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5章 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

诡三国马月猴年第 3765 / 3959 章5,753 字

河内郡守府邸,庭宇深广。

秋阳透过高窗,落在铺地的青砖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界限。

斐潜一身常服,坐于主位,并无多少奢华装饰,唯几案之上堆积的文牍舆图,昭示着主人日夜的勤勉与权柄的重压。

堂下许褚持钺而立,宛如铁塔一般。

曹操推衍的也不能算错。

斐潜确实是移军到了河内一带,并且派遣张辽进攻朝歌,剑指邺城。

因为这本身就是战略上的需求,算是明牌。

一方面是大军在河洛长期就食,给河洛造成了很大的压力,现在转移到了河内之后,利用这一段时间姜冏朱灵收集的粮草,以及程昱的『赠与』,也就相对会轻松一些。

另外一方面,汜水关斐潜确实可以打,但是明显弊大于利,只要不是头脑发昏,斐潜定然不会选择强攻汜水关,而嵩山一线又是多山道崎岖,不利于骑兵展开作战,若是和曹军在嵩山反复争夺,利于曹军的步卒,却无法完全施展出骑兵的犀利。

而当下,斐潜在河内,不仅是安排民生政务,军事行动,还要见一个人——

崔琰。

老曹同学预定的背锅侠。

作为冀州土著,他是天然的代理人,白手套。

崔琰感受到了危险的降临,他必须要自救,于是在派遣了子弟前往幽州效果不显著之后,他也就只能冒着『危险』,前来拜见斐潜。

当然这个所谓的『危险』,如果早上两年,那就真的是危险,而现在么……

同样一件事,时过境迁,自有不同。

崔琰在侍从引导下步入堂中。他头戴进贤冠,身着深衣,步履从容,仪态端方,眉宇间既有士族高门的矜持,亦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忧思。

崔琰缓缓行至堂中,依礼长揖,然后拜见。

『山野鄙人崔琰,奉河北诸友之托,拜谒骠骑大将军。将军虎步河朔,威德并施,涤荡胡尘,安辑百姓,琰虽僻处乡野,亦闻风而仰止。今得睹威仪,幸甚至哉。』

崔琰缓声说道,显然是多有准备,一句话里面,透露出来的意思何止三层?

斐潜已经过了那种时时刻刻都要指点一番的年龄,所以他即便是听出来了崔琰的意思,也没有点出来,只是目光平静地打量他片刻,方抬手示意,『季珪先生,清河名门,海内大儒,不必过谦。赐座。看茶。』

侍者引崔琰于客席坐下,又是端来了茶水。

香茗氤氲,一时无人言语,唯有堂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号角声。

谁先说话谁先输。

这似乎应该是小儿之间的赌气争斗,却变成了华夏的上位者很喜欢玩的一种模式。自觉高傲,不求于人,所以都是别人来求他,自然就要位于下风,要先开口而求。

崔琰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就捧着茶碗喝茶,不紧不慢,似乎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喝一碗茶。

斐潜却放下了茶碗,『先生此来,非仅为慕虚名而来。关东局势,波谲云诡,曹孟德挟帝西向,兵锋虽暂止于汜水,然其志不小。关中惧之,心绪惶惶。先生可有策以教?』

崔琰愣了一下,甚至有些下意识的举起手想要掏耳朵的动作,然后才反应过来,『大将军……这……说笑了……』

斐潜笑了笑,却不再应话。

对于斐潜来说,崔琰是某种程度上的『反对派』。

杀了,自然最为简单。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崔琰不服,就屠尽崔氏,清河郡再有人不服,就屠灭清河,杀一日还有反抗就屠十日……

这无疑是后世键盘侠最喜欢的言论举措,而实际上这依靠杀戮而降服的言论,几乎就是在替小辫子漂白,也是为了小鬼子洗地。

有一些人总是认为恐怖和屠杀是一种高效、彻底的统治手段,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如果斐潜是侵略者,他自然可以这么做,但是他是规划者,他必须小心的走好每一步。

历史已经反复证明,纯粹依靠恐怖维持的政权是极其脆弱的。它可能在一时之间压制住反抗,但同时也埋下了更深刻、更强烈的仇恨种子。一旦统治者的威慑力出现丝毫减弱,反抗会以更猛烈的方式爆发。

