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洗衣房里的水磨功夫

外道狂徒你来自那个星球第 125 / 172 章8,879 字

何成局从衙门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四月的广州一到夜里就起雾,珠江上的水汽漫过堤岸,沿着长堤大马路一直涌进内城。街边的煤气灯被雾气裹着,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球,照得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像刚下过一场小雨。

轿子在何府侧门前落下。何成局掀开轿帘出来,守在门口的家丁赶紧上前打灯笼。灯光映出他眉宇间一抹难以察觉的倦意——今天在衙门里跟巡抚王文韶磨了一下午的嘴皮子,为的是广州制造局明年的拨款。王文韶那个人,说好听点叫老成持重,说难听点就是胆小如鼠,一听要增加火器制造的预算,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朝廷有定制,制造局一年拨银三万两,多一两都不行。”

何成局当时真想一巴掌拍碎眼前的案桌。三万两?光是给新式后装枪开一条生产线,模具费就要八千两。这还不算从佛山梁铁海那里买精铁的钱。但跟王文韶讲这些没用,这位巡抚大人这辈子摸过的铁器加起来还不如何成局一天摸的多。

最后还是他自己掏腰包,从联市商团的账上先垫了五千两,让秦舒云明天一早就送到制造局去。

“老爷回府了——”

门房一声高喊,声音在夜里传出去老远。何成局跨过门槛,把官帽摘下来递给迎上来的丫鬟,随口问道:“晚膳备好了吗?”

“回老爷,周总管已经把饭菜送到书房了,正温着呢。”

“不吃了。”何成局解下腰带上的佩玉递给另一个丫鬟,“去洗衣房跟赵总管说一声,让她准备准备,我半个时辰后过去。”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齐齐应了声是,一个捧着官帽一个捧着佩玉,脚步匆匆地分头去了。

何成局自己往后院走。路过东厢房的时候,看见秦舒云的窗户还亮着灯,算盘声比今早更急更密,像除夕夜的鞭炮。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书房,周巧儿果然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一碟蒜蓉炒菜心,一碟豉汁蒸排骨,一碗清远鸡汤,外加一壶烫好的黄酒。何成局在案前坐下,端起鸡汤喝了一口。

汤色清亮,入口鲜甜,后味里带着一丝药材的甘香。放了党参、枸杞和桂圆肉,文火炖足了时辰,老母鸡的精华全化在汤里。周巧儿的手艺确实没话说,做了三十三年的饭,从烧火丫头做到何府厨房总管,靠的就是这一手能把人舌头吞下去的厨艺。

何成局喝完汤又吃了半碟菜心,米饭没动。不是不饿,而是今晚有更重要的事,吃太饱会影响经脉中真气的流转。

他放下筷子,盘膝坐在书房的榻上,开始运功调息。

体内那股被周巧儿点燃的火劲已经不像今早那么躁了。经过一整天的自然沉淀,火气收敛了几分,但底子还在,像灶膛里扒开的炭灰,表面看着不温不火,底下却藏着一团暗红色的余烬。何成局引导着这股火劲在奇经八脉中缓缓运转,每转一个周天,就感觉经脉被淬炼得更加坚韧一分。

宗师境六阶巅峰,距离七阶只差一层窗户纸。

但这层窗户纸不好捅。何成局修炼了大半辈子,知道每一个大境界中的三、六、九阶都是关卡。三阶是入门关,六阶是中坚关,九阶是巅峰关。他现在卡在六阶巅峰已经半年了,火劲够旺,但独阳不长,需要水属性的柔和之力来中和平衡,才能水火相济、阴阳互生。

