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战场余波 挟洋自重 流言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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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屏幕上目睹了这群怪物的总退却，看着那如退潮般向着远方流淌而去的墨绿色与灰褐色洪流，陈默非但没有感受到胜利的喜悦，反而产生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对於瀚海的这一场精心准备已久、又有东夏这个强力外挂加持的大规模攻势，打成这个样子，陈默其实是很不满意的。
获得了如此强力且针对性的武器，不说一拳打穿整个迷雾大陆，起码也能高歌猛进、意气风发一段时间吧。
结果呢？
就这？
尽管从第三方的客观角度，比如在阿利克斯看来，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大胜，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怪物屍体，铺满了以三座要塞为中轴的大半个战场，但是在陈默看来，自己的核心战略目标依然没能实现。
陈默的首要目标，是歼灭对手的有生力量。
歼灭是歼灭了不少，但是至少超过一半的风蛇，三分之一的十八足虫，以及几乎全部的肉茔蜂巢都撤了出去。
那些像发霉的芝麻大饼一样的恶心怪物，从一开始就躲在战线後方，远远地放出遮天蔽日的钩蠓之後，便悄无声息地滑入齐腰深的草丛与灌木中，溜了。
而根据技术部门对抓回来的「俘虏」的测试，这些家伙再生钩的速度非常快，在食物供给充足的情况下，几天时间就能重新补满那一身的孔洞。
可以想见，这些家伙未来依然会是瀚海的大麻烦。
这相当於什麽？
相当於被对面扑在脸上，弄了一身的口水，然後敌人拍拍屁股撤了，就这，憋屈的感觉几乎要溢出天际了。
而尤其让陈默感觉到不舒服的是，这帮怪物全程表现出的令行禁止，整齐有序的行为，完全印证了技术部门的推测。
这可不是一群依靠本能行动的野兽，而应该称之为，一个有组织的、具备明确社会分工和牺牲精神的、极度危险的犯罪团伙。
必须出重拳！
忍着万般不爽，陈默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灭火！」
「救人！」
「清理巢穴！」
蜂巢无人机再次弹射起飞。
即便是在战场打的最激烈的时候，瀚海这边都预留了一批自行火炮和无人机发射车没动，这些携带着灭火材料的重型武器，为的就是随时准备收拾残局。
前半场灭火靠对面的怪物，後半场就得靠瀚海了。
和灭火工作紧密相关的，就是在草原上寻找并收拢那些野人部落。
从抓到第一批蛮荒野人开始，瀚海就对他们进行了系统性的检查。
体格，能力，表象，基因————
从各项检查数据的对比来看，已经基本可以确定，这支人族和繁星主大陆的人族存在着非常确定的血缘关系，属於同一种族在不同环境下发展出的「一体两面」。
不管这帮人的祖先是趁着还有陆桥的时候迁徙过来的，或者是划着名木筏乘着洋流来的，又或者是被大鸟叼过来的，被海族丢过来的，总之，他们就是这个世界的土着居民。
按照专业团队的猜测，这两块大陆都遭受了外来者的入侵，不过，时间不同，力度也不同。
对於繁星大陆，因为有着世界树的存在，快速成长起来的精英一族，在很早就开始了和异界来客的对抗，一旦世界树示警，那些刚刚探出头来的侵略者就会被提前掐灭在萌芽状态之中。
而等到世界树最终垮掉之後，繁星大陆的人类已经完全成长起来，形成了成熟的修炼、晋升和战争体系，这时候的外敌再来，就有点羊入虎口的意思了。
而迷雾大陆这边，没有世界树，或者说世界树就算感应到了，也摇不过去人。
