冠冕托德·法雷尔、见到了精灵大长老艾欧娜、见到了亲自到场的镜湖国主古利安·青须、见到了白银公国一城一港两大总督,甚至,还见到了那位大名鼎鼎的「潮汐之女」,娜迦公主瑟曦丝————
用风云激荡,盛况空前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上一次繁星大陆各大势力的风云人物聚得这麽齐,还要上溯到「五族共和」协约达成时期。
巧了,这一次,又是瀚海发起的「新五族共和」盛会。
礼貌地寒暄了一圈,陈望东被直接请进了瀚海城的城主府。根据瀚海的安排,在多边共同协商之前,他们先与每个国家和势力进行了一轮单边沟通。
让陈望东极为意外的是,他居然看到了亲自在这里迎接的陈默。
这是他首次见到这位已然名动大陆的年轻领袖。
来瀚海之前,陈望东做过很多功课,也听说过瀚海领主仪仗朴素,不好华服的名声,不过终究还是没想到,会简单到这个程度。
没有冠冕,没有挂饰,没有绣着山泽神兽的皇袍,没有挂着灵能元素的权杖,就连这位领主身後那位神秘莫测的「赛博神明」,都全然不见踪影。
就是一套简简单单的,和瀚海那些普通大兵一样的绿色军常服,军帽摆在一旁的桌案上,短发未束,胡须刮得乾乾净净,整个人看起来极其清爽,像是一个刚从前线回来的年轻大兵。
胸前一枚小小的火炬徽章,算是这位领主身上唯一的装饰。
似乎,这位掌控着东大陆最强大势力的领袖,已经不需要任何外在的东西来证明自己。
看到天穹的这位老外交官进来,陈默起身相迎,嘴里说的话,却相当出乎陈望东的意料。
「陈老先生远来辛苦!」
「感谢领主关照,一路上都安排的极为周到,吃的舒适,睡的安稳,哪里有什麽辛苦之处!」
「那就好!」
说话之间,陈默已经来到了身前,他没有走向主位,而是直接在客席旁边坐了下来,距离天穹的这几位代表不过是几步之遥。
话语之中,透着几许急切:「我夏月还有一件事,需要拜托陈老先生!」
「不敢!领主请讲!」
陈默身体微微前倾,表情满是郑重:「我听说,冯家有个孩子叫冯冀,对我瀚海的风土人情很感兴趣,一直有来看一看的想法。」
「我很想接他来一趟,不知道先生能否帮我安排一下。」
陈望东的双眉一下子锁了起来,整个天穹代表团,也陷入了一片沉寂。
老头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轻领主过来说的第一件事,也是唯一的一件事,就是为了那个「愚不可及」的冯家子弟。
什麽钦慕风土人情,什麽想来亲眼一观,都是扯淡,陈望东很清楚,这个名叫冯冀的家伙,是天穹帝国的工部司副司长,也是一名————瀚海间谍。
没错,一名帝国四大家族的嫡系子弟,朝堂重臣,做了瀚海在天穹的内应,而且还是主动投效的。
对於天穹朝堂的上上下下而言,这简直是不可理喻,匪夷所思,但是长期跑外交的陈望东,多少能猜到一些内情。
瀚海的这套制度,这套把人当「人」看的制度,对於某些年轻、不懂事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
不是每个贵族都乐於以践踏底层人民为乐,总有那麽一些离经叛道的家伙,去讲究什麽情怀和理想。
冯冀无疑就是其中的典型。
陈望东听说过冯家那个小子,从小就和其他勋贵子弟不太一样。别的孩子斗鸡走马,他在书阁中默默看书;别的孩子在宴会上争风吃醋,他跑去矿山看苦力挖矿。
