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隔离镇
“太惨了。”第一个小女孩说道。
她们的声线完全不像是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反而像是二三十岁左右的成年女子。
“是啊是啊，太惨了。”孙杭附和着说道，“不过我有点纳闷，你说她们孤儿寡母，那这家的男主人到哪里去了呢？”
两个小女孩并没有抬头去看孙杭，而是用自言自语般的语调说道：“被遗弃的第四年，最后的存粮也吃完了，整个茂云镇，除了人之外，再也找不到任何能吃的东西了。”
“周家的四个孩子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先后死去，他们的尸骨被父亲砌进了墙壁里面。”另一个小女孩接着说道。
“怪不得墙壁里的诡物有八条胳膊……原来是有四个人啊？”孙杭嘀咕道，“不过这里似乎有点不太合理啊，既然都有人被活活饿死了，那为什么他们的父亲还有力气把他们的尸骨砌进墙里啊？有这份力气，为什么不出去找吃的呢？”
“因为，他们的父亲，靠着一些令人不安的东西，填饱了肚子。”一名小女孩终于抬起头看了孙杭一眼，在这种近距离的对视之下，孙杭才注意到，小女孩的眼睛里竟然一点眼白都没有，整个眼球都是漆黑一片，深邃得就好像是一口枯井。
“令人不安的东西是什么？人肉吗？”孙杭又问道。
按照她们的描述，茂云镇似乎经历过一场十分严重的饥荒……在历史上，饥荒严重的时候，易子而食的故事绝非耸人听闻——当生存都成为一种奢求的时候，文明、社会、人性以及道德，都只是一句空话而已。
同类相食，在自然界，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而当人类回归为野兽，那在它们的眼里，只要能活下去，吃进嘴里的是什么东西……又有谁会去在乎呢？
“周家的男人看了一眼自己奄奄一息的妻子，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小女孩没有理会孙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决定离开镇子，去寻找出路。”
“但很可惜，他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另一个小女孩接道。
“那这个女人后来也被饿死了？”
“死亡是一种解脱，只可惜，他们的运气都没那么好。”小女孩说道。
周家大院里的火焰慢慢熄灭，被灼烧得焦黑的泥土开始翻涌，一大团黑色的头发从泥土里面钻了出来，蠕动着缠到了影墙上面——隐约间，孙杭能听到院子里传来了一阵幽怨的哭声。
他的眼角余光似乎瞥到了什么，他猛地转过头，发现原先被“店主”杀死的那些镇民居然都“复活”了，他们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游荡在街上，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再从那一头走到这一头。
就连被“店主”吞噬掉的那个中年妇女，都从那间屋子里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所以说，这些‘人’都是死不掉的吗？”孙杭耸了耸肩，“我怎么有种上当的感觉。”
怪不得“人命”那么贱……感情是因为这些“人”都会复活啊……
“不，有一个真的死了。”另一名小女孩摇了摇头，“周家的孩子。”
“哦？你说的是墙壁里的那位吗？”孙杭疑惑道，“为什么偏偏就他活不了？”
“因为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小女孩说道。
“不该碰的东西，你该不会是说我吧？”孙杭先是一愣，随后摇头道，“不对啊，他妈的头发也碰到了我，还把我的手腕给勒伤了呢。”
“你就没有发现你少了什么东西吗？”小女孩说完，突然朝着院子里走去，那些水草般飘动的头发瞬间远远地躲了开去，给她让开了位置。
小女孩走到影墙前，将手伸向了一条仿佛是石膏雕像一样的断臂。
她将那条手臂的手指头一个个地掰断，孙杭这才注意到，在这只手的掌心里，紧紧地握着那张五角钱面值的旧钞票。
孙杭这时候才反应过来，那只抓向自己肩膀的手只是用来吸引自己注意力的手段，而它真正的目标，其实是为了偷窃自己身上的纸币。
不得不说，这手法是相当熟练，要不是小女孩点破，孙杭全然不知这张纸币已经被“人”给偷走了。
“啧，小小年纪不学好，学这手偷鸡摸狗的本事。”孙杭连连摇头，“看来这周家的家庭教育实在不太行。”
“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这就是惩罚。”留在孙杭身边的那个小女孩说道。
“诶，不对啊。”孙杭突然意识到了一个BUG，“你刚刚说死亡是一种解脱，这些‘人’运气不好，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只能不断地承受折磨……那对于周家的小孩来说，这反而是在奖励他了吧？”
“他们不是饿死的，而是被自己的母亲在绝望之下活活掐死的。”孙杭身旁的小女孩说道，“他们和镇上的其他人不一样。”
“死法不一样，获得的能力也不一样吗？”孙杭挠了挠头，“那如果我饿到实在不行，头晕眼花的情况下不小心摔了一跤，死了，那我算是饿死的还是摔死的？”
“主要是时间不对。”拿回那张五角钱钞票的小女孩走到了孙杭面前，将钞票递还给了孙杭，“他们死的时候，镇长还没来。”
“……镇长是谁？难道茂云镇以前没有镇长吗？既然夏州联邦还能从别的地方调派新的镇长出来，那为什么不给茂云镇拨点救援用的粮食呢？再不济，总不能让人饿死吧？”孙杭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不对，还是不对……
