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6章 口血未干而背之

诡三国马月猴年第 3766 / 3959 章5,439 字

斐潜很早的时候,就考虑过,所谓天子,亦或是官府里面的官吏,经常口头上一套,行为上是另一套,表面上都是为国为民,但是真实情况又是什么呢?

这种口头上和实际上不一致的根源,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斐潜一度以为,这是官僚的问题,但是后来发现这其实是人心人性的问题,再后来又回过头来想,这其实是制度的问题。

人性,本身就容易贪婪,这是人生存本能所决定的,而约束本能的,一是法律,二是道德。

律法的变更,是缓慢的。

但是道德的观念,却是更新很快的,而且道德的崩坏速度,也远远超过了律法。

在华夏古代,维护道德标准的责任,原先是在儒家身上。

孔子云,何为君子?

然后他给出了答案,或者一个标准。

可是儒家并没有做好这个事情,而是很快就和权柄同流合污了。

东汉世家士族不仅仅是东汉一朝的产物,它是秦汉所开创的帝制,在其早期探索统治模式时,制度设计与社会现实相互碰撞、适应、异化后的一个历史结晶。它深刻地影响了此后数百年的华夏历史走向,直至隋唐创立科举制,才开始有些修正,但是对于儒家来说,已经是积重难返了。

『儒教本重人世,讲修齐治平。然于生死大事、鬼神之说,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又云敬鬼神而远之,存而不论。寻常之民,生有饥寒之迫,死有魂魄之畏也。如此,儒,既不能解其生计之困,又不能安其死后之忧。道,虽起于本土,然高士隐居炼丹,帝王求仙问道,于平民亦远矣。此时佛教东来,讲轮回,说报应,许以来世福报,恰填此空虚。此非佛道之高妙,实乃儒道之失职也!』

斐潜此言,顿时引得崔琰瞠目结舌。

这个问题么……

Who cares?

对于东汉士族世家来说,百姓是百姓,万民是万民,这是两个不同的等级。

可是真让崔琰仔细想想斐潜所说的话,也开始觉得似乎是这么一个道理……

佛道后来都争不过儒,只能下沉市场,但是又不愿意过苦日子,于是各种道会门就出来了。

市场需求。

谁都贪生怕死。

这是人类的生存本能,就和贪婪一样,是刻在人类基因里面的东西,谁也无法避免,谁都需要面对,无论是贫穷还是富有,也不分性别老少。

只不过,对于传授知识,开启民智方面来说,儒佛道都有做一些贡献,但是直至小辫子,都没能开启全体民智。

儒教显然是一个复杂的,并且充满了各种矛盾的统一体。

儒家既不是纯粹的『人民福音』,也不是简单的『统治帮凶』,它既有理想主义的追求,也有现实主义的妥协。

它既为皇权提供了合法性外衣,也为批判皇权提供了道德依据。

它既维护等级秩序,又强调这个秩序中的强者负有更大的道德责任。

儒教,从孔子之时开始,就已经有些像是一场『豪赌』……

儒家赌的是,可以通过道德教育和制度设计,从内部『驯化』权力巨大的君主,让他成为一个『圣王』。

这场赌局的结果是喜忧参半的……

它成功了。

它确实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华夏古代政府的道德性格,催生了贤臣、清官和善政,使中华文明得以长期稳定延续。

同时,它也失败了。

它最终无法从制度上根本性地制约皇权,反而经常被皇权利用和腐蚀。当遇到昏君暴君时,它的制约手段,所谓天谴和规劝,常常显得特别苍白无力。

因此,儒家思想的价值和缺陷都源于此。它试图在专制主义的框架内解决专制主义的问题,这注定了其理论的深刻矛盾性和历史局限性。它既是帝制的维护者,也是其批判者,其传承子弟也同样表现出其『灵活多变』的特性,双标的言行,也正是这种双重角色带来的必然特征。

