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 南下香江

外道狂徒你来自那个星球第 150 / 172 章10,214 字

镇海号停在西关码头,货舱已经改成了住人的通铺。

何康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的何家老幼往船上搬东西。这是他跑船以来拉过的最特殊的一批货——不是粮食,不是枪械,是人。十五房小妾,第三代孩子们,再加上丫鬟、厨娘、账房伙计,林林总总几十口人。码头上堆满了箱笼包袱,周巧儿的两口大铁箱格外扎眼,乌黑油亮地搁在跳板旁边,像两尊铁铸的门神。

“小心点!那箱子里是瓷器!”沈小荷站在跳板下指挥伙计搬箱子,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她手里还拿着那件没做完的新春衫——本来是要给余姚姚的,扣子还没来得及缝上。她把春衫叠好放在自己随身的小包袱里,说要带到香港去,等安顿好了再把扣子缝完。

何甘是被彭幼楚从厨房里拽出来的。小丫头抱着一个陶罐死活不肯撒手,罐子里是她攒了大半年的陈皮。彭幼楚说香港什么都有,不用带。何甘说香港的陈皮不是这个味。母女俩在厨房门口僵持了好一阵,最后彭幼楚妥协了——不是吵不过女儿,是她看到何甘眼眶还红着。余姚姚走了之后何甘哭了整整两天,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嗓子都哭哑了。彭幼楚想,带就带吧,一罐陈皮而已。

上了船之后何甘抱着陶罐坐在通铺角落里,身边堆着三个包袱——一个装衣裳,一个装药材,一个装面人。何芳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安神香包塞进何甘手里。香包是何芳自己配的,里面有酸枣仁、茯神、合欢花,气味清甜。何芳今年十一岁,遗传了张颜的通感体质,对气味比眼睛还敏感。她说这个香包能让人不害怕,她自己试过,管用。

“你闻闻。”何芳把香包举到何甘鼻子底下。

何甘抽了抽鼻子。“有桂花的味道。”

“我加了一点干桂花。太太种的那棵桂花树还没开花,我去花房找林姨娘要的陈桂花。”何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她攥着香包的手指关节发白。

何甘接过香包,低头闻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香包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贴着心口。两个小姑娘坐在通铺角落里,船身随着江水轻轻摇晃,码头上搬运货物的声音渐渐稀了。

何敏站在船尾,手里拿着账本,在一项一项核对装船的物资。秦舒云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个本子,是何府账册的副本。母子俩背靠船舷,一个念一个核,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对某种只有账房人才听得懂的暗号。

“粮食:大米两百石,面粉五十袋,腌菜三十坛,腊肉两百斤,咸鱼一百五十斤。”

“核了。”

“药材:当归六十斤,田七七十五斤,黄芪一百斤,党参五十斤,金银花三十斤,艾条五百支。”

“核了。”

“银两:白银换港币共十二万港元,黄金三百两。另备碎银五百两供途中使用。”

“核了。碎银记在‘盘缠’一栏。”

何敏抬眼看了秦舒云一眼。秦舒云没有看他,低着头看账本,手指沿着数字一行一行地划。她的手指很稳,和拿算盘的时候一样稳。余姚姚走了之后,秦舒云没有哭过。她把余姚姚的灵位擦了三遍,把余姚姚留下的那本家用账册用油纸包好放进箱底,然后回到账房,把何府几十年的账目一笔一笔封存归档。何慎昨晚回来看她,在账房门口站了很久,她埋头在账本里没有抬头。何慎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娘,我明天还要守哨站,不跟你去香港”,秦舒云说“知道了”。等何慎走远了,她把算盘珠子拨错了三次,又重新打了三遍。

“娘。”何敏叫她。

“说。”

“到香港之后,要不要重新建一套账目体系?”何敏翻到账本最后一页,上面是他昨晚画的几张表格草图,“巨臂集团的业务跟联市商团不同,航运、贸易、地产、医馆、财务五个板块,每个板块独立核算,月底汇总。我觉得应该用新式簿记,不用老式的四柱清册。”

秦舒云看了一眼那张草图。何敏的字很小很密,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表格横平竖直,连边框的线都是用尺子比着画的。她没有直接评价这个方案好坏,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要分五个板块?”

