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6章 王道岂容疑圣聪,铁甲铮铮破九重

诡三国马月猴年第 3796 / 3959 章5,485 字

曹丕错了,但是一个很奇妙的事情,就发生了。

天子错了,但是又不能有错。

大汉山东中原的规则,是不会有错的。

如果出现错误,请参照第一条。

比如出现天灾人祸了,按照老董同学的说法,是天神不满意了,发怒生气了,人间有些问题了,但是承担责任的依旧不是所谓的『天子』,而是『三公』。

不管这个『三公』上任几天,或是几十天,反正就是这个『三公』的问题。

这是从大汉就开始的『潜规则』,是这一套精心构建的政治神话和统治意识形态的运行系统。

老董同学或许想过,或许觉得可以依靠『后人的智慧』,但是很显然他的『天人感应』的理论,永远只会被越用越偏。

『天授』,这是所有古代封建统治者凌驾于百姓民众之上的,最为根本的理论基础。

皇帝被称为『天子』,以此来表示,或是掩盖他的权力不是来自人民的事实,而是装作是来自上天。统治者的统治是『奉天承运』,所以如果百姓民众质疑统治者出错,那就等于是百姓民众质疑了『天』……

在封建王朝宗族制度当中,皇帝是至高无上的『君父』,或是『君母』,官员是『父母官』,百姓是『子民』。在这样的体系中,『父母』永远是权威的象征,若是长辈承认犯错,就会动摇整个家庭结构的稳定。

同时,最为关键一点,就是维持统治合法性和社会稳定。

统治的合法性建立在『天子圣明,洞察一切』的假设之上。如果这个神话被戳破,那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挑战就会接踵而至,百姓民众就都可能以『纠正错误』为名起来质疑整个的统治架构之中的官僚。

而官僚么,有谁不清楚自己屁股帘子下面究竟有多少屎……

承认一个错误,可能会引发对一系列相关决策的质疑。

这会像推倒多米诺骨牌一样,导致整个政策体系乃至统治合法性的崩塌。

因此,维护皇帝,或是上官『永不犯错』的形象,也就是维护自己的权柄,同样也是维持整个帝国秩序的成本最低、最有效的方式。

而所谓历史上皇帝下『罪己诏』承认错误,通常是到了天灾频发、民不聊生、政权岌岌可危时的最后手段。这是一种危机公关和表演,目的在于『重启』合法性,而非真正的制度性纠错。

即便如此,也是极其罕见和沉重的。

所以,现在明显是曹丕『错』了……

但问题是,曹丕可以『认错』么?

或者说,能说是曹丕的『错』么?

当任峻倒下之时,曹丕正站在城门楼上。

出事了……

这是所有人都意识到的问题。

火光在秋夜的风中忽明忽暗,将曹丕的脸庞也半隐半现。

曹丕是世子,按照『道理』来说,王子犯法都是要论罪的,何况是世子?

但是,曹丕只是让任峻去『试行』一下,这样也能说是曹丕的错?

曹丕的本意是不是好的?

而至于是试行,暂行的过程当中么……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在史记当中被大书特书,然后好像是政治多么清明,司法多么严谨,而实际上,这一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

这个『王子犯法』,说的是商鞅变法之时,史书记载,太子因触犯了商鞅制定的法律被抓个现行,商鞅在查看完证据材料后认为,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按照法律应该判肉刑,但是太子毕竟是太子,肯定不能让未来的国君是一个残废之人,于是商鞅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找替罪羊。这个替罪羔羊必须是一个对于太子犯法负有最大的管教义务的这么一个人,商鞅思来想去最后找到两个,人一个是公子虔一个是公孙贾。

好,且不论这『替罪羊』究竟合不合规,就说这个事情的真实性……

秦孝公于公元前356年任命商鞅为左庶长,在秦国国内实行第一次变法,而事件当中的『王子』,也就是秦惠文王,嬴姓,赵氏,名驷,是出生于哪一年呢?

