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荒原
液态金属刃瞬间暴涨至一米多长，由上至下剖开了床上这个不断蠕动着的肉茧。
一具赤裸的躯体出现在了孙杭的眼前，这具躯体身上很多地方都已经出现了溶解的迹象，和肉茧的内壁粘连在了一起，乍一眼看上去就好像是一个畸变的人类胚胎，而外面的那层肉茧，就相当于是母体的子宫……
只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孙杭的视线已经完全被另一样东西给吸引了。
在这具蜷缩着的躯体的头上，竟然有着一头雪白柔顺的长发……这头长发异常美丽顺滑，即便上面沾满了那令人作呕的黏液，也让人丝毫产生不出厌恶的感觉，甚至还会想伸出手去抚摸一下……
上一次孙杭看到这样的白色长发……是在安娜的头上。
“我日该不会又是这家伙在搞事吧？”
怀着这样的想法，孙杭又上前一步，扳住了这具躯体的肩膀，将其翻转了过来。
果不其然，那张熟悉的、完美无瑕的脸庞又一次出现在了孙杭的眼前。
此时这张脸上沾满了半透明的黏液，一片狼藉……但这种模样偏偏产生了一种异样的美感，一种能够直接激发人类本性之中暴虐欲望的美感。
只可惜，孙杭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妈了个巴子。”孙杭用平静的语气骂道。
“安娜”对着他笑了笑，下一秒，那张完美的脸庞就开始溶化，转眼间就变成了一颗森白的骷髅。
紧接着，四周的景象就发生了变化……原本真实的场景，一下子就变得好像是那种失真的老照片一样，到处都是模糊的颗粒质感。孙杭转头望去，只见徐大胜和老陈头两人站在外面，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就如同被定格了一般。
“搞什么？”
一股强烈的恍惚感袭来，孙杭赫然发现自己还坐在越野车的驾驶位上，双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
四周是一片空旷的荒野，除了一些干枯的低矮灌木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这他妈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国内吗？”
孙杭瞥了一眼导航，发现信号已经中断，最后有记录的位置是在天府城南门的收费站。
他掏出手机，发现屏幕上足足有四十多个未接电话，其中将近三十个是杨绮打过来的。
除了未接电话之外，还有一大堆的未读短信。
手机同样也没有信号，不过好在先前收到的信息还是能看的。
孙杭逐一点开了那些未读信息。
“杨绮：孙杭你在发什么疯？开着车一路硬闯了二十八道哨卡？给你打电话也不接？看到消息速度回我电话！”
“杨绮：你到底怎么了？！”
“杨绮：你能看到我发给你的消息吗？”
“杨绮：你怎么了？快回信息！”
“杨绮：你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别吓我！”
“杨绮：监控手环显示里的状况一切正常，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不会阻拦你的。”
“杨绮：你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杨绮：现在情况怎么样？你现在一路往南开，马上就要驶出天府城的范围了，那边到底有什么东西？”
“杨绮：孙杭你能不能回我消息？我已经联络了所有能联络到的人，我们将会在你的必经之路上设卡，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原因的话，我们只能用强硬手段把你拦下来了。”
“王晞怡：孙杭，你为什么不回杨绮的消息？”
“王晞怡：我正在赶往你的方位，很快就到，你不准给我出事，听到没？”
“王晞怡：人呢？你在哪？”
未读短信到这里就没有了，孙杭抬起了自己的左手……原本戴在手腕上的监控手环此时已经不翼而飞。
按照短信里的内容来看，自己似乎是在开车的过程中失去了意识，陷入到了那个幻境之中，而现实之中的自己，则是在某种未知力量的操纵下，一路撞开了几十道哨卡，直接从南侧的出城口驶离了天府城。
很显然，杨绮所谓的“强硬手段”并没能把自己给拦下来……王晞怡甚至连自己的人影都没有看到。
“所以……我现在在哪儿？”
孙杭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假设时间没出问题的话，距离他离开天府城诡物研究所已经有十四个小时了。
以这辆越野车的速度，十四个小时，一路向南……
足以驶出夏州联邦的控制区……进入到那充满着未知和危险的“沦陷区”了。
“我该不会是在沦陷区里吧？”
孙杭的鼻子轻微的抽动了两下，他并没有嗅到任何诡物的气息。
现在是上午九点，正常情况下天应该是亮的，可车窗外面依旧是漆黑一片，这就说明孙杭依旧处在永夜所笼罩的范围之内。
他在杨绮的电脑上看到过永夜的卫星图像，除了蜀州之外，云滇地区的沦陷区也有相当一部分的面积位于永夜之下。
孙杭打开车门，跳下车，绕着车子走了一圈。
越野车的状况还算好，除了车头有着不少崭新的碰撞痕迹之外，别的都没啥毛病——不得不说自己的面子还是挺足的，要是换做别人的车，敢这么冲撞哨卡，早就已经被全自动武器给扫成马蜂窝了。
再不济，至少轮胎肯定是难逃一劫了。
但这群当兵的愣是没一个敢拦着自己，硬生生让自己开到了这么一个鬼地方来。
车辆残存的油量还很足，想要沿着原路开回天府城绰绰有余，然而在车子的后方，辙印只延伸了十几米，便再也找不到踪影了。
孙杭也不确定自己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有没有中途变更过方向……如果有的话，那沿着这段残存的辙印往回开，反而会越发深入到沦陷区之中。
“安娜？”孙杭抬头喊道，“安娜·迪莫申娜？”
无人回应。