这就好比打铁。

周巧儿的火属性是把好锤,能把铁烧红。但光烧红了不行,还得淬火。烧红的刀胚往冷水里一浸,嗤的一声白气冲天,那才是真正的百炼钢化绕指柔。

赵麦穗就是那盆水。

何成局调息了半个时辰,感觉体内的火劲已经温驯如绵,这才睁开眼睛。他换了身宽松的道袍,踩着一双布鞋,沿着游廊往府邸西侧的洗衣房走去。

何府的洗衣房在后花园的西边,紧挨着一口甜水井。那是座独立的院落,三间正房加一个晾晒场,比一般的下人院子阔气得多。但赵麦穗不只是下人——她是何成局明媒正纳的第十五房小妾,虽然是妾,但身份摆在那里,何府上下没有谁敢怠慢她。

洗衣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

何成局推门进去,一股湿暖的水汽扑面而来,混着皂角的清香和棉布晒过太阳后特有的干净味道。正中间的大木盆里泡着半盆衣裳,水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白沫。旁边的炭炉上坐着一口大铜壶,壶嘴正突突地冒着热气。

赵麦穗背对着门站在木盆前,袖子卷到肘弯以上,双手浸在水里正在搓一件中衣。她四十八岁的人了,身段比年轻时略微丰腴了些,但腰背挺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常年劳作才能养出来的结实劲儿。

她听见门响,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回地说:“老爷来了?先坐一会儿,妾身把这几件衣裳搓完。”

何成局没坐,走到她身后站着,看她搓衣裳。

赵麦穗的手是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里最有劲的。不是那种练武练出来的刚硬劲道,而是长年累月搓洗拧绞打磨出来的柔中带刚。她的手指长而有力,指节微微凸起,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搓衣裳的时候双手交替用力,节奏稳得像潮水涨落。

“你这双手,”何成局忽然开口,“要是练掌法,至少能练到开碑裂石。”

赵麦穗嗤地笑了一声:“老爷又说笑了。妾身这双手只会搓衣裳,搓了三十年的衣裳。搓烂的搓衣板堆起来怕是比妾身的人还高,可没搓烂过一块石头。”

“搓衣板搓烂了,石头也搓不烂,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功夫到了。”何成局一本正经地说,“你看那个搓衣板的纹路,一道一道的,硬木头都能磨平,这不是功夫是什么?”

赵麦穗终于回过头来,一双不大但很有神的眼睛含着笑意:“老爷这番话要是让黄师父听见了,怕是得气吐血。人家宝芝林的功夫传了那么多年,让您拿来跟搓衣板比。”

何成局笑着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赵麦穗继续搓衣裳,两个人的对话就在哗啦哗啦的水声中时断时续地进行着。

“今儿秦姨娘派人来说,老爷今晚要过来,妾身还当是说笑呢。”赵麦穗一边搓一边说,“老爷上回来洗衣房,是上个月初八吧?”

“初六。”何成局纠正道。

“哦,初六。妾身记错了。”赵麦穗把搓好的中衣拧干,搭在旁边的竹竿上,又从盆里捞起一件外衫,“那天老爷也是在衙门里受了一肚子气回来,拿妾身撒气。”

“那不是撒气,是修炼。”

“修炼也好,撒气也好,反正妾身这条老命差点被老爷折腾散架了。”赵麦穗的语气里听不出抱怨,倒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第二天洗衣裳的时候胳膊都抬不起来,还是叫了两个小丫头帮忙才把当天的活干完。”

何成局干咳一声,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赵麦穗把最后一件衣裳搓完拧干,整整齐齐地搭好,然后走到井边打水洗手。她洗手的方式很特别——先用皂角搓出沫子,然后双手互搓,从指尖一直搓到手腕,再从手腕搓回指尖,来来回回搓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用力。最后用井水冲干净,拿干净的布巾擦干,每一个指缝都不放过。

何成局看着她的动作,眼睛微微眯起来。

这套洗手的动作看似平常,实则蕴含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每一遍搓洗的力度、速度和顺序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三遍下来,手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条经络都被恰到好处地刺激了一遍。

“你这套浣纱手,练了多少年了?”

赵麦穗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妾身不知道什么浣纱手。妾身就是洗衣裳洗了三十年,洗出来的习惯。”

“习惯到每一遍搓洗的力度都分毫不差?”

