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5章 弁彼鸒斯,归飞提提。民莫不穀,我

诡三国马月猴年第 3745 / 3959 章5,190 字

第3745章 弁彼鸒斯,归飞提提。民莫不穀,我独于罹。

太兴十年,八月。

许都至汜水关官道。

秋天的风,裹挟着北方平原特有的干燥与凉意,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官道两旁稀疏枯黄的蒿草上。

风卷起黄土,弥漫在空气中,形成一层薄薄的,似乎是有些令人窒息的尘幕,扑在所有人的脸上身上。

在这片昏黄的底色中,天子庞大的仪仗队伍,像一条被病痛折磨的巨龙,在坑洼不平的官道上,蠕动前行。

『虎贲禁卫』的甲胄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长戟如林,严密地拱卫着队列中央那架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御辇。

只不过若是从高空往下看,这森严的护卫,与其说是拱卫,不如说更像是一道道移动的铁栅栏,将御辇与外面真实的世界隔绝开来。

车轮碾过深浅不一的坑洞,发出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咯噔』声,每一次颠簸都让御辇内端坐的身影微微一晃。

御辇的帘幕被刻意高高卷起,仿佛是为了向天地昭示天子的存在。

车内的汉天子刘协,身着繁复沉重的玄色十二章纹衮服,冕旒垂下的玉珠在他眼前时不时地轻晃一下,让眼前的世界显得有些不真实起来。

他努力挺直了因常年幽居而略显佝偻的脊背,下颌微微抬起,试图维持一种睥睨天下的姿态。

阳光透过尘幕,落在他因紧张和刻意而绷紧的脸上,竟也诡异地镀上了一层近乎神圣的光晕,即便是这光晕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

他本不该在此。

他更不应该以这种方式,像一个被推上戏台的木偶般,前往那杀机四伏的汜水关。

但是他来了……

一切的根源,似乎是在于那篇从河洛莫名传来,转眼就席卷天下的《告天下士民书》!

骠骑大将军斐潜的檄文,如同燎原的野火,带着颠覆性的灼热,轻易烧穿了许都深宫那看似厚重,实则腐朽不堪的帷幕。

当那些字眼——

『分职专司』、『百业皆士』、『扩地增技』、『统和万邦』等等,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刘协的眼帘上时,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身为天子被冒犯的滔天愤怒,更有一股从骨髓深处渗出的,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以及一种令人无力的荒谬感。

那哪里是写给天下黔首看的檄文?

那分明是斐潜抡起的一柄无形的巨锤,裹挟着沛然莫御的力量,直直砸向了他头顶那顶早已摇摇欲坠,仅剩象征意义的『天子』冠冕!

砸烂,掀翻!

斐潜要『掀桌子』了!

在刘协看来,斐潜要掀翻的,正是他仅存的,甚至可以说是赖以维系最后一丝尊严和存在感的那张桌子……

即便是这桌子只是象征性的……

代表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旧秩序之桌!

这让刘协觉得愤怒,惶恐,同时也怨恨,但是真正将他从深宫帷幕后拽出来,推上这汜水关风口浪尖的,并非斐潜的檄文本身,而是此刻簇拥在御辇周围,口口声声『忠君体国』、『护佑汉祚』的衮衮诸公!

这些依附在汉室这艘即将沉没的巨轮上,啃咬不休的虫群,鼠群……

在前几日的朝会上,那番场景依旧历历在目,一遍遍的在他耳边回响……

御史大夫郗虑,须发戟张,涕泪横流,仿佛天塌地陷就在眼前,他扑倒在地,声音嘶哑得几乎泣血,『陛下!斐贼狂悖!丧心病狂!竟敢妄改祖宗成法,淆乱天地尊卑,其心可诛!此獠檄文一出,天下汹汹,人心浮动,纲常伦理倾颓在即!陛下乃九五至尊,受命于天的天下共主!值此危难之际,唯有陛下亲临阵前,昭示煌煌天命,方能激励三军将士死战之心,挫败贼子凶戾气焰!此乃社稷存亡之秋,陛下不可再坐视深宫啊!』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几下就流出了鲜血来。

