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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最高军事指挥部的反应速度一向很快。
仅仅几个小时之後，前线负责人迪莫就收到了来自最高指挥部的反馈。
一看到信函外面的称谓，迪莫就唰的一下站了起来。
这是陈默领主的回信。
搁过去，那就是在世神谕，皇家圣旨，是要跪着接的。也就是瀚海现在不让跪，所以迪莫带着小组成员集体站了个军姿。
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收，胸膛挺起，肌肉绷紧，每个人的视线都聚焦在空气中那个看不见的点上，表情肃穆。
不如此，很难表达他们内心那种快要溢出来的激动心情。
回信的内容，迪莫找了个嗓门大、东夏语标准、头腔共鸣感最强的军官来读。
【霜岚特勤小组，你好，来函报告已阅！】
【最高指挥部对你们在前线不惧危险、细致观察、积极探索、大胆求证的战斗精神，致以崇高的敬意，和衷心的感谢！】
没错，就是这个感觉！
随着那股子纯正的播音腔一出来，在场军官和士兵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又往後绷了几度，都快拉成了一张反曲的弓弦。
【对於你们提出的请求指导，经最高指挥部讨论，予以正式回复如下：】
【第一，指挥部完全赞同前线特勤小组提出的，暂不使用超重型武器打击的思路，对於天穹此次使用的繁星之证」浮空堡垒，继续保持观察、约束和控制为主的策略。】
【第二，关於迪莫指挥员提出的不拘防线、以零对整、敌空我陆、各打各的这一策略建议，指挥部认为不仅符合当前霜岚公国的战场现状，也高度契合我瀚海一直倡导和发扬的，关於敌强我弱状态下的机动战、游击战精神，指挥部对此予以高度肯定！】
【第三，对於其他武器对浮空堡垒的攻击效果实验，可以继续进行小范围尝试，但建议在注意自身安全的同时，也尽可能避免相关武器装备落入敌手，能撤尽撤，不能撤应就地销毁。】
【第四，关於你们提出的，霜岚公国拟组织超大规模的抢滩登陆」战尝试，将堡垒战打成夺岛战的这一路线，指挥部认为时机尚不成熟，建议充分分析，并对霜岚方面进行风险告知，避免因正面战场的决战失利，导致防线的大面积崩塌。】
来信很长，写得也相当细致，甚至在行文的风格里，迪莫还嗅到了一点「赛博神明」
亲自指导的，高屋建领的味道。
迪莫听了一遍，又仔细看了一遍，再组织前线特勤小组的成员集体学习。
嗯，也就是现在身在前线，战事紧张，不然肯定还要安排大家交流学习心得，写读後感，不少於八百字的那种。
快速学习了一轮，接下来，就是按照获得的授权和支持，在霜岚公国范围内率先展开「机动战」和「游击战」了。
「游击战」，可以说是瀚海的起家战法，成名绝技，当年马卡加带着半人马小队，溜垮了几百地精食人魔的战斗，到现在还被列在瀚海历史书和军事教科书的头排。
作为瀚海军事学院的优秀毕业生，迪莫对这一打法可以说学得相当之纯熟。
现在，他需要把这个打法给霜岚血棘兄弟会这帮家夥说明白，这相当於把「屠龙技」
教给别人。
虽然还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将信将疑，但血棘兄弟会还是召开了一次首领会议，把迪莫请到了现场。
迪莫也不绕弯子，上前一步，双手撑住桌面，说话直奔主题。
「别想着有什麽以弱胜强的好事。」
「所有能力范围内能打赢的仗，本质上都是以强胜弱！」
「不会有低阶战士随便就能打赢高阶战士的，哪怕是埋伏，偷袭，使一些非常规手段，这种胜利的机率也非常小，是不能作为战场的主要打法的。」
「而我们现在说的这种机动战，或者说游击战的核心思路，就是通过来回的拉扯，调动，寻找机会，在大战场之下的某一个小战场的某个时间段内，利用战士数量、地形环境、武器装备、特殊道具等等各种优势，制造出一个局部的，以多打少，或以强打弱的局面！」