这就好比同样在蓝星的大航海时代，你打到美洲大陆，那里遍地是菜；你打到亚洲大陆，你自己才是那盘菜。
回到这片迷雾笼罩的大陆上来，陈默对於拯救他们还是非常上心的。
首先嘛，当然是领主伟大的人文关怀。
其次，这帮人也确实好用。
他们身体强壮，能适应高强度的体力劳动；智力正常，可以理解并执行指令；长期被怪物当作「饲奴」奴役，导致他们的服从性简直好得令人发指；而且，他们相当能吃苦耐劳，对於居住环境和食物的要求非常之低。
更重要的是，在最新的抽样检测过程中，专家组发现这些人族身上也存在一定数量的潜伏灵能等位基因。
比繁星大陆差一些，但是比蓝星强。
怎麽说呢，这或许真的就是一个自然竞争，自然选择的真相。
在繁星大陆，因为修炼体系的存在，具备潜伏灵能等位基因的人能够从普通人中脱颖而出，成为贵族上位者，自然拥有更多的资源和交配权，有资格留下越来越多的後代，从而不断扩大这类群体的基因传承。
在迷雾大陆，不懂修炼的野人无法在这方面分出高下，但是这些降临大陆的怪物可以。
专家团队指出，「工蚁」最喜欢挑选的幼虫寄生体，就是带有潜伏灵能等位基因的个体。
所以，尽管这种基因在成为宿主後会增加消耗，但是，「工蚁」也会有意识地在部落中进行培养，比如它们自己吃的时候，会挑哪些灵能等位基因弱的下口。
把最「美味」的个体留给巢穴。
这种「半饲养」的处理方式，保证了野人部落中灵能基因群体的延续。
至於蓝星————
专家组认为，因为蓝星的灵气从来不存在，或者在某个时代消失了，这种基因没有任何优势，甚至存在某些方面的生存劣势，久而久之，自然就会逐渐「泯然众人」，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逐渐减少，成为隐性基因。
现在能留存下来一些，已经是随机态分布之後最理想的结果了。
至於为什麽蓝星上也有这种基因的存在——
大家都有血有肉，有皮有骨，两腿两手，直立行走，连医疗体系都共享了，如果上述这些都已经接受，某些基因序列一致有什麽好奇怪的呢？
总之，整体看下来，迷雾大陆的这群野人，俨然就是最好的牛马————不是，是理想的国民人选。
说句不客气的话，如果不是因为迷雾大陆还有这些人族的话，陈默未必会这麽费心费力的去控制火情，都交给怪物和虫子们去操心好了。
但是现在不行，得把这群人先救出来。
野人的分布极其规律，以一个怪物巢穴为核心，周围通常会呈环状分布一圈大大小小的人类聚集区，数量在八到十个不等，人口规模则根据地形的平坦程度、水源的多寡、周围土地所能提供的食物规模不同而略有差异，但基本都保持在八百到两千人之间。
人口一旦超出这个范围，这些没有交通工具、种植方式原始且亩均出产有限的野人，其所能抵达的种植范围就不足以养活聚集点的人口。
少了，怪物们来吃几趟就会元气大伤，一旦能耕作的成年人过少，聚集点会很快垮掉。
所以，瀚海每推下一座怪物巢穴，理论上就能吸纳到一万到一万五左右的人口。
这哪是打怪，分明就是在进行一场大规模的资源采集和人口收割嘛。
随着沿途的大型起火点被扑灭，瀚海的先锋部队开始逼近这些聚集区。
和此前的遭遇战一样，当瀚海的军队距离聚集区还有几公里远时，那些挥舞着粗糙的石斧、木矛，嘴里发出意义不明嘶吼的野人，便拖家带口，不知死活地，嗷嗷叫着从营地的简陋栅栏後面冲了出来。
上一次，瀚海是将他们逐个击倒，然後捆绑，关押，投喂，花了不少时间，才完成对这帮野人的控制权转换。
现在可不需要这麽麻烦了。
瀚海，或者说东夏支持下的瀚海，一直是最懂得找方法，走捷径的智慧族群。
走在最前面的野战军先锋大将马过河端着望远镜，冷静地评估着双方的距离，当这些野人的前排越过了差不多一公里线的时候，马过河挥了挥手。
随着他的动作，跟在後面的两辆重型卡车的後厢板「咣当」一声放下。在几名身穿全重甲防护的战士指引下，一头怪物从车厢里爬了出来。
这是一只活着的「工蚁」。
没错，作为目前已知的巢穴中武力最低，但智力最高的存在，瀚海成功的「策反」了一批工蚁。