“因为何家现在不是一家商号了,是一个集团。”何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联市商团只是一个商会,巨臂集团得是一个现代化的公司。五个板块各有各的业务,各有各的账,但资金统一调度。这样万一一个板块亏损,不会拖垮整个集团。”

秦舒云沉默了一会儿。她做了一辈子账房,从何成局做广州知府开始就管何家的账,管了三十年。三十年来她一直用四柱清册——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栏清清爽爽,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但她也知道,何敏说的有道理。香港不是广州,巨臂集团不是联市商团。世道变了,管账的方式也得变。

“到了香港再说。”她把账本合上,看着何敏,“你先把你画的这张图誊清楚。墨太淡了,存档三年就看不清了。”

何敏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他的表格。

镇海号的汽笛响了三声。何康站在舵轮前,回头看了一眼船舱里的人。满满一舱,老的少的挤在一起。周巧儿蹲在铁锅旁边用稻草把锅沿塞紧,防止航行中晃动碰碎。赵麦穗抱着一包洗衣用的皂角坐在通铺边上,身边堆着洗衣房的木盆和棒槌。林落雪怀里护着一盆用布包好的桂花苗——是何植嫁接的新品种,她说带到香港去种,万一广州的桂花树被战火毁了,这一棵就是种。柳如烟和唐玲挨着坐,一个抱着琴,一个腿上放着舞鞋。刘惠珍把几罐茶叶用棉被裹了一层又一层,塞在行李箱最深处。苏筱拿着一本英文版的香港地图在看,时不时用铅笔在上面画圈。张颜膝上放着一个小香炉,是她从香房里带出来的最后一件东西。

何康看了很久。这些女人他叫姨叫了几十年,每一个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她们吵过架,拌过嘴,当年十五个人共事一夫,暗地里较劲的事不是没有过。但此刻坐在同一条船上,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挑三拣四。因为目的地是同一个——香港。目标是同一个——活下去。

方月娘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开船吧。”

何康点了点头,转动舵轮,船身缓缓离开码头。他低头看着码头上送行的人——何安站在最前面,旁边是何慎,再旁边是梁铁海和郭海蛟。何慎今天没有上船。他主动要求留下来守城。何成局同意了。不仅何慎留下,何岳也留下,还有何安邦——十七岁的少年主动站到了何慎旁边,说要跟七哥一起守哨站。何安邦平日里话最少,吃饭时坐在角落里没什么存在感,但今天他站在码头上的身姿很稳。林函在船舱里隔着窗户看着儿子,手攥着窗帘,攥得指节发白,但脸上带着笑。

何康举起手,对码头上的兄弟们挥了一下。何慎举起旗语回应——四色旗在晨光里利落地打了三个信号:一路平安。

船驶出西关水道,进入珠江主航道。江面豁然开朗,晨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何甘从船舱里探出头来,江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第一次坐这么大的船出远门,头晕得厉害,脸色发白。何忆拿了金针过来给她扎了两针,手腕上一针,虎口上一针。何甘皱着眉头忍了一会儿,肚子里的翻腾渐渐平息了。

“还晕吗?”何忆问。

“好一点。”何甘靠在船舷上,看着江水往后流,“姐,咱们什么时候能到香港?”

“明天下午。如果顺风顺水的话。”

“香港是什么样的?”

何忆想了想。她也没有去过香港。她只听何静在信中描述过——香港是一个岛,岛上有山,山下有海,海上有挂着各国旗帜的轮船。港口的栈桥一直延伸到深水区,大船可以直接靠岸卸货。马路很窄,但很干净,路两边是三四层高的洋楼,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裳。满街都是外国人,有英国人、法国人、葡萄牙人、印度人,各自说着听不懂的话。

“听说香港有很多药材铺。”何慧走过来,在何甘旁边坐下。她手里拿着一包陈皮梅,是何甘最喜欢的零嘴。她把陈皮梅递给何甘,何甘接过来吃了一颗,酸得眯起了眼睛。

“比广州的药材铺还多吗?”

