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轩走后，林远有些不知所措，因为他明显看出来张教授正强压着怒意。
“你一定很好奇吧。”
林远当然好奇此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师这是怎么了。”
“顾轩今天突然跑来问我要项目。按理说他今年研一，照惯例是不会给他课题的。”张教授的神情有些疲惫，“但是看在他是从紫金大学毕业的份上，又是数学系出来的。我本来倒也乐于见到他上进。
可是呢，他想要的课题不是我手上的。”
“不是您手上的，为什么？”林远有些不明所以。
“因为我头上的课题都是偏向于工程应用，和企业合作的比较多。他想要的那个课题是‘人脸3D结构光’，这个课题比较新颖，方便他拿来发论文嘛。”
“人脸3D结构光？这是干嘛的，我就听说过人脸识别。”
“你可以把它当作是进阶版的人脸识别。目前市面上的人脸识别都是基于2D平面数据，可是我们人的脸明显就是一个3D的事物嘛。所以3D结构光本质上就是为人脸构建一个3D模型，它的识别准确率肯定是会高很多。”
林远觉得自己有些孤陋寡闻，“顾轩不愧是紫金大学的出来的，一上来就研究这么深奥的东西。我还在搞外卖呢。”
“你不用妄自菲薄。那个人脸3D结构光确实对数学储备的要求高了些，会用到大量的建模计算。但数学毕竟是个工具，人做事哪有围绕工具展开的。又不是人人都要去拿菲尔兹奖。”
“老师是不是不怎么支持他？”
“我当然不支持。你还没看出来吗？他就是奔着发论文去的。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学术流氓的那一套倒是无师自通。”张教授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起初我还以为他是舍不得放下他在数学方面的优势，我还费了不少口舌劝他。读研哪能看自己眼下会什么就碰什么，总得有个长远规划的嘛。
哼~~，后来你也看到了。
聊到最后发现我是剃头担子一头热，人家要的是早点发SCI论文。”
SCI？对林远来说好陌生哦。他差点都忘了，学霸好像都要发SCI？
“老师，SCI论文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个卵，厉害的从来是论文本身，而不是什么SCI。
你看看现在的学生，”张教授还忍不住手指着门口的方向，“还没正式开学呢，就已经动这样的歪脑筋。你发论文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迭代技术和工程应用嘛。那迭代技术的目的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推动生产力发展嘛。但现在这学风，，，哎，怎么把发论文当成了目的。
早知道他是这样，我都不想收他。”
林远本来还担心，顾轩这条变色龙在导师面前得宠的话，会不会搬弄是非恶心自己。这下看来，对方这算是提前自爆了。倒也了却了自己一桩担心事。
林远不喜欢落井下石，哪怕他不喜欢顾轩这个人。“人脸3D结构光，哪怕是为了发论文，可对促进人脸识别的准确率，也是个帮助嘛。”
“哎，我为什么说他是为了发论文而发论文。就是因为这人脸3D结构光就是个讲故事的东西。这是学术流氓们很惯常使用的一个套路。”
说到这种话题，林远就来兴趣了。他搬了张凳子坐到老师办公桌对面，就像小学生听老师讲课一样。
“人脸3D结构光，你不能说它没用，而是这玩意儿它根本就不实用。任何识别都是要讲究一个容错率的，容错率达到一定高度后，再去过分拔高是没意义的。”
林远一下子就明白了，“我懂了。老师的意思是说，把99纯度的黄金弄成3个9和4个9的意义其实并不大。”
“嘿，”张教授眼睛一亮，“你小子的总结总是这么到位。”张教授自然是联想到了上次林远总结的“北美打野路线”。
“黄金首饰纯度的过分提纯，纯粹就是一个营销的噱头。我是最讨厌搞技术的弄得跟搞营销一样。你说说看，人脸3D结构光这种究极的识别准确率能有多大的意义。”
林远略微想了下，“就好比单晶硅提纯，那首先得有这方面的需求，那才有提纯的必要。是因为我们不对硅晶片做高纯度提纯就没法拿来蚀刻芯片。可是对于人脸识别这块来说，如果真的要求识别准确率极高的话，那干嘛还要人脸识别，干嘛不派个人去盯着呢。”
张教授一拍桌子，“就是嘛。每一样技术都有它适用的场景的，把人脸识别搞得这么复杂，那我干嘛不派个人守在那里呢。人脸3D结构光再强也强不过X光嘛，它还是基于光线反射技术来构建3D人脸模型，碰到个间谍带个头套还不是没辙。”
一听到“间谍”两个字，林远不知道为啥自己有些敏感。
林远接过话头，“而且我看现在已经普及的人脸支付，明显也是基于双目摄像头的常规人脸识别算法，顶多就是加了个IR红外活体识别。支付宝这么大的公司不至于在这种问题是犯傻吧。我想他们的模型应该是综合考虑到了风险系数，然后靠手机定位加限额来做到有效风险管控。”
限额很好理解。只要给人脸支付加一个最大限额，这样即便出错了，那只要出错概率不是太离谱，那整体损失就会很小。因为潜在损失=概率X限额嘛。压住限额，就能控住潜在损失的最大值。
至于用户有突破限额的需求怎么办？特么的刷脸付个几万块，你叫人家干人家也不乐意呀。人脸支付就不适用于大额支付的场景。所以，干嘛要追求极高的准确率。
林远继续道，“支持人脸3D结构光的设备应该不便宜吧。”
“那当然。”张教授没好气地答道。
“我想也是，商业公司的商业行为是最诚实的。不然支付平台早就上这套东西了。”
“还是你比较踏实啊，我没看错人。”
林远对于导师突如其来的夸赞有些吃惊。貌似自己啥都没干，就在导师面前狠狠赢了顾轩一次。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自助者天助之”？
“拿着科研经费，打着研究的名义，偏偏研究的东西还不简单，让人没法说什么。。。”
张教授还在吐槽，林远已然习惯自己导师的这幅小老儿做派。
他其实也很理解导师。因为市场接受度是没有一个既定标准的，所以人家去研究这个东西，你也没法以不切合市场需求为由去阻止。
“你可别学他呀。”张教授末了来了这么一句。
“我知道，我一定不学他。”
说白了，顾轩就在还没入学，就急着要去碰一个有些复杂，容易出论文，但是没什么应用前景的课题。这才招致了张教授的反感。
“对了，说说你的正事吧。”
“好嘞。老师，我搞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