血棘兄弟会里有不少坏人，但坏人，往往不是蠢人。
和瀚海关系相对不太友好的【黑铁协议团】，率先站了出来，开口问道：「若是都像你说的这麽容易，那哪里还有打不赢的仗？」
「你莫要弯弯绕绕，就直说，我们要怎麽打就是了！」
【黑铁协议团】是高地矮人中的顽固派和几个霜岚商队共同组建的组织，矮人负责生产，商团负责销售，拳头产品是蒸汽机、矮人火枪、雷霆之罐，还承接一些为侏儒打造飞艇之类的定制大单。
在陈默的原始起步阶段，他想在黑铁协议团求购几台蒸汽机，还被这帮家夥以爵位不够，身份太低的缘故，被轻飘飘丢到了一边。
结果呢，等瀚海的工业流水线一开，就黑铁协议这个业务范围，瞬间就被冲得妈妈都不认识了，工坊一家接一家地倒闭，仓库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过时零件，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矮人齿轮，在瀚海出产的合金轴承面前就像是小孩的玩具。
这关系怎麽可能好得了？
也就是瀚海有意控制，还给它们留了定制大单这条活路，不然，黑铁协议团怕是要靠卖废铁过日子了。
迪莫听完，倒也不以为然，和善地点点头，用手推出了一份武器列表。
「贵国的打法和策略都得调整，当然，武器配备也要相应调整。」
「此前贵国向我们订购的重机枪、地雷、火焰喷射器这些装备，本质上，可以视作是魔法师的替代，是用来打正面战场，打正规防御战的。」
「但是，恕我直言！」迪莫咳嗽一声，微微提高了声量，说的话让在场众人心头一凛：「连龙腰关口这种几百年精心维护的要塞都丢了，霜岚国内的其他城池防线，都是守不住的！」
「这一点，不用我多说，想必各位都能明白。」
血棘兄弟会的诸人保持了一段时间的沉默，迪莫倒也不着急，陪他们一起闷着，直到【灰色帷幕】的首领伊莎忍不住先开了口。
「小郎君，少说那些没用的话，兜兜转转，浪费时间！」
「你就说，要怎麽杀那些天穹狗就是了！」
伊莎，本名已经无人知晓，不过在霜岚高层中有一个响亮的外号，叫做【寡妇制造者】，听着就知道不是好惹的角色。
如果说其他那部分抵抗派的血棘兄弟会成员，跟天穹的仇恨属於宿世旧怨的话，这位跟天穹之间，就属於滚烫的、还在滋滋冒血的新鲜仇恨了。
伊莎是标准的天穹帝国世家出身，相貌出众，天资聪颖，结了一桩还算不错的联姻，然而，一场涉及到天穹上层的政治斗争中，作为她夫家的家族，出卖了她父家的家族。
事後他才明白，对方提出的联姻，本身就是阴谋中的一环。
全族上下六百多口人，被杀的乾乾净净，荒诞的是，作为工具人的她，则是因为夫家这边立下了大功，侥幸免於一死。
至於後来怎麽发生了一系列光怪陆离的大事件，她的夫家核心继承人为什麽集体暴毙，伊莎本人是如何上了天穹的黑名单，又怎麽凭一己之力在霜岚打出了一个血棘兄弟会的席位，成了兄弟会中唯一的「姐妹」，至少流传有几十个不同版本的故事。
当事人自己不说，谁也不知道真相，不过这位的赫赫凶名，算是结结实实的传开了。
至於她为什麽叫【寡妇制造者】————
迪莫看着这女人在自己身体上下来回巡弋的眼神，从自己的喉咙滑到胸口，又从胸口滚落下腹，仿佛在肉案上挑剔着品相不够的排骨，迪莫忍不住微微打了个寒战，赶紧把清单又往前推了推。
「正面防御战打不了，那麽，霜岚现在需要的，就不是魔法师」，而应该是刺客」！」
「所以，我从夏月联盟的军工体系中，精心选取了这几种武器，建议贵国接下来进行批量采购，训练和配发。」
「「蝮蛇」大口径手枪，配可拆卸式消音器，使用附魔腐蚀子弹。」
「轻型和中型狙击枪，配符文穿甲弹，两公里外可破天穹制式鳞甲。」
「防御型高爆手雷，还有这种铝热剂燃烧手雷，都是用来近距离突袭的绝佳武器。」
「如果距离稍远一点，我们这里还有手持式火箭筒、肩抗式RPG————」
迪莫仔仔细细地解释了一遍，这种新打法的核心支撑，其实就是瀚海的这些大威力现代化热武器。