“老爷这话说的,搓衣裳嘛,力大了伤布料,力小了洗不净,三十年试下来,自然就知道该用多大力了。”

何成局笑了笑没有追问。他知道赵麦穗不愿意谈这个话题——她母亲是疍家人,疍家人有一套在水里练出来的独门功夫,据说练到高深处能以柔克刚、借力打力。赵麦穗的母亲当年是珠江上有名的“水上漂”,能在水面上踩着竹竿飞渡百米。后来家道中落,母亲早逝,这套功夫就只传下来一些皮毛。

但皮毛也是功夫。

赵麦穗现在的内劲境二阶修为,靠的就是把这套皮毛功夫融进了洗衣房里的日常劳作中。三十年的水磨工夫,硬生生磨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修炼之路。

“行了,闲话说完了。”赵麦穗擦干手走到何成局面前,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老爷今晚的气色,像是憋着一团火?”

“看出来了?”

“妾身虽然修为不高,但天天跟水和火打交道,这两样东西的分量还是掂得清的。”赵麦穗在何成局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老爷体内的火劲比上个月来时旺了不止一倍。周姐姐的功劳?”

“嗯。”

“怪不得。”赵麦穗点点头,“周姐姐的火气是灶膛里熏出来的,霸道直接,用来冲击瓶颈再好不过。但老爷应该知道,火太旺了不是好事。”

“所以才来找你。”

赵麦穗站起身,走到墙角打开一口樟木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叠干净的白布。她把白布一条条铺在旁边的矮榻上,然后去炉子上提下那口大铜壶,将滚水倒进一个干净的铜盆里,又从井里打了一桶凉水放在旁边备用。

何成局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每次修炼之前赵麦穗都要做这些准备工作,跟洗衣裳一样细致认真。她的修炼方式跟周巧儿的完全不同——周巧儿是烈火烹油,上来就猛火快炒;赵麦穗是文火慢炖,讲究一个细水长流。

“老爷请吧。”

何成局脱了道袍,只穿着里衣在矮榻上盘膝坐好。赵麦穗走到他身后,将一条浸过热水的白布拧到半干,敷在他的后颈上。滚烫的湿布贴上皮肤,何成局微微吸了口气。

“烫吗?”赵麦穗问。

“正好。”

“那就好。”赵麦穗又拿起一条白布浸了凉水,敷在何成局的腰眼上。一热一凉,一上一下,正好对应心经和肾经的走向。

何成局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体内的火劲。

火劲从丹田升起,沿任脉上行,过膻中,入心经。这是周巧儿今早帮他打通的路子,比之前顺畅了不知道多少倍。火劲一路畅通无阻地冲上肩井穴,正准备往头顶百会穴冲击,忽然遇到了阻碍——百会穴前似乎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像一张湿透的绵纸,火劲冲上去就被弹回来。

这就是瓶颈。

何成局沉住气,不急着冲击,而是让火劲在心经中积蓄力量,等待着什么。

赵麦穗的手掌贴上了他的后背。

她的掌心是凉的,不是冰凉彻骨的寒,而是一种温润清透的凉意,像夏日清晨的井水。那两只手掌沿着何成局后背的膀胱经缓缓下推,推到腰眼处又收回来,再推下去。一遍,两遍,三遍。每一次推动都带出一丝水属性的柔劲,像细雨润物一般渗入何成局的经脉。

水火相济。

何成局体内的火劲遇到水劲,并没有熄灭,反而像被浇了一勺油的火焰一样,猛地窜高了一截。但水劲随之跟上,将那过旺的火势压住,不让它烧得太猛太快。一压一放之间,火劲变得更加凝练精纯。

赵麦穗的手法很有讲究。她的手掌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湿度——太干则摩擦力太大,会阻碍真气的引导;太湿则滑不留手,力量透不进去。这种分寸的把握,就是三十年洗衣裳洗出来的水磨功夫。