“何静姐说香港有一条街叫药材街,一整条街都是卖药材的。”何慧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说那边的药材铺什么都有,东北的人参、四川的贝母、西藏的藏红花、南洋的燕窝,还有西洋来的金鸡纳霜。”

何甘嚼着陈皮梅,想象了一下一整条街都是药材铺的样子。那一定很好闻,各种药材的味道混在一起,比何府的药房还要大十倍。她忽然觉得香港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船过黄埔的时候天色开始变了。东边飘来一大片乌云,低低地压在水面上。江风从微风变成了大风,吹得船帆鼓胀欲裂。丁海稳稳地转舵,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脸上的刀疤在阴云下显得格外深。他在珠江上跑了半辈子船,什么天气都见过,这点风浪不算什么。但船舱里的人开始紧张了。张颜抱紧了香炉,柳如烟把琴横在膝上护着,唐玲把舞鞋塞进包袱最深处怕被水打湿。

何康站在船头,水花溅在他脸上,冰凉。方月娘在后面加固货舱的防水布,用绳子一道一道勒紧。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但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风浪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才慢慢平息。乌云散去之后天边露出了金红色的晚霞,珠江口豁然展开,水面宽得像一片海。远处的香港岛隐约可见,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深紫色的轮廓。

当天夜里,船在伶仃洋上抛锚过夜。何康让丁海和马三轮流值夜,其余人到船舱里休息。何甘已经晕船晕得七荤八素,躺在通铺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何芳把自己的毯子分了一半盖在她身上。何忆过来给何甘又扎了两针,摸了摸她的额头,烧退了。

夜深了。船舱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中夹杂着江水的拍打声。何敏还没睡,点着一盏小油灯,在灯下誊写他的表格。何慧和何忆靠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到了香港之后怎么分工医馆的事。周巧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狮子头要收汁了”。

何康坐在船头的缆桩上,望着远处香港岛的灯火。维多利亚港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条璀璨的弧线,倒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点金屑。方月娘走过来,给他披了一件油布衣。夜风很凉,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想什么呢?”方月娘问。

“在想我爹说的话。”何康说,“他说何家不是一棵树,是一把种子。撒到哪里都能活。”

方月娘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远处的灯火。她爹方世宏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当年方世宏从潮州来广州开修船厂,亲戚们都说他疯了——潮州人在本地做得好好的生意不做了,跑到省城去冒险。方世宏只说了一句:“树挪死,人挪活。我是人,不是树。”

“明天就到香港了。”方月娘说。

“嗯。”

“怕不怕?”

何康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夜色中很亮,像珠江上的渔火。他笑了一下。“怕什么。咱们家的人,没有躲在舱里的规矩。”

方月娘也笑了,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掌。这一掌拍得很结实,何康身子晃了一下,差点从缆桩上滑下去。

第二天下午,镇海号驶入维多利亚港。

香港的港口比广州的码头繁华得多。栈桥一直延伸到深水区,大轮船可以直接靠岸。岸上的货栈一栋挨着一栋,全是三四层高的红砖楼。码头上停着一排货运马车,车夫们蹲在车辕上抽烟聊天,看到有船靠岸立刻站起来吆喝生意。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煤炭和油炸食物的混合气味。

何静站在栈桥上等着。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洋装,头发梳成一个利落的髻,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夹。远远看到镇海号的旗号,她举起手挥了一下。船靠岸的时候,她快步走上跳板,先跟何康打了个招呼,然后走进船舱。她在船舱里站定,目光扫过满满一舱的人——周巧儿抱着铁锅,赵麦穗守着木盆,林落雪护着桂花苗,沈小荷脚边放着针线包袱,秦舒云手边摞着账册箱,刘惠珍抱着裹了棉被的茶罐,苏筱拿着香港地图,张颜膝上搁着香炉,彭幼楚一手拎着药膳锅一手拽着何甘的胳膊。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她是何家在港的第一块踏脚石,此刻所有人的眼睛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住处已经安排好了。”何静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湾仔一栋三层的旧楼,房间不多,得挤一挤。一楼做医馆和库房,二楼住人,三楼做账房和会议室。水电都通了,厨房在三楼天台。”

她说完这句话,舱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周巧儿站了起来,把铁锅往肩上一扛,说了一个字:“走。”

何府的移民队伍从维多利亚港的栈桥上穿过,引来了不少码头工人和过路行人的目光。几十口人拖家带口、拎包扛箱,不像是逃难——没有逃难的人带着铁锅和花盆的。他们像是搬家。从广州搬到香港,把整个家连根带泥一起搬过来。

何静租的旧楼在湾仔一条窄巷里。楼龄很老,外墙的灰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块。铁门上锈迹斑斑,推门的时候吱呀一声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门口是一条斜坡小巷,巷口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挂帘子。

何甘站在门口仰头看。房子不大,比广州何府的院子小了不知道多少倍。没有天井,没有桂花树,没有花房,没有她爬过的凤凰木。巷子里传来邻居炒菜的呛锅声,隔壁楼上有人在用上海话吵架,再远处是叮叮当当的电车铃响。

“有点小。”她说。

何静蹲下来。她今天穿着高跟鞋,蹲下来的时候不太稳,扶了一下门框才蹲住。她看着何甘的眼睛,说:“是啊,有点小。但比你闻闻,闻到什么了?”