过去，只要正面击溃了防线，胜利方留下少量部队，就可以轻松完成对整个城市的镇压，毕竟高阶战士数量少价值高，极少会留下来搏命，而低阶战士和平民，几乎不会对新来的统治者产生什麽威胁。
一千个普通平民的围攻，也奈何不了一名一转战士。
但是，手上有枪有雷有RPG，那可就不一样了。
一个刚接受了两周训练的农夫，躲在二楼窗户後面，用一支价值不到十枚金币的RPG，就有可能把一名价值数千金币培养出来的三阶骑士和他的战马一起，炸成空气中的一团黑烟。
这种成本与收益的倒挂，足以撼动整场战争的天平。
血棘兄弟会的几位首领听得相当认真，最後，在一番眼神交流之後，还是伊莎伸出长长的指甲，在桌子上不紧不慢地敲了敲，主动发问：「你们这武器，要钱吗？」
迪莫的脸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灰幕首领说笑了！」
「瀚海的热武器，大大小小百十个国家和势力都在给五月联盟下单，愿意加价提货的不计其数。」
「如果不是咱们领主念在霜岚公国的各位首领为了东大陆坚决抵抗侵略的这股意气份上，特事特办了一回，诸位想拿到武器，怕是排期要排到下一个深渊之年去！」
「要不要钱？伊莎首领这说的是什麽话？」
伊莎毫不相让，擡起下巴，目光咬着迪莫：「我们扛着天穹，也是为了夏月————」
迪莫立刻顶了回去，语气斩钉截铁，没有留丝毫的情面。「你们可以不扛，夏月自己能打！」
同为世家出身的迪莫太清楚了，在这种谈判中，任何一点退让都会成为对方的突破口。」
，」
憋了好一会儿，伊莎脸上那副刀枪不入的神情终於出现了一丝松动。
她放平手臂，硬着头皮开口道：「我们————现在没钱了！」
「募兵开销巨大，商道一断又没了收入，前一段时间买你们那些用又用不上的武器，已经快把霜岚掏空了————」
「理解，您既然这麽说，那咱们好好商量，自然有好好商量的解法。」
迪莫早已拿了陈默的授权，此刻胸有成竹。
「一来嘛，你们之前买过的这些武器，如今既然用不到了，夏月这边可以用原价的七折回收，当然，来回的运费是要扣除的！」
「二来嘛，我家领主相信各位首领都是名动一方的大人物，不至於干出那些腌攒龌龊的赖帐之事来，所以，如果贵方需要，武器可以先拿，款项可以缓交。」
嗯？允许赊欠？
看着迪莫那种温和而满怀真诚的脸，众人心中一动，没来由的想起了一个此前流传甚广的谣言。
说和瀚海打仗的绿松王国，打完之後不仅被掏空了国库，还莫名其妙欠了敌人一大笔钱。
这谣言当然没人信，毕竟，哪个脑壳坏了，会借钱给敌人呢？
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天穹帝国的攻势如潮。
在短短半个多月时间内，就已经从霜岚公国挖下了超过三分之一的领土控制区。
地图上，代表帝国势力范围的烫金色正以一种气吞山河的态势蔓延，一口一口地吞噬着霜岚。前线的胜利战报雪花般飞回帝都，每一封都在歌颂着帝国军队的摧枯拉朽，不可战胜。
仿佛拿下整个霜岚，饮马水晶河畔，已经指日可待。
但是接下来的情形，开始变得不太对劲了。
天穹帝国的帅帐内，讨伐军统帅冯德将军，脸上如同抹了一层锅灰一般，黯黑一片。
「镇魔司左卫在干什麽？」
「一天六十多次袭击，帝国的战士到处都在流血！」
「你们以为帝国的血是流不乾的？」
这位统帅的语气里压抑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狂躁，大小军官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倒不是因为害怕上峰的怒火，这位冯德大帅在帝国还是有口皆碑的，不至於随便迁怒於人。但是，他们根本解释不清当前的霜岚地面上，到底在发生着什麽。
局面本不该是这样的。
正面战场上，天穹帝国依然保持着压倒性的优势。敢於依托防线抵抗的几支霜岚公国主力部队几乎全部被打散了，士气一落千丈，残部到处逃窜，用帝国情报系统的话来说，霜岚已经失去了组织大规模会战的能力。