喜欢和泥腿子在一起,沾染了不少土气。
本来,按照正常的历史轨迹,以冯冀为代表的这些人,充其量就是帮无辜的贱民说句话,训斥一下不遵帝国法纪的勋贵,无伤大雅,还能为帝国偶尔播撒一点点好名声。
所以,天穹朝堂上下对这些人还是挺包容的。
但是,两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事,却给这个群体带来了巨大的改变。
其一,就是当年瀚海攻占西白鹿平原之後,面临巨大的管理人员缺口,於是推行公开招聘制,从其他国家选聘大量政务人才进入瀚海。
天穹就是其中最积极的一个,皇帝陛下和帝国朝堂,无时无刻不想着在东大陆扩大影响。
但是,当你试图对别人施加影响的时候,也必然会受到别人对你的影响。
瀚海的律法、规范、带有鲜明政治理念的文献和措施,就这样通过这些在白鹿平原担任政务管理的天穹人,源源不断反哺回了天穹国内。
对於冯冀这样的理想主义者来说,看这些律法和守则,瀚海,那简直就是真正的人间圣地。
其二,则是广播电台的普及。
根据和各国达成的协议,各国准许瀚海的主频道在各国播放的一大前提,就是瀚海不能搞政治宣传,瀚海方面也非常严谨地恪守了这一准则。
广播里放的都是新闻、音乐和科普节目。
但是聪明的人,哪怕是在普通的新闻里,也能听出许多信息和内容。
比如,瀚海各种各样的基建成果,丰收信息,抗灾报导,对兽人的征伐战果。
再比如,仅在过去的夏月四年这一年时间中,夏月联盟的督察系统就抓捕并审判了三位「国级」高官,二十六名「郡级」重臣,处置手段也完全有违「贵族」原则,贬的贬、
关的关、杀的杀!
至於各个城市被查处的大大小小贪腐和失职人员,更是足以塞满一座中型监狱。
繁星的各王国和公国,一开始都把这当做对夏月的一大攻击点。
你看,在那个野蛮的国度当官,官员随时都会因为一点小小的过错招致飞来横祸,即便是功勳、权贵,居然也不能出钱赎罪。
瀚海何其野蛮!多麽落後!
但是,在同情百姓,厌恶特权的冯冀这帮人眼中,瀚海进一步升格成了地上神国。
在无人知晓的封存档案中,冯冀主动隐秘地对接了夏月的情报系统,成为了夏月联盟的绝密级情报人员,并利用自己工部司官员的身份,源源不断地向夏月发送了大量情报。
令天穹尤为尴尬的是,冯冀不仅间谍做得极为隐秘,而且因为勤勉努力,勇於任事,得到了工部司上下的一致赞赏,虽然权力没增加多少,但是派给他的事务可是越来越多。
连帝国的很多战备制造计划都是他来操办的,这可太要命了!
冯冀就这麽潜伏在帝国的中枢,这一回能被揪出来,还是这家伙干了一件逆天的大事。
在知道天穹的浮空堡垒被围攻落地之後,冯冀立刻意识到,此前一直没介入战局的瀚海,如此大动干戈,一定是对「繁星之证」极为在意。
他必须帮一把。
利用工部司维护检查传送法阵的契机,冯冀偷偷向浮空堡垒伪传了一道皇帝陛下的旨意。
他模仿了帝国发旨惯用的语气,仿造了秘文印章,标记为绝密的「阅後即焚,禁止查问」。
旨意的内容是这样的:「浮空堡垒,帝国重器,所携将士,皆是国之栋梁。天穹自当全力相救,若最终不幸沦陷敌手,帝国也可用其他方式赎回,万万不可轻易自毁,葬送了帝国精锐!」
没错,「繁星之证」是有自毁机制的,所有魔法阵一起失衡震荡,大约能把这个巨无霸拆成鸡米花。
说实话,就算帝国勒令自爆,堡垒上的将士们可能都要犹豫许久,现在皇帝陛下怜惜士兵,那还说什麽呢?