而且『征服』与『统治』本身区别就很大。

杀戮可以征服一片土地,消灭一部分人口,但无法真正统治人心。有效的、长久的统治需要建立制度、发展经济、争取民心(或至少是大部分精英和民众的默许)。小辫子入关后,初期有血腥镇压,但最终也不得不采纳文化体系、开科取士来笼络士族豪强,以实现长治久安。

键盘侠在面对复杂的社会治理问题时,多维度的思考显然令他们无所适从。而不服就杀提供了一种极其简单、粗暴的解决方案,迎合了这一部分人寻求思维捷径和心理快感的需求。它不需要理解复杂的政治、经济、文化背景,只需释放一种原始的暴力冲动。

这种言论往往源于对力量的一种幼稚崇拜。它幻想存在一种可以无视一切规则、纯粹由暴力定义的权力,并将拥有这种权力视为终极的政治治理手段。

斐潜需要的是『征服』么?

不,斐潜需要的是『统治』。

崔琰略一沉吟,便是拱手而道:『大将军快人快语,琰亦不敢虚言矫饰。诚如大将军所言,河北士庶,确有望骠骑如大旱之望云霓者。然,观望之余,亦不乏深忧。』

斐潜点了点头,示意崔琰继续。

崔琰面露诚恳之色,说道:『河北所忧者,乃大将军之新政也。琰尝闻,「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今观大将军新政,颇有振聋发聩之处,然琰私心有所惑焉。昔周公制礼,孔子述经,皆所以明人伦,正人心,此华夏之根本也。今大将军兴工学,倡匠技,乃至商贾之事,皆授官秩,是否恐有本末倒置之嫌?传有曰,「德成而上,艺成而下。」若匠械之巧重于诗书之教,琰恐礼崩乐坏之渐也。』

斐潜微哂,『先生之言,乃老生常谈耳。昔管子治齐,设轻重九府,通鱼盐之利,遂成桓公霸业。太公望亦出于贩鬻之间。岂可谓商贾无益于国乎?周礼亦有云,「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禹圣,尚躬亲治水,手胼足胝。墨翟之守,公输般之械,皆利国利器也。今先生独尊诗书,而轻百工,岂非偏颇?正所谓「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若固守陈规,何以应世变?』

崔琰自称『野人』,斐潜也就顺势称其为『先生』,两人默契的回避了一些问题。

崔琰颜色稍变,但是依旧说道:『大将军引古证今,琰受教。然论有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小民无知,方能畏天命,敬大人。若使匠役皆通文墨,商贾尽知法令,则上下之序乱矣。琰恐其如决堤之水,一旦漫漶,难以制也。』

斐潜正色说道:『先生谬矣!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又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若愚昧,邦本何固?昔卫文公衣大布之衣,务材训农,通商惠工,遂能中兴卫国。若依先生之言,使民愚昧以驭之,此非治国,实乃牧畜也!孔子曰,「有教无类。」何以先生之教,独限于衣冠士子耶?』

崔琰额角微微见汗,又是再拱手而道,『大将军言重矣。琰非欲愚民,实惧礼法弛坏。观大将军治下,颇多更张,其势甚急。譬如均平田亩,其意虽善,然似与民争利,恐失豪右之心;又设考功课吏之法,似弃乡论清议,而专尚刑名术数,琰恐长此以往,礼乐不兴,仁义弛废。昔日暴秦之亡,皆因苛法峻制,不施仁恩。大将军乃汉室柱石,当以儒术为基,缓图王化,何以效商君之急策耶?且土地乃祖宗所遗,举荐乃乡评清议,此二者实系国本。琰恐人心动摇,非社稷之福也。还望大将军缓图之,以安天下士人之心。诗云,「柔远能迩,以定我王。」宜怀柔也,自然天下归服,还请大将军三思。』

还『怀柔』,还『缓行』?

比起其他穿越者来说,斐潜都已经算是够慢了。若是按照所谓『正常』速度,斐潜现在都应该是开拓外太空,平行宇宙去了……

斐潜默然片刻,似乎在感慨着一些什么,然后缓缓的说道:『吾尝读史,有一事不明,愿先生教之……自孝武独尊儒术,迄今四百年,何以胡佛之教,反行于中土?彼教义理浅薄,多有愚蒙之言,何以能动华夏之民心?』

『胡佛?』崔琰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是说缓行么?