何成局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深沉。他引导着被水劲淬炼过的火劲再次冲击百会穴,这一次火劲不再像之前那样生硬粗暴,而是变成了一股柔中带刚的暗流,缓缓地、持续地渗透那层无形的屏障。

窗外传来蛙鸣声,此起彼伏。后花园的那口池塘里养着一窝石蛙,每到这个时辰就开始聒噪。蛙声透过潮湿的空气传进洗衣房,和铜壶里残余热水的咕嘟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和谐。

赵麦穗的双手从膀胱经转到了督脉,从尾闾开始,一节一节地向上推拿。她的拇指准确地按在每一节脊椎骨两侧的穴位上,力道随着何成局的呼吸而调整——吸气时重按,呼气时轻放。三十年的搓洗拧绞练出来的指力,此时全部化为精妙绝伦的推拿手法。

何成局感觉到督脉被一股清凉的水劲贯穿了。那股水劲并不强势,却无孔不入,沿着脊柱一路蔓延,将沿途阻滞的气血全部冲开。当水劲到达大椎穴的时候,和心经上行而来的火劲相遇了。

一水一火,一阴一阳。

两股截然不同的劲力在大椎穴相遇相融,像两条河流交汇,激起一片璀璨的浪花。何成局浑身一震,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在那一瞬间被抛离了身体,飘到了天花板上,低头俯视着盘膝而坐的自己,俯视着正在为他推拿的赵麦穗。

内视。

这是宗师境七阶才能掌握的标志性能力——意识脱离肉身,从外部审视自己的经脉运转。

(的水磨功夫(第2/2页)

何成局心中涌起一阵狂喜,但他立刻压制住了这股情绪。瓶颈只松动了一点,还没到庆祝的时候。他稳住心神,引导着水火交融后的混合劲力继续上行,从大椎穴一路冲上风府、哑门,最后抵达百会。

水火之劲在百会穴前停住了。

那层绵纸一样的屏障还在,但已经变得薄了许多。何成局调整呼吸,将水火之劲压缩成一个旋转的锥形,然后猛地向前一送。

“啵”的一声轻响,像水泡破裂。

何成局只觉得头顶一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闸门被打开了。天地间的灵气从百会穴灌入体内,沿着经脉一路奔涌而下,冲刷着四肢百骸。那股灵气清凉中带着一丝温热,正是水火相济后的完美平衡。

宗师境七阶。

成了。

何成局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精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感知范围在这一瞬间扩大了许多——他能“听见”院子里水井深处地下水流动的声音,能“闻到”数十丈外厨房里彭幼楚正在熬制的药膳香气,能“感应到”在府门值夜的家丁正在打哈欠。

赵麦穗收回双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她的脸色比方才苍白了几分,显然是消耗了不少内力。

“恭喜老爷突破。”

何成局转身看着她。赵麦穗的头发被汗水和蒸汽濡湿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看上去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他伸手替她把碎发拢到耳后,手指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多亏了你。”

“妾身没做什么,就是推了推、按了按。”赵麦穗微微一笑,“三十年洗衣裳洗出来的手劲,刚好能用上。”

“你这双手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何成局握住她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上那层薄茧。这双手洗衣裳洗了三十年,搓烂过无数搓衣板,拧干过无数衣裳,如今还能助他突破宗师境的瓶颈。

何成局将赵麦穗拉到矮榻上,双手抵住她的后心,一股精纯的水火平衡之力度了过去。赵麦穗嗯了一声,感觉体内消耗的内力正在迅速恢复,连带着经脉都变得更加通畅了。

“老爷不必——”

“别说话,调息。”

赵麦穗不再多言,闭眼配合着他的真气引导,将那股水火平衡之力收为己用。何成局一边为她调息,一边将自己的修炼心得通过真气传递给她——不是直接提升她的修为,而是帮她拓宽经脉、稳固根基。

半个时辰后,赵麦穗的脸色重新变得红润,甚至比修炼之前更有光泽。何成局收回双手,她转过身来,目光里带着一丝惊讶。

“老爷这是把方才突破时吸收的天地灵气,分了一半给妾身?”