抱歉,也是公元前356年。

然后商鞅表示,新法推行一年了,然后推行不下去的原因,竟然是『王子』犯法……

一岁的『王子』,犯了什么法?

是拉屎不规范,还是尿床了没画个圆?

怪不得公子虔恨商鞅啊,这就像是商鞅公然判决,表示我知道这事情不是你的锅,但是就要甩你头上,你能奈何?你能怎样?

公子虔于是闭门八年憋大招,一出来就干死了商鞅。

火光照耀在了曹丕苍白的脸上。

他看着任峻那具血肉模糊的尸身被骠骑兵卒架起,胸腹之间鲜血淋漓而下,在火光之中闪烁着暗沉之色。

城头上下一片死寂。

邺城守军士卒们默默注视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有人面露悲戚,有人眼神躲闪,更有人偷偷望向曹丕,目光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质疑。

曹丕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该他上场表演了。

『骠骑军……好狠毒的手段!』曹丕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向前一步,手指颤抖地指向城外那片刚刚经历血战的洼地,『设下如此奸计,诱杀我忠勇将士!任将军……伯达啊!痛煞我也!』

曹丕的声音适时地哽咽了一下,恰到好处地停顿,微微偏转一下,让自己的脸庞暴露在火光之下,也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他脸上流下的泪水,展现出的那份『悲愤』。

『任将军忠心为国,率部出击,本欲破敌建功,奈何……奈何骠骑奸诈,设下埋伏!施以毒手!』曹丕的声音逐渐高昂,带着表演性质的激愤,『他们假意内讧,实则暗中勾结,设下这等毒计!可恨!可恨啊!』

曹丕重重一拳捶在城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几个离得近的军校下意识地低下头,不知是被这番说辞打动,还是不忍直视这拙劣的表演。

这逻辑……

抛开事实不谈,也是可以成立的。

『任将军临危不惧,率部力战,终因敌众我寡……』曹丕继续着他的演说,声音中带着刻意营造的沉痛,『此非战之罪,实乃骠骑军狡诈凶残所致!此仇,我邺城上下,必当铭记!』

曹丕转身,目光扫过城头上下的将士,最终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陈群身上。

『长文,』曹丕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带着几分『痛心』,『任将军为国捐躯,其志可嘉。传我令!以征北将礼厚葬任将军,抚恤其家!其余阵亡将士,一律从优抚恤!』

陈群静静地站在那里,官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直至曹丕的目光渐渐露出了别样的神色之后,才微微颔首:『世子仁厚,属下这就去办。』

没有质疑,没有追问,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陈群的接受如此自然,仿佛任峻之死真的完全是骠骑军的责任,而与曹丕昨夜的密令毫无关系。

几个站在一旁的曹氏军校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声音洪亮:『世子明鉴!骠骑军确实施诈,任将军英勇战死,实为我军楷模!末将发誓,来日定要为任将军报仇雪恨!』

这番附和来得恰到好处,立刻带动了其他几个将领的表态。

很快,城头上响起一片『为任将军报仇』的呼喊声。

那些不明白事情经过,也不知道具体情况的普通曹军兵卒,原本带着疑虑的目光,也渐渐被这种集体情绪所感染、所掩盖。

曹丕暗自松了口气。他看向陈群,发现其已经转身,正低声吩咐属官办理抚恤事宜。

那平静的姿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长文……』曹丕走近几步,声音压低,『我……以为……』

『世子处置得当。』陈群打断了他,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稳定军心,抚恤将士,此乃当下要务。任将军为国捐躯,理应厚待。』

陈群的目光掠过曹丕,望向城外那片尚未散尽硝烟的战场,又很快收回。

曹丕一愣,看向陈群,却发现陈群的眼眸之中,平静的宛如死水,根本连半点涟漪都欠奉。

曹丕忽然明白了。

陈群不是相信他的说辞,而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时刻,邺城需要的是一个团结一致的假象,需要一个共同的敌人,需要一个不会犯错的统治者。

