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5章 常武

诡三国马月猴年第 3755 / 3959 章5,771 字

夜色如墨,马蹄声声踏破沉寂。

转过眼前的土塬,杜畿勒住缰绳,任由坐骑在崎岖山道上喘息。

他抬手抹去脸上滴落的汗珠,指尖触到冰凉的兜鍪。

临行前,荀攸特意命人取来的制式盔甲,此刻正沉重地压在他的肩头。

骠骑军的盔甲。

杜畿原本是抗拒穿这一身的盔甲的……

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大汉子民』,而不是『骠骑下属』。

即便是他在骠骑之下担任了蓝田县令,杜畿依旧觉得自己只是在完成属于大汉臣民的责任。他不会抗拒斐潜政治集团的指令,并不是因为斐潜本人,而是因为斐潜取得了大汉西京尚书台的权柄。

这边是大汉的制度。

可是现在么……

夜风自土塬底部盘旋而上,带着土腥味的湿气和隐约的血腥气息。

杜畿看着周边,问身边的护卫,也是骠骑军的斥候,『距离伊阙关还有多远?』

『大概还有六七里。』斥候回答。

杜畿远眺,远处的山体,在黑夜之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杜畿摸了摸胯下战马。

战马依旧在剧烈喘息着,泵动的血脉也宛如杜畿现在的心境。他同样也是一匹被滚滚浪潮而驱赶的马,即便是他原本的想法可能仅仅是在草原上自由自在的驰骋,也不得不戴上了羁辔。

或者说,从他接受蓝田县令的那一天起,走到这一步,便是已经无法避免了……

杜畿不由得回头而望,那边是长安的方向。

是杜氏世代居住的关中平原。

也是其他关中姓氏居住的土地。

只不过,前一段时间,少了一家。

当韦端的头颅被悬于长安城门示众时,杜畿他站在沸腾的人群中,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不仅仅是恐惧,更多的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在胸腔里震颤。

『王队率可知道天子现下在何处?』杜畿突然问道。

斥候王队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关中名士会在此刻提起此事:『听说天子到了汜水关?被曹氏逼迫的……』

火把爆出一个火星,映亮杜畿沉静的侧脸。

杜畿点了点头,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天子……

君王……

若是君王离开了王位,便是什么?

杜畿心中发沉。

他想起那日荀攸召他入府时说的话,『伯侯可知为何令你前往河洛?』

当时他跪坐在席上,只觉得荀攸书房里的坐席格外刺扎。

『盖杜氏最早向骠骑将军输诚?』杜畿当时如是回答。

荀攸却笑了,『因你杜氏懂得何时该伸手,何时该缩手。韦端错就错在既想取关中粮帛,又舍不得汉室官印。』

韦氏倒了……

死的死,亡的亡,还有剩余的一些人,被发往陇西。

或许百余年过后,还会有什么陇西韦氏,但是至少现在,关中没有韦氏的名头了。

夜风扑面,杜畿明白荀攸那笑容里的深意。

关中士族从来不是在选择君主,而是在权衡利益……

那么天下的士族呢?

他们嘲笑普通的百姓民众如同散沙,纯属乌合,而他们自己呢?

就不是散沙,也不是乌合了?

就像他们杜氏,在韦氏倒台时,也不是急切的吞下了原本属于韦氏的一处盐井、两处庄园么?

家族之中的族老却还在喊着『可怜韦氏』……

多么讽刺。

『杜从事,休息差不多了。』斥候王队率说道。

『驾!』杜畿点了点头,催马前行。

铁甲在夜色中铿然作响。

其余的骠骑斥候自是跟上,十余骑在狭窄的山道上拉成长列。

马蹄踏碎月光,杜畿的思绪却飘得更远。

他想起临行前族叔特意前来叮嘱,『此去河洛……天子尚在汜水关,骠骑虽强……当谨慎小心……』

这些老家伙……

这不就是和荀攸说的那意思一样么?