何甘抽抽鼻子。海水的腥咸味。隔壁炒菜的蒜蓉味。老榕树气根的青涩味。还有——她使劲吸了一下——从屋里飘出来的一股熟悉的药香。那是何慧和何忆提前运过来的药材,已经在屋里堆放了好几天。当归的甜,黄芪的醇,甘草的甘,三股味道混在一起顺着门缝往外溢。

“我闻到药材了。”何甘说。

“那就对了。”何静站起来,高跟鞋在石板地上磕了一下,伸手把铁门推得更开,“有药材,就是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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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巧儿第一个跨进铁门。她把铁锅放在一楼地板上,双手叉腰,环顾四周。一楼是个打通的大开间,地面是水泥的,墙角有点潮,但整体还算干爽。靠墙堆着何慧和何忆提前运来的药材箱,空气里的药味就是从那里来的。

“灶在哪?”周巧儿问。

何静指了指三楼。“天台。”

周巧儿二话不说,扛起铁锅就往楼上走。沈小荷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针线包袱,边走边打量楼梯的宽度,盘算着三楼的房间怎么分配才能住下几十口人。秦舒云让伙计把账册箱搬进三楼靠里的房间,那间房朝南,光线好,适合做账房。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窗户玻璃缺了一个角,用报纸糊着,她在心里记了一笔:换玻璃,大概多少花费回头让何敏去询价。

何敏正在一楼跟何慧何忆商量医馆的布局。他把账本翻到空白页,画了一个一楼平面图。“这边做诊室,这边做药房,这边做候诊区。候诊区摆八张凳子,不能多——多了转不开身。”何慧点头。何忆已经在旁边打开了一个药材箱,开始把药材按品类分堆。何慧和何忆在分堆的方式上又吵了起来——何慧要按药性分,何忆要按用法分。两人压低声音争论了不到两分钟,何敏在旁边说了一句:“按药性分,但外用药单独放一格。”两人同时闭了嘴。

傍晚时分,所有人都在楼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周巧儿在三楼天台上搭好了灶台,铁锅架在砖头垒的炉子上,底下烧的是从码头买回来的木柴。她炒了一大锅蛋炒饭,用带来的腌萝卜配着吃。没有大圆桌,大家端着碗坐在箱子上、楼梯上、门槛上吃。何甘和何芳并肩坐在一楼门槛上,碗放在膝盖上,脚边是老榕树垂下来的气根。何芳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的味道跟广州不一样。”她说,“广州是桂花和江水。这里是海水和药材,还有点铁锈的味道。”何甘嚼着腌萝卜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听起来像是“我觉得还行”。

何安是在第三天到的香港。他把广州的事务全部交接完毕——联市商团的指挥权暂时交给了何慎和何安邦,囤粮的剩余部分全部低价转让给了王和顺的民军,总堂的大门落了锁。他带着杨秀贞和何继祖坐的是怡和洋行的客船,比镇海号快一些,当天傍晚就到了。何继祖站在湾仔旧楼门口,背着一个小包袱,仰头看了半天,回头对何安说:“爹,这个楼比咱们府里小好多。”何安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没有说话。

何安上了三楼。何静已经在三楼腾出了一间房间作为临时会议室,里面摆了一张旧书桌和几把椅子。何敏把巨臂集团的注册文件放在桌上,封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公司全称。

“名字想好了?”何安坐下,翻开文件。

“巨臂集团有限公司。”何敏坐在他对面,背挺得很直,“《庄子》说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大鹏飞起来靠的是巨臂——没有托举,再大的鸟也飞不起来。何家现在就是巨臂。托着所有人往上飞。”

何安翻到第二页,是何敏设计的公司架构图。五个板块整整齐齐:航运部,负责人暂定何康;贸易部,负责人暂定何静;地产部,由他自己负责;医馆,何慧和何忆共同主持;财务部,何敏自兼。每个板块下面又分设若干小组,人员配置、预算分配、考核标准都列得清清楚楚。何安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何敏。“你什么时候画的这个架构图?”

