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赐福
……
沦陷区，？？？地区，“茂云镇”。
“所以，你们能带我去见镇长吗？”孙杭对两名小女孩说道，“我有一些小小的疑问，想请镇长解答。”
“不能。”一名小女孩摇了摇头，“镇长不在镇上。”
“那它在哪？”
“祂无所不在。”另一名小女孩接话道，“是镇长拯救了这个镇子，但祂同样也赋予了镇上每一个人诅咒。祂让所有人免于死亡的悲剧，但免去的，仅仅只有死亡。”
“免去的仅仅只有死亡，是什么意思？”孙杭疑惑道。
“你会经历死亡前所需要经历的一切，但死亡永远不会降临。”小女孩说道。
孙杭没由来地感到牙齿一酸。
他突然明白了对方口中的“诅咒”指的是什么。
打个比方，假设一个人是被刀活活砍死的，那么在这个镇子上，即便是他被大卸八块，依旧不会死去——他或许会痛晕过去，但当他醒来的时候，身体依旧是支离破碎的肉块。
疼痛只是一时的，当肉块腐烂、神经坏死之后，那足以将人痛晕过去的剧痛就会渐渐消失……
但即将到来的，将会是比剧痛更加恐怖的东西。
受诅咒者将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腐烂，看着蛆虫在自己的身体里钻进钻出，看着自己的肉体逐渐化为脓水，和尘土和粪便混杂在一起……但他就是不会死去……
也有可能他的双眼更早失去正常的功能，他看不到听不到闻不到也感受不到，他失去了身而为人的一切，就只剩下了最后一样东西：活着。
这种诅咒，光是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所谓的“不死”，从来就是最为恶毒的诅咒，而非赐福。
至于茂云镇居民需要面对的死亡威胁……那应该就是断粮了。
孙杭似乎能理解他这一路以来看到的各种怪像了……茂云镇的镇民们变成了永生不死的怪物，但作为代价，它们也将会一直承受饥饿的折磨。
“这诡物要怎么分到哪一类？”孙杭心里嘀咕道，“是规则类还是现象类？似乎也不能排除环境类……不对，应该不属于环境类，环境类都存在着区域限制，如果镇民们想要解脱，那他们只要离开茂云镇就行了……”
“那我干脆直接问你们吧。”孙杭看向了两名小女孩，“镇上哪里能用钱买到食物？”
“粮站。”
“粮站在哪儿？”
“你沿着这条街一直往前走，走到头，就是粮站了。”
“好，谢谢啦。”孙杭说完，掏出了手机，“为了答谢你们，我给你们拍张照片吧。”
他故意说得很慢，趁着两个小女孩还没有将视线转移过来的时候，迅速打开了手机的摄像功能，将镜头对准了她们。
他看到了两具骨瘦嶙峋的躯体，比例失调的硕大脑袋下是畸形扭曲的躯干，但唯独腹部肿胀得就宛若十月怀胎一般，纤细的四肢就像是干枯的树枝，总给人一种轻轻一碰就会折断的感觉。
当她们将视线挪过来的时候，镜头里的画面瞬间就恢复了正常，孙杭透过镜头看到的事物和他肉眼所看到的事物变得一模一样——两个白白胖胖的小女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土布衣裳，脑袋上扎着那个年代十分常见的羊角辫，面无表情的脸上，两双没有眼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孙杭。
“你看到了，对吧？”一个小女孩问道。
“是不是觉得很可怕？”另一个小女孩又问道。
“呃……”孙杭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他知道现在装傻肯定是没用了，干脆选择破罐破摔，“以正常人的眼光来说，看上去是挺像怪物的，但在人类社会里，XP好这口的老哥绝对也是有的。至于我嘛……我反而觉得还是小女孩的模样更可怕一点……有个叫做‘恐怖谷效应’的说法，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说过？”
