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5章 多行不义,必自毙

诡三国马月猴年第 3785 / 3959 章5,217 字

南方地平线上,响起了一阵连绵不绝的雷声!

不,不是雷声!

这是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

审荣猛地一个激灵,扒着冰冷的垛口,极力远眺。

安阳城头上其他守军也是骚动起来,脸色发白。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沉闷而富有节奏,带着无坚不摧的恐怖力量,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紧接着,一片黑色的潮水,沿着宽阔的官道漫涌而来,旗帜如林,兵甲反射着云层后透出的惨淡天光,森然寒光映照四方!

在这股黑色洪流的最前方,一杆猎猎招展的大纛赫然在目!

三色大纛!

即便隔着如此距离,也能感受到其带来的无上威严与磅礴压力!

和之前魏延用的三色旗帜,只要不是眼瞎,就都能看出其中的区别来!

真,真是骠骑大将军?!

为什么没有直接北上邺城,而是……

而是直扑安阳而来!

为什么?!

『噗通!』

审荣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直接瘫坐在城砖上,就连锦袍上沾染了泥污也无暇顾及。他脸色煞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没有当场尿出来,已经算是前列腺合格了。

『怎么会……怎么会……』

审荣失神地喃喃自语,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侥幸,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退路,在这一刻,被眼前这无边无际的黑色军团碾得粉碎!

彻底的崩溃!

在这一刻,审荣仿佛已经看到了城破之后的情景……

如狼似虎的骠骑军冲入城中,将他审氏满门抄斩,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他的头颅会被砍下,悬挂在城头……

不,甚至会更惨!

他之前所有的『负隅顽抗』,都成了审氏一族的取死之道!

『不!我不想死!我不能死!』

强烈的求生欲如同火山般从绝望的深渊里喷发出来,瞬间吞噬了审荣的理智。他猛地从地上爬起,状若疯癫,目光疯狂地扫视着城头。

安阳的守军已经乱作一团,惊恐的叫声四处响起,有的兵卒甚至拿不住刀枪,跌落在地。

县令正在几个护卫的簇拥下,慌慌张张地爬上城头,似乎还想试图组织防御,稳定人心,但他那颤抖的声音和苍白的脸色,早已出卖了了这些安阳官吏们内心的恐惧。

安阳县令一转头,看到了审荣,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般急步过来,『审公!审公!这……这如何是好?骠骑大军……这……』

审荣忽然之间,脑袋里面灵光一闪!

一个疯狂而歹毒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审荣的脑海!

要想活命,就必须立下『大功』!

就必须和过去彻底切割!

就必须有人来承担所有的罪责!

而眼前这个惊慌失措的县令,就是最好的祭品!

杀了县令,献城投降!

不仅可以免死,或许还能……

还能有功劳!

审荣的眼眸,瞬间就是涨红起来,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化为了孤注一掷的疯狂。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在周围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如同扑食的饿狼般冲向县令,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狗官!就是你!贪生怕死,苛待百姓,还想胁迫全城军民为你陪葬!我审荣今日为保安阳满城生灵,为民除害!』

『审公!你……』

县令惊骇欲绝,话未出口,就只见刀光一闪!

血色喷溅而开!

『噗嗤!』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审荣狰狞扭曲的脸庞,也染红了湿漉漉的城砖。

安阳县令难以置信地瞪着审荣,伸出手像是要抓住审荣,但片刻之后,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城头一片死寂!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审荣喘着粗气,持刀的手微微颤抖,但他立刻强行镇定下来,用滴血的战刀指向县令的尸体,对着周围惊恐万状的守军和衙役声嘶力竭地高喊,试图将这场卑鄙的谋杀粉饰成正义的壮举。

『诸位乡邻!诸位将士!骠骑大将军王师已至!天命所归!我等岂能再为曹氏殉葬?之前种种罪过,皆是此獠!皆是此獠之罪!此獠蒙蔽我等,欲拖全城百姓赴死!今我已诛此国贼!愿降者随我开城迎接王师,保全性命,护我家园!』

审荣一边喊着,一边用凶狠的目光扫视众人。

是选那个地上不会说话的背锅侠,还是选我手中的大碗刀板面?

短暂的死寂后,求生的本能压过了震惊和恐惧。

不知是谁先扔下了兵器,紧接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安阳守军,连同安阳县令带来的衙役和护卫,都纷纷弃械,跪倒在地。

审荣见状,心中稍定,他立刻指派几个心腹家兵:『快!持我令牌,去县府库房,将户册、粮册、兵械册全部取出!』

审氏私兵转身就要走,却被审荣一把拉住。

『等等……』审荣压低了声音,在心腹耳边低语,『将大牢里面……那些之前抓捕的……都自尽了!自尽!明白了么?!』

审荣指的是之前那些因『疑似通敌』或与崔越案有牵连而被捕的人……

如果放这些人出来,无疑就是『明确』了审荣之前所作所为的『罪名』!