“在广州的时候就画了。”何敏推了一下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跟娘核完账之后连夜画的。画了三稿。第一稿分了八个板块,太多了,人力不够。第二稿分了四个,太粗了,财务和行政混在一起。第三稿——”

“行了行了。”何安抬手打断他,忍不住笑了。他很少笑,但这张架构图画得确实好,好到他挑不出什么毛病。他合上文件,在封面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明天去注册。让何静跟你一起去,她英文好,跟港英政府打交道有经验。”

何敏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何安的签名,然后把文件收进一个崭新的牛皮公文包里。这个公文包是何静送他的,英国货,黄铜扣件擦得锃亮。何敏以前在广州用的是何府账房统一配发的粗布公文袋,这个牛皮包是他这辈子收过的最贵重的礼物。他收到的时候说了声“谢谢大姐”,然后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把铜扣开合了十几遍,何静在旁边哭笑不得。

何康和方月娘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维多利亚港的码头。他们要把香港的水路摸清楚。维多利亚港比珠江口复杂得多——航道分深水浅水,泊位分客货军用,码头分华人洋人,每一段水域都有不同的管理规则。何康在码头上站了一上午,把进港出港的船只看了一遍,然后在随身的小本子上画了一张水道路线图。方月娘在旁边跟一个老船工聊天,打听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哪家船厂修船便宜,哪个码头停船不收过夜费,哪个水域有暗礁需要注意。何康把她说的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三页。

何静在同一天约见了怡和洋行的大班。怡和洋行的办公楼在中环,是一栋三层的花岗岩建筑,窗户是拱形的,门口站着两个印度保安。何静进门的时候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跟怡和洋行的人打交道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广州时就负责跟英国领事馆和怡和洋行的文书往来和情报搜集。但今天是第一次以巨臂集团的名义谈判。

怡和的大班姓麦克唐纳,是个五十来岁的苏格兰人,红脸膛,络腮胡子,说话时带着很重的苏格兰口音。何静在广州时就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个人脾气直但讲信用。麦克唐纳看见何静走进来,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说了一句广东话:“何小姐,好耐冇见。”——好久不见。何静用英文回了句“好久不见”,在他对面坐下。

“何小姐这次想要什么?”麦克唐纳开门见山。

“大米。南洋米,暹罗、安南都行。第一批一千石,三个月后视行情再追加。”何静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巨臂集团的开业证明和银行资信。我们不是空手来的。”

麦克唐纳翻开文件看了看。巨臂集团的注册资本和银行存款都写在上面,数字不算大,但结构很健康——现金流充沛,没有负债,还有香港的不动产作为抵押物。他放下文件,重新打量面前这个二十出头的中国女人。他跟她打交道两年多了,每一次她都能拿出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上次是联市商团的粮食订单,上上次是西关商号的联合采购计划。她的厉害之处在于,她从来不多说话,但她拿出来的数字从来不出错。

“一千石暹罗米,到港价每担四港元。”麦克唐纳报了个价。

“三块六。”何静还价。

“三块九。”

“三块七。”

麦克唐纳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胡子跟着抖,像一头友善的海象。“三块七毛五。再低我就亏本了。”

“成交。”何静站起来伸出手。

麦克唐纳跟她握了手,摇了摇头,用苏格兰腔的英语嘟囔了一句:“何小姐,你应该来我们怡和当买办。”何静笑了一下,用广东话回了一句:“我自己有公司。”然后转身走出了怡和大楼。

巨臂集团的开业仪式很简单。没有鞭炮,没有花篮,没有剪彩。何敏把公司招牌挂在湾仔旧楼的大门口,招牌是何成局题的——四个大字,笔力铁画银钩,是把何成局从广州寄来的题字刻在柚木板上做成的。何成局在信里说他在广州还要处理一些事,暂时不能来香港。信很简短,但信封里附了一枝凤凰木的种子,用纸包着,纸上写了一行字:在香港种一棵。