刚刚对方提到了一个很关键的词，是“被遗弃的第四年”……按照孙杭的理解，这指的应该是夏州联邦放弃云滇地区，全面退守蜀州的第四年。
那个时候，茂云镇早就已经是沦陷区……既然是沦陷区，夏州联邦又怎么会给茂云镇派一名新镇长过来呢？
这么看来，这个新来的镇长，应该不是人类吧？
小女孩没有回答孙杭那一连串的问题，似乎是孙杭问的太多太急，让她的脑子陷入到了宕机的状态之中。
“呃，我换个问题吧，能给我讲讲，茂云镇是怎么被遗弃的吗？”
“茂云镇，是一个隔离镇。”小女孩说道。
隔离镇？！孙杭心中一阵恍然，他算是明白为什么茂云镇周边连一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了。
在那个年代，虽然西南地区财政状况比较糟糕，但在“要想富先修路”的思想下，各种各样的高速公路、城际公路、动车轨道几乎遍布了夏州联邦的每一个角落，只要不是再过偏僻的地方，方圆十公里内总是能找到公路的……而茂云镇周围却连一条公路的遗址都看不到，简直是比蜀州大山里的那些羌人村落还要闭塞。
归根结底，就是因为这地方是一座隔离镇。
所谓的隔离镇，其实就相当于曾经的“麻风村”——只不过镇子里聚集的人不是麻风病人，而是那些和诡化病毒感染者有过直接接触的人。
那个年代对于诡物模因的检测手段远没有那么先进，对于一个人有没有感染模因，唯一的判断依据就是他的身体有没有出现明显的变异现象。
但众所周知，不是所有的模因在感染人类之后都会让人体发生变异，更别提有不少模因会在宿主体内潜伏一段时间，直到某个特定的时间点，才突然苏醒，将宿主从一个“正常人类”转化为一名感染者。
为了防止模因感染大规模扩散，联邦政府那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刀切”。
所谓的一刀切，就是将所有和感染者有过接触的人，集中到某个区域内，限制他们只能在这个区域内生活，至于生活所需的物资，除了联邦政府会定期送过来一部分之外，剩下的就需要隔离区内的人们自给自足了。
一开始隔离区的规模都不大，几十人，百来人……但随着被隔离的人越来越多，聚居地开始渐渐变成村落、城镇——这些隔离镇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们没有网络，没有自来水，没有手机，想要用电器，就只能依靠轰轰响的柴油发电机，绝大部分的家庭，夜间照明用的依旧还是蜡烛或者油灯。
他们和正常的人类文明社会严重脱节……在一些规模较大的隔离城里，甚至出现了有人自立为王的事情……
最离谱的是，对于这些人，联邦政府不仅没有打压，反而还给予了一定的援助——在联邦政府看来，只要能够保证地区的稳定，不让隔离区里的人跑到外面，你愿意管自己叫大王还是皇帝的，联邦政府统统不在乎。
只要不越过那一条底线，那么一切就都是被默许的。
联邦政府本来也不会给这些地方委派管理者，一般来说，隔离区的管理者都是从内部选拔出来的……至于选拔的方式，联邦政府一点都不关心——他们只关心选出来的这个人能不能把隔离区管好。
孙杭意识到，自己在靠近茂云镇时看到的那座哨塔，根本不是用来抵御外敌的，而是为了防止镇子里的人跑出去的。
在那场六十年前的大逃亡之中，不少隔离区都遭到了遗忘——压根就没有人去通知他们，他们所在的地方已经变成了沦陷区，甚至有不少隔离区在周边驻守的军队都撤光之后，还在每天向空无一人的军营发送电报，汇报隔离区内的情况。
……
……
横断山脉，距离198号哨所五十公里处。
“你们知道，联邦政府是以什么为基准，来划分人类占领区和沦陷区之间的准确边界的吗？”坐在副驾驶上的叶九回过头，卖弄般地向后座上的两只菜鸟问道。
凌骁和姜雨都摇了摇头。
“是通讯信号。”叶九打了个指响，“注意看你们的手机，当什么时候显示不在服务区的时候，那就说明我们已经踩在沦陷区的土地上了。”
“可是……刚刚在哨所的时候，手机就已经没信号了。”姜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啊？”叶九一愣，从出发之时起，他就一直穿着“杀伐”，除了塞在耳朵里的短距离通讯器之外，像手机之类的东西全都塞在后备箱的背包里，压根就没机会去看一眼手机。
“啧，装逼大失败。”开车的王晞怡忍不住笑道，“边境区域的通讯基站和哨所都是一体的，哨所都被毁了，通讯基站自然也不可能幸免于难……不过要说准确的边界的话，看到前面路边的那块石碑了吗？”
车内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正前方大约百米处，路边杵着一块两人高的石碑，在车灯的映照下，反射出相当鲜艳的橙红色的荧光。
“刚刚路上好像也看到过几块这样的石碑……只是颜色不一样，有白色的，也有柠檬黄色的。”姜雨回忆道。
“橙红色界碑，这是最后一块界碑，这说明我们距离沦陷区只剩下一公里的距离。”王晞怡说道，“至于真正的边境线，是没有标志物的。”
“老王你以前来过边境？”叶九问道。
“嗯。”王晞怡点了点头，“追杀一名堕落猎人，一路追到了边境。”
所谓的堕落猎人，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在体内的模因影响下，人性和理智完全丧失，不受控制地制造破坏和杀戮；还有一种则是在自身欲望和人性阴暗面的驱使下，利用模因的能力做各种坏事的猎人。
这两种情况其实存在着一定的共通之处，因此两者都被统称为“堕落猎人”。
堕落猎人依旧属于感染者，而非诡物，但在处理他们的方式上，则是和对付诡物别无二致。
“好家伙，你还猎杀过堕落猎人？那家伙逃掉了吗？跑进沦陷区了？”叶九一下子来了兴趣。
“没，在距离沦陷区边境线还有最后十五公里，也就是白色界碑的地方，被我用爪子把心脏给了挖了出来。”王晞怡摇了摇头，“那家伙濒死的时候还在一直往沦陷区的方向爬，爬了差不多五十来米才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