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1章 保持距离
一来一往，互相吐槽。
一切放松下来，似乎只是朋友闲聊，没有营养的对话，不准备认真探讨一些什么，但对话里信息巨大。
然后，两个人各自忙碌自己的事情，却不突兀也不奇怪，安静之中自有一种怡然自得的默契和舒适。
贾斯珀身体往前一倾，将手里的香烟越过茶几递过去，“来，试试看。”显然，这不是普通的香烟而已。
西奥试图坐直身体，挣扎一下，四肢悬空摇晃着，略显狼狈。
艾曼努尔一愣、阿方索一愣，监视器后面所有工作人员短暂地愣住。
也许，迈克尔-凯恩是唯一例外。
迈克尔-凯恩在摄像机镜头外面，隔着艾曼努尔望过去，丝毫不慌乱，信手拈来地调侃了一句。
“你在表演喜剧吗？”
整个片场微微一愣，这是剧本之外的台词，临场发挥，但这忍俊不禁的喜感是怎么回事？
西奥似乎一点都不意外，轻轻耸肩，“为新工作准备。”
西奥从贾斯珀手里接过香烟，“不管什么时候，人们总是需要一些笑声的。”
镜头里，安森神色如常，从容淡定。
镜头外，剧组工作人员一个两个憋笑憋得非常辛苦，斯嘉丽干脆用拳头塞住嘴巴。
刷刷刷。
视线全部朝着导演集中过去——
毫无疑问，“人类之子”不是一部喜剧，和喜剧完全没有任何关系，阿方索-卡隆也不是一位拍摄喜剧的导演；然而，安森刚刚的表演却偏离轨道，甚至偏离性质，在一部正经严肃探讨世界末日和人类灭亡的电影里，这样的喜剧时刻真的合适吗？
“人类之子”不是也不应该是“宿醉”。
但是，阿方索没有反应。
阿方索完全没有注意到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目光，全神贯注地注视监视器，没有特别表情，完全沉浸其中。
在阿方索看来，这样不经意的细节反而流露出属于西奥的真实特质，一种滑稽嘲讽一种玩世不恭一种放荡不羁。
在这场戏里，西奥和贾斯珀两个人本来就没有正经，插科打诨地吐槽着，如果安森的表演太过严肃太过正经，反而显得整个氛围怪异突兀，现在这样信手拈来点到为止的细节让场景平衡起来。
阿方索意识到，安森进入状态了，至少正在进入状态。
艾曼努尔目瞪口呆，但通过镜头望过去，此时此刻进入视线里的就是西奥，完完全全放松下来的西奥。
西奥接过香烟，他能够感受到贾斯珀灼热的目光，饱含期待，他吸了一口，缭绕的烟雾又吐了出来——
然后呢？
西奥不确定贾斯珀希望看到什么，他应该给予什么反应。
贾斯珀，“咳嗽。”
西奥满脸困惑地看着贾斯珀，似乎反应了一会儿，但还是没有明白，“咳嗽？”
贾斯珀，“咳嗽。”
甚至还示范了一下，尽管那动作看起来不像咳嗽更像呕吐。
西奥：？？？
迷迷糊糊地，西奥咳嗽了两声，结果——
咳咳咳。咳咳咳。
西奥真的剧烈咳嗽起来，停都停不下来，那模样几乎就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一般，被香烟和口水呛到，眼泪差点出来，满脸困惑地看向贾斯珀。
贾斯珀眼睛明亮期待满满地看向西奥，“尝到了吗？”
西奥：？
“草莓。”
西奥：？
“这是草莓口味的。呵呵。呵呵。”
西奥：……
贾斯珀看着满脸困惑、不为所动的西奥，笑容有些尴尬，本来这是他的得意之作，结果却被泼冷水——
尽管西奥没有特别反应，但恰恰因为没有特别反应，这意味着贾斯珀的期待落空了。
沐浴在西奥的视线里，贾斯珀略显窘迫，连忙转移话题，“所以，人类专案小组正在用晚餐，世界上最聪明的人都聚集在这里……”
西奥的指尖翻转着那根香烟，咳嗽依旧没有完全平复下来，似乎因为香烟也因为咳嗽，一股无名火蹿了上来，目光落在那份满嘴胡言的宣传手册上，没有来得及照顾朋友的失落和遗憾，直接粗暴地打断贾斯珀。
“‘人类专案小组’，呵。怎么有人相信这种废话呢？”
“抱歉。”
西奥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冲，抬手示意了一下，一个紧急刹车，将香烟递给贾斯珀，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稍稍缓和了些许。
“即使真的有这些人跟这些秘密基地……噢，见鬼，这真强力……”西奥一阵晕眩，那些气息那些尾劲钻入肺里刺入神经，顺着血液冲入心脏，一阵狂跳不止，太阳穴之上的神经瞬间绷直，压抑不住。
晕眩。翻涌。迷糊。
才勉强缓和下来的情绪又再次挣脱缰绳，脑海里的思绪一股脑地往外汹涌而出，冲破层层叠叠的盔甲张牙舞爪地冲了出去，以一种满不在乎的口吻絮絮叨叨地吐槽着抱怨着，小心翼翼掩盖的真心暴露无疑。
“即使他们真的发现解决不孕的方法，也无关紧要了。”
“一切太迟了。这个世界已经毁了。”
艾曼努尔全然没有察觉到，自己再次屏住呼吸。
摄像机镜头里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双眼神里流露出来的错杂，不仅仅是愤怒和绝望也不仅仅是悲伤和痛苦，更像是一个黑洞。
一望无际，深不可测，竭尽全力探寻却还是触碰不到极限的黑洞，将所有情绪全部吞噬，最后麻木。
他以为自己不在乎，他以为自己已经习以为常坦然以对，但不经意间泄漏出来的真实情绪依旧伤人。
镜头，依旧保持原样，没有特别聚焦，但那个暴露出伤痕累累的灵魂似乎就这样牢牢抓住了视线焦点。
西奥低垂眼睑，错开贾斯珀的视线，视线落在茶几那副国际象棋之上，平白无故地抓起棋子把玩。
声音没有扬起没有急促，不仅没有，反而沉淀、放缓下来，似乎一头扎进那个黑洞里，持续坠落。
“你知道吗，其实在不孕这件事发生之前，就已经太迟了。”
平静，温柔，轻盈，尾音悄悄地消散在空气里，如同一个易碎品。
艾曼努尔的摄像机镜头依旧在下面，自下而上地捕捉到那双低垂眼睛里流露出来的茫然，那一抹清澈的湛蓝已经淹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细细一看才意识到，那不是易碎品，而是一个早就已经支离破碎却用强力胶重新弥补起来的残次品。
表面安然无恙，靠近一看，伤痕累累。
甚至于可以看到细细的纹路清晰地遍布在外面，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实际上只是拙劣的自欺欺人。
那一抹眼神，转瞬即逝，却如同袅袅烟雾般在空气里蔓延。
如此简单，如此安静。
却汹涌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