所以……

让这些人『自尽』就是了。

心腹目光一凝,旋即在审荣喷火一般的眼神里面哆嗦了一下,『明白,小的明白!一定自尽,自尽得干干净净!』

审荣才点头,『快去!』

随后,审荣亲手割下了安阳县令的头,像是拍一条狗脑袋一样拍了安阳县令的脑袋两下,也不管血污沾染上了他的锦袍,似乎昨天夜里一同歌舞,一同搂着美姬饮酒的,是另外的一个人。

看着远远而来,渐渐在安阳城下集结的骠骑人马,审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安阳县令的脑袋紧紧的抱在怀中,『备白幡!举户册!准备开城门!随我出城迎候王师!』

……

……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了刺耳的吱呀声。

审荣强迫自己挺直腰板,脸上努力挤出一种悲悯,无奈的复杂表情。

他一手高举着白幡,一手提着县令的头颅,示意身后战战兢兢的僚属捧好户册等物,带领着一群不知所措的官吏衙役,一步步走出城门,走向城外那宛如无边无际一般,散发着杀气的黑色军阵。

每走一步,审荣的小腿都在打颤,但他死死咬着牙关支撑着。

这是唯一活命的机会,他必须将这场戏演到底!

距离军阵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最前方骑士冰冷的面甲和锋利的矛尖。

审荣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腿,干脆就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泞之中,将县令的首级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带着哭腔的,极其夸张的呼喊:『安阳士绅审荣,携全城父老,恭迎骠骑大将军王师!』

『大将军明鉴万里!我等安阳军民,久苦曹氏暴政,日夜盼望王师如盼甘霖!然县尊……然此狗官冥顽不灵,贪恋权位,竟欲胁迫全城,负隅顽抗,与天兵为敌!』

『荣为保全城数万生灵免遭涂炭,不得已行此大义,诛杀此獠!今献上逆臣首级、安阳户册粮簿,恳请大将军怜我安阳百姓无辜,纳城受降!审荣及安阳百姓,愿永附骠骑大将军旌旗之下,万死不辞!』

审荣跪在泥水里,额头深深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泥水溅在他的脸上,混合着沾染的血水,让审荣当下的身形,似乎看起来竟有几分『悲壮』和『凄惶』。他身后的众人也慌忙跟着跪倒一片,鸦雀无声,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黑色的军阵寂静无声,如同一座沉默的大山。

只有战马偶尔打着响鼻,刨动蹄子。

无数道冰冷的目光,从面甲后射出,落在跪在泥泞中的审荣等人身上,仿佛在审视着一出荒诞至极的闹剧。

审荣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能感觉到那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在赌,赌骠骑军需要尽快稳定地方,赌自己这番『大义灭亲』、『为民请命』的表演能够打动对方,至少……

能换自己一条活命。

自己能活,就能保下审氏家族。

至于身后那些真正的『安阳百姓』是如何想的,那些被他屠杀的崔越等人是如何冤屈的,此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活下去,是抓住一切机会,为自己涂抹上一层名为『无奈』与『大义』的政治保护色,在这改天换地的洪流中,竭力保全审氏家族,保全自己的权势和财富。

黑色的血和铁的洪流凝固下来的时候,带来比奔腾时更令人窒息的威压。

三色的旗帜,在这些钢铁洪流之中,分外鲜艳。

枪戟如林,甲胄森然,最前方那杆高高矗立的骠骑大将军纛旗下,一辆驷马战车静静伫立,车上一人身着玄甲,身影挺拔,面容隐在兜鍪的阴影之下,唯有目光如深潭般扫过安阳低矮的城墙,无喜无怒,仿佛在审视一件无足轻重的器物。

此人并未出声,甚至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那般静静地存在着,便已是整个天地间的绝对核心,让所有望向他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感到敬畏与战栗。

审荣只是微微瞄了一眼,便是浑身战栗的低下头,不敢再看。

骠骑大将军!

威仪如斯!

审荣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声嘶力竭的再次重复『陈情』,表示『效忠』……

他的言语军阵前回荡,然后被无边的寂静所吞噬,得不到任何回应。

这种沉默,比呵斥怒骂更让审荣心慌。

汗水混合着血水泥水,从他额角不断滑落,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的高举过头,开始酸痛、颤抖,但他一动不敢动,甚至任凭那安阳县令人头下半凝固的血滴落到他的脑袋上,落到他脸上,宛如爬虫滑落也不敢去擦……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审荣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炸开。

他在心中疯狂祈祷,祈祷自己的表演能够打动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将军,至少……

至少能换来一句『免罪』。

之前这骠骑大将军不是说过,投降有三等么?

他现在虽然不是上等,但是也勉强能算是一个中等吧?

