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几个月后，商大林的身体却开始发生变化。”叶九继续说道，他并没有去翻看那一沓厚厚的文件，似乎是把所有的信息都记在了脑子里面，“根据商红袖的记忆，商大林的体重爆减，整个人瘦得宛若骷髅一样，他开始一直咳嗽，还经常会咳出血来。”
“听上去像是得了肺结核。”孙杭评价道。
“这症状的确和肺结核近似，但根据专家们的分析，商大林之所以会产生这种症状，是因为他此时已经是一名感染者了，不仅如此，他的感染进程大概率进入了加速器，身体器官开始发生异变，丧失了原本正常的生理功能……”叶九侃侃而谈道，“除此之外，在那段时间里，商大林整个人也开始变得神经兮兮、多疑且暴躁，经常会毫无理由地对那些囚禁在地宫里的女人拳打脚踢。”
“感染者进入加速期之后都会这样么？”孙杭问道。
“这你就得问杨绮她们了，我又不是研究人员。”叶九说道，“在那之后，商大林就经常开始喃喃自语什么‘陵墓’、‘复活’、‘重生’之类的话，商红袖她们听不懂，也不敢问——因为在那段时间里，已经有好几个女人被商大林给活活打死了。”
“这个商大林，怕不是想效仿古埃及的那些法老，把自己做成木乃伊，在陵墓里沉睡个几千年，然后再复活吧？”孙杭吐槽道，“不得不说，这家伙还真挺敢想的。”
“你别打断我，我刚刚讲到哪儿来着？哦，对，好几个女人被商大林给活活打死。”叶九继续说了下去，“这个商大林虽然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但力气却是变得异常大，商红袖亲眼看到一个被打女人想要逃跑，被商大林一把抓住脑袋，光是用五指的力量就硬生生捏碎了她的颅骨。”
“这是感染模因之后获得的力量？”
“对。”叶九点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不是让你别打断我吗？妈的，我刚刚又讲到哪儿了？”
“捏碎脑袋。”
“反正就是那么一回事，商大林因为感染了模因即将彻底诡化，他为了能让自己在未来‘复活’，将这座地宫修建成了一座陵墓……他从外面抓了很多人进来，逼迫他们为自己工作，制造兵佣和陪葬品……你们先前在那些洞穴里发现的尸骨，就是这些人的遗骸。在将‘复活仪式’施加在自己身上之前，商大林先是将这些人当成了试验品，试验的结果就是这些人全都变成了高度畸变的感染者，死在了那些洞穴之中。”
叶九从那一沓文档中抽出了厚厚一叠用标签贴分隔开来的档案，递给了孙杭：“这是那几年里天府城以及周边村镇未能破获的人口失踪案件，失踪人数和失踪时间基本都能对得上号……至少有一百三十人，死在了商大林的地宫之中。”
孙杭将这些档案简略地翻看了一下，大部分都是老旧的居民档案影印件、以及在治安局封存了近百年的泛黄卷宗。
“所以说，那些女人也是试验品？”
“不，她们不是。”叶九摇了摇头，“轮到她们的时候，商大林的‘改造手术’已经成功，他将一种可以令人‘长生不死’的模因植入了她们的体内，作为代价，她们的心脏将会结晶化，并且被封存在长明灯内。只要长明灯不熄灭，她们就必须永远呆在地宫之内，哪里也不能去……只有当长明灯熄灭、结晶化的心脏回归体内，她们才能重新获得自由，但与此同时，她们的生命也将进入倒计时。”
“所以这些女人算是……活的陪葬品？”
“差不多吧。”叶九点了点头，“从商红袖口中能问出来的东西就只有这些了。”
“关于那块红色方晶呢？”孙杭瞥了一眼那沓文件，那些失踪者的档案和卷宗在其中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
“顺着裘德拉这条线，天枢塔方面找到了一个人——当年梵蒂冈宝库失窃事件的亲历者，现任春明城基督教历史文化档案馆馆长、末代教皇的幼子：卡西姆·博尔吉亚。”叶九说道，“但卡西姆表示，他从未听说过梵蒂冈的宝库里有什么红色方晶一类的宝物，至于那时候为什么欧罗巴各国都会对裘德拉发布通缉令，完全是因为教皇本人的要求……天枢塔方面甚至违反规定暗暗使用了一件具有测谎能力的诡物，结果表明，卡西姆说的都是实话，没有一句是谎言。”
