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8章 镜头互动
艾曼努尔不喜欢安森。
又或者更准确一点，不是不喜欢，“喜欢”、“不喜欢”这样的词汇太强烈，并且具有鲜明的个人偏好，艾曼努尔警惕安森，因为安森是一个不可控制的变量，如同一个混沌，永远无法预测下一步的走向。
即使全神贯注也可能无法控制局面。
眼前就是如此，一个好例子。
他们正在交谈、他们正在对抗，空气渐渐紧绷，硝烟气息悄然弥漫，剑拔弩张，随时可能失去控制。
然而，安森笑了。
毫无预警地，莫名其妙地。
艾曼努尔：？？？
摔！
艾曼努尔最最最不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情况：
不管是安森看起来如同傻子，还是他看起来如同傻子，他都不喜欢。
“抱歉，我的错。”安森控制住笑容，表示歉意，“我的意思是，我们的目标一致，不仅是完成工作而已，我们都希望完成一份出色的工作，向观众展现一部优秀的作品，并且在大屏幕留下一些什么。”
“对吧？”
“所以，尽管你现在胃部灼热，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不满意我的存在，但接下来我们还是需要继续合作。”
“我知道你的专业，你不会允许私人情绪影响自己的工作。”
“接下来，我需要你的帮助。”
艾曼努尔：……
他没有第一时间给予回应，因为思绪完全跟不上，这就是他不喜欢安森的原因，安森大脑的运转速度远远超于常人，明明他全程高度注意、全程沉浸在对话里，结果安森还是偏离轨道，脱离掌控。
艾曼努尔痛恨这样的失控感。
艾曼努尔深呼吸一口气，勉强找回冷静，“我正在倾听。”
安森静静地盯着艾曼努尔没有开口，就在艾曼努尔以为安森又在恶作剧的时候，终于，安森开口了。
并且，没有开玩笑。
“如果我试图展现西奥身上的混沌感，摄像机是否能够帮上忙？”
艾曼努尔没有开口，眉宇微蹙起来，耐心地等待安森继续往下说。
安森刚刚从迈克尔-凯恩身上找到了些许灵感——
表面看起来，迈克尔-凯恩就是标准的英国绅士，尤其是六十岁以后，他常常出演同一类型的角色。
但实际上，迈克尔-凯恩骨子里始终留着叛逆不羁的血液。
除非真正靠近，否则旁人是看不到的，甚至就连剧组工作人员也不一定能够知晓。
在迈克尔-凯恩身上，安森联想到西奥，也许他应该放松、也许他应该减力、也许他应该减少表演因素，没有必要将那些情绪、情感、错综复杂的东西强加在西奥身上。
有些时候，多就是多；但有些时候，少则是多。
改变一种表演方式，是否能够为角色注入不同的色彩？
安森想要尝试看看，但这种尝试，需要摄影师的帮助。
在大屏幕里，摄影师的镜头相当于观众的眼睛，只有当镜头捕捉到了那些东西，观众才能够领悟到。
换一个角度理解，摄影师就是魔术师，只有他的镜头允许观众看到的，观众才能够看到，这个镜头可以成为显微镜，事无巨细地展现一切；却也可以成为烟雾弹，成为欺骗观众掩护角色和剧情的手段。
安森不是摄影师，他不知道艾曼努尔如何完成工作，但安森是演员，他可以将自己试图表达的东西告知摄影师，而后由摄影师和导演完成捕捉。
“我的意思是，西奥以为自己不在乎，并且自欺欺人，他相信自己不在乎，但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情绪却证明他依旧是在乎的。”
“西奥以为他已经全部忘记并且坦然接受，朱丽安是逃避现实的那个人，但其实他才是一直在试图逃避悲伤的那个人。”
“他欺骗了自己，就连自己也这样认为。”
“但我们都知道，我们可以欺骗全世界所有人，终究无法欺骗自己，在不经意间，在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刻，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那些情绪才是真实的，我不知道，茫然、悲伤、困惑、绝望、还有苦涩。”
艾曼努尔是摄影师，并且是业内最为顶尖的一批摄影师，一点就通。
摄影师的工作，不仅需要捕捉风景和人物，还需要捕捉空间和时间、弥漫在空气里的气氛和情绪等等。
艾曼努尔看了安森一眼，“你需要特写？”
安森摊开双手，“我不知道，这应该由你来决定，你和导演商量看看。”
“我只是认为，在这个场景里，西奥身上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情绪应该更加内敛更加复杂更加微妙。我需要把情绪往内收一些，我需要尽可能放松下来，然后在放松状态下不经意间流露出转瞬即逝的真实。”
“也许我们需要改变摄像机的拍摄方式，也许不需要，但我可以确定，你需要捕捉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一直以来，安森都知道，演员和摄影师、和导演的互动非常重要，但这种想法不清晰，只是一种本能而已，更多时候还是相信演员应该专注自己的表演。
但慢慢地、慢慢地，安森意识到，演员和摄影机之间的互动至关重要，不同互动方式呈现出来的情感也可能天差地别。
简单举例，“惊魂记”里震惊影坛的那段浴室第一视角镜头，摄像机代替凶手举起匕首展开攻击的镜头，真正制造出目眩神迷、头晕目眩的体验，导演、摄影师、演员、灯光、音响的配合碰撞出完美火花。
所以，表演不只是表演而已，演员需要和剧组展开合作。
艾曼努尔在脑海里构思了一下，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但他理解安森的意思，“你准备把整个情绪的张力降下来？”
安森，“对。”
艾曼努尔，“我明白了，我和导演商量一下。”
停顿一下，艾曼努尔又补充了一句，“你可以做得到吗？”
这是质问，也是怀疑，毫无遮掩地朝着安森丢了过去。
安森却不介意，直白可能伤人，却也显得简单，“我不知道。”
一句话就能够激怒艾曼努尔。
安森嘴角上扬起来，“我说的是实话，我正在整理思绪，我正在调整状态，从上一部作品里摆脱出来，现在我有一些概念了，但具体如何，还是需要通过表演才能够知道。你说呢？”
艾曼努尔明白这是实话，他也能够感受到安森的诚恳。
但言语上，艾曼努尔还是不放过，“整个剧组都在拭目以待。”
说完，没有再继续停留，艾曼努尔转身推门进入室内，径直朝着阿方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