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花房里的草木皆兵

外道狂徒你来自那个星球第 131 / 172 章8,080 字

何成局是被疼醒的。不是那种刀剑加身的锐痛,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钝痛,像有无数根生了锈的针在经脉里慢慢磨。他睁开眼,头顶是卧房里那顶靛蓝色的帐子,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几道淡金色的光带。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能动,但每动一下,手三阴经就像被火烧过一样疼。昨天在西樵山强行使用锁龙扣,将境界硬提到宗师境九阶跟那个老东西拼了七刀,代价就是现在这副样子——经脉受损,半月之内不能动武。说半月是客气的,以他自己的估算,能在十天之内恢复三成功力就算烧高香了。

“别动。”

一只温软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把他重新按回枕头上。何成局偏过头,看见余姚姚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五十二岁的正妻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素面褙子,脸上的表情跟她的穿着一样素淡,只有眼角的红血丝暴露了她昨晚一定没有睡好。

“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余姚姚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药汤,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昨天林青把你从西樵山背回来的时候,你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妾身在何府待了三十年,头一回见你被人打成这样。”

何成局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扯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余姚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把药勺塞进他嘴里。药汤苦得发腥,何成局皱着眉头咽下去:“彭幼楚熬的药?”

“除了她还能有谁。从昨晚到现在熬了三锅,倒了两次,说不满意药性。最后这一锅是天快亮时才熬好的,用了十二味药。”余姚姚一勺一勺地喂他,动作不紧不慢,跟三十年前刚嫁进何家时一模一样。

何成局喝完药,靠着床头坐起来。屋外很安静,听不到往日那种丫鬟们洒扫庭除的动静,连后花园里那只学舌的鹩哥都没叫。安静得像整座何府都屏住了呼吸。

“府里怎么样?”

“秦舒云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没出过东厢房的门。内鬼的事是她审出来的,但具体是谁她谁都没告诉,说必须等你醒过来亲自定夺。”余姚姚把空碗放在床头小几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林青在后院加了双岗,每个角落都有人守着。黄师父在客院养伤,彭幼楚给他也熬了药。方少游被老黄送到了佛山镇上梁铁海那里,梁铁海派人传话来说少游的伤不致命,养半个月就好。”

余姚姚报告家务的时候从不带感情,一条一条的,像是在念账本。这种风格何成局早已习惯,但此刻听了却格外心安。

“小蕾呢?”

余姚姚的表情终于波动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孙妹妹把自己关在杂务库房里,从昨晚到现在没出来过。妾身让周巧儿去送过两顿饭,她说吃不下。”

何成局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余姚姚没有拦他,只是站起身来扶住他的手臂。三十年的夫妻,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拦,什么时候不该拦。

何成局踩着布鞋走在何府的游廊上,每走一步经脉里都像有刀子在刮。他把步子放得很慢,尽量不让自己的身体晃动。经过后花园的时候,他看见何平正一个人在池塘边练功。十九岁的姑娘额头上全是汗,脚下的青砖被踩出了一圈湿印子,一看就是练了至少一个时辰没停过。

何平看见父亲,收了势想跑过来,何成局朝她摆了摆手。她停住了,站在池塘边远远地看着父亲一步一步往西北角走去,咬着下唇,眼眶发红,但硬是一滴眼泪没掉。

杂务库房的门虚掩着,门板上那张褪了色的红纸还在,上头“杂物重地闲人免进”八个歪歪扭扭的字被晨光照得格外清晰。何成局推门进去,樟脑丸混着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跟三天前他来这里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孙小蕾坐在角落里的矮凳上,背靠着装蜡烛的木架。她换回了平时那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头发随便用一根麻绳扎着,圆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她面前的地上放着那根竹管——千手千眼观音针的发射器,竹管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在昏暗的库房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老爷。”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是肿的,但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何成局在她对面的一只木箱上坐下来,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库房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那只老旧的铜壶偶尔滴一滴水,打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良久,孙小蕾开口了。

“妾身不姓孙。妾身姓唐,唐晚晴。唐门第三十七代嫡传弟子。”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何成局,而是看着地上那根竹管,“当年唐门被灭门的时候,妾身十二岁。娘把妾身塞进米缸里,盖上盖子,然后在院子里放了一把火。官兵忙着救火的时候,一个老家丁从后门把妾身抱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老家丁带着妾身逃了三个月,从四川一路逃到广东。路上他中了瘴气,死在清远。临死前他把唐门的信物和几件暗器交给妾身,让妾身往广州跑,说广州人多,容易藏身。”孙小蕾——唐晚晴——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管,“后来妾身就被你买去了。”

“我问了什么话?”何成局的声音有些发涩。

“您问:‘那小丫头力气倒大,叫什么名字?’妾身说叫孙小蕾。您又问:‘识字吗?’妾身说识几个。您就说:‘那去杂务房管东西吧,识字的人管东西不会乱。’就这么几句话,妾身就在何府待了整整三十三年。”