至于真相如何,并不重要。

统治者的错误,必须被掩盖;统治者的权威,必须被维护。

这是乱世中的生存法则,也是他们这些身处高位者心照不宣的默契。

『传令全军,』曹丕挺直腰背,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即日起,全军缟素三日,祭奠任将军及所有阵亡将士!我们要让所有人都记住,骠骑军是如何用奸计残害我忠勇将士的!』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不久,邺城上下开始悬挂白幡,将士们臂缠白布。

一场本该追究责任的惨败,就这样被巧妙地转化为了一场『悲壮的牺牲』。

当任峻的衣冠棺椁被隆重下葬时,曹丕亲自到场祭奠。

他站在墓前,神情肃穆,仿佛真的在为一个忠臣的逝去而悲痛。

陈群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依旧沉默。

他们自己知道,那厚厚的棺木之下,埋葬的不仅仅是一件薄帛衣袍,还有一个不能言说的真相。

在结束了葬礼之后,陈群忽然轻声说道:『世子,经此一役,往后……还需更加谨慎。』

曹丕脚步微顿,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是陈群在提醒他,也是最后一次警告。

统治者的错误可以被掩盖,但代价,终归是要有人承担的。

今天,这个代价是任峻和数百曹军兵卒的性命。

明天,又会是谁呢?

曹丕不敢再想下去。

他加快脚步离开,仿佛这样就能逃离那个问题的答案。

在他身后,扬起的土掩盖了棺椁,将对错永远地掩埋在地下。

……

……

河内的秋日,天高云淡,阳光已不似盛夏般毒辣,带着几分疏朗的意味。

风中卷着尘土和枯草的气息,吹动着骠骑军的三色战旗,猎猎作响。

牛大郎蹲在道路边上的土埂处,仔细地用一块粗麻布擦拭着手中的环首刀。

刀刃在秋阳下反射出寒光,映出他黝黑而略显粗糙的脸庞。

他原本是一个普通农家子,家中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个妹妹。

朴素的名字,牛大郎,牛小妹。

不是他父亲不想要给他起什么『彦霖、静婉、洁桐、嘉豪』等等的名字,而是父亲大字不认识几个,连他父亲自己的名字,都是别人随便起的……

他原本的命运,大概就是在那片贫瘠的山地里,像他父祖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挣扎着从石头缝里抠食,娶个同样穷苦的媳妇,再生下一堆延续这苦日子的娃。

他参军的念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不是听了什么慷慨激昂的『匡扶汉室』,也不是被什么『重赏千金』迷了眼。

只是想要『出头人地』!

那一年,他父亲死了,他差点冻死在家中,是骠骑巡检给他了取暖的炭,才给他和他妹妹生存下去的希望。

骠骑军的募兵,只要入伍,除了安家费之外,巡检也会给予留在地方上的亲属一定的照顾。虽然说不至于说是要什么给什么,但是至少不会被欺负。否则在旧山东之处,家里要是没了顶梁柱,吃绝户一定是宗族的心头好。

而且入了营就能吃饱饭,每月还有饷钱可拿。

对他而言,这就是一条活路,也是一个能走出那片巴掌大的山坳坳,去看看外面世界的机会。

至于什么晋升,他原本根本就没多想,只想着多挣点银钱,置办点田亩,三五年下来,可以有点家产,让小妹能够风风光光的出嫁……

入了骠骑军,他只知道埋头训练,听上官号令,让冲就冲,让守就守。他力气大,肯吃苦,也不怕死,几次小规模接战后,凭着斩获,从普通兵卒升为了伍长,手下管着五个人。

升伍长那天,队率拍着他肩膀说:『好小子,不错!在咱们这儿,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凭本事吃饭,凭功勋晋升!』

牛大郎他当时还没太深的感觉。

直到后来有一次,他们队里一个叫侯三的兵,是队率的老乡,平时训练偷奸耍滑,战场上缩头缩脑,结果那次战斗后清点,侯三的斩获数竟然比他这个冲在前面的还多。

牛大郎心里憋闷,却不敢说什么,他潜意识里觉得,上官偏袒老乡。

但是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

他在村里就见惯了,里长、亭长什么的,有啥好事不都是紧着自家人?