孙杭朝远处望去，黑色的天幕之下隐约能看到群山的轮廓——只可惜他对于蜀州的周边地形还没有熟稔到那一种看一眼周围山脉的形状就能判定出自身所处方位的程度……更别提，在孙杭的眼里，远处的那些山好像都长一个样。
天府城周围也有很多山，这些山在孙杭看来也都一个样。
孙杭叹了口气，下意识想要召唤出液态金属刃悬浮在身侧……可很快，他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液态金属刃已经固化，变成了一个坚硬的护腕牢牢地套在了他的小臂上面。
他尝试召唤太岁菌丝，也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他抽出匕首，在大拇指的指腹上划了一刀，伴随着一阵像是灼烧一般的轻微痛感，殷红的鲜血从伤口之中溢了出来。
伤口没有愈合，痛楚也没有消失。
孙杭皱起了眉，后退了一步，靠在了越野车的车门上面。
他发现，自己所有的“能力”……似乎都已经消失了。
他不确定自己体内的模因有没有消失……因为他连感知模因的能力都不存在了。
“我变回正常人了？”孙杭吮了吮大拇指上的血，心里不由得嘀咕，“这是现实世界……还是另一个层层嵌套的梦境？”
如果是梦境的话，自己要怎么做，才能挣脱它？
孙杭看向了插在枪套里的那把狩猎手枪。
他拔出了手枪，调转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脑袋。
冰凉的金属抵在他的下颚上，扣着扳机的食指只要再加大几分力气，孙杭的脑袋就会如同一个从高空坠地的西瓜一样爆裂开来。
不，不止脑袋……以这把枪的威力，在失去了那些特殊能力的情况下，足以将孙杭整个上半身都给撕裂。
只有腰部以下的部分才能保存下来，四处飞溅的血肉会像颜料一样涂满脚下的地面，以及越野车的车身。
孙杭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放下了枪。
直觉告诉他，这不是梦境。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而是要把我引到这种地方来？”孙杭关上了手枪的保险，“难道是因为……杀不了我？”
“我已经丧失了所有的模因能力……现在的我就是一个普通人，没道理杀不了我。”
“可是我在将枪口对准自己的时候，那种感觉实在是太过强烈了……仿佛对方就是为了诱导我自杀一样……我甚至好像隐约听到了诡计得逞的笑声……”
“以及，我放下枪时那一声失望、略带愤怒的叹息。”
“是错觉吗？或许是吧。”
孙杭又环顾了一圈四周，打开车门坐回到了车上。
“如果我要自杀的话，三猿肯定第一时间会来阻止我吧？”
“这么说来，有没有一种可能……”
“那个将我引至此地的存在，为了剥夺我的能力，已经和三猿同归于尽了？”
“所以才没有余力来做掉我？”
“或者换个说法……失去了能力的我已经和普通人无异，做不做掉我都没区别，与其浪费时间不如把我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孙杭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扔出了脑海。
他现在要做的就只有两件事。
一、活下来。二、回到属于人类文明的地方。
他在座椅底下翻找了一阵，摸出了一个已经被压扁的医疗包来，从里面找出了一块不知道过期了多久的创口贴——幸运的是，创口贴的胶带黏性并没有因为过期而消失。
“妈的……有自愈能力的时候习惯了，早知道这口子就不拉那么深了。”
孙杭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将拇指上的伤口包扎好，然后他又放倒了驾驶座的椅背，钻到了第二排的车座上面。
第二排车座下面塞着一个应急用的武器箱，里面有一把配件齐全的短突击步枪，以及三盒一百发装的子弹、六枚可以使用下挂发射器发射的枪榴弹……万一真的遭遇了诡物，这把枪的火力肯定是比孙杭手里那把只有七发子弹还没有带备用弹匣的狩猎手枪要猛的。
当然，前提得是子弹对那诡物有用。
“武器、药品……还有水和食物……”孙杭逐一清点着车内的物资，尽管很多储备在车上的物资都已经过期，但像这种军用规格的罐头和压缩饼干，别看上面的保质期只写了三年，可在密封的环境下，它们就算放上三十年也不会变质……顶多就是口感变差一些而已。
这片荒野给孙杭一种物资极为匮乏的感觉，板结皲裂的土壤、枯死的灌木……再加上永夜这一环境要素，想要在荒野上寻觅到安全的食物，难度不亚于让杨涟穿着兔女郎服装在办公室里给自己跳钢管舞……后者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至于前者……
“还是压缩饼干更靠谱。”孙杭将物资重新归类放好，将上了膛的突击步枪用安全带固定在随手就能够到的副驾驶座上，紧接着又掏出记号笔，在挡风玻璃的左下角画了一个正字的第一笔。
“荒野求生，第一天，上午九点十七分，地点未知。”孙杭自言自语道，“手机电量剩余72%，油箱余量60%，两个备用油箱全满。弹药余量，步枪弹三百发，手枪弹七发，枪榴弹六发。食物预估可以坚持一周……水可能是个问题，就算节约着喝，恐怕最多也只够三天。”
“可惜杨绮的车上没有水过滤装置……沦陷区的水源十分危险，要是我三天后还没能回到蜀州的话……恐怕就只能喝自己的尿了。”
“当务之急，找到正确的方向；其次，搞清楚自己所在的方位、收集物资、规避可能出现的诡物。”
“先沿着一个方向探索一公里的距离，然后再返回这里。”孙杭将四周灌木丛的分布和形状全部记在了心里，然后调转车头，顺着那段只有十几米辙印往“回”驶去。
孙杭开得很慢，车子保持着二十五码的龟速缓缓前进——除了车头灯之外，杨绮这辆越野车四个方向都还装了探照灯，在将这些探照灯全部打开的情况下，以越野车为中心，至少半径五十米以内的区域都是可以被照亮的。
在黑暗之中，光亮总是能给人带来一丝心理上的慰藉。
可同样的，在黑暗之中，仅有的光源，也会使其成为众矢之的。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