何安看着那块招牌挂上去。挂招牌的是何继祖和何念祖两个小子,一个十四岁一个十岁,扛着梯子过来,叮叮当当敲了半天。何继祖站在梯子上拿锤子,何念祖在下面扶着梯子递钉子,两人配合得意外默契。何安站在楼下仰头看,忽然想起余姚姚说过的话——“先看看旁边的人”。他转头看了看四周——何康在码头画水道路线图,何静在怡和洋行谈大米合同,何敏在三楼账房里誊写新式账簿,何慧和何忆在一楼给第一个病人看诊,何植在天台上用花盆种桂花苗,何清在狭小的茶房里泡第一壶凤凰单丛,何甘蹲在门槛上捏面人——她捏了一个三头六臂的何成局,这次比在广州捏的那个多了一只手,说是因为爷爷在香港肯定更忙。何芳在旁边闻了闻面团的麦香,说这个面团的香味可以让爷爷睡得好。

何安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在旧楼里忙碌,忽然觉得这个地方虽然小,但已经有点像家了。他在心里对余姚姚说了一句话——娘,你放心。种子撒下了。

何慎是在巨臂集团开业后的第三天来香港的。他不是坐船来的,是蹭方世宏的货船过来的,只在香港待了半天。他把何府最后一批没运走的档案和地契交给了何安,然后去了三楼天台,站在周巧儿的灶台边吃了一碗面。周巧儿给他加了两勺肉臊,鸡蛋是溏心的。何慎低头吃面的时候,秦舒云站在天台门口看着他。她从何慎进门起就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何慎吃完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娘,我今晚就回去。”

秦舒云点了点头。“哨站那边还有人?”

“何岳在。何安邦也在。”

秦舒云又点了点头。她转身走进账房,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双新靴子。“纳了两层底。香港这边买的皮子比广州的好。”何慎接过靴子。他低头看着秦舒云的手——那双手打了一辈子算盘,指节微微变形,但拿起针线来比谁都快。

“娘,”何慎说,“等广州的事平了,我来香港住几天。”

秦舒云看着他。“好。”

何慎把靴子夹在腋下,转身下了楼梯。他穿过一楼的时候何甘正蹲在门槛上捏面人,抬头看见他,举着手里的面人喊了一声“七哥”。何慎回头看了一眼,何甘捏的面人已经比在广州时捏的更像何成局了——她在这个面人的脚上捏了一双鞋,鞋面上用牙签划出密密麻麻的针脚。

何慎弯下腰,摸了摸何甘的头。“到了香港还怕不怕?”

何甘想了想。“怕的时候我就闻一下这个。”她从领子里掏出何芳给她的安神香包,香包被她捂得温热,散发出淡淡的桂花和酸枣仁的香气。

何慎笑了一下。“管用吗?”

“管用。”何甘认真地说,“比双皮奶还管用。”

何慎直起身,走出铁门。巷口的榕树气根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电车铃响。他往码头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湾仔旧楼的铁门。铁门锈迹斑斑,门楣上挂着何成局题的“巨臂集团有限公司”招牌,柚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泽。门里面周巧儿在炒菜,何慧和何忆在讨论新的药方,何敏在账房里拨算盘,秦舒云在窗边纳鞋底。何慎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大步往码头走去。

何康和方月娘进了会议室。何静把怡和洋行的合同放在桌上,大米一千石,到港价每担三块七毛五,三个月内分三批交付。何敏接过去看了一遍条款,然后拿起笔在合同副本上签了字。

“第一批米什么时候到?”何康问。

“十天之后。”何静说,“暹罗的货船已经在路上了。麦克唐纳答应优先给我们发货。”

何康点了点头。“镇海号可以跑本地运输。从港岛到九龙,从九龙到新界,大米运到哪里我就送到哪里。”

何敏翻开他的新式账簿,在第一页第一行写下了巨臂集团成立后的第一笔账:订购南洋米一千石,单价三元七角五,共计三千七百五十港元。付款日期、付款方式、预计到货日期、负责部门——每一项都填得清清楚楚。他写完最后一笔,盖上笔帽。

何安没有参与他们三个人的讨论。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海面上轮船往来穿梭,烟囱里冒着黑烟。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敲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广州那边有消息吗?”

何静摇了摇头。“何慎今天到香港,下午就走。他说老独眼那边暂时没有新动向,但爹——”

“爹怎么了?”