“不是分,是共享。”何成局下了矮榻,走到桌边倒了杯茶,“阴阳缠绵决的核心就是共享。我突破你受益,你修炼我也精进。这不叫分,叫互相成就。”

赵麦穗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低头看着杯子里微黄的茶水,忽然轻声道:“老爷,妾身有时候在想,当年您在江边把我捡回来,到底是可怜妾身,还是看中了妾身的体质?”

何成局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赵麦穗这话里的意思他明白。三十年前的事了,那年他二十六岁,刚当上广州知府没多久,有次去珠江边巡视码头,看见一个十八岁的疍家姑娘在水里捞东西。那姑娘在水里灵活得像条鱼,一个猛子扎下去能在水底待一炷香的工夫。他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等姑娘浮上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江里的玉佩。

那枚玉佩就是他现在腰间挂着的那一块。

“我当时是真掉了玉佩。”何成局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后来娶你做妾,也不是因为你的体质。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阴阳缠绵决,更不懂什么体质之说。”

赵麦穗笑了笑,把茶杯放在桌上:“妾身随口一说,老爷不必当真。”

但何成局知道她不是随口一说。赵麦穗这个人,平时看着温顺随和,骨子里却有一份疍家人特有的倔强和清醒。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何成局看重,也知道自己在这十五房小妾里的位置——不是最得宠的,也不是最漂亮的,但是最稳当的。三十年来她从不争不抢,只管好自己的洗衣房,何成局来了她就尽心伺候,不来她也不抱怨。

这份清醒让何成局既欣赏又有些愧疚。

“麦穗,”他正想说点什么,忽然神情一凝,转头看向窗外。

赵麦穗也感觉到了——有人正在快速接近洗衣房。

来人的脚步很轻很快,是练家子。何成局听出来那是林青的月影步法,深夜施展时几乎落地无声,只有在转弯的时候才会带起一丝细微的风声。

果然,三息之后,林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老爷,赵姐姐。”

“进来。”

门被推开,林青闪身而入。她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头发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腰间别着两柄短刀。四十八岁的安全巡护总管面沉如水,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出什么事了?”

“方世宏来了。”林青压低声音,“从侧门进来的,只带了马六一个人。他说有急事要见老爷,看起来挺着急的。”

何成局和赵麦穗对视一眼。方世宏是潮州武装海商,联市商团的二把手,平时天塌下来都不带皱眉的人物。能让他半夜三更亲自登门还要走侧门的,不是小事。

“安排在哪儿了?”

“龚师爷把他引到西花厅了,只有一盏孤灯,没有安排丫鬟伺候。”林青顿了顿,补充道,“他身上有血腥味,虽然换了衣裳,但我闻得出来。”

何成局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走。”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洗衣房,林青紧随其后。赵麦穗在后面叫了一声:“老爷,您的道袍——”

何成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只穿着里衣,摆摆手:“不管了。”

三个人穿过月门,绕过假山,来到西花厅。厅里果然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了半间屋子。方世宏坐在客位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却一口没动。

他是个瘦高的汉子,年龄与何成局相仿,但满脸的风霜让他看上去更显老一些。方世宏的颧骨很高,眼眶深陷,颧骨和下颌的线条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是典型的潮州人长相。此刻他面沉如水,右手一直按在腰间那柄鱼皮鞘腰刀上,指节泛白。

马六站在他身后,这个方世宏的副手是个矮壮的汉子,气血境一阶的修为,一条从左眉骨斜拉到右下巴的刀疤让他的脸看上去格外凶悍。

何成局走进花厅的时候,方世宏猛地站起来。

“成局兄——”

“坐下说。”何成局在主位上坐下,示意林青守在门外,“出什么事了?”

