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鸡尾酒

105号工厂，上空。

孙杭蹲在直升机的舱门口，俯视着下方空无一人的厂房。

第67外勤小组已经从园区里面撤了出来，现在就只剩下了大量的军用无人机把守着园区内的各个路口，以及那些挂载着各种设备的遥控小车一寸寸地将整个园区的地面扫过去。

“姜雨的手环信号彻底消失了。”宋雅容说道，“就和红发魔女一样……但问题是，我们的信号收发装置完全能够穿透105号工厂厂房的外墙，工厂内部的通讯也完全畅通……除非是他们的手环已经被彻底破坏，要不然的话……”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已经不在这座工厂里了。”孙杭打断了宋雅容的话。

“你的意思是……”

“还记得城南公墓发生过的事情吗？”孙杭问道。

“如果是时空转移的话，那厂房应该也会被转移走吧？”机舱内一名穿着外勤部门制服的中年人说道，“除非这种转移只会对生命体产生效果。”

“如果只会对生命体产生效果的话，那我们应该会在园区内看到一大堆散落的衣物吧？”孙杭随口吐槽道，“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别！”宋雅容连忙拉住了孙杭，“按照你的要求，其他猎人都被派往了指挥中心，你现在是现场唯一的诡物猎人了，如果连你也失踪的话，可就没有其他猎人能来救你了。”

“如果连我也失踪了的话。”孙杭对她笑了笑，“那就不用再派人过来了……因为，派了也没用。”

“你就这么有自信么？”那个穿着外勤部门制服的中年人皱着眉头问道。

“还真有。”

说完，孙杭便挣脱了宋雅容的手，纵身一跃。

在他下坠的过程之中，悬浮在周围的无人机全都调转了机头，数以百计的镜头都锁定在了孙杭的身上。

与此同时，远在天府城的指挥中心的杨绮则是有些无奈地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她也不知道，派孙杭去执行这个任务究竟是正确还是错误的选择。

在孙杭即将落地的时候，两根菌丝瞬间从他身上射出，分别黏在了一间厂房的外墙和一根路灯杆上，一股强劲的拉力瞬间将笔直的路灯杆拉成了一个近乎九十度的直角。

在那阵代表着金属疲劳达到极限的吱呀声中，孙杭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十分优雅。”孙杭掸了掸衣襟上的几缕纤维毛，“这个落地，感觉至少可以打九十五分。”

至于为什么会少五分，那是因为谦虚是一个成年人应有的美德。

刚一落地，孙杭就察觉到了异常之处。

眼前这个工厂虽然看上去完好无缺，但他隐隐约约能感到似乎工厂所处的时空正处于一个四分五裂的状态之中……就如同用绘画软件将图层一层一层地叠加起来一样，当把这些图层分开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变得支离破碎……

当然，绘画软件这个比喻只适用于平面的二维世界，如果将其升格成三维的话……

那这座工厂就相当于一件冻在冰块里面的标本，精密的切割机将这块冰切成了无数个小立方体——连带着里面的标本一起。

这台切割机十分精密，精密到完全看不出切割的缝隙，而当成这些小立方体以原本的顺序排列在一起的时候，冰块依旧是完整的，冰块内部的标本也依旧是完整的。

这块冰就是工厂所属的这个空间，而冰块内的标本，就是105号工厂本身。

孙杭不由得想到了魔方。

眼前的空间就和魔方一样，如果将这些“小立方体”的顺序调换一下的话，105号工厂恐怕就会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态——地面悬浮在半空之中、车辆四轮朝天吸附在倾斜的墙面之上、巨大的钢结构建筑物被切分再重构……其离奇程度足以让人将自己从初中到大学厚厚一叠的物理课本全部都扔进垃圾桶里。

孙杭举起了自己的一只手——他现在正身处于这无数块被切分开来的细小空间之内，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身体却并没有因此被分割开。