“失窃事件发生的时候，这个卡西姆几岁？”孙杭问道。
“九岁。”
“那他不知道也很正常……换做我是教皇本人，我也不会这种东西的存在告诉一个孩子。”孙杭说道，“既然卡西姆这条线没有收获，那研究所那边呢？那群研究员都在地宫里呆了三天了，还没研究出什么门道来吗？”
“暂时没有。”叶九说道，“现在只能确定，红色方晶是一件器物类诡物，编号和代称暂时未定。说实话，我是挺想吐槽的……这他妈不是废话吗？”
“器物类诡物？他们确定？”孙杭眯起了眼睛，“能够创造新的诡物……这种能力，已经近似于规则类诡物了吧？”
“可这玩意有实体诶？”叶九愣了一下，反驳道。
“没人规定，规则类诡物不能有具象化的实体吧？”孙杭反问道。
“嘶……好像……是这么个理。”叶九用力拍了一下大腿，“那……这玩意如果是规则类诡物的话……那发现这玩意的我们岂不是可以名垂史册了？”
“首先，你不包括在这个‘我们’之中；其次，名垂史册有什么用……如果人类打不赢这场和诡物之间的战争的话，你觉得人类文明的历史还有什么意义吗？”孙杭鄙夷地看了叶九一眼，“与其想着出风头，倒不如思考一下这玩意能派上什么用场。”
“谁说我想出风头了，我就那么随口一提……”叶九有些不服气地说道，“算了，别说这个了，还是谈一下征兵的事情吧……你发给我的预案我看了，关于征召未成年人这一点，你是认真的？”
“不然呢……”
“这事如果传出去的话，要是被那些学新闻学的家伙断章取义一下，然后再舆论发酵一下……我们估计得被人骂死啊。”叶九面露忧色道。
“只是预备役而已。”孙杭说道，“能够进入隶属于天枢塔的人才培训基地接受专业训练，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一名优秀的士兵，就应该从小培养起来，不是吗？”
“我看过你的训练计划草案，按照这种强度的训练，有很多人会死的！而且里面的实战内容也太多了吧？训练正式开始的第二周就要去郊外追踪诡物痕迹……哪怕是正编的外勤干员，也至少要接受过半年以上的训练，才会被下达这种任务吧？”
“有问题吗？”孙杭面色平静地问道。
“你这招的哪里是预备役！分明就是炮灰！”
“活下来的炮灰，都会变成经验丰富的老兵，甚至成为优秀的军官。”孙杭说道，“我这几天读了好几本记录战争史的书籍，里面都是这样写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有很大的概率会全军覆没？”叶九质问道，“他们的敌人不是人类，而是诡物！那些人类的战争史，根本就没有任何参考意义！”
“哦……那为什么当初异常调查局把我这样的人当成炮灰的时候，没人跳出来阻止呢？”孙杭问道。
“这完全是两码事！那些所谓的‘临时调查员’，基本都是欠下了巨额债务的被执行人、要么就是罪贯满盈的人渣……让他们当临时调查员，只能算是废物利用罢了。按照联邦法律，这些人原本不是要被枪决就是要在监狱里蹲到老死……这种处理方式，其实是给了他们一条恢复自由身的门路。毕竟不是每一个临时调查员都会死在任务里面。”叶九顿了顿，“至于你的情况……只能说是一个极少数的特例……”
叶九说到这里突然说不下去了，他也很清楚，对于别人来说的“极少数的特例”，那对于当事人来说，就是“概率百分之一百”的事件……他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一个理由来说服孙杭。
“所以……你还在记恨调查局当时的安排么？”
“要听实话吗？”
“废话。”
“说实话，我不太在乎。”孙杭走到一旁的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我和你们之间，只能算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你们想要利用的我的能力，而我则是利用你们的资源和信息，我们各取所需。”