方世宏没有坐,而是走到何成局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被海水泡得发软的木头片放在桌上。那木头片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从一块整板上掰下来的。木质已经被海水泡得发黑,但上面刻的字还依稀可辨——“海安号”。

何成局的目光落在木片上,瞳孔骤然一缩。

“海安号?”

“我的船。”方世宏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去年秋天刚下水的,一千二百料的广船,装了三门新式后装炮。前天从潮州出发,运三百杆新枪来广州。”

“然后呢?”

“然后在伶仃洋上,被劫了。”

何成局的脸色沉了下来。

“被谁劫的?”

“法国人。”方世宏将另一只手从腰刀上拿开,摊在桌面上。他的掌心缠着被血浸透的绷带,血是从虎口处一道深深的伤口里渗出来的,“跟船的两个内劲境高手一死一伤,伤的那个拼了命拖回来半块船板。船沉了,人没了,三百杆枪,三门炮,全没了。”

花厅里沉默了下来。灯花爆了一下,迸出几颗火星,转瞬即逝。

何成局慢慢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方世宏那条海安号他知道,是联市武装商船队里最好的几条船之一。一千二百料的广船,在近海几乎没有对手,何况还装了三门新式后装炮。能把这样一条船吃掉的海上力量,绝不可能是普通海盗。

“你怎么确定是法国人?”

“那个受伤的弟兄,临死前说的。”方世宏的喉结动了动,“他说对方开炮之前,他看清了对方船上的旗——三色旗。法国海军远东舰队的船。三条军舰围一条商船,用舷炮齐射了四轮,每一轮都打在要害上,分明是要连船带货一起弄沉。根本不留活口。”

林青在门外轻轻吸了口气。

三条军舰围攻一条商船,打了四轮舷炮齐射。这已经不是抢劫了,这是在灭口。

“那三百杆新枪的事,都有谁知道?”何成局的声音变得很轻很低沉。

“你,我,梁铁海,还有制造局的几个老师傅。”

“没有别人了?”

“没有了。这批枪是新式后装线膛枪的改良版,枪管用的佛山梁铁海的精铁,比原版轻了两斤,射程还远了两百步。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联市核心几个人知道。”

何成局默然半晌,忽然站起身在厅里踱了几步。

“世宏,你说三条军舰围着打?”

“是。”

“一艘商船,哪怕装了三门炮,也不值得三条法国军舰同时动手。更何况是在伶仃洋,那里离广州只有半天的航程,他们就不怕惊动广东水师?”

方世宏面色更难看了:“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们是冲着那三百杆新枪来的。”何成局站住了,转身看着方世宏,“有人泄露了消息。而且泄露消息的人,知道那批枪的改良之处,知道这批枪一旦量产,会对法国人造成多大的威胁。”

“这不可能。”方世宏摇头,“知道这件事的就这么几个人,都是跟着咱们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兄弟。”

“老兄弟就不会出错吗?”何成局的声音冷了下来,“赵麦穗还是我老婆呢,我都没告诉她那批枪的事。有时候自己人未必靠得住,外人反倒好防备。”

方世宏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何成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他转头对门外的林青说:“林青,去把秦舒云叫来。让她带上最近三个月联市商团所有出货的记录。”

林青应声而去。何成局又对方世宏说:“你先坐下,把伤口重新包扎一下。”

方世宏这才注意到自己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正一滴滴地落在地上。他在椅子上坐下来,马六从怀里掏出一卷干净的白布和一瓶金疮药,蹲下身子帮他处理伤口。

何成局站在孤灯下,背对着他们,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广州港地图上。

地图是去年请洋人测绘的,标注了珠江口所有水道、暗礁和码头。他的视线从伶仃洋一路往上,扫过虎门、黄埔,最后落在广州城的位置上。

三条法国军舰。

三百杆新枪沉在伶仃洋底。

清早在广西大量收粮的怡和洋行。

还有昨晚那个在后巷探头探脑的北派高手。

这些看似互不关联的事情,在他的脑海里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线的那一头连着的是什么,他隐约能感觉到,却还看不清全貌。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有人在织一张网,而他何成局,就是这张网的目标之一。

