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和光同尘
利州市，临时指挥营地。
“感谢你们的支援，如果不是两位及时出手，以身犯险，我们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应对这种情况了！”利州市管理委员会的官员们将孙杭和烛龙围在中间，轮流和两人握手——但孙杭和烛龙的神情却是略微有些尴尬：只有他们才清楚，事实上他们什么都没有干，那颗火球完全是自己消失的。
但在这些其他人的眼里，毫无疑问，这只强大到令人战栗的诡物便是由这两名猎人所消灭的，一名脸上还涂着烫伤药膏的官员说的话更是让两人脸颊微微发烫：“不愧是春明城下来的猎人，实力真是深不可测！竟然这么快就完成了讨伐！我明天就安排利州市所有的媒体将这件事登上头条……不，光是利州市还不够，我这就去联系天府城那边，必须得让全蜀州的民众都知道两位的英勇事迹！”
“呃，这次突发事件的伤亡人数统计出来了吗？”孙杭的一句话，就像是给这群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似的，原本嘈杂的指挥中心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许多人的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更有几人默不作声地走出了帐篷。
“这个……还没有统计出来。”刚刚还在和两人套近乎的一名官员说道，“超高温引发的火灾还没有完全扑灭，统计工作一时半会还无法展开。”
“很多罹难者连完整的尸骨都没有留下……恐怕到时候只能依靠统计户籍的方式来确定有哪些失踪者……”另一名官员说道。
他口中的失踪者，其实已经和死亡划上了等号——不仅如此，统计户籍还存在着一个问题，那就是滞留在利州市的流动人口、以及一部分没有户籍的人口是没法被统计进去的。
就比方说有一名天府城的商人到利州市来做生意，因为永夜的原因航班暂停，被滞留在了利州市，无奈之下这名商人就只能在机场附近的旅馆租了个房间住了下来。
结果在这次突发事件中，商人不幸遇难……可因为他并不属于利州市本地居民，因此并不在统计范围之内，那远在天府城的商人亲属也大概率不会收到他的死亡消息。
更要命的是，由于民用通讯至今未能恢复，这名商人也一直没法和家人联系——从家属的视角来看，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这名商人的妻儿，就只能在天府城的家里一直等下去，等待那个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的人。
“难哇，难……”一个鬓角已经满是白发的官员皱着眉连连摇头，那带着方言口音的低语顿时将愁苦的神情在众人脸上传染了开来。
“你们先聊着，我肚子痛，去上个厕所。”孙杭见势不妙，当即使出了“屎遁”大法，推开了挤在一起的那群官员，从指挥中心的帐篷里钻了出来。
走出帐篷的孙杭看了一眼盘龙机场的方向，好几个街区的火灾都还没有扑面，熊熊大火给原本漆黑的夜空染上了一抹明亮的橘红色，呛人的烟味则是一直飘出去了几十公里都还能闻得到……
孙杭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走进了用活动板房搭成的临时厕所之中。
没一会儿，烛龙也走进了厕所。
他敲了敲隔间门，问道：“孙杭，你在里面吗？”
“在。”孙杭的声音从隔间里传来。
“这次的事情，你打算怎么上报？”烛龙问道。
“如实上报呗，还能怎么样？”
“根据现场的迹象来看，火球是消失而非逃逸，你完全可以将消灭诡物的功劳占为己有。”烛龙低声说道，“毕竟现场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可以在自己的那份报告里写道，是你凭借着一己之力消灭了危害利州市的诡物，至于战斗的具体细节，那就得你自己来编了。”
“这不是作假么？”
“你不会觉得，那些当官的人，所有人都坚信是我们消灭了那只诡物吗？”
“不然呢？”
“的确有一部分人是这样想的……但对于更多的人来说，诡物是谁消灭的不重要，但有一份能够向联邦政府上报的功绩很重要，哪怕这份功绩并不属于自己。”
“你的意思是……？”
“和光同尘，也是一种为人处世之道。”烛龙继续说道，“刚刚那个脸上涂着药膏的家伙，你还有印象吧？”
“有，他怎么了？”
“他脸上的伤不是在最前线被灼伤的，而是他自己用开水烫的。我先前‘不小心’路过了他的帐篷，亲眼看到的。”烛龙叹了口气，“这也是无奈之举……火球的出现属于不可抗力，没人应该为此负责……可他们身处的位置就注定了哪怕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也必须承担和自身权力相对应的责任。”
“你是想帮他们？”
“对你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功劳。”烛龙说道，“而他们所希望的，仅仅只是我们接下这份功劳而已。”
“我还是想如实上报。”孙杭思考了片刻之后说道，“万一，火球再次出现呢？”
“你确定？”
“确定。”
“呼……”孙杭隐约听到烛龙似乎是长吁了一口气，“你的选择没有让我失望……和我相比，你是一名更加合格的猎人。”
“嚯，感情你是来考验我的？”
“不，不是考验，无论你做出哪种选择，我都会赞同。”烛龙说道，“我还不至于非要给利州市管理委员会的官员们卖一个面子……对于他们来说，火球的出现是无妄之灾；可那些在灾难之中丧生的民众，又该找谁说理去？”
“那个，有件事我得澄清一下。”孙杭说道。
“什么？”
“你最好不要把我想象得那么清高，我单纯只是觉得作假很麻烦而已……我对当英雄没什么兴趣，对所谓的功劳更是一点都不在乎。”孙杭说道。
这句话倒是真的大实话——毕竟在和裴宗隽的交易里，对方都已经任由孙杭来提条件了……消灭火球的这点功劳，对孙杭来说的确是可以忽略不计了。
“你这人……”烛龙沉默了几秒钟后，才继续说道，“比我想象之中要更有趣。”
“喂，还没走吗？”孙杭突然问道。