“爹一个人去了白云山。”

何安的脸色微微一变。白云山在广州市北面,山高林密,是老独眼从罗浮山南下最可能经过的地方。何成局一个人去白云山,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要在那里截住老独眼。

何康站了起来。“我去把他叫回来。”

“你叫不回来。”何安说。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做了多年当家人之后才会有的疲惫,“他等了三十七年的仇家,不可能让别人替他解决。”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何成局何成局此刻正站在白云山的山道上。大宗师九阶的气机毫无保留地展开,如一张无形的蛛网蔓延开来,方圆数百步内的风吹草动尽在感知之中。山道两旁的松树在风中发出低沉的涛声,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气味。他脚上穿着余姚姚做的那双新布鞋,鞋底踩在山石上绵软无声。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鞋。鞋面上沾了几点泥,他用手指轻轻弹掉。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枝凤凰木的种子。是何成局来白云山之前,何植从花房里挑出来的——他说这一枝是嫁接成活率最高的,带到白云山上种,沾了山上的灵气,以后长出来的凤凰木比寻常的更旺。何植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不像是在说迷信的话,像是在说一种只有花匠才懂的规矩。

何成局蹲下身,用手指在山道旁的泥土里挖了一个小坑,把那枝凤凰木种子埋进去。他盖好土,又从旁边的溪涧里掬了一捧水浇在上面。泥土发出咕嘟咕嘟的吸水声。

他站起来,继续沿着山道往上走。走了十来步,前方松林里传来一声夜枭的叫声。那叫声短而尖,不像是鸟。

何成局停下了脚步。他感觉到了——前方的山林里,有大批人马正在缓慢移动。那是土匪踩在枯枝败叶上的脚步声,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大宗师的感知。脚步声像远处的雷,从山脚下的官道方向沿着山坡一路往上蔓延,人数不下三百。而在那三百道杂乱的气息之中,有一道格外沉厚——宗师境。老独眼果然突破了。三十七年前的旧账,今天该清了。

何成局没有回头。他迈开步子,脚上的布鞋踩在松针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步一步走进了松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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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道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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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道狂徒 共 1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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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暗流涌动第一百章 风满楼第一百一章 足疗服务第一百二章:英法联军第一百三章:猎德水障第一百四章:凤凰岗血月第一百五章:海珠炮台,曲水流觞第一百六章:风满城南第一百七章:外城血月第一百八章:退敌之隙第一百九章:辛酉之变第一百一十章:北望风云第一百一十一章:茶毒暗杀第一百一十二章:苏绣江山第一百一十三章:函中秘事第一百一十四章:幼楚烈火第一百一十五章:洋务初萌第一百一十六章:长江水战第一百一十七章:沙俄裂土第一百一十八章:西征收城第一百一十九章:雪原逐寇第一百二十章:万炮齐鸣第一百二十一章:蒸汽船第一百二十二章 清晨修炼第一百二十三章 洗衣房里的水磨功夫第一百二十四章 针线房里的金针度穴第一百二十五章 账房里的算盘珠玑第一百二十六章 采买路上的木系生机第一百二十七章:埋伏第一百二十八章 杂务总管的万宝囊第一百二十九章 花房里的草木皆兵第一百三十章 清倌人的乐律神通第一百三十一章 茶香里的暗劲交锋第一百三十二章 交涉专员的口舌之功第一百三十三章 特殊体质第一百三十四章 香房里的迷魂第一百三十五章 厨房二把手的火候第一百三十五章 甲午风云前奏第一百三十六章 战云压城第一百三十七章 甲午战争第一百三十八章 台湾已割,人心未割第一百三十九章 血光炼心第一百四十章八国联军攻入北京第一百四十一章 辛丑惊变第一百四十二章 武昌枪响第一百四十三章 商团会盟第一百四十四章 太太余姚姚第一百四十五章 大清乱局第一百四十六章 广州光复第一百四十七章 南下香江第一百四十八章 巨臂初成第一百四十九章 突破先天第一百五十章 战火与商机第一百五十一章 家族星火第一百五十二章 战云再起第一百五十三章 贸易暗流第一百五十四章 日本投降第一百五十五章 百年孤独第一百五十六章 最后的孩子们第一百五十七章 一百五十大限第一百五十八章 开国大典第一百五十九章 抉择第一百六十章 抗美援朝第一百六十一章 土地革命第一百六十二章 筑基第一百六十三章 告别第一百六十四章 回归广州第一百六十五章 广州的热风第一百六十六章:罗布泊铸剑第一步六十七章 等第一百六十八章 国之重剑第一百六十九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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