“成局兄。”方世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批枪没了,制造局那边怎么办?朝廷那边交代不过去。”

“朝廷那边我来应付。”何成局没有回头,“你尽快联络潮州那边,看能不能再凑一批枪过来,不用三百杆,五十杆就够。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五十杆还是能凑出来的,只是时间——”

“要快。”

何成局转过身,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不是真的波澜不惊,而是把所有的风浪都压在了水面以下。

秦舒云很快来了,手里捧着厚厚一摞账册。她还没来得及把头发梳好,只随便用一根簪子挽着,显然是已经躺下了又被叫起来的。但她脸上没有半分不悦,一双眼睛清醒而锐利,跟白天打算盘时一模一样。

“老爷,方老板。”她简单打了个招呼,就把账册摊在桌上,“这是最近三个月联市所有出货记录。我跟老爷对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三个人围在那盏孤灯下,开始一页一页地翻账册。

赵麦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悄悄地端来了新沏的茶和一碟糕点,然后退到角落里站着,像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何成局翻着账册,脑子里却在想着另外一件事。

阴阳缠绵决第三层——水火相济——他已经练成了。宗师境七阶的实力,在这一刻却让他觉得远远不够。

继续向下阅读
外道狂徒
125/172
书详情
外道狂徒 共 172 章
2 / 2 书籍详情
第九十九章 暗流涌动第一百章 风满楼第一百一章 足疗服务第一百二章:英法联军第一百三章:猎德水障第一百四章:凤凰岗血月第一百五章:海珠炮台,曲水流觞第一百六章:风满城南第一百七章:外城血月第一百八章:退敌之隙第一百九章:辛酉之变第一百一十章:北望风云第一百一十一章:茶毒暗杀第一百一十二章:苏绣江山第一百一十三章:函中秘事第一百一十四章:幼楚烈火第一百一十五章:洋务初萌第一百一十六章:长江水战第一百一十七章:沙俄裂土第一百一十八章:西征收城第一百一十九章:雪原逐寇第一百二十章:万炮齐鸣第一百二十一章:蒸汽船第一百二十二章 清晨修炼第一百二十三章 洗衣房里的水磨功夫第一百二十四章 针线房里的金针度穴第一百二十五章 账房里的算盘珠玑第一百二十六章 采买路上的木系生机第一百二十七章:埋伏第一百二十八章 杂务总管的万宝囊第一百二十九章 花房里的草木皆兵第一百三十章 清倌人的乐律神通第一百三十一章 茶香里的暗劲交锋第一百三十二章 交涉专员的口舌之功第一百三十三章 特殊体质第一百三十四章 香房里的迷魂第一百三十五章 厨房二把手的火候第一百三十五章 甲午风云前奏第一百三十六章 战云压城第一百三十七章 甲午战争第一百三十八章 台湾已割,人心未割第一百三十九章 血光炼心第一百四十章八国联军攻入北京第一百四十一章 辛丑惊变第一百四十二章 武昌枪响第一百四十三章 商团会盟第一百四十四章 太太余姚姚第一百四十五章 大清乱局第一百四十六章 广州光复第一百四十七章 南下香江第一百四十八章 巨臂初成第一百四十九章 突破先天第一百五十章 战火与商机第一百五十一章 家族星火第一百五十二章 战云再起第一百五十三章 贸易暗流第一百五十四章 日本投降第一百五十五章 百年孤独第一百五十六章 最后的孩子们第一百五十七章 一百五十大限第一百五十八章 开国大典第一百五十九章 抉择第一百六十章 抗美援朝第一百六十一章 土地革命第一百六十二章 筑基第一百六十三章 告别第一百六十四章 回归广州第一百六十五章 广州的热风第一百六十六章:罗布泊铸剑第一步六十七章 等第一百六十八章 国之重剑第一百六十九章 归来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