崔琰思索了很久,方有些犹豫的说道:『故而……大将军立守山学宫,开青龙寺大论?』

斐潜点了点头,语气略有些沉重,『然也。今先生忧新政坏礼法,惧民智乱秩序。然若不使民富,何以解其生困?若不启民智,何以破其愚畏?若士族依旧垄断田亩、把持仕途,则黄巾之乱,岂非前车之鉴?吾均田亩,乃抑兼并,固国之邦本;兴百工,乃足财用,强社稷之体;开考绩,乃广贤路,破偏俗之陋;倡实学,重真正,乃救儒教之弊也,使其重归经世致用之本也!此非坏儒,实乃兴儒也!』

崔琰听了,眉头紧皱。他并非是觉得斐潜所说的不对,而是斐潜所言的这些,牵扯太大了……

崔琰这一次前来拜见,目的就是为了与斐潜来『灵活多变』一下,可即便是抱着这样的心态前来,依旧是被斐潜打击得不行。

这已经不是『变』了,这是天翻地覆啊!

崔琰默然良久,深深揖礼,『大将军之言,震聋发聩,琰……琰汗颜无地。昔日坐井观天,拘于门户之见,今闻宏论,方知儒门确有固步自封之弊。然……然土地、举荐二事,牵涉过广,骤变恐生祸乱。昔商君变法,虽强秦而身裂;王莽改制,欲复古而国崩。还望大将军慎之,缓之。』

斐潜微微一笑,笑意却只是停留在嘴边,一晃而过,『先生之忧……实则在乎利害,在乎士族之田亩能否世守,在乎察举之权柄能否久握。然否?』

崔琰面色微变,旋即恢复,『大将军此言,未免……未免伤天下士人之心。我等所念,实为天下长治久安之道。士者,国之桢干也。士心稳,则天下稳。若尽夺士人之基业,挫伤其清望,则桢干既朽,大厦何依?此非琰一人之私见,实乃孔孟之道,圣人之训。昔孝光武皇帝中兴,亦赖河北豪杰襄助,并未尽夺其产,尽易其俗,方有近二百年之基业。此乃当将军明鉴之也。』

斐潜朗声大笑,『好一个明鉴!那吾便与先生,论一论这明鉴,究竟照见了何等真容!』

『先生只记得光武倚仗豪强,可曾细思,光武之后,汉之天下,果真安泰否?自和帝以降,外戚宦官,迭相擅权,党锢之祸,惨烈无比,乃至黄巾蜂起,天下糜烂,根源何在?』斐潜慨然而道。

崔琰蹙眉说道:『此乃奸佞蔽塞圣听,朝纲不振所致……』

斐潜摆手说道,『非也!奸佞固有之,然论其根本,乃士族豪强坐大,皇权与黎民皆受其噬是也!』

崔琰沉声说道:『大将军此言……过重了!』

斐潜也不以为意,笑着说道:『且让某试论之……』

崔琰拱手,『愿闻其详!』

『秦废分封,立郡县,乃欲废诸侯而公天下也。皇权辖万民,编户而齐兵,旨在除周弊之世卿世禄是也,使才俊不拘出身,皆可为国用。此制之初衷,善莫大焉。然汉承秦制,却未能解其根本……天子居九重,何以一人之力,治这华夏万里疆土、兆亿黎庶?』

崔琰吸了一口凉面,略有些迟疑的说道:『自然是……自当依靠贤良之士,充任百官……』

『然也!』斐潜点头说道,『此乃官僚体系是也。当需官僚而分治之。而这选官之法……武帝行察举,本是荐贤能,一曰德行,二曰学问。然此「孝廉」,果真「孝廉」?试问,躬耕于野之小民,终日劳作以求果腹,何来余资购书简、延名师?何来余暇读诗书、养清名?唯有家有恒产之地主豪富之家,方有此力。于是,这选官之权,自其伊始,便已倾向富室豪强!此非制度之弊乎?』