完整的他走在园区的道路上，就宛若一个异类。

哦，异类还不止他一个。

那些在街道上巡逻、在街口警戒、上空悬停、盘旋的无人机，它们也都保持着完整，并没有因为进入这片“支离破碎的空间”，而一同变得“支离破碎”。

“切割效果只对切割时处于这片空间的事物有效？”孙杭思索道，“也就是说，这只诡物除了空间能力之外，还具备了一定程度上控制时间的能力？”

孙杭下意识想到了“临一九一·时空诡影”。

不过那玩意已经被三猿给灭掉了，灭得干干净净，连个渣儿都没剩下。

一想到这只诡物也具有控制时空的能力，孙杭的内心不由得有些兴奋起来。

他决定这次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绝对不能再打草惊蛇……在将这只诡物吞噬掉之前，他绝对不会再去想任何不该想的东西。

至于打草惊蛇的蛇，指的自然不是袭击105号工厂的这只诡物，而是那时不时就会冒出来搅局的三猿。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孙杭从兜里掏出了蓝牙耳机，塞进了耳朵里面。

节奏激昂的英文歌当即传进了孙杭的耳朵里面——这是老王分享给他的歌单，说是很适合做无氧运动的时候听……和诡物之间的高强度战斗，当然也可以算是无氧运动。

就是不知道以王晞怡现在的心肺能力，战斗究竟要激烈到什么程度，才可以摸到无氧的门槛。

毕竟，那可是一颗黑龙的心脏。

孙杭听了两句，然后关闭了音乐播放功能，转而切换到了军用电台。

他打算111.1MHz到999MHz的频段全部都听一遍，然而，他刚刚切换到111.1MHz，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按照先遣部队的描述，111.1MHz里应该是一段断断续续、极其模糊的呢喃，可在孙杭切到这个频段的时候，他听到的却是一片寂静……以及寂静之中隐隐约约的呼吸声。

呼吸声渐渐急促，就仿佛平静的情绪逐渐陷入了激动。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一个女人在耳机的那头喊道，她的情绪甚至比孙杭还要兴奋，“我都还没有去找你！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你是谁？”孙杭问道。

对方并没有回答孙杭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道：“我会抓住你，然后一点点地咀嚼你，我会让你感受到最痛苦的……”

声音戛然而止，耳机里面只剩下了“滋滋”的电流声，在向着悠远的虚拟空间无限蔓延。

孙杭发现四周的一切都变成了灰白色，无人机的旋翼定格在了空中，整个世界唯一能动的东西就只剩下了他自己，以及那个坐在弯曲的路灯杆上、晃荡着纤细双腿的白色少女。

她就像是一件用玉石雕琢出来的艺术品，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清冷却又润泽的荧光，完美的身体比例和脸庞全然不像是世间应有之物……然而，不知道该令人惋惜还是令人惊喜，雕琢了这尊雕像的艺术家在完工前给雕像的双眼点上了黑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这具雕像活了过来，变成了一个宛若神明一般的少女。

或许，那天晚上，凌骁看到的场景就是这样的吧。

无论看多少次，孙杭都能被安娜的容貌所惊艳到……当然，也仅仅只是惊艳而已。

“有事？”孙杭问道。

“你看，我都把你送离了是非之地，你却非要回来，现在遇到麻烦了吧。”安娜用双手托着自己的下巴，低着头看着孙杭说道。

“麻烦？我不觉得啊……”孙杭摇了摇头。

“你知道刚刚那个声音为什么这么兴奋吗？”安娜问道。

“为什么？”

“因为她渴望的复仇对象就是你啊！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找到你、向你复仇，而你现在竟然自己送上门了，她当然会狂喜……对于她来说，这就是她存活于世的唯一意义。”

“多大仇啊这是？”孙杭挠了挠头，“我杀了她全家？”