可没过两天,负责核验功勋的军法吏带着人下来复核,不知怎么查的,竟把侯三虚报战功的事给揪了出来。

侯三被当众斩首,所有的赏金追回,而那个偏袒他的队率也被鞭挞一百,当即降职,一出溜到底。

而新来的队率上任第一件事,就是重新公示了他们队上次的战功记录,牛大郎的名字赫然排在前面,该得的赏钱,一分不少地补发发到了他的手里。

那一刻,牛大郎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骠骑军这里,他这样的农家子,似乎真的有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路。

只要你肯拼,有能力,就能往上走。

不像他听说的曹军那边,什么颍川荀氏、谯郡曹氏、夏侯氏,还有那些数不清的『故吏』、『门生』,盘根错节,底层兵卒累死累活,功劳多半是那些有背景的军官的,升迁更是难如登天。

在那些山东的大人物眼里,他们这些底层军汉,恐怕跟会说话的牲口也没太大区别,甚至还不如那些牲口,死了也就死了,谁会在意你本来叫什么,来自哪里,有什么念想?

后来,他作战越发勇猛,也学着照顾手下的兄弟,渐渐升为了什长,直到不久前,原队率因功调任别部司马,他被大伙儿推举,经军侯核准,正式升任了队率,统带五十人。

臂膀上那代表队率身份的红色布条,以及在兜鍪后方的三条红线,在他眼里,可比什么都珍贵。

这是他用一次次搏杀,用实实在在的功勋换来的。

『队率,听说这回黄将军带咱们来,是要跟曹丞相……呃,曹贼的主力干上了?』一个刚补充进来不久的新兵,凑过来小声问道,脸上既有期待,也有一丝藏不住的畏惧。

牛大郎收起环首刀,插入刀鞘,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看了新兵一眼,似乎想起了当年的他自己,就是这般的紧张忐忑的上了战场,『那些事情不用你多操心!反而是训练的那些要记牢!记着,听号令,跟紧队伍,该冲的时候别犹豫,该守的时候稳住了!在军阵里面,你护住队友,队友也护着你!至于其他……该有的功勋,也少不了咱们的!』

牛大郎顿了顿,想起自己那次被记错功勋后又得到纠正的经历,补充道:『真要是有什么记错了,也别怕,按规矩找军侯、找军法吏说道,上头会查清楚的。有了功勋,就可以换钱换田亩,还可以像我一样……』

牛大郎拍了拍兜鍪,『晋升队率!小子,好好干!』

新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脸上的紧张似乎缓和了一些。

说话间,山坡上的传令兵吹响了集合哨。

牛大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对着自己这一队的兵卒们吼道:『准备出发了!列队列队!检查兵器甲胄,别少了器物!到时候挨军棍,屁股开花我可替不了你!』

『唯!』

『知道了!』

小队之中的兵卒此起彼伏的应和着。

然后什长和伍长也开始列队,相互检查起来。

一伍伍,一队队,如同百流汇川。

太行山在两侧,层峦叠嶂。

山间道路,蜿蜒向前。

他们就要穿过太行山,与骠骑大将军汇合了……

牛大郎看着手下这些大多同样出身寒微的兄弟,心中莫名有一股底气。

他隐约的感觉到,他们拼杀不仅仅是为了吃饱饭,为了那点赏钱,或是为了什么大汉忠孝仁义,而是为了脚下这条在旧体制下几乎不可能存在的,能够让人挺直腰杆往前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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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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