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南祝仁道，咨询师的语气中对此鲜少感情，“这是你理想中的一天。”
紧接着话锋一转：“那现在，你能不能回忆一下，你如今的一天都是怎么过的呢？”
话音刚落，南祝仁立刻听到一次沉而长的吸气和呼吸的声音。
这是李明路的最后一次深呼吸。
伴随着微微的咬牙，南祝仁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突出的脸颊咬肌。
随后，显而易见的，李明路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
根本不用微表情分析，甚至不用看表情。
光是听李明路现在的呼吸，就能知道，他现在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外面喷涌负面情绪。
显然，和“理想中的一天”比起来，现实的一天，对李明路来说不是很如意。
“现在的话，早上，我很难醒……”
强烈的对比从一天的开始便有了。
李明路的语气干涩：“每天早上到起床点的时候，我其实能够感觉到自己醒了……就是有那种意识清醒的感觉。我能听到周围的动静，但我眼睛睁不开，因为我总是觉得很累，累到没力气睁眼的那种累。”
“我能够听到闹钟的响声，还有我媳妇起床的声音。但是我身体就是动不了，我没法起床，我要酝酿力气，酝酿很久……”
“总之，等我起床的时候，我老婆已经不在身边了，被窝是凉的。”
因为确实是现实发生的事情，李明路的语言描述都变得更加精细，主观感受也变得更多了。
不过也就仅限于这一部分，到了具体的生活场景中，他立刻又变得语焉不详起来，好像连记忆都是模糊的。
“起床之后，桌子上一般都会留着老婆给我的早饭，她早就带孩子出门了。”
“我吃完饭，洗碗，然后就去画室坐着，熬灵感，熬画……”
“中间老婆会叫我出去吃饭，午饭和晚饭。其他时间，也都还是画室待着。”
【全程皱眉，语焉不详，非常简略。是记不住了，还是主动把记忆模糊了？】
【或者说，干脆不想提起来？】
【还或者，就是单纯的生活就是这么枯燥了。】
没了，这几句话这些便是李明路的一天。
南祝仁眨了眨眼，提醒道：“你之前不是说还被老婆带出去见朋友吗？还有每周一次做咨询呢？”
李明路愣了愣，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对的，是还有这些。不过这些的话，加起来也不到一天的时间，一周里面大部分时间还是跟我说的一样。”
这算是一次简单的【对峙】。
而通过这次对峙，南祝仁也了解了李明路的真实情况了。
还差最后一点。
“好，那我们进行最后一步。”
南祝仁先等了一会，让李明路再次激荡的情绪重新平复下来。
“那你还记不记得，在你出现了【抑郁症】的症状之前的生活？”
“出现【抑郁症】之前？”李明路愣了愣。
南祝仁肯定道：“对。在你结婚之后，生活过得相对平稳、规律的时候，在你第一次因为难受而在地上打滚之前——这时候你的生活大概是什么样的，能描述一下吗？”
这一回，李明路沉默了格外长的时间。
他患病已经很久了，快两年前的记忆，已经相当模糊。
这种时候，反而让他回顾以前的幻想会比较容易，回忆两年前的生活，反而像是另外一个世界一样了。
……
“在我变得难受之前……”
李明路迟疑道：“一天的时间，也是从起床开始。”
“但，我们很少做早饭，基本每天都是在买。我去买早饭，老婆去叫孩子上学。”
“白天，我一开始还有时间处理工作，但总是被其他事情打扰。所以久而久之，我白天都不画画了，只有晚上熬夜的时候，能有自己的时间去画。”
“闺女和儿子，好像也很少有时间去陪他们，因为他们学习很重。我老婆总是带他们去上各种各样的补习班，有的时候我甚至一天都没见到他们……”
李明路不由地抓紧了沙发，拳头攥得很紧。
仿佛此刻的痛苦，还要远超刚刚回顾“现在的生活”的时候。
南祝仁心中叹了一口气。
他对李明路现在的状态有些不忍，但专业素养还是让他进行了一次追问：“你说白天‘一开始还有时间处理工作，但总是被其他事情打扰’，都是什么事情呢？”
房间里面沉默了一会。
李明路抓着沙发的手变得更紧了：“家里的……事情。”
“什么事情？”
“家务……朋友……还有其他的事情。”李明路语焉不详。
南祝仁再一次追问：“具体呢？”
“……我忘了。”
好了，可以到此为止了。
深入到这个程度，来访者已经开始出现【防御】了，以来访者自身的动力，自我探索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接下来如果要再往下推，就只能通过南祝仁来引导了。
南祝仁也正准备这么做。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重新——坐起来了！”
南祝仁稍稍提高了音量，对于刚刚一直较为沉寂的咨询氛围来说，这无异于一声炸响。
李明路的眼皮几乎是一下子弹开，浑身打了个激灵，紧接着又立刻萎靡了一些下去。
南祝仁把窗帘拉开，让阳光重新照射进来，让房间里面暖和一些。
随后又给李明路倒了一杯水，让他的情绪缓缓恢复到日常均值。
“刚刚说的这些有什么用吗，南老师？”
感受到了来访者的困惑，南祝仁微微一笑，答道：“这和我接下来要和你说的有关。”
稳了稳节奏，确定自己的声音已经抓住了李明路的意识，调动起了他的好奇心。
南祝仁缓缓道：“我们心理学有一个理论，叫做【认知失调理论】。”
“这个理论认为，我们人对于现实中的事物、环境、或者自己行为的态度，总是倾向于去让它们协调的，而如果我们的态度和现实无法匹配，也就是【失调】了，就会让我们产生紧张、焦虑、痛苦等等一系列的紧张情绪。”
南祝仁以一个相对书面化的理论引入，紧接着再进行降维解释。
“举个例子。我现在有一个【认知】——‘吸烟有害健康’。”
“在这个同时，我又有一个【行为】——‘我喜欢抽烟’。”
“这种情况下，我的【认知】和我的现实中的【行为】就产生冲突了。我在明知道吸烟有害健康的情况下还天天抽烟，肯定会因此紧张。”
看着李明路的表情慢慢开始变换，南祝仁知道对方在吸收知识。
他继续道。
“而人是不能长时间处在紧张的情绪状态中的，这是很多心理疾病、甚至生理疾病的诱因，身体的本能会让我们的【认知】去自主协调行为。”
“这种情况下，人会有这么几种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