“她的诞生就是一个错误，而你没有制止这个错误，对她来说，就是所有仇恨的来源。”安娜说道。

“这也太不讲理了。”孙杭吐槽道，“就好像春明城的一个老人摔倒去世了，就因为身在天府城的我没有去扶她，所以她的孩子觉得是我杀掉了老人？这思维逻辑真是太棒了，我建议她不要当诡物了，不如去从政吧。”

“不是这样的……我亲爱的妈妈。”安娜微笑着摇了摇头，“你把所有的美好和爱都赋予了我，留给她的，却只有丑陋和厌恶……换做是我的话，我恐怕也会如此憎恨你吧……”

“你这话说，就好像是……”孙杭说到一半，突然止住了嘴。

他意识到了什么，但他同样清楚，如果自己脑海中那个模糊的意象变得清晰的话，几乎百分之百会引来三猿的干涉……他需要做的，就是将这个意象卡在模糊与清晰之间，保持现状。

“看来，你似乎已经掌握了诀窍呢。”安娜掩嘴轻笑道。

“她就在这里么？”孙杭问道。

“不，她不在。”安娜摇了摇头，“她的本体还在那个巨大、丑陋的肉茧里面……降临此地的，只是她的一个影子而已。”

“她的影子具备操纵时空的能力？”孙杭有些疑惑。

“巧合罢了。”

“巧合？”

“这里正好位于一个空间的不稳定点，只需要稍加干涉，就能令空间析出很多分层，就如同那种被人类命名为鸡尾酒的饮料那样。”

“谜语人能不能死一死？”孙杭说道。

“里世界，妈妈你应该知道吧？”

“听说过这个概念。”

“在这里，有很多层里世界，一层套着一层。”安娜说道，“而她的影子，在每一层里都有着一个投影。想要让空间恢复正常，就必须将这些投影全部清除。”

“那我现在是在第几层里世界？”

“零层，表世界。”安娜说道，“也就是常规认知里那个‘正常的世界’。”

“我要怎么进去？”孙杭问道，“里世界和表世界应该有连接的通道吧？我要怎么找到它？”

“不用找，通道会来找你。”安娜又笑了起来，“妈妈你只需要在原地即可……她可比你要着急多了。”

话音刚落，下一秒，孙杭就感受到了一种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吞了进去的感觉。

无人机投下的高亮度探照灯光转换成了橙红色的火光，就连漆黑的夜幕都被映衬得隐隐泛红。

整座105号工厂都在熊熊燃烧着，火焰将一切都吞噬了进去，被烧焦的聚合物材料劈啪作响，散发出一阵阵刺鼻的臭味，混杂着烟熏火燎的气味，一个劲儿地往孙杭的鼻孔里面钻。

熊熊的热浪拍打着孙杭的脸颊，他的视线余光甚至能瞥到自己脸颊两侧的汗毛正在迅速变得蜷曲。

“欢迎到来——第一层里世界。”安娜的身影消失了，但她的声音还缭绕在孙杭的耳边。

“105号工厂不可能着这么大的火，厂房建造使用的几乎全部都是阻燃材料，整个园区更是严禁携带易燃易爆物品……”孙杭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缓缓走进了火里。

被烧灼的痛感传入大脑，皮肤表面迅速碳化、皲裂、剥落……底下粉红的新生血肉又立马被烧得皮开肉绽，鲜血还没来得及滴落到地上就已经被高温所蒸发……

按理来说，继承了黑龙模因的孙杭，是不会惧怕火焰的……可在这火焰之中，他身体就好像变回了肉体凡胎，除了太岁赋予他的恢复能力之外，原本的火焰和物理抗性荡然无存。

“看来我猜得没错，这不是真正的火焰。”

孙杭伸出手，向面前的火焰抓去。

他抓到了一把锋利的、无形的刀刃，将他的手掌割得鲜血淋漓。

紧接着，又是无数把刀刃穿过了他的身体，切开了他的血肉和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