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8章 心脏拉扯

她一直注视着他，那双湛蓝的眼睛，那张英俊的面容，如同注视黑洞一般，不由自主地，挪不开视线。

有些时候，在他身上，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看到自己丑陋狼狈的一面，也看到自己脆弱柔软的一面；有些时候，她又看到自己憎恨厌恶的一面，她竭尽全力试图摆脱试图逃离的一面。

斯嘉丽觉得口干舌燥，吞咽一口唾沫——

苦涩难当；隐藏一丝血腥味。

一点、再一点，缓缓沦陷，如同流沙一般，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已经泥足深陷无法摆脱。

什么紧张、什么忐忑、什么焦虑全部消失不见，乃至于眼前的艾曼努尔也完全隐形，她只看得到他。

心脏，一扯，再一扯，轻轻拉扯，她以为已经痊愈的心脏又重新拉扯开来，伤痕累累支离破碎的伤痕重新渗透出鲜血。

她勉强抓住理智缰绳，避免自己失去控制，但静静注视那张脸孔，些许真实情绪还是从缝隙里泄漏出来。

他说，他不想谈政治。

她说，“以前你唯一想谈的就是这些。”

越平静越苦涩，越平静越挣扎。

浅浅淡淡的一句话却打破时空，将过往的记忆唤醒。

西奥抬起眼睛试图看向朱丽安，但抬起的视线只到一半就停住了，似乎正在盯着朱丽安的军靴和裤脚，顺着那个角落凝望时间的深渊，沉淀在黑洞里的记忆残渣又重新翻涌起来，比想象中更加清晰。

“那已经是多少年前了。七年？十年？我现在过的不错。”

话虽如此，但西奥的双手再次忙碌起来，搜索口袋，风衣外套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口袋全部翻了一个遍，注视朱丽安膝盖的目光焦点就这样一点一点溃散开来，似乎注视虚空，以这样的方式逃避自己——

逃避朱丽安，也是逃避自己。

艾曼努尔一愣，屏住呼吸。

他本来已经准备转身，但身体肌肉却本能地停顿下来，一个刹车，静静地愣愣地捕捉那个溃散开来的眼神，短短半秒、四分之一秒的时间，却似乎唤醒了记忆深处的全部伤口，鲜血淋漓。

撕拉。

艾曼努尔似乎可以捕捉到伤口撕裂的声音，连带着，他的心脏也微微抽搐，那种排山倒海的疼痛瞬间掐断呼吸。

然后，艾曼努尔再次转身，继续保持深蹲的高难度姿势，全神贯注、忘乎所以地瞄准朱丽安。

果然，朱丽安也在注视西奥。

朱丽安不同，她没有回避没有闪躲，直挺挺地看向西奥，落落大方的眼睛里似乎没有那么多错杂和繁复，但欲言又止的平静背后却一闪而过一丝不忍。

简单，明了。

但就是这样一抹恻隐的挣扎，却和西奥的虚无落寞交织在一起，碰撞出无限可能，一切似乎都停顿下来，令人忍不住好奇——

到底发生了什么？

西奥和朱丽安为什么分开？两个人的重逢又为什么是如此一番模样？他们的选择和立场又如何与眼前的现实交织？

本来，人人以为西奥是主角，又是一个救世主的故事，但现在，朱丽安和西奥的关系却演变出无数可能。

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站在朱丽安身后、站在镜头远端的滑雪面罩们被彻底遗忘，明明在场却没有人在意，就连呼吸也消失。

艾曼努尔也不例外，摄像机镜头敏锐地捕捉到斯嘉丽那张脸庞上微不可见的小表情，不可言传难以表达的情感徐徐地在空气里溃散开来，脑海里忍不住开始想象，此时安森脸上的眼神和表情又将如何。

呼。

朱丽安微不可见地吐出一口气，悄悄掩饰自己的错杂，眼神流露出些许柔软，“来吧，西奥，我们出去走走。”

终于，滑雪面罩清醒过来，猛地上前一步呵斥阻止，“我不认为这是一个好主意！”

朱丽安头也没回，多看了西奥一眼，径直推开门出去，身影已经看不到了，空气里留下一句清冷的声音。

“来吧。”

呼啦啦，清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方格木屋里的闷热被卷了出去，一股小小的龙卷风在狭窄的墙壁之间横冲直撞，思绪也跟着卷入风暴之中。

方格木屋里众人面面相觑，西奥终究还是站了起来，跟在朱丽安身后出去了，那些滑雪面罩犹豫一下没有阻止他。

全神贯注地，艾曼努尔保持全身紧绷，完全沉浸在状态里，镜头完全锁定斯嘉丽，就在斯嘉丽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掩饰和柔软的刹那，他保持深蹲姿态以鸭子步快速切过去，抢在斯嘉丽前面卡住位置后退出门。

哼。

艾曼努尔一声闷哼，但他没有忘记自己此时正在工作，硬生生地将这一声闷哼吞咽下去，腰腹肌肉一阵僵硬，大腿、小腿、脚趾一连串酥麻，宛若电流窜过，刹那间完全感受不到自己的下半身，如同踩着空气般，摇摇摆摆、岌岌可危，整个世界遁入真空。

砰。

身后传来一个支撑力量，稳稳当当地将艾曼努尔纳入怀抱里——

支援来了！

摄影助理早有准备，准确无误地在位置上守候到艾曼努尔。

此时艾曼努尔整个人已经完全湿透，由里到外全部都是汗水，身体完全失去支撑，体重顺着地心引力的拉扯落入摄影助理的怀抱里，重若千斤地倾轧下来。

千万不要小看刚刚这一个长镜头的拍摄，艾曼努尔完全依靠腰腹和大腿力量支撑，全程保持深蹲的姿态，和西奥保持视线平行、和朱丽安保持微微仰视的距离，如此一来，不管镜头聚焦谁都能够保持西奥的高度，悄无声息地将观众卷入故事的主角视角，表面看起来朱丽安抢走焦点，但西奥依旧是主角。

这是一个技术活，也是一个体力活。

在当今好莱坞，能够完成这个镜头并且准确捕捉到空气里紧绷张力的摄影师绝对不会超过一只手，而艾曼努尔依旧是其中的佼佼者，真正体现个人能力的时刻。

完成过后，即使是艾曼努尔也差点脱力，整个下半身僵硬酥麻，一度丧失知觉；幸好，艾曼努尔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提前安排了四名摄影助理在外面待机。

眼看着一名摄影助理扛不住，另外一名摄影助理连忙上前携手，两个人分担重量，情况一下得到了缓解，稳稳当当地扛住艾曼努尔。

而艾曼努尔手里的摄像机以及整个人上半身巍然不动，平稳丝滑地完成衔接，从方格木屋里切入外面——

因为艾曼努尔有野心，他希望利用整个镜头捕捉两位演员之间的张力和火花，展现峰回路转的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