多少也算是为了汉室流过血了。

『正是!陛下请亲征!为天下苍生计!』数位大臣紧随其后,齐声附和,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空洞的共振。

另一位老臣,太常王朗,颤巍巍地出列,他捻着稀疏的胡须,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许多情绪,让刘协完全看不清的精光,『陛下明鉴!那斐贼所恃者,不过陇亩间粗鄙的奇技淫巧,以此蛊惑无知黔首!观其麾下军卒,多为田间贱夫,塞外羌胡蛮夷,茹毛饮血之辈,岂知忠义礼法为何物?陛下乃真龙天子,天威在此,亲临关隘,只需展露龙颜,申明大义,必能令其慑服,肝胆俱裂!关内百姓,感念陛下亲临险境,亦必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誓死效忠陛下,拱卫汉室江山!』

这些慷慨激昂、冠冕堂皇的话语,在秋日喧嚣而带着凉意的风中飘散,最终变成了眼前的这薄薄的,却似乎怎么也挣脱不了,撕扯不开的灰黄尘雾……

在御辇之后,刘协还能看见远远近近的那一张张或激动、或焦虑、或悲愤的脸庞,他甚至在许多人看似赤诚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力掩饰却终究无法完全藏匿的……

恐惧。

那恐惧的根源,绝不仅仅是对汜水关外斐潜那支百战雄师的畏惧。

更深层的、如同毒蛇噬咬他们心魂的恐惧,来源于斐潜檄文中描绘的那幅蓝图!

那套『分职专司』、『百业皆士』的理论,如同锋利的犁铧,要彻底翻耕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壤!

要彻底的粉碎建立在经学垄断、门第阀阅之上,让他们世代享有特权、垄断知识、操控仕途、盘剥资源的旧秩序!

一旦这蓝图实现,他们这些累世公卿、高门大姓,将如同失去根基的浮萍,被彻底扫进历史的尘埃里,再无立足之地!

所以,他们难得的聚集起来了……

刘协知道这一点,但是他同样也拒绝不了。

因为他刘协,这名义上的天下共主,不也是这即将崩塌的旧秩序下,最核心、也最可悲的牺牲品吗?

一个被精心供奉在神坛上的傀儡,一个被用来装点门面、维系旧梦的符号?

旧秩序,旧天子。

若是新蓝图之下,还有他的什么位置?

暂且不管刘协的思绪随着御辇的起伏摇晃而波动,单独以一种旁观者视角,俯瞰着这延续了数百年的巨大悲剧,就难免会有疑问。为什么这些山东的士族门阀,如同传说中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甚至能在一次次王朝更迭中借尸还魂,在魏晋达到巅峰,即便在隋唐遭到强力打压清剿,依旧能死灰复燃?

顺着千年的封建王朝脉络推衍,潜藏的东西就会渐渐显露出来。

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那一刻,就埋下了今日的祸根。

当太学博士弟子制度建立,经学的解释权成为通往权力的唯一钥匙时,思想的牢笼便已铸成。

一代代的士族子弟,从蒙童开始便被这套精心编织的『忠孝仁义』、『尊卑有序』的学说彻底洗脑。当他们带着这种被驯化的思想登上政治舞台,成为郡守、刺史、三公九卿,他们所做的一切,无论是结党营私、兼并土地,还是操纵舆论、架空皇权,无一不是为了维护这个让他们得以上位的体系,维护他们阶层的绝对利益。他们早已不是帝王的臣子,而是这套思想体系的奴隶和守卫者。

拳师出自拳馆,然后打遍天下。

裁判,是老一辈的拳师。

打手,是新一代的拳师。

后面还有储备的拳师……

来啊!

想要怎么打,想要在哪里打?