崔琰皱眉,『这……这黎庶之愚钝……难以通经文,自是不可为官……』

斐潜哈了一声,『黎庶愚钝?某若选百名黎庶之子,又有士族之幼亦百人,同归一学,同养一处,同从一师……且问十年之后,是黎庶之子难通经文,还是士族之幼多晓经义?』

『这个……这个……嗯……』崔琰自然是不能答。

斐潜也是嗯了一声,『此乃其一,也暂且不论了,且说其二。官僚既多出自豪富之家,一旦为官,手握权柄,其所思所想,是先国而后家,抑或是先家而后国?』

崔琰吸了口油茶,顿时觉得口腔之内粘稠起来,含糊了一下,『大将军所言……士之良莠也,岂可因噎废食乎?』

『确实亦有良莠。』斐潜也不否认这一点,『然良者,十一也。多有利用官位特权,广置田产,隐匿户口,蓄养奴婢,又不纳赋税,吞噬公财,中饱私囊,坏自耕之农是也。豪强兼并一地,朝廷便失一分税基,弱一分兵源。此非蠹虫蚀柱乎?』

大汉的自耕农,在后世有一个比较类似的名称——

不可言说。

之所以后世『农民』会成为比较贬义的词语,不过是因为他们承受了太多太多……

而在汉唐,正儿八经的自耕农,是有百亩田的……

将时代和名称一换,几乎就是没有什么太多的差异……

斐潜没等崔琰回答什么,当然崔琰也回答不出什么,毕竟山东士族豪强侵吞地产,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即便是用什么祖辈父亲勤不勤劳,奋不奋斗也掩饰不了。

『其三。五经博士,世代相传,几成家学。解释经义,操于少数世家大族之手。彼等互相标榜,互相举荐,门生故吏遍及天下。察举制至此,已非为国选才,实为士族门阀代代相传之柄也!被举者只知有举主,不知有朝廷;只知维护家族门户,不知顾全天下大局。此非公器私用乎?』斐潜盯着崔琰,淡然说道。

崔琰额头上汗珠冒了出来,滚滚而落。

斐潜用衣袖拂了一下桌案,『于是乎……士族子弟,高谈阔论,品评人物,俨然以天下是非为己任,批判宦官外戚,不遗余力。然其自身兼并土地、役使佃农、逃避国课之行径,却是从未提及。此乃以清议之虚名,掩贪腐之实利!皇权空悬其上,如饰物耳!此即先生所言之光武旧事,所结出之恶果!此即先生欲某效法光武,行「长治久安」之道乎?!』

一席话,如惊雷炸响于堂内。

崔琰面色惨白,汗出如浆。

任何王朝的稳定,都依赖于一个脆弱的平衡。

皇权,或者说是国家公权力的代表,必须在一定程度上满足民众,也就是社会生产的主体的基本生存与发展需求。比如安全、温饱、相对公平等,从而获得其默许的合法性。而为了管理庞大的帝国,皇权又必须依赖一个执行阶层,也就是常见的官僚体系。

在大汉,就是士族系统。

这个三角关系构成了帝国运行的核心矛盾。

儒家一直强调重农,因为华夏大多数时间都是典型的农业文明,其核心生产力是自耕农的劳动力。毕竟国家的税收、兵源、徭役几乎全部来自于广大的自耕农阶层。因此,帝国的经济命脉和统治根基在于维持一个稳定、能够进行再生产的小农经济体系。皇帝的核心利益与国家的核心利益在这一点上重叠。皇权的长期存续,依赖于能从自耕农身上稳定地汲取资源。

因此,一个『好皇帝』或一个『有效的皇权』的根本任务,是抑制土地兼并,保护自耕农,避免他们破产沦为流民或豪强的佃户。这就是皇权所『映射』,或是所『代表』的民众最根本的需求——生存与稳定的需求。皇帝行使的公权力,其合法性正来源于能否履行这一职能。如果皇帝或其官僚系统失败,导致民不聊生,起义就会爆发,其合法性即告崩溃。

可是儒家所产生出来的士族,以及在士族衍生出来的官僚,却是干着与『重农』口号相反的事情。这些官僚本身一旦获得权力,其作为个人的私欲和作为家族的利益就会膨胀。他们利用权力兼并土地、徇私舞弊、逃避赋税。