所谓的恐怖谷效应，就是指当一件事物，它的外形越接近人类，就越令人感到不安和恐惧，但当它真的完全和人类一模一样之后，这种恐怖和不安反而会突然消失——在不少恐怖作品里出现的洋娃娃、木偶人甚至是木乃伊、僵尸这类“老戏骨”，或多或少都是利用了这个“恐怖谷效应”。
孙杭上个月就做过一个类似的梦——在梦里，他赤身裸体地穿行在一个空无一人的大商场里，商场里没有柜台、没有出口和入口，也没有可供上下通行的电梯，视野所及之处，唯二能看到的就是大量的聚光灯和聚光灯下穿着各种各样时装的塑料模特。
孙杭在塑料模特间来回穿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每绕一圈，这些模特的位置就会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那些雕工拙劣、似笑非笑的诡异人脸面朝着不同的方向，可每当孙杭转过头，他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后脑勺瞬间变成了无数道视线的焦点。
至于孙杭是怎么挣脱的这个噩梦，说起来就有点少儿不宜了……
他没有出手破坏那些塑料模特，而是直接推倒了一具穿着性感内衣的模特，然后骑了上去……
就在孙杭试图把噩梦变成春梦的时候，他醒了。
孙杭之所以这么做，倒不是因为他真的有那么饥渴，而是因为他在网上看到过一个帖子。
那个帖子里说：诡怕恶人，但诡更怕变态。
就在孙杭想着自己如果对这两个“小女孩”做出一些变态行为会不会被认成炼铜癖的时候，其中一名小女孩突然开口道：“你真的觉得，你看到的都是假的；而出现在镜子里，就都是真的吗？”
“不觉得。”孙杭很老实地回答道，“我也一直在怀疑，谁真谁假。”
“没有必要怀疑，这取决于你自己的选择。”小女孩说道，“庄周梦蝶，做梦的究竟是庄周还是蝴蝶，谁又能分得清呢？”
“什么唯心主义学说……”孙杭揉了揉自己的鼻尖，“不过有一说一，你说得也有道理，如果想过正常的生活，那就什么都不用做；如果想要追求猎奇或是刺激，那就透过镜子去观察这个世界……反正无论是好看的皮囊还是畸形的血肉，都只是大脑所接收到的一种信息罢了。对于那些认知被扭曲的人来说，说不定畸形的血肉要更加香艳呢。”
“你的领悟能力不错。”一个小女孩说道。
“镇长或许会很喜欢你。”另一个小女孩接着说道。
“就在刚刚，我脑袋里又冒出来了一个新的问题。”孙杭蹲了下来，平视着小女孩那没有眼白的双眼，“你们认识安娜·迪莫申娜吗？”
两个小女孩面面相觑，然后整齐划一地摇了摇头。
“那没事了，我还以为你们是她变的呢。”孙杭站起了身，有些失望地说道。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你们懂得太多了，连庄周梦蝶的典故都知道，不像是这个年龄应该有的知识量。”孙杭说道。
“镇上有书馆，书馆里有很多书。”一个小女孩说道。
“书里不仅有庄周梦蝶的典故，还有很多别的东西。”另一个小女孩接着说道。
“别的东西？打个比方？”
“牛顿的经典力学，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和狭义相对论，麦克斯韦方程组……”小女孩如数家珍道。
“我去，高材生啊？”孙杭微微一怔，“感觉和你们一比，我就像个文盲。”
“其实这些东西我们也没看过，我只是在报名字而已。”小女孩突然来了个急转弯，“镇上的人们一开始也会靠看书打发时间，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大家开始变得越来越不正常，有的人看着看着就会把书撕得粉碎，有的人会把整本书卷起来塞进喉咙……直到有人一把火烧掉了书馆，，人们才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别的东西上面。”
“别的东西？什么东西？”
“任何他们所能找到的东西。”小女孩回答道。
孙杭突然想起了那些商铺地摊上售卖的“垃圾”。
“你很特殊。”小女孩突然说道，“你似乎有着能够抗衡诅咒的力量。”