跟佛又有什么关系?

关中……

不是五方上帝教么?这不是道系的,而是佛系的?

崔琰一时之间有些思维混乱起来。

他并不知道,斐潜的感慨,并非是针对于崔琰个人,而是对于历史。

百姓愚昧么?

确实。古今中外,皆是如此。

在历史长河当中,百姓如河内的鱼,奋勇一生,为得就是在上游去产卵,然后鱼卵顺流而下,变成小鱼之后又是再继续父母的道路。

有熊年年立于河中,岁岁饱餐,可是鱼群之中绝大多数鱼,都不会管落入熊嘴里面的鱼是如何的苦痛。

唯有极少数的鱼,试图脱离河流的束缚,跃出水面观察四周。

崔琰是其中一条。

孔子也是。

斐潜则是另外一条。

若是历史真的按照孔子所规划出来的路线,指引的方向去走,华夏会很精彩,很强大,很辉煌的……

孔子说,『有教无类。』

他们表面上都说好,说遵从孔圣人的教诲,然后『有类方教』。

儒教,被汉武帝捧上去了,也就和下面的脱离了,高高在上,飘在云端,却忘记了孔子当年是坐在树下,走在乡野之中,传授知识道理。

脱离出来的间隙,原本应该是本土教派,道教的生存空间。

但是道教么……

也想要『上进』啊!

道教觉得儒教待着的那块云彩,原本是属于道教的啊……

两家在上面争,下面光明照耀不到的地方,自然就有黑色或是灰色来填补。

于是乎,才有了佛教兴盛。

佛教敏锐的察觉到了历史上儒教道教在中下层的空白,于是便渗透进来,填补了这个『缺口』……

人类,对于知识的渴求,是一种本能。

对生命本质的探索,心灵的慰藉与内在和平,普世的道德规范,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等等,哪一项不是儒教,或是道教,亦或是佛教等的『本义』?

是人类本身需要这些,所以才有了各种『教派』,而不是有什么『神圣』、什么『天帝』闲着无聊玩耍,才有了人类。

就像是皇帝。

先有六国,方有始帝。

先有民众百姓,才有国家,然后才有皇帝。

对于教派来说,其权威来源于『信仰』,而对于皇帝来说,其权威来源于『公信』……

两者名称不同,但是实际上是类似的。

斐潜没有着急说什么。

崔琰思索了片刻,说道:『胡佛之兴……盖因世道昏乱,黎庶苦厄,故求寄托于来世耳。亦或道家清静无为,未能慰藉人心,遂使胡教乘虚而入。』

斐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先生所见,与某略同……不过……』

斐潜停顿了一下,看了崔琰一眼,说道:『儒教本源于先秦,孔子删述六经,开私学之先,本有教化万民之志。然自秦汉一统,儒术为帝王所用,渐成官学。其学日尊,其道日隘。士族垄断经义,以繁琐章句为能事,以清谈玄虚相标榜,于民生疾苦、国家实利,反是漠然视之。先生仅言道家清净,却不知这儒学之锢,又是如何分说?』

『这个……』崔琰目光闪动,心头念转。

『自董仲舒倡天人三策,儒学遂为帝王术。其时经义本为治世之要,然如今竟成门阀攀附之阶。试看太学诸生,万人诵经,竟为求「师法」「家法」之异同而争论不休。章句之徒皓首穷经,于《尧典》二字注疏至十余万言,于《禹贡》山地考据至数万语。这般学问,与贩夫走卒何干?与饥寒百姓何益?』斐潜神色渐渐锐利,『更可叹者,豪族子弟以经学为晋身之阶,互相标榜清流,实则结党营私。彼等终日高谈「天人感应」,却不见饿殍遍野;空论「春秋大义」,竟无视吏治腐败。如此儒学,已失孔孟济世之本心,自然难慰百姓疾苦。』

说到此处,斐潜叹息一声,『反观胡僧,虽无精深义理,却肯躬身行善。设粥棚于灾年,施医药于疫时,更以轮回之说,给苦难众生以虚妄之盼。百姓岂辨经义高下?但知谁人施粥治病耳。儒门自缚于经卷,佛门却行走于阡陌,此消彼长,岂非必然?』

