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0章 最后一次
“……开拍！”
拍摄，再次开始了，整个剧组鸦雀无声，甚至就连窗外淅淅沥沥的细雨也放轻脚步，慢慢安静下来。
艾曼努尔的摄影机放低高度，在茶几的另一端瞄准安森，自下而上地聚焦安森，试图捕捉安森眼底一闪而过的那些情绪。
然而，安森没有反应。暂时如此。
安森静静地瘫坐在沙发上，似乎沉浸在思绪里无法自拔，那模样那状态，说是魂游天外也没有问题。
说继续尝试一次的是安森，结果注意力不集中走神的也是安森——
无语。
但安森浑然未觉。
西奥前来拜访好友贾斯珀，这次拜访却没有那么简单。
人类正在毁灭、世界陷入混乱，因为持续没有新生儿出世，一切秩序被打破，社会体系处于崩溃边缘。
在英国，那些体弱多病的弱者以及白发苍苍的老人，全部被放弃，他们被送往“失乐园”，在那里迎接死亡，贾斯珀和他的妻子也在被“处理”的行列，但他们逃跑了，居住在伦敦附近人迹罕至的森林里。
贾斯珀的妻子珍妮丝曾经是记者，却因为曝光官方试图掩盖的秘密而遭遇封杀，现在已经神智不清，在阿兹海默的折磨下，早就已经不认识贾斯珀也不认识西奥，贾斯珀只想陪伴妻子走完最后一程。
贾斯珀和珍妮丝不仅是西奥的好友，并且也是朱丽安的好友，珍妮丝现在依旧保存着西奥一家三口的照片——
他们的孩子依旧在世时候留下的照片。
当然，西奥知道这件事，每次前来探望珍妮丝的时候，西奥都告诫自己，不要打量桌上摆放的照片。
但每次都没有例外地看到了。
有时候，西奥也分辨不清楚，自己到底希望看到那张照片，还是不希望看到。
所以，当西奥和贾斯珀返回客厅继续闲聊的时候，西奥是有些走神的，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注意力溃散。
再次想起朱丽安和孩子、再次想起珍妮丝的状况、再次想起世界被卷入黑马漩涡里持续下沉的现状。
一丝不安、一丝烦躁，但同时又试图抛到脑后，试图回到自己日常的状态。
一切，是否似曾相识？
就和安森一样。
心事重重、魂不守舍，但偏偏希望自己放松下来，不仅是表面上假装不在意，也是强迫自己不需要在意。
角色和自己、虚幻和现实、表演和真实，如同烈火般在胃里燃烧，进入一种语言难以描述的状态。
摄像机后面，艾曼努尔保持耐心，非常非常耐心。
不管他个人想法如何，只要开拍，他就进入自己的角色，作为摄影师完成任务，其他事情不在自己的掌控范围，但摄影机捕捉到的东西却全部都在他的脑海里。
艾曼努尔注意到了，安森的眼神。
平静而自然，完全放松下来，却在放松背后能够察觉到情绪的拉扯，一团乱麻地纠缠捆绑在了一起。
这是安森还是西奥？
艾曼努尔稍稍移动一下摄像机，又往下沉了五厘米，以仰视视角捕捉到那低垂眼睑里面荡漾的光晕。
不由地，屏住呼吸。
却见，安森轻轻吐出一口气——
呼。
艾曼努尔注意到了，贾斯珀从房间里出来，那琐碎的声响似乎惊动外面，他如同全身毛发站立起来的狐狸，第一时间进入防卫状态，紧接着又如同变色龙般进入伪装状态，随手抓起放在一旁的宣传手册，顺势把双脚架在茶几上，整个人平躺在沙发里，深深地陷入沙发包围，假装自己正在阅读。
艾曼努尔：？？？这双脚？
他又不是昆汀-塔伦蒂诺！
但看着那双脚大剌剌直挺挺地架在摄像机前面，以一种压迫性的视角占据画面，似乎抢走了全部焦点——
令人不会注意到镜头远端的那张脸，以及来不及掩饰全部情绪的眼睛。
艾曼努尔注意到了，监视器后面的阿方索也注意到了，不由屏住呼吸。
安森正在和摄像机互动。
也许，只是也许，最后一次拍摄，他们似乎真的找到了节奏。
言行举止，完完全全就是……西奥。
艾曼努尔保持专注保持僵硬，站在原地，没有动弹，顺着那双大长腿往上看，试图寻找那双眼睛里的情绪。
但西奥掩饰住了。
西奥拿起手里的宣传手册，故作放松地将左手放在旁边的猫身上，开始撸猫，闲散随意地念着手册。
“……是否可能它对我无效？
目前没有任何案例记载，服用过后依旧存活的。”
念着念着，西奥嘴角上扬起来，整个人似乎完全放松下来，肩膀和身体深深地深深地在沙发里下沉。
贾斯珀从后面登场，慢慢吞吞、摇摇摆摆，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散和随性，却依旧掩饰不住话语里的嘲讽。
“爸爸们把自裁用品和抗忧郁药物当作配给发放，但叶子居然还是不合法的？”
贾斯珀将手里的茶杯递给西奥，示意一下。
西奥摇摇头表示自己不需要，架在茶几上的双腿摇摇晃晃，似乎终于放松下来，怡然自得。
艾曼努尔在镜头画面里能够注意到，西奥居然真的开始翻阅那本宣传手册，津津有味地阅读起来。
贾斯珀也不介意，端着茶杯走向对面沙发，“现在我的叶子大部分都送往贝斯西尔了。有一个家伙跟我买货然后偷偷地引进去。”
贾斯珀坐在沙发上，打开烟盒，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卷好的“香烟”——
但艾曼努尔不在意也没有注意，现在摄像机镜头就是瞄准安森，也只有安森，迈克尔-凯恩在镜头外面。
虽然迈克尔-凯恩在镜头之外，但应该有的动作一点不偷懒，因为迈克尔-凯恩知道，整体呈现出来的状态和感觉不同，如果他们希望呈现出来的画面具有质感，那么不管是否在镜头里，对手戏演员都需要全力以赴。
贾斯珀拿出一根香烟，“你猜猜他的工作是什么？他的正职？”
西奥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移民局？”
贾斯珀一愣，“猜对了！”
西奥却完全不在意，一点难度都没有，答案显而易见。
贾斯珀点燃香烟，“这就是居住在难民营附近的好处之一。”
贾斯珀正在享受，似乎细细品味着。
西奥整个人躺在沙发上，渐渐流露出些许乏味和腻味来，因为宣传手册上面全部都是一堆毫无营养的废话，刚刚阅读还有些吐槽的心理，但看着看着，就连吐槽的兴趣也荡然无存。
安静，伴随烟雾在空气里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