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0章 交相辉映

本来，在方格木屋里，更像是私人恩怨；而现在，三个人代表三种状况，却被放置在社会/世界里。

格局，一下就打开了。

然而，这样的心理暗示，并非所有观众都能够一下看出来的，毕竟观看电影的时候，剧情和人物关系才是重点，往往应接不暇，没有时间观察这些细节；但摄影师的任务就是营造出氛围完成铺垫——

当后续剧情抛出来的时候，观众不会觉得突兀，反而觉得理所当然水到渠成，那就是摄影师的成功。

所谓“铺垫”，不仅依靠剧本而已，摄影、演员、导演都需要完成自己的工作，电影也没有那么简单。

艾曼努尔屏住呼吸，目光灼灼地捕捉三个人的关系。

细节，注意细节，视线不由自主地转移到安森身上，那随随便便一站，不需要语言不需要动作什么都不需要，却还是把视线抓住，细节里满满都是惊喜。

安森是如此，斯嘉丽也是如此。

甚至后面的滑雪面罩不知所措莫名其妙以至于完全没有存在感，这也完美契合眼前这一幕的感觉。

一切，堪称完美。

艾曼努尔彻底忘记自己身体的疼痛，全神贯注地倾入摄像机，似乎摄像机就是自己眼睛和双手的延伸，静静地细细地捕捉空气里蔓延的张力，那些看不到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张力，不由屏住呼吸。

西奥正在摸索口袋，又又又开始摸索，还是不知道在摸什么，但仔细观察就能够注意到，西奥正在打量四周，偷偷地用视线余光扫描，将景观收入眼底。

一个宽敞的天台顶棚，视野空旷，眺望出去就是伦敦灰蒙蒙的天空，四周散落着来回行走的武装人员，目光所及之处就可以看到至少四个人，在看不到的角落里是否还隐藏更多就不得而知了。

一眼，西奥就知道无处可逃。

万万没有想到，区区一个他，朱丽安居然动用如此阵仗，丝毫没有放松，全副武装，这让西奥更加困惑，不明白朱丽安的意图。

西奥的视角，那是当局者；艾曼努尔的视角，则是旁观者，相同的情况相同的场景，进入视野的格局却截然不同。

站在一旁，朱丽安注意到西奥的小动作了，但她不介意，没有阻止也没有戳破，只是扫描了一下西奥停不下来的手部动作，似笑非笑地挑起眉尾。

“香烟？”

其他人看了半天也没有理解西奥到底在寻找什么，但朱丽安一下就识破了。

西奥微微一愣，正好从大衣内袋摸索到了自己的香烟，抽出来一根，叼在嘴边，眉毛又再次纠缠在了一起，“对，但是不管用。”

自然，默契，熟悉。

一来一往之间就能够感受到专注于他们两个人的氛围，哪里像十年不见的离异夫妇，更像是认识一辈子的灵魂知己。

嘴巴上说着不管用，但西奥还是坚定不移地点燃了香烟。

朱丽安看着西奥的动作，眼睛里流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没有阻止他，“我听说你妈妈的事情了，非常遗憾。”

莫名的话题，却有着熟悉的亲昵。

西奥也是一样，眉宇紧蹙，低垂眼睑，“事情发生的时候，你父母在纽约，对吧？”

朱丽安的笑容有些苦涩，“对。”

西奥骂了一句粗口。

一来一往，不需要解释，言语之间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默契，在两个人之间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空间。

西奥父母怎么了？纽约又发生了什么？朱丽安父母又如何？难道这里的纽约是暗示九一一？所以发生了什么？

问号，一个接着一个，但两个人都没有解释的打算。

艾曼努尔看着摄像机，在两位助理的拉拽下持续后退，始终保持稳定的距离，镜头里西奥和朱丽安并肩前行，宛若金童玉女，即使一个狼狈窝囊一个英姿飒爽，但两个人之间涌动的化学反应依旧汹涌。

一步，再一步。

两个人似乎正在散步闲聊一般，剑拔弩张的气氛悄悄消失，看起来只是旧友重逢互相问候互相闲聊而已。

一步，又一步。

艾曼努尔不再关心两个人对话的内容，因为那不重要，这些熟悉亲密的对话只是展现他们的默契而已。

在脚步持续往后的过程里，镜头里收入的画面越来越广、越来越广，天窗和苍穹占据的画面比例越来越多，木格小屋越来越小，看起来格外娇小可爱，西奥和朱丽安却始终保持距离、比例，以至于产生一种四周景色持续后退的错觉。

世界越来越辽阔，但西奥和朱丽安始终是故事的主角。

舒适、惬意、随性。

身后的木屋、滑雪面罩以及武装人员全部在视野里模糊，存在依旧是存在的，但他们不具备意义和价值，只是一堆符号而已，镜头画面里的两个人物牢牢占据核心位置，以绝对强势的姿态闯入观众的瞳孔。

然而，身后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拓展，进入镜头里的天空建筑和背景越来越多，西奥和朱丽安始终继续前进，保证和摄像机镜头的位置空间稳定不变，这意味着镜头画面内容越来越多，两个人的中心位置和画面比例延续下来。

人物和世界的关系、议题和社会的关系，在艾曼努尔的掌镜里，悄无声息地打破屏幕束缚，留下烙印。

监视器后面，阿方索完全屏住呼吸——

他从来不知道，这场戏是张力如此浓厚如此紧绷的一幕，两个角色身上的神秘和悲剧色彩居然奇妙地形成激荡，产生共鸣，挣扎地摆脱摄像机镜头的束缚扑面而来：

他们的故事，正在和社会的现状交相辉映。

从表面来看，镜头专注于西奥和朱丽安的故事，他们的孩子夭折了，并且他们再也没有能够拥有第二个孩子；不止是他们，全世界范围都没有新生儿出世了，这也意味着他们永远无法摆脱孩子夭折的悲伤和阴影，他们永远被困在过去。

镜头聚焦的是他们，但画面背景里漫天漫地的阴霾和空荡荡一片宛若废墟的阁楼却是现实世界的写照。

他们和环境，角色和空间，心理映照的交错完全被镜头捕捉到。

阿方索的脑海里嗡嗡、嗡嗡直响，他意识到，自己和艾曼努尔讨论的画面正在一点一点演变为现实、自己和两位演员讨论的化学反应也正在一点一点演变为现实，恍惚之间，他似乎也进入故事里面。

宛若钻进兔子洞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