崔琰知道这说的是佛,但是又不是佛。

崔琰思考了片刻,便是快速的说道:『大将军所言甚是。胡佛言轮回往生,不过以虚妄之乐诱引愚众,岂真能解民生之困?』

崔琰轻轻抖了一下衣袖,声调也似乎因此而有点激昂起来,『儒门纵有流弊,然《周礼》言制度,《尚书》载治道,《春秋》明大义,皆实实在在治国安邦之术。岂因章句之徒迂腐,便全盘否定圣人之道?』

停顿了一下,崔琰偷偷瞄了斐潜一眼,压低了些声音,『若论蛊惑人心,何止胡佛?昔日五斗米道割据汉中,以符水治病聚众……更有那太平道以妖言惑众,致天下大乱……此等邪说,较之胡佛尤为不堪是也……』

崔琰是在说道,但是同样也不是在说道。

『儒门积弊非一日之寒,自党锢之祸以来,清流之士多遭禁锢。且看今日朝堂,宦官外戚交替专权,正人君子皆避祸于林下……』崔琰微微倾身,似乎在感慨,又像是在表示什么,『冀州名士儒者,如今空怀经世之才,却不得明主以事啊……』

崔琰叹息一声,语气又是很快的转成了慷慨,『若得明主振衰起敝,重开白虎观讲经之盛况,使通经致用之士各得其位,以《禹贡》治河渠,以《周礼》整吏治,以《春秋》决狱讼,何须假借胡佛之术安顿民心?若得良材辅弼,修明政教,则百姓自然归心,何患胡教之蔓延?』

斐潜看着崔琰,似乎从他身上,看到了许多人的影子。

有人说,世家士族的形成,是秦汉帝国体制在历史实践中,其内在矛盾与外部社会基础相互作用后,所产生的一个『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历史结果。然后就必然言其是在西汉『皇权』指向『官僚』之后埋下的种子。

秦朝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中央集权的官僚帝国,但其粗暴的统治方式使其迅速崩溃。西汉继承了秦朝的大一统,但是也带来了一个问题……

一个皇帝,如何有效地统治一个疆域辽阔、人口众多的帝国?

汉代给出的答案,是依靠一个庞大的官僚系统。

然后怎样选拔官僚?

察举制度。

然而,察举的标准是『道德』和『学问』。

这两样东西在农业社会,几乎必然被垄断在有产阶层,也就是地主阶级手中。只有无需从事生产劳动的家庭,才有余力让子弟读书、修习儒家经典、积攒名声。于是,官僚的选拔源头,就开始向地主阶层倾斜。

所以并不是官僚天生倾向于地主,而是在汉代,只有地主才能当官。

而在地主当官之后,为了保持自己本阶级的利益,又会倾向于将儒家经典设为做官的重要途径。经学成为『官学』,研究经学就是研究做官的学问。『经学世家』开始出现,他们通过学术垄断,进而实现了对官僚选拔环节的隐性控制。

谁家掌握了最权威的经学解释,谁家的子弟就更容易被察举。

那个阶层,那个类别的子弟在官场上占据了优势,自然就会将所有的经义,所有的律令都解释成为有利于自己阶层,自己类别的意思……

至于真相……

不是还可以抛开真相不谈么?

就像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对不对呢?

对的,但是『经济基础』又是什么?

就避而不谈了。

权力的资本化和资本的权力化,本身就是合二为一的,不可能单独谈论某个方面,但是就有人可以直说其一,不言其二。

就像是崔琰。

秦汉中央集权的官僚制,本意是要打破贵族世袭,实现皇帝对天下的直接统治,也就是编户齐民。而为了维持这个官僚系统而设计的选拔制度,是在和当时的社会经济基础结合之后,结果催生了新的、更稳固的世袭阶层。

世家士族。

皇帝本想打造一个听话的工具,但这个工具却有了自己的生命和根基,最终反客为主,成为了皇帝的主人。

如此等等,其实也都没有错。

但是同样的,这种理论,也忽略在过程之中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也就是斐潜和崔琰所说的某一点……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可是现在,斐潜明知道不同,还是要谋上一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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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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