“我们？是指……联邦政府？”
“联邦政府也好，天枢塔也罢。”孙杭喝了一口水，“想要我为了拯救人类的事业出力也不是不行，只是，得加钱。”
“……你这家伙，我总觉得有点看不透你。”叶九皱眉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一度怀疑，我不是人。”孙杭说道。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的一句话。
很多时候，真心话往往都会以玩笑的形式被说出口。
“你这家伙有时候确实挺不当人的。”然而，叶九却并没有留意到这句话里隐含的意思，继续说道，“你难道真觉得这份征召预案……能通过议会的表决么？”
“天枢塔的权限不能越过联邦议会么？”孙杭眼中流露出了一丝纳闷之色。
“当然不能！联邦议会才是联邦的最高决策机构！天枢塔只是一个研究机构而已！”叶九连连敲着桌子说道，“天枢塔所有的重大决策都必须得到联邦议会的批准，哪怕是裴老给你的权限，也是议会那边先点头，裴老才能把权限移交到你手上的，你明白不？”
“那这么说来，你爹的权力还挺大的？”
“仅凭一名议员的话，是不可能改变整个议会的决策的。”叶九正色道，“再说了，父亲也不可能同意你的这份预案……借助人们对于诡物的仇恨，征召受灾群众中的未成年人，再派这些未成年人去执行那些死亡率极高的任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我父亲他只要敢在议会上说出这句话，他的政治生命就结束了。”
“不过我觉得你似乎搞错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孙杭说道。
“什么问题？”
“我从一开始就没说过，这些具有实战性质的任务，会有很高的死亡率……”
“你这说不说有区别吗？拜托，你能不能别把联邦议会的议员当成是天府城管理委员会的那些饭桶……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已经不是‘精英’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了，他们一眼就能看出这些任务究竟是什么性质……就算你写死亡率只有0.01%，他们也绝对不可能通过这份预案。”
“0.01%的死亡率太低了，我觉得应该能控制在20%以内。”孙杭沉吟道。
“20%？”叶九一愣，“等会，你是认真的？我以为你是想要欺上瞒下，结果你是真傻啊？20%的死亡率？你该不会是把存活率和死亡率倒过来了吧？一群只接受过一周基础训练的半大小子，直接扔到被永夜笼罩的荒野之上……这和直接送上刑场有区别吗？哦，区别还是有的，送上刑场至少还能死得痛快一点。”
“如果有专业人员陪同呢？”孙杭问道。
“专业人员？你是指治安官还是城防警卫队？”叶九皱眉道，“别指望能有外勤干员老带新……他们执行自己的任务还来不及呢，根本不可能有时间来照顾这些菜鸟的。”
“我，还有你。”孙杭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了指叶九，“我们来亲自带队，用最快的时间训练出一批精英骨干，你觉得能行吗？”
“我和你亲自带队？”叶九傻眼了，“你这么一说……好像是可以，只是，你有这方面的经验吗？”
“没有。”孙杭很坦然地说道，“所以我才会把你也叫上。”
“可是……我也没经验啊！”叶九说道，“我只懂打架，我接受的训练课程全部都是根据个人能力定制的，它也不适用于普通的外勤干员啊！”
“那你就去学啊。”孙杭一脚踹了过去，这一次，叶九没能避开，直接被孙杭给踹出了办公室，“不管你学不学得会，一周后我都会把这份预案提交上去，你自己看着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