看打不死现在的你,就将来去打你孩子!

在建立了大汉拳师制度之后,在魏晋的九品中正制之时,初期或许还披着『唯才是举』的薄纱,但很快就被太原王氏、琅琊王氏这些顶级门阀用联姻、提携、品评等手段,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权力之网,真正的『打成一片』。

二百石以上的官职,被『他们』牢牢占据七成!

到了东晋『王与马共天下』时,王导为了调和南渡的北方士族与江东本土士族的矛盾,竟然主动抬高吴郡四姓的品级。

这原本要解决阶级矛盾冲突的举措,结果反而让整个士族阶层的壁垒更加森严,特权更加固化!

这种为了避免矛盾而采取的权宜之计,想要和稀泥,最终却加深了根本矛盾!

一而再,再而三的腐朽根基的荒诞剧,难道只在晋朝上演么?

隋唐的君主们看到了问题,试图用科举这把看似公平的尺子来打破门阀。

唐太宗雄心勃勃地修订《氏族志》,意图重新排定世家座次,打压旧门。

结果呢?

编纂的大臣们依旧把崔氏列为第一等!

这像极了在后世之中米帝某些机构宣称『事实清晰,证据确凿』的嘴脸。

逼得太宗皇帝不得不亲自下场干预,强令将皇族李氏提至首位……

更致命的是,当均田制瓦解,国家的经济基础动摇,范阳卢氏这些嗅觉灵敏的旧族,立刻转向商业,用惊人的财富重新构筑影响力,从经济层面倒逼政治上层不得不向他们妥协。

这种庞然大物的『大而不倒』,超越了千秋万载,跨越了古今中外!

这到底是国家控制了资本,还是资本挟持了国家?

界限早已模糊不清。

查其本源,贯穿这千年痼疾始终的,便是那无形的枷锁!

思想!

或者说,被特定阶层垄断、解释、固化下来的『文化』……

理解了这一点,斐潜一纸檄文在山东引起的地动山摇,便不再是难以理解的奇观。

是因为斐潜文采斐然,字字珠玑吗?

不!

根本原因在于,斐潜和他所代表的关中力量,已经拥有了掀翻这张『思想之桌』的绝对实力!

这张桌子,并非表面上属于刘协的那张象征性的皇权之桌,而是深藏在刘协这尊泥塑木偶的阴影之下,那张由经学教条、门阀等级、利益分配规则共同构筑的、真正主宰了华夏数百年的『思想文化之桌』!

这才是让山东衮衮诸公感到灭顶之灾的真正原因!

这才是他们如此迅速地、如此『团结』地将刘协,团结这尊汉室最后的图腾,将其从深宫的尘埃里请出来,擦拭干净,高高架起,抬向汜水关战场的根本动力!

他们要用这面残破的『汉室』大旗,裹挟着千年来深入骨髓的『忠君』观念,以及底层百姓对『天子』那点朴素而模糊的敬畏与幻想,去点燃关内守军和山东民众心中那点残存的、对旧时代的最后眷恋。他们要利用刘协苍白的面孔和空洞的象征,去对抗斐潜那描绘着新世界、充满诱惑却也颠覆一切的蓝图!

而吸引刘协走出来的那根又粗又大的『胡萝卜』,能让他挺直腰板坐在颠簸的御辇中的『胆量』的来源,则是自御辇车驾两侧,那支由曹操派遣的,由『虎贲中郎将』夏侯杰统领的『三千』精锐铁骑!

因为视线和尘土的阻隔,刘协的目光无法穿透整个庞大的骑兵队列,自然也不可能下车去一个个清点那所谓的『三千』之数。

曹操说三千,群臣说三千,那便是三千!

看着像是三千,说起来是三千,那就是三千!

谁想要证明其清楚清白,就让谁自己去自证就是……

毕竟天子岂能下车,像个税吏一般去点数?这是对天威的亵渎!