按照过往的战争经验，一旦正规军被击溃，剩下的就是占领与镇压的例行公事。
派几支偏师控制交通要道，在城镇中心升起帝国的旗帜，就地组织一批贪生怕死的本地人成立「投效军」和「靖安队」，把那些散落在民间的职业者重新拉进佣兵工会管控起来————
地方上的零星抵抗就会像秋後的蚂蚱一样，渐渐陷於沉寂。
但这一次，蚂蚱不但没有消停，反而开始咬人了。
入城的巡逻队被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狙击子弹击穿了脖子，喷溅的血花洒出了一道虹彩。
後勤辐重队遭遇「不明强力火系魔法」的袭击，六千套御寒装和上万份行军口粮付之一炬，周围却侦测不到任何灵能蓄积和引导的痕迹。
帝国派驻雏燕城的城防总司、五阶骑士，受邀参加胜利庆典时，跟随着整座庆典台被炸上了天，到现在人都没找回来————
冯德统帅的目光沿着地图上的标记一路扫过去。
雏燕城、梅江堡、赤松镇、灰脊山、河口桥——————
袭击地点看起来都是孤立的，但袭击模式呈现出高度的一致性，专挑兵力薄弱或分散的帝国军人下手，不求全歼，不斩头颅，不拿战利品，无论攻击是否成功，都是一击即走，绝不停留。
袭击者像鬼魅一样从阴影中浮现，又瞬间消散於阴影之中。
这绝不是溃兵能组织起来的行动，这是有组织的针对性刺杀。
现在帝国的讨伐军已经有点人人自危的感觉，许多占领区的将军连出门吃个饭，都要全盔全甲。饭前还要让随军法师对着餐桌释放侦测毒素，释放预言示警————
恐惧像一种看不见的瘟疫，在帝国占领军中悄无声息地蔓延。
正如迪莫给霜岚规划的那样，在正面一万对一万，五万对五万的战场上，霜岚一败涂地，甚至没有反抗的能力。
但是在台面之下，霜岚正在利用主场地形和来自瀚海的特殊武器，在局部制造出五打三、十打五，小队伏击小队的各种局部战场。
一旦遭遇了帝国的追击，他们就会凭藉自己对地形的熟悉，一哄而散。
而若是追过去的帝国部队数量不够多，职业者等级不够高，说不定又会落入一个新的猎杀圈。
拿下龙腰隘口都没死几个人的天穹，这段时间的伤亡报告堆满了帅帐的案头，冯德统帅太阳穴上的青筋啪啪直跳。
然後，就在昨天晚上，一枚从几公里外飞来的单兵火箭，在统帅的营地中央，距离大帐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轰然炸开，点亮了冲天的烈焰。
这让冯德终於失去了所有耐心，也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那份从容。
「这些卑鄙的杂碎！阴沟的蛆虫！」
「传我命令！」
天穹的统帅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个字音：「通知镇魔司，通知军法处，从现在起，所有在占领区内执行驻紮、巡逻、运输任务的部队，必须做到堡垒化」管理。」
「驻地周边三公里内全部清空视野，所有的树林都给我烧掉，所有的房屋都给我推平，所有的洼地和沟壑都必须填实！」
「任何未经授权的人，包括平民，只要敢靠近警戒线，格杀勿论。」
「任何人！」
「还有，调动暗星卫队，给我加大力度，对敌人的首领展开刺杀！」
「让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他们头上，让他们知道违抗帝国的下场！」
接令的天穹将官面色严肃。
作为一个成熟的职业军人，他都很清楚，这些措施只能减缓流血的速度，却堵不住伤口本身，甚至有可能造成更大的伤口。
堡垒化管理意味着占领成本将成倍飙升，刺杀部队的调动意味着和对手不死不休。
天穹此前制定的速下霜岚、控制镜湖、合谋雾月、威慑瀚海的战争序列，在第一步就被卡了个半死。
泥潭之下，暗流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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