何成局沉默了。三十三年前他随口一句话,他自己早就忘了,但眼前这个女人记了一辈子。

“昨天那个老东西,你认识?”何成局问道。

唐晚晴摇头。

“但他认出了观音针。观音针是唐门历代掌门才能学的绝技,从不外传。江湖上知道这门功夫的人本来就没几个,能一眼认出来的更是凤毛麟角。”她终于抬起了头,肿着的眼睛里有一种何成局从未在孙小蕾脸上见过的锐利,“老爷,那个老东西——他一定跟当年灭唐门的人有关系。”

何成局缓缓点了点头。昨天在西樵山,那个老者认出观音针时的反应确实很奇怪。他说了句“唐门最后的传人,藏在广州布政使府里当杂役”——那种语气不像是在面对一个陌生的对手,倒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隐约猜到的事。

还有一个细节他反复回想了许多遍——孙小蕾射出观音针之后,那个老者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或惊讶,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注视。那种眼神绝不可能是装出来的。一个靠杀人维生的冷酷杀手,绝对不会因为看见唐门绝学重现就露出那种眼神。

除非——

“你还有别的族人活着吗?”何成局问。

唐晚晴愣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然后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把抓住何成局的袖子:“老爷,昨天那个人长什么样?”

“瘦长脸,高颧骨,深眼窝。年龄在六十岁以上。头发灰白相间,披散在肩上。说话声音很干很涩,像砂纸磨石头。”何成局闭上眼回忆着,补充道,“他用的是雁翎刀,北洋水师陆战队的制式佩刀。刀法走的是刚猛路子,但身法很轻,大宗师——”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身法很轻。那个老者昨天施展轻功的时候,身形飘忽如鬼魅,十个黑衣人都跟不上他的速度。那种步法轻灵飘忽,跟他刚猛至极的刀法完全是两个路子。

“他用的不是本门的轻功。”何成局慢慢说道,“一个刀法走刚猛路子的人,轻功应该是大开大合、步步重踏才对。但他的轻功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无声。那种轻功需要特殊的体质——经脉必须极其柔软、极其宽敞才能练成。”

库房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唐晚晴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管了十五年的杂务,摸遍了何府几千件杂物,每一根手指都粗短有力,掌心厚得像一块老树皮。但在何成局的真气探查中,这双手的主人拥有一种极其罕见的体质——经脉天生宽阔柔软,能容纳各种不同属性的真气而不产生排斥。

百宝体。

“那个老东西的轻功,”唐晚晴的声音开始发抖,“是不是出步的时候先踏左脚的太冲穴发力,转身的时候右脚涌泉穴内扣三分?”

何成局闭眼回想昨天老者的步法,片刻后猛然睁开眼:“没错。”

唐晚晴捂住了嘴。

两颗豆大的泪珠从她肿着的眼眶里滚出来,砸在青砖地上,吧嗒吧嗒两声响。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剧烈地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太冲穴发力、涌泉穴内扣——那是唐门‘柳絮因风’轻功的独门步法。”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这门轻功只有唐门嫡传男丁才能学。妾身的爹会,妾身的两位兄长也会。但他们都死了——二十年前在唐家堡的大火里,官府说有三百余口人,一具尸首都不少。”

一具尸首都不少。

但谁去数过?谁能保证三百余口尸首里,没有被调包过的?谁能保证一具烧焦到面目全非的男尸,一定是唐家的某个嫡传男丁?

何成局伸手将唐晚晴揽进怀里,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能说什么。唐晚晴缩在他怀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把三十三年的眼泪全砸在了何成局的肩膀上。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何成局松开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铜环——锁龙扣。昨天他在西樵山用完之后就摘下来收好了,此时在昏暗的库房里,铜环上的符文依然泛着幽幽的青光。

“这个东西,是不是也是唐门的?”

唐晚晴接过铜环,翻到内侧,借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日光仔细辨认环身内侧一圈极细小的铭文。片刻后她点了点头,指着那一圈铭文说:“唐门三十六秘器,锁龙扣排第十二。铭文是‘锁龙九转,开山裂石’。妾身小时候在爹的书房里见过锁龙扣的图纸,但真正的实物据说在很多年前就遗失了。老爷是怎么得到它的?”

“二十多年前,一个从西北回来的老镖师临死前给我的。”何成局看着铜环,目光变得悠远起来,“那时候我刚突破宗师境,在制造局试火药的时候出了事故,被炸伤了一条腿。那个老镖师跟他的镖队正巧路过,帮着把火灭了。他当时已经受了致命伤——被马匪劫了镖,手下的镖师全死了,他自己也中了一刀,从戈壁滩上硬撑着爬到兰州。临死前他拽着我的手,把这个环塞进我手心里,说:‘这东西能救你一命,但只能用一次。’然后就咽了气。”

这些话他之前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甚至连余姚姚都不知道这枚锁龙扣的来历。在那之前他只是一个在制造