这个大虫子一样的怪物先谄媚地朝着马过河躬身行礼，然後把上半身高高挺起，朝着前方的野人，发出了一声颤颤巍巍的嘶吼。
「嘶——嘎——！」
呼啦一下，所有冲过来的野人全跪了。
他们五体投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屁股朝天高高撅起，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接下来的流程就很简单了，连手铐和绳索都不需要，瀚海的车子载着「工蚁」，工蚁牵着一个部落的野人，直接往回走就行了，全程行云流水。
在无人机和狮鹫团队的摄录镜头下，一条条由野人组成的黑线，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从四面八方向瀚海的前置临时安置营地涌过来。
当从屏幕上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陈默有些微微得意，同时又感受到一股浓浓的悲哀。
他没来由的想到了一个词。
挟洋自重————
领主命令的最後一步，是清理巢穴。
这个活反而是最轻松的，瀚海的亡灵部队突前，干掉残存的少量反抗者，然後把瑟缩在角落里色厉内荏的「工蚁」一抓，清场完毕，最後是医疗团队进驻，小心翼翼的将作为囊寄幼体宿主的人族孩子迁移出来。
操作过许多次以後，医疗团队的动作已经越来越熟练了。
他们会将整个巢穴的核心输送部位以活体的方式截取出来，连同长长的营养输送管道一起，送上带有恒温控制系统的运输车，随後转移到後方的钢结构温室中。
在这里，「工蚁」们一如既往地忙忙碌碌，精心培育和照顾着这些幼虫宿主，动作比过去甚至更加轻柔，宛如性情温和的育婴室保育员。
没办法，到处都是摄像头盯着呢。
这些家伙虽然长得丑，但脑子可真不笨。
过去是为伟大的卡厄斯亵渎之主工作，现在是为伟大的瀚海领主工作，都一样，都一样！
「卡厄斯」这个名字，是瀚海根据这群怪物自己的发音来做的命名。
在接触到了越来越多的怪物类别，并对其社会结构和行为模式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之後，瀚海的专家组将原先所有的临时性称呼重新做了整合，给这群家伙做了重新命名。
这个未知的、一体化的、怪兽和怪虫的集合体，被标记为「卡厄斯」族群，在某些专业的学术型文件中，会进一步标记为「卡厄斯神孽集群」。
取的，是神之余孽的意思。
所指代的，就是这个卡厄斯族群，正在以某种特殊的方式，采集迷雾大陆上的灵源，通过某种特殊的渠道，在囊寄幼体身上滋生出微弱的空间之力，再将其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江河一般，向着大陆深处的某个位置，或者某个生物那里集中。
这和繁星大陆的神明们利用信徒的信仰之力来采集、供奉力量的体系何其相似？被命名为神孽，也算合情合理。
在这个基础上，瀚海对原本巨槿、风蛇、十八足虫这一类怪物的命名，进行了全面的矮化或劣化。
可千万别小看这个。
曾经的东夏中原王朝，对外族的命名充满了居高临下的霸气和傲慢。
夷，被绳索捆住的俘虏；
蛮，从虫，跟虫豸一个级别；
狄、獠，看偏旁部首就知道，该跟狗子坐一桌————
後来呢，随着东落西升，一群被西方的坚船利炮迷花了眼、打断了脊梁的腐朽王朝的文人，对外邦的翻译极尽谄媚之能事。
「美利坚」、「英吉利」、「德意志」————
只看名字，就俨然一副地上天国、人间乐土的气象。
要知道，在东夏早期的民间记录中，「美利坚」可是被称为「咩哩干」，这不比後来这个翻译更加契合读音？
总之，对於绝大多数还处於蒙昧状态的老百姓来说，译名是美化还是劣化，会直接影响到他们的整体感官和意识。