终于,那死亡一般的寂静被打破。

但并非来自斐潜……

只见骠骑大将军微微侧头,对身旁一位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丑陋的文士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黑胖文士,便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冷笑,随即催动坐下战马,不紧不慢地越众而出,在一队精锐骑士的护卫下,来到了跪伏一地的安阳众人面前。

审荣心中一紧,随即又生出一丝希望。

大将军派心腹军师前来接洽,这是好事!

说明对方愿意谈!

审荣连忙将头颅伏得更低,用更加谄媚的语气高呼:『罪民审荣,恭迎军师!军师明鉴万里……』

庞统却仿佛根本没听见审荣的阿谀之词,而是将目光落在了那颗血淋淋的首级之上。

庞统脸上浮现出了有些浮夸的惊骇表情,『呀!!!这……这是何物?!』

庞统用手指着那头颅,身体甚至微微后仰,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这……这莫非是……是安阳县令?!尔……尔等竟然杀了朝廷命官,一县之尊?!』

这一声惊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所有人都炸懵了。

审荣更是猝不及防,完全愣住了。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庞统,只见对方脸上那惊骇的表情,一时之间就觉得自己脑瓜子嗡嗡的……

这是怎么肥四?!

怎么你比我还会演啊?!

审荣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心中暗想,『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在故意给我搭台,让我有机会陈述「功劳」?』

人总是喜欢听自己想要听的,看自己想要看的……

『正……正是此獠!』审荣连忙顺着话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悲愤而正义,『回禀军师!此狗官冥顽不灵,死心塌地效忠曹逆,竟欲胁迫全城军民,负隅顽抗,与王师为敌!罪民为保满城生灵免遭涂炭,不得已行此大义,为民除害!此乃……』

『住口!』庞统猛地一声断喝,直接打断了审荣的表功。

庞统脸上浮夸的惊骇,瞬间转化为如同法官般的森然表情,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钉在审荣脸上,『审荣!本官问你!依《汉律》,杀害朝廷委任之地方长官,该当何罪?!嗯?!』

《汉律》?

何罪?

如同冰水泼头,庞统之言,瞬间将审荣心中那点侥幸和窃喜浇得透心凉!

审荣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骤然收缩!

这胖黑不是要我表功?!

他这是在问罪!

直到这一刻,审荣才猛地反应过来,对方根本不是在欣赏他的『投诚』,不是在肯定他的『大义』,而是在追究他『擅杀朝廷命官』的死罪!

『军……军师……我……我这是……』审荣彻底慌了,舌头如同打了结,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我是为了迎接王师……是为了安阳百姓……此獠他罪有应得……他……』

审荣徒劳地,试图将那安阳县令的人头摆正一些,就像是要试图证明自己言行的『正确』一样。

然而在庞统眼里,审荣所有的表演和狡辩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审荣自以为是的『聪明』,精心策划的『献礼』,在庞统眼中,不过是一场拙劣的闹剧。

庞统根本懒得听他废话,厉声道:『《汉律》明载:弑杀长官,形同谋逆,罪在不赦!乃十恶不赦之大罪!审荣,你不过一地方豪强,谁予你的权柄,擅杀朝廷命官?!』

『不!不是!军师饶命!大将军饶命啊!』审荣彻底崩溃了,白幡脱手掉落,那颗头颅也滚落在泥泞中。他涕泪横流,像条癞皮狗一样向前爬行,想要去抱庞统的马腿求饶,『罪民知错了!罪民一时糊涂!求军师开恩!求大将军……』

庞统甚至不再看审荣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冰冷如铁,『审荣弑杀朝廷命官,罪证确凿,依律当斩!来人!将其斩立决!!以正国法!!』

命令一下,顿时就有如狼似虎的骠骑甲士立刻大步上前,不由分说,把哀嚎求饶的审荣踩在了地上。

『仓啷!』

战刀出鞘,寒光闪现。

『不——!你们不能杀我!我为安阳立过功!我为百姓除过害!我要见大将军!我要见……』

审荣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嘶吼,四肢疯狂挣扎。

但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

寒光一闪!

『咔嚓!』

审荣的嘶吼戛然而止。

一颗头颅飞起,鲜血喷溅出数尺之远,无头的尸体被甲士随意扔在泥泞之中,恰好与那位安阳县令的头颅滚落在了一处。

方才还声嘶力竭表功的『义士』,转眼间便已身首异处。

整个场面死寂无声。

所有跟随审荣出降的安阳官吏士绅都吓得魂飞魄散,匍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庞统看都没看审荣的尸体一眼,目光扫过那些颤抖的降人,冷冷下令:『即刻起,骠骑大军接管安阳防务!审氏一族,涉嫌附逆、构陷同僚、侵吞公产、对抗王师,罪责深重,着即查抄家产,族中首要一并下狱,严加审讯!其余人等,暂不追究,各安其位,协助大军维持秩序,开仓赈济城中贫苦百姓!若有趁乱滋事、为非作歹者,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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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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