可是赌局早已开始。

当杜畿最先将蓝田的秋获亲自送到了长安之时,当杜畿从荀攸手中接过了骠骑制式盔甲之时,当他驰骋在这一条通往伊阙关的山道上之时……

杜氏早已经坐在了斐潜的赌桌上。

战马起起伏伏,思绪也上上下下。

『暂驻!』王队率突然低喝,所有人勒马,『左前方!王二,带两个人上去看看!』

一名斥候领命,带着另外两名斥候奔上了土塬,片刻之后朝着杜畿和王队率喊道,『安全!都死了!』

杜畿也登上了土塬。

眼前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尸体。

看衣着是曹军,但致命伤多数都在背后。

杜畿下马查看,他注意到这些曹兵尸首脚上的草鞋都磨破了,露出紫黑色的脚指头。

『再去周边查看一下!』

王队率发出指令。

斥候四散而开。

杜畿站在这些曹军尸体面前,心中微动。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他少年时读《史记》,最初曾不解为何范雎要劝秦昭王。

然后,他以为自己读明白了,但是现在发现,他之前的明白,不过只是明白了一个表面……

而更为深刻……

就像曹操明明拥立天子,却放任士卒饥寒;就像斐潜打着匡扶汉室的旗帜,却将关中士族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王队率,』杜畿突然问道,『若天子此刻下诏,命骠骑将军交出兵权,你说关中将士会从否?』

王队率显然被这突兀的问题惊住,半晌才道:『在下只是个武人,只知骠骑将军带我们打胜仗,分田地……至于天子……』

王队率笑了笑,露出了几颗大牙,『嗯,天子么……说实在话,但若说要交出兵权,弟兄们怕是不答应。』

杜畿点了点头,目光停留在了曹军兵卒尸体裸露的脚指头上。

很朴实的回答,却道破了这个时代的真相。

汉室四百年积威犹在,但当皇帝不能给士卒军靴,不能给百姓饭吃时,忠义就变成了空中楼阁。

大汉强大么?

强大。

大汉孱弱么?

孱弱。

『安全!』

『这里也安全!』

『没有异常!』

散出去的斥候此起彼伏的喊道。

『收队!』王队率下令,然后对着杜畿说道,『应该是之前的曹军溃兵……没什么事了……』

杜畿翻身上马。

他想起离西京之时,有些清流名士的嘲讽,说杜氏『背弃汉室,投靠武夫』。

可那些清流谁又知道,关中百姓如今能吃饱饭,不是因为天子在许县或是汜水关下了多少诏书,而是因为斐潜重修了郑国渠白渠,深耕了河东关中的田亩,还减少了百姓要缴纳的赋税征调……

或者那些清流其实知道,但是装作不知道。

就像是装作谁家没有五十万钱?

有意思么?

『走!』杜畿催动战马,『加快速度!』

十余骑再度奔驰起来,大地在马蹄下掠过。

前方,伊阙关的轮廓渐渐显现出来,山风刮过耳畔,带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

『快!快!』

杜畿不由得打马向前。

杜畿他忽然明白,有时候并不是想走就能走,想停就能停,而更多的时候,是不得不走,甚至想要停下来,都是不可能了……

『来者何人?!』

关墙上传来喝问,箭垛后露出森寒的弩箭。

斥候王队率举起令牌:「蓝田令骠骑府参军从事杜畿,奉荀使君之令前来!」

验过令牌行文军令之后,关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杜畿策马而入,第一眼就看见关墙内躺倒在草棚内的伤兵。

浓烈的血腥味混着金疮药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个医官正在火把下为伤兵剜去箭镞。

『杜伯侯?』一个浑身浴血的将领快步走来,正是伊阙关守将张烈。

他甲胄上满是刀痕,左臂简单包扎着,还在渗血,『你怎么来了?』

杜畿递上荀攸签署的命令,『荀使君有令,命将军与黄老将军即刻放弃伊阙,退守雒阳城。』

张烈接过文书,就着火光匆匆浏览,脸色越来越沉,『退兵?即刻退兵?可是……』

他迟疑了一下,『黄老将军已带兵出关夜袭去了。』

杜畿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背窜起,『夜袭?主公不是再三嘱咐,不可浪战!』

张烈皱眉,『可兵法有云,「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是也……』

杜畿也皱眉,忽然想起了他之前读《史记》的时候,不也是如此么?便是苦笑了一下,『张校尉,这后面还有半句「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你认为现在这是「不虞之道」,曹军就是「不戒」?』

张烈愣了一下,忽然伸手给自己一个巴掌,『老将军本不愿去……是在下坚持……某以为曹军白日猛攻,器械精良,若任其组装完毕,关墙必不能守……』

话音还未说完,忽然在关外鼓声大作。

喊杀声震天动地!