“还有事吗？”
“有纸吗？他妈的我好像忘记带纸了。”
话音刚落，一小包纸巾从隔间门下方的空隙之中塞了进来。
“不够还有。”
“够了够了……话说你跑到厕所来闻臭气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孙杭疑惑道，“你自己不上厕所吗？”
“不然呢？上交的报告我们两个总得统一一下口径，不然彼此相悖的话，到时候岂不是很尴尬？”烛龙笑道。
“也是。”孙杭点了点头，但点完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外面的烛龙根本看不到自己点头的动作，“说起来，钟苓和杨绮呢，她们跑哪儿去了？”
“傀儡师带着诡骸在协助利州市的消防队扑灭残余火灾，至于杨研究员，应该是和她在一起的。”
“能麻烦你去跟着她们吗？”孙杭说道，“万一废墟里又冒出几只诡物来的话……”
“嗯，就算你不说，我也正打算过去。”烛龙回道，“用来救火的话，我还是能派上不小的用场的。”
一阵脚步声渐渐远离，孙杭看了一眼手机，发现利州市本地的媒体已经把自己和烛龙宣传成了拯救了整座城市的英雄，新闻头条赫然是自己和烛龙两人钻入火海之中的背影。
“照片拍得倒是不错。”孙杭评价道。
民用通讯网络并没有完全恢复，但联邦政府为了稳定民众情绪，还是开放了一部分完全由官方控制的门户新闻网站，专门用来发布各种告示、提醒和正面新闻……想来用不了多久，这组照片就会出现在各个门户新闻网站的主页上面。
孙杭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以联邦政府的行事风格，就算自己上报说火球是自行消失的，自己和烛龙什么都没有做，联邦政府大概率也会将功劳强行扣在两人的头上。
就像杨绮曾经和孙杭说过的那样——联邦需要英雄，民众也需要英雄。
烛龙肯定也知道，无论他们两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最后的结果都没有任何区别。
“真幽默啊。”
孙杭将蹲坑冲干净，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膝盖，推开门走了出去。
营地里依旧是忙碌一片——医务人员、城防军、调查局的人、治安官和消防员，形形色色的人在各个帐篷间快步穿梭着，电话声此起彼伏，时不时还能听到拉着警笛的治安局车辆从营地旁边狂飙而过。
孙杭站在忙碌的人群中间，恍惚间有一种错觉，自己就如同一个异类，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天府城那边已经传来了消息，让孙杭他们暂时留在利州市，等善后工作进行到差不多了再返回天府城，而利州市这边，也专门提供了一家五星级酒店，作为孙杭等人下榻之所。
继续留在指挥营地里也没什么意义，孙杭给烛龙和杨绮各自发了一条消息之后便打开了导航APP，输入了那家酒店的名字。
酒店距离指挥营地不远，只有不到五百米远……不过当孙杭抵达酒店近前的时候，却发现酒店的大门上挂着沉重的链条锁，一旁的告示牌上也贴着“特殊时期，暂停营业”的布告。
就在孙杭想着要不要回去问一下的时候，停在旁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了开来，一名穿着黑西装、系着领结的年轻男人小碎步朝着孙杭跑了过来。
“您好，您就是管理委员会安排入住我们酒店的特殊客人吧？”年轻男人十分客气地对孙杭说道，“我是这家酒店的大堂经理，是专门在这里等您的。”
“呃……你们酒店，不是没开门吗？”孙杭指了指上锁的大门，问道。
“不止我们一家，利州市所有的酒店都停止营业了。”大堂经理说道，“不过几位需要的房间我们已经收拾好了，请问其他人呢？”
“她们还在忙，我一个人过来的。”
“好的，请跟我来。”
大堂经理带着孙杭绕到了酒店的背面，从一扇印着“员工通道”的小门走了进去，两人穿过杂物间和员工更衣室，又穿过了一间堆满了各种物料的仓库，这才抵达了一片漆黑、只有前台亮着两盏小灯的大堂。
大堂经理跑到了前台的后面，从柜子里面取出了一张房卡和一套洗漱用具，又将一张名片放在了上面，一起递给了孙杭，说道：“酒店里的服务人员都已经回家了，现在还在维持着酒店运作的就只有我和两名安保人员、两名保洁和后厨的一位师傅了，如果您需要客房服务的话，直接用内线电话打这张名片上的号码就行了。”
“话说，你们怎么不回家？”孙杭接过东西，有些好奇地问道，“这个时候上班，有加班费拿吗？”
“唉……”大堂经理叹了口气，“不瞒您说，不是我们不想回家，而是回不去。留下来的人，都不是利州本地的，平日里我们吃住都在酒店里，对我们来说，这里就是我们在利州的家。”
“哦，这样啊……”孙杭没有多问，拿着东西便走向了电梯。
为了节约能源，整栋酒店大楼都只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照明，伴随着孙杭的步伐，他映在走廊墙壁上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看上去就好像是某种潜伏在阴影之中的诡物一般。
“有点恐怖片里杯弓蛇影那味儿了。”孙杭自嘲般地笑了笑，走进了电梯。
电梯里的灯光倒是给的很足，透过光滑得宛若镜面的轿厢内壁，孙杭仔细打量着自己。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孙杭对着自己影子发问道。
影子也向孙杭问道。
孙杭没有回答。
影子也没有回答。
“叮”地一声，电梯在二十二楼停了下来。
大堂经理给孙杭的房卡上写着“2201”，从电梯里走出来看到的第一间房，就是他的房间。
打开房门，孙杭也懒得脱衣服，直接就把自己往床上一摔。
一股困意袭来……仔细算起来，他差不多已经有四十八小时没有正儿八经地睡过一觉了。
可就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那个白发少女的身影却是突然在他的脑海里面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