因为对瀚海的忌惮,天穹没有使用瀚海提供的便捷无线电通讯,而是坚定地保持了传送阵这种原始联络方式,其极慢的联络周期和繁琐的传输机制,加上冯冀精心设计的陷阱,导致在整个战争期间,没人发现这中间夹杂了一道「伪旨」。
於是,这道旨意算是变相的保全了堡垒上的大量战士,也让堡垒基本完完整整的落入了瀚海手中。
不过大仗打输了,帝国的朝堂是要甩锅的,这自然就少不了清查的过程。
这一查,就把冯冀给抓了出来。
当时负责清查的官员拿到证据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来来回回查验了许多回,才哆哆嗦嗦的上报。
皇帝陛下雷霆暴怒,天穹朝堂一片噤声,整个工部司全员下狱。
陈望东此次前来瀚海,除了外务交涉,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就是对瀚海无耻的间谍行径「谴责」。
万万没想到,对方抢先说起了这件事情。
陈望东心里飞速地转了好多个圈圈,斟酌再三,谨慎开口:「陈默领主,冯冀违反帝国律法,出卖帝国重要情报,还牵涉到伪传陛下皇命的滔天大罪,罪在不赦!」
「此中缘由,贵领地也难辞其咎————」
陈默迅速摆了摆手:「我瀚海,从未主动要求冯冀先生为我输送情报,或者扰乱军命,这一点想必贵国也知道。」
陈望东没吭声。
没错,天穹帝国把冯冀那边翻了个底朝天,还动用了魔法溯源手段,结果发现瀚海从头到尾给他的指令就一句:「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万勿轻动!」
等於说人家摆手说不要不要,是自己的孩子腆着脸贴上去的。
想到这里,陈望东就觉得胸口发闷。所谓谴责,也就发发牢骚罢了,还能怎麽样呢?
接下来,陈默把身体又往前倾了几度,脸色越发郑重:「我倒不是推脱责任,只是想向贵国表明,我瀚海并无主动窥探,扰乱贵国的意图,并没有把天穹视为我瀚海的生死大敌,战场上的争端,不应该带到战场之外。」
陈家老外交官忍不住微微唏嘘,陈默说这话,他无法反驳。
这也是瀚海最奇的地方,明明在霜岚已经大打出手,刀兵相见,血肉横飞,但是瀚海和天穹的贸易往来却依然不曾断绝。
运输船还在一船一船的从天穹采买各种魔法材料和特种矿产,工业品在码头仓库堆积成山,只要天穹这边想买,随时可以付款提货,就连被皇室视为至关重要的核心战略物资的差分机,也还在源源不断的通过空运送往天穹。
以至於天穹国内的很多人,听说在东大陆,帝国已经和瀚海交了兵,根本不能相信。
我昨天还买到了来自瀚海的新鲜货物呢,生产日期可没几天!你说是开战以後瀚海送来的?开什麽玩笑?
这样的战争场景,繁星大陆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这位领主说战场归战场,场外归场外,还真是让人无法反驳。
陈默顿了一下,没等到回应,便继续说了下去,言辞之中愈发恳切:「不过,冯冀终究是与我瀚海有些渊源,我与他也算理念相和,惺惺相惜,所以想请他来一趟瀚海。」
「此事,算是我有求於天穹,你们有什麽要求,提出来就是,我当尽量满足!」
陈望东心中猛地一动。
他这次来瀚海,是在天穹战败的大背景下,本来就做好了艰苦卓绝的谈判准备,对方突然提出来这麽个「请求」,他敏锐地意识到,自己手里忽然多了一张牌。
这让他有了些别样的心思。
不过,身为礼宾司首席外务大臣,他很清楚自己不能随意开口,开口就代表着某种程度的要约。
得让下面的人先来试探试探。
老头的手指轻轻在桌上磕了几下。
收到信号,本次外交使团的第二副使,礼宾司的侍从官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林序,天穹林家出身,为人精明能干,很有章法,帝国上下都把他视为陈望东的接班人。
此刻,林序一张口就是重磅:「贵国在远望山区抓了我浮空堡垒上的战士,数量达十余万众,这些,都应礼送回我天穹。」
这算是狮子大开口了。
但天穹礼宾司不能不提,因为这就是陈望东本地带队前来最大的任务。
十几万帝国精锐战士和法师,关联了天穹大大小小几十个勋贵世家,上百支贵族势力,还有依托着他们的数百万亲族。
若是瀚海学着栖月和雾月处置俘虏的样子,把不听话的「病亡」了,听话的丢进矿坑,那这一次伤下的元气,怕是几代人都恢复不过来。
坐在陈默旁边的野战军司令马卡加重重一声冷哼:「十几万换一人,亏你们说得出口,难不成你天穹————」
马卡加话还没说完,後半截的怒气就被陈默一句「可以」闷回了肚子里。
在场的众人,无论是瀚海还是天穹的人,都愕然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向那位年轻的领主。