这些骑兵,甲胄鲜明,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寒光;刀矛如密林般指向阴沉的天空;胯下的战马行进间,马蹄践踏着干燥的土地,发出沉闷而连绵不绝的『隆隆』声,卷起的尘土如同一条黄色的巨龙。

队列整齐,气势迫人,似乎是自有一股百战精锐的肃杀威势,欲跨县跨郡追杀小小骠骑,完全不在话下……

每当刘协的目光投向窗外,总能迎上那些骑士们投来的,似乎饱含『敬畏』的目光。更有什长、都尉级别的军官,在与刘协目光接触的瞬间,会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般,猛地挺直腰板,以右拳重重捶击胸部铁甲,发出『嘭』的一声沉闷撞击,同时低吼,『大汉——万胜!』

嗖嘎。

很好。

很有精神。

动作整齐划一,充满了阳刚的力量感与仪式感。

这景象,这行为,如同一针针的强心剂,注入了刘协那被绝望和无力感侵蚀得枯槁龟裂的心田。

每一次『万胜』的低吼,都像一颗火星,溅落在他干涸的心湖里,瞬间燃起一小簇名为『希望』的火焰。

这火焰虽然微弱,却足以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活力』与『温度』,让他的背挺得更直,让他暂且的忘记旅途的疲惫……

山东境内,那些忠于汉室的保皇派、首鼠两端的骑墙派、以及纯粹恐惧斐潜新政会摧毁他们特权的反斐派,在斐潜檄文带来的巨大压力下,竟也暂时放下分歧,难能可贵地聚集在了刘协这面破败的旗帜下。

这些残余的势力,代表了整个山东惶惶不可终日的士族世家最后的挣扎。

他们围拢在御辇周围,言辞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表现出来的,近乎『卑微』的恳求,将刘协心中那簇微弱的火苗,煽动得更加炽热……

『陛下!此乃天赐良机,千载难逢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正激动地靠近车窗,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曹孟德虽为权臣,然迫于斐贼檄文之汹汹威势,又深惧天下士林之心仍向汉室正统,不得不遣此精兵护驾!然,此军名义上,仍是天子亲军!陛下亲临汜水,身系社稷安危,三军将士目睹天颜,感受天威,岂敢不效死力以报君恩?』

『正是此理!』另一位忠心耿耿的大臣接口,手指用力地指向窗外那雄壮的骑兵队列,『陛下请看!此皆百战余生、以一当十的虎贲之士!陛下只需登上那汜水雄关,凭栏一呼!示以天子之威,申明讨逆之大义!那斐贼虽拥兵自重,凶焰滔天,然其麾下将士,终究曾是我大汉子民!血脉中流淌着对汉室的敬畏!焉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直视天子銮驾,行那弑君篡逆、遗臭万年之举?陛下亲至,便是对贼军最大的震慑!若能以此慑服斐贼,令其畏天威而罢兵,则陛下之声威,必将如光武皇帝中兴汉室,震动寰宇!届时,曹孟德之流,安敢不俯首帖耳,听命于陛下?』

『是啊……陛下圣明!』

『确实……此乃社稷转机!』

『说得是内……』

『天命在陛下!』

一片附和之声,嗡嗡响起,萦绕不去。

『慑服斐贼……双方罢兵……』

这几个字,如同带着魔力的咒语,在刘协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碰撞、放大。

他藏在宽大衮服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这痛感非但没有让他清醒,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久违的『真实』感和虚幻的『力量』感。

这痛,仿佛在提醒他……

他还活着,他还能感受,他……

还有机会!

是啊!

我是谁?

我是天子!

是受命于天的刘协!

是高祖皇帝、光武皇帝尊贵的血脉!

光武皇帝当年能在昆阳城下,面对王莽四十万大军的天罗地网,绝境之中逆转乾坤,成就中兴伟业!我刘协,为何就不能在这汜水关前,重现先祖的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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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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