『坏了!』

张烈顾不得和杜畿再说什么,急急往关前奔去。

杜畿也紧紧跟在其后,等两人登上了关墙垛口,往外眺望,不由得脸色都有些煞白。

只见河岸上曹军如潮水般涌出,将一支骠骑军部队团团围住。

虽然隔得远,但仍能看清那支部队试图结阵突围,却被曹军死死缠住。

『某去接应老将军!』张烈转身欲走。

杜畿一把拉住他:『校尉且慢!曹军早有埋伏,此去凶多吉少!』

『可黄老将军还在下面!』张烈眼睛赤红,『还有我们三百精锐儿郎!岂有见死不救之理!老将军若殁于此,我张烈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尔等守城,亲卫队随我救人!』

关外突然亮起一道炫目的刀光,即便隔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凌厉气势。

只见一员老将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曹军纷纷倒地。

『是黄老将军……』张烈声音发颤,『他还在战……』

张烈朝着杜畿一拱手,『关中暂交给杜参军了!某接应老将军回关!』

『等……』杜畿还没说完,张烈便是已经转身急行而去。

杜畿紧紧抓住冰冷的垛口,指甲掐进石缝。他看见那员老将试图冲向一艘高大的楼船,却被一个巨汉拦住,两人战作一团。

刀戟相交的火星即使在黑夜里也清晰可见。

这一刻,杜畿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就是乱世的选择。

不是等你准备好了,想好了,才悠闲的选这个,或是选那个,而是像是当下一样,所有的情况扑面而来,所有的选择都在眼前跳动着,转眼之间可能就消失了这个选项,然后那个选项又是摇摇欲坠!

一边是楼船上那个挟天子令诸侯的曹操,一边是关下那个为斐潜浴血奋战的老将!

一边是四百年汉室正统,一边是能给百姓温饱的实际统治者!

杜畿想起离开长安时,荀攸最后说的话……

『伯侯此去,当知天下大势不在虚名,而在民心。』

关下突然爆发出震天的战鼓之声,杜畿看见曹操出现在楼船高处,玄色大氅在火光中猎猎飞扬。

而黄忠似乎被那巨汉逼得节节后退,战马踉跄,长刀的光芒也不如先前凌厉。

『传令!让伤兵先出关!快!全部动起来!』

杜畿不再看关外的战况,他必须做出最坏的准备。

……

……

『噗!』

混乱的光暗之中,忽然喷溅出了大量的鲜血。

那鲜血在火把映照之下,显现出了一种妖异的红,如同盛开的罂粟,在夜色中绽放出令人心悸的绚烂。血雨先是喷涌到了空中,然后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在洒落在泥土上,迅速被干渴的大地吸收,只留下一片深褐色的痕迹。

『得手了!』

典韦铁戟斩落,顿时觉得手感不同。

不是硬碰硬的震动,而是破开了什么皮肉的舒畅感。

那种感觉,就像热刀切牛油,顺滑得令人心悸。

铁戟上传来的反馈让典韦心中一阵舒爽,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丝笑意。他能感觉到戟刃撕裂物体的触感,甚至能想象出对方内脏被搅碎时的惨状。

可是在下一刻,典韦就感觉有些不对劲!

因为手感有异!

确实是破开了血肉,但是这感觉……

这就像是硅胶和真货,虽然广告商号称绝对仿真,但是上手了毕竟有差别……

作为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将,典韦对兵器入体的感觉再熟悉不过。

这一戟的手感太过柔软,完全不像是穿透铁甲和骨骼应有的阻力。

典韦定睛细看,冷汗瞬间爬满了脊背!

自己劈中的哪里是黄忠的身躯,而是黄忠胯下那匹战马的马腹!

战马的肠肚已经被划开,内脏和鲜血正汩汩流出!

那匹忠诚的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扬起,随后轰然倒地。

而原本马背上的黄忠呢?

『不好!』

典韦心中猛的发寒,几乎是本能一般就往后躲避。他的战斗直觉在疯狂报警,每一个毛孔都在呐喊着危险。

只见黄忠从战马倾倒的另一侧灵巧地翻滚而出,人还未完全站起,长刀已经如闪电一般横着斜撩而上,直取典韦咽喉!

黄忠步战的技能也是不弱!

他和典韦同样都是出身猎户,而典韦只是靠着身体强横势大力沉,而黄忠的技巧显然要更胜典韦一筹!