陈默面色不变,放下手中的茶杯,淡淡的再次重复了一遍。
「可以,什麽时候换人?」
意识到了冯冀在对方这位夏月首领心中的分量,天穹使节团躁动起来了。
另一位官员也站了起来,激动得有些磕磕巴巴:「还————还有,还有冯溯督导,还有我————我帝国将领,也————也要送回————」
前些日子,几乎是在堡垒陷落的同时,天穹就已经向瀚海提出了赎回高级将领的请求。
这也是繁星大陆的潜规则惯例,各家的贵族一旦被俘,都默认是能花钱赎回去的,这就是大陆贵族的赎罪特权,在各国都通用。
要不然,怎麽人人都想当贵族呢。
之前天穹驻瀚海城的官员已经初步沟通过了一轮,在具体的价码上还有些争议,不过,这必然是一笔极其庞大的天文数字。
大到天穹这样的老牌帝国都极其肉疼。
但是现在,按这天穹使节团官员的意思,那就是不想给钱,要把这帮贵族白白领回去了。
此前一直负责这一事务接洽的赫兰拍案而起。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赫兰转头看向陈默,声音都有些发抖:「领主,他们这是得寸进尺!贵族赎金,本就是繁星惯例,哪有白送回去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我夏月联盟打了败仗!」
「老赫,别激动!」
陈默淡淡地安抚了一句,转头又给出了肯定的回应。
「可以!」
「什麽时候放人?」
场上响起了一阵清晰而深重的吸气声。陈望东的老脸上抽搐了一下,眼皮微跳,手掌下意识地攥紧了座椅的扶手。
外交使团随行的武官也忍不住了。
这种本方漫天要价,对方予取予求的机会,开一次口,可能就会为天穹帝国,为自己的家族争取到巨大利益。
「战舰,我们要箕豹型铁甲战列舰,两艘!」
话音未落,清脆的破裂声骤然响起。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陈默身边的流霜,不知道什麽时候把双手放在了厚实的桌案上,手掌按压之下,厚达十五厘米,可以用来当攻城盾牌使用的铁木桌面,崩塌得四分五裂。
桌上的茶壶茶杯叮叮当当滚落一地,茶水溅湿了地毯,碎瓷片在地面上蹦跳着滚出老远,随行的服务人员手忙脚乱的拦截。
天穹使节团的诸人抬眼望去,看到的是一双完全放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的琥珀色瞳仁。
陈望东微微一颤,赶紧站起身来。
「此事事关重大,不是我等所能决定,我需要立即上报帝国,请陛下,请朝堂主公议定!」
「还请陈默领主给我一些时间。」
陈默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好!那就劳烦陈老先生了!」
「我静候佳音。」
离开瀚海城主府,整个天穹的外交使团一片沸腾。
随员们压抑不住兴奋,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前排的林序眉飞色舞,跟随的文臣脸上泛红,武官虽然方才被流霜吓得够呛,此刻却也忍不住搓着手,嘴里喃喃自语。
只有陈望东一言不发,默默地钻进了车驾。
感觉不对的林序赶紧跟进去,先奉上一杯茶,继而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对方这领主毫无城府,更不懂谈判方法,完全任由我们摆布,我甚至觉得,还有些价码可以争取。」
「只要说辞稍加调整,强调一下使节团的作用,那就是您为帝国,为陛下立下了巨大功勳,为何您不大高兴?」
「大人是有什麽心事吗?」
陈望东没接茶。
呆滞了一会儿,老大臣从胸中沉沉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小林啊,你可想过。」
「我们提出的要求,早已远远超出了那冯冀价值的千倍,万倍,你口中这位毫无城府」的领主却次次应允,这事若是传了出去,会是什麽後果?」
「什麽————什麽後果,属下愚钝,请大人明示!」
陈望东一声长叹。
他单手撩起车帘,深深地凝望了一眼那座高高的瀚海城主府,夕阳的余晖正在城主府的尖顶上涂抹出一层金色,如此明亮而温暖。
「只怕从此以後————」
「这天下————」
他放下车帘,整个人缩进座位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天下何人不通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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