“啊？抗衡诅咒？什么意思啊？”孙杭被这句话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既然成为了茂云镇的一员，你理应感到饥饿。”小女孩说道。
“茂云镇的一员？什么时候？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外来人而已，我的车都还在停在镇子外面呢。”孙杭说道。
“当你接受了镇长的馈赠，就意味着你已经背负了这个小镇的诅咒。”小女孩说道。
“馈赠……你是说饵块和那五毛钱？”孙杭撇了撇嘴，“果然，那老婆子就没安好心。”
“不，祂是在救你。”小女孩摇了摇头，“没有食物，你永远没法离开这个地方，你会活活饿死在荒野上面。”
“我有吃的。”孙杭说着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当着小女孩的面撕开了包装，然后咬下一块，嚼碎之后咽了下去。
但下一秒，这团混着唾沫的饼干碎末便沿着孙杭的胸口滚落了下来。
孙杭一惊，伸手摸向了自己的喉咙——他现在才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喉咙上竟然也出现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大洞。
“这就是诅咒么……”
“如果你不成为茂云镇的一员，你是永远也找不到茂云镇的。”小女孩说道，“你虽然受到了诅咒，但至少，你能活下去。”
“那我能离开这里吗？”
“当然可以，但离开并不意味着诅咒的解除。”小女孩说道，“曾经也有一个外来者，他在镇子上住了一段时间，后来走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到那个‘属于他的世界’。”
“外来者？你说的是……人类吗？”孙杭略微有些惊讶，难道在自己之前，就已经有人闯入过这个诡异的小镇了？
“他说他杀了人，遭到了通缉，一路跑一路跑，穿过了无数条河流，翻过了无数座大山，最后累倒在了荒野之上……镇长在路边发现了饿得奄奄一息的他，镇长给了他食物，让他活了下来，让他成为了镇子里的一员。”
“怎么听上去，这个镇长还是一个大好人啊？”孙杭吐槽道。
“镇长本就是好人，祂只是想让大家活下去。”小女孩的语气依旧是不带一丝情感，但不知道为什么，孙杭却是在字里行间中隐约听出了一声叹息，“但镇长没有能力变出食物来，大家能活下去，可依旧还是没有东西吃。”
“那这些食物……那个老婆婆给我的饵块……是哪儿来的？”孙杭问道，不过他的心里，已经差不多猜到了答案。
“那是从自己、从别人身上割下来的肉。”小女孩说道，“没人记得是谁第一个开始这么做的，但这的确是镇上唯一能获得的食物。这些食物无法消解人们的饥饿，但它至少能让人们回忆起进食的感觉。”
“既然食物这么容易获得，为啥那些镇民还要争抢啊？肚子饿了从自己身上割一块下来不就行了？”
“割下来的是血淋淋的腐肉，只有经过镇长的赐福，腐肉才会变成粮食、变成牛羊和鸡鸭……腐肉随处可见，但被赐福过的肉却为数不多……只有每个月的祭祀大典上，镇长才会进行一次赐福。受到赐福的‘食物’可以保存一个月的时间，所以，即便只是聊以慰藉的东西，依旧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得到的。”小女孩回答道。
“那你们……”
“我们就是储备的粮食，我们将会在下一次的祭祀大典上，奉献自己。”小女孩回答道。
“距离下一次祭祀大典，还有几天？”
“就在明天。”
“看来我赶上了一个好时候。”孙杭嘟哝道，“话说，上一名外来人，他后来是怎么离开的？”
“他无法忍受永无止境的饥饿，他说他要回到原来的世界去寻找食物……哪怕一辈子都要在监狱里面度过。”
“那你们就放他走了？”孙杭愕然，“都不阻拦的吗？”
“为什么要阻拦？”小女孩反问道，“镇长收留他，只是不忍心看他饿死而已，又不是要永远地囚禁他。”
“……明天的祭祀大典，我能去看吗？”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