于是,三角关系的平衡被打破了。

皇帝发现,本应用于管理民众、汲取资源的官僚系统,本身就成了最大的资源掠夺者和秩序破坏者。东汉皇帝,特别是中后期,曾试图反抗,他们能依靠谁?外戚和宦官。

这两者都是皇权的延伸,没有独立的社会基础,只能紧紧依附皇权。这就是为什么东汉中后期外戚与宦官的斗争特别多的原因,其本质是皇权试图绕过甚至打击已经异化的士族官僚系统,重新掌控局面的努力。但这些努力最终失败了,因为士族的根基已经过于深厚。

广大民众在这个博弈中通常是沉默的承受者。

不过,当这个矛盾激化到极致,民众就会用极端方式表达意志。但有趣的是,最终站出来镇压起义、并在此后瓜分天下权力的,正是那些拥有私人部曲和庄园的士族豪强。他们反而通过镇压起义进一步强化了自身的实力,他们维护王朝的统治行为,实际上是进一步破坏了王朝。

这正是历史的吊诡之处,一个旨在强化公权力的制度,却在实践中培育出了最大的私权集团。

崔琰身体微颤,以袖拭汗,声音已失却了最初的从容,『大……大将军之论……石破天惊……然,然土地、宗族、乡评,乃千年传承之基,纵有弊病,焉能……焉能一旦尽毁?譬如大病之人,不可遽下猛药……当渐之进也,以教化引导,徐徐图之……』

斐潜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先生仍以为此乃「弊病」?此乃沉疴!先生言「渐」,请问,自光武至今,近二百年,可曾「渐」好?唯有每况愈下,直至天下崩解!黎民百姓于乱世中辗转呻吟,易子而食之时,谁人来听这「徐徐」之论?!』

『如今山东之地,胡佛日盛。彼胡佛之教,义理浅薄,何以能动华夏民心?盖因本土之儒道,或高悬于庙堂,沦为士族进身之阶;或遁世于山野,寻求个人之逍遥。于百姓之生老病死、饥寒困顿、所求所欲,可有半分真切关怀?口称重农桑,毁农户家园者何人?言必清净之,摄财炼丹药又是何人?』

斐潜看着崔琰,沉声说道,一字一顿,『此时此刻,来的只是胡教,只称胡佛好……若是有朝一日,来的不是佛经……呵呵,就算是去了胡佛,又来什么天帝,当之如何?教义不得传,便是举刀枪呢?更何况,儒道之传人,相夺民田民产,那么……佛亦夺田产,争人口,纳奴婢……哼,又是如何?』

『这,这断然……不会如此……』崔琰头上的汗,怎么也擦不干净。因为他知道,斐潜所描绘的,不是可能,而是必然。

儒也好,道也罢,其实最开始,都是为民代言的……

孔孟说,民为重啊……

老庄言,清静无为休养生息啊……

结果呢?

半夜鬼敲门。

可有半分的『民重』,半点的『清净』?

崔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斐潜。

眼前这位骠骑大将军的身影,在秋阳中显得异常高大,其目光所及,似乎已超越了这个时代,望向了一个他无法完全理解的遥远未来。他原本准备的的所有说辞、所有引经据典的辩护,在斐潜这番基于历史长河兴衰规律的宏大剖析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短视甚至……

显得虚伪。

良久之后,崔琰声音干涩,几乎难以成言,『琰……今日方知何为……洞鉴古今……大将军之论……请……请容琰……细思之……』

斐潜颔首,『善。先生可至关中河东,遍观某治下之学宫、工坊、田垄……亦可与那些新晋之寒门官吏、立功之军中士卒、甚至识字之农夫谈上一谈……不过……另有四字,先生需记下……』

崔琰拱手问道:『请大将军赐教。』

『时不我待。』斐潜淡然说道。

崔琰愣了一下,便是深深揖礼。

此次弯腰的幅度,远胜来时。

他退出大堂时,步伐竟有些踉跄。

阳光依旧明亮,但他心中的世界,已然是被搅得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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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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