总算到了瀚海的文科生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风蛇，更名为罪棘翼蛇；工蚁，更名为黏液爬虫；肉莹蜂巢，微调成脓腐蜂巢；十八足虫，调整为恶足爬虫————
还有原本未准确命名的怪物巢穴，在新体系中被叫做苦痛巢穴。
你别说，就这名字一改，整个瀚海远征军的性质瞬间就变得高大上了起来。
他们从侵略者或征服者摇身一变，成了铲除「罪棘」、清理「脓腐」、解放「苦痛」的解放者。
接下来的日子里，远征军以一种稳定、坚决、不可阻挡的姿态，稳步向迷雾大陆深处推进。
一座又一座巢穴被攻破，一批又一批「饲奴」被解救，瀚海的钢铁洪流，像一把锋利的合金钢刀，狠狠地插进这片被怪物统治了不知多少年月的土地。
随着越来越深入，遇到的抵抗也越来越激烈。
罪棘翼蛇的规模越来越大，恶足爬虫的数量越来越多，并逐渐出现了一些新的卡厄斯单位。
比如一种体型硕大、全身覆盖着厚重骨甲的四足兽型战斗单位「瘤甲兽」，头部中央及两侧有三枚长角，冲锋起来很有些势不可挡的味道，甚至可以在正面硬撼中掀翻一辆中型坦克。
再比如新的空中单位，行动敏捷、飞行迅速、擅长在中近距离暴起突击的「鬼面飞蝗」。
不过无所谓，无论来的是什麽卡厄斯怪物，手握「真理」的瀚海还是一样的应对。
不管什麽怪物，就是一发炮弹的问题。
如果一发不够，那就多来几发。
双方稳定地交换着战损，卡厄斯一方的血肉碳基，对上瀚海的金属基和磷灰石基，也算是半斤八两，各有擅场。但是瀚海还有大量的远程重炮和火力支援，那战线就只能一公里一公里的向着大陆深处推进。
夏月四年的十月，天气已经渐渐转凉，草原上吹来的风带上了一丝寒意。
瀚海远征军一路前行，基本肃清了外环的所有巢穴，抵达那条被本土人族称为「红界」的宽阔河流。
这里，是外环和内环，也就是所谓的「毛之环」和「肉之环」的分界线，在野人们代代相传中，只要越过这条大河，进入了「肉之环」，就能看到一个天堂般的美好所在。
那里有着更大规模的聚集区，有着更多的人群和卡厄斯族群。他们能吃到比外环更丰盛的食物，穿着比外环更华美的衣服，他们有各种各样的铁器，甚至还可以骑着大角兽在草原上奔驰——————
当然，一切都是传说，没有一个外环的土着亲眼见过，或者说，留下这些传说的人都死绝了，以至於根本无法确定传说的来源和真实性。
但是土着野人们坚定的相信这一切。
甚至於，因为现在在瀚海的控制区内，他们已经吃到了饱腹的食物，穿上了暖和的衣服，用上了各种各样的工具，所以相当一部分野人认为，瀚海，就是从内环出来的天堂使者。
至於现在这场战争，那就是天堂，或者说卡厄斯族群的内战。
陈默原本对这种无稽之谈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
但是，在这个谣言传开之後，事情发生了极富戏剧性的变化。
这些野人对瀚海的服从性更好了，他们不再仅仅是恐惧和顺从，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
他们甚至积极地建言献策，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帮助瀚海打赢这场战争。
他们的目标是一」让肉环的那群家伙滚出来，我们住进去！」
当部落中的头领喊出这句话，无数野人跟着振臂高呼，眼神中燃烧着一种原始的、赤裸裸的欲望和向往。
在这种情绪的驱动下，整个土着群体爆发了令瀚海的工程管理人员都目瞪口呆的生产热情。
他们开山采石，修建道路，挖掘沟渠，开垦农田，干活时甚至有了相当主动积极的相互配合。
瀚海让他们吃饱穿暖，苦口婆心的教育都没做到的事，被一个荒诞的流言莫名其妙地搞定了。
看到这诡异的一幕，年轻的领主又沉默了。
只能说，大部分时候，邪道都比正道见效更快。
真特麽操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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