在火光和血色之中,长刀在黄忠手中犹如活物,刀尖微微颤动,封死了典韦所有可能的退路!

就在方才,黄忠知道和典韦继续硬拼下去,肯定吃亏。

典韦气力雄浑,双戟又沉重异常,不可以力取胜之,所以黄忠故意买了个破绽,用战马为饵,引诱典韦上钩。

这一招自然是险之又险,但也是大出典韦意料。

典韦果不其然,铁戟砍落,力道和杀意全被战马所吸收,而黄忠就抓住这一瞬间,回手一刀,反斩典韦!

刀光如匹练般划破夜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典韦急侧身闪避,虽避开要害,左肩上铠甲却被长刀直接一刀划开,鲜血顿时涌出,染红了战袍。

铁甲被整齐地切开,下面的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典韦闷哼一声,生死之间,他右手的铁戟便是呼的一声横扫而出,做出要与黄忠搏命的架势。

这一戟看似凶猛,宛如受伤的野兽狂暴一击,实则留了三分余地。

典韦虽然勇猛,但并不鲁莽,他知道在一侧手臂受伤的情况下,再继续与黄忠这样的高手缠斗极为不利。

黄忠立刀架开典韦扫来的铁戟。

两件兵器相交,黄忠顿时发现力度不对,再想要反击,却见典韦已经撤入了曹军兵卒掩护之中。

曹军士兵立刻组成人墙,长矛如林,挡住了黄忠追击的道路。

黄忠失去了战马,关键是自己的弓箭也被战马压在了地上,一时之间也取不得用。他那张著名的铁胎弓被压在垂死的战马身下,箭袋也散落一地。

无奈之下,老将军只得眼睁睁的看着典韦脱离战圈,愤恨的发出指令:『撤!我们也撤!』

楼船高台之上的曹操,看见典韦负伤,不由得一皱眉头,脸上原本的笑意顿时凝结起来,再看黄忠等似乎准备撤离的架势,便是立刻下令:『来人!传令!不可纵虎归山,强弩硬弓,射杀之!』

曹操确实爱才,但是要看是什么时候……

此刻的曹操,声音冷峻如铁,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的『爱才』。

黑夜之中,火光闪动,人影乱晃。

曹军弓弩手弓箭手想要瞄准不易,但乱箭之下,躲避更是艰难!

箭矢如飞蝗般射来,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形成一道道致命的帷幕。

黄忠试图带着剩余人马突围,待听到耳边尖锐呼啸之时,急欲拨打箭矢,却已晚了一步……

这一刻,黄忠深切体会到了历史上关羽的痛楚。

长刀固然犀利,但想要拨打密集箭矢,远不如长枪或长矛来得便捷。他奋力挥刀格挡,刀光形成一道银幕,但仍有力所不及之处。

『卟!』的一声,一根流矢箭矢射中黄忠小腿。

箭矢来得极其刁钻,正好从他铠甲的接缝处射入。虽然箭矢力道并不大,但是黄忠小腿之处并没有足够的盔甲防护,顿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箭镞深入肌肉,卡在腿上之间。

一阵剧痛传来,鲜血喷涌而出,顺着小腿就往下流淌。

血液很快浸透了战靴,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护住将军!』

黄忠手下护卫急声叫道,立即有数面盾牌护在黄忠身前。士兵们用身体组成人墙,不惜以生命为代价保护主将。不时有士兵中箭倒地,但他们前赴后继,用血肉之躯为将军筑起一道屏障。

黄忠咬紧牙关,左手握住箭杆,猛地一扭,将露在外面的箭杆折断。然后伸手猛的一拍,将带着箭头的半根箭矢从小腿另外一侧直接拍出!

『噗!』

鲜血喷溅!创口被扩大,但异物的取出让小腿的肌肉不再僵硬。

黄忠知道这样做会扩大伤口,但是不拔出异物,伤口周边的肌肉就会痉挛得连行动都困难!

越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越是不能停下脚步,否则必死无疑!

黄忠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神依旧坚定。他一边接受护卫简易的战场包扎,一边大吼道:『撤!往伊阙关撤!』

黄忠强忍剧痛,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有些颤抖,但是依旧充满了力量。他的脸色苍白,但目光依然锐利。

在亲兵的护卫下,黄忠带领残部且战且退。每一步都异常艰难,鲜血不断从伤口渗出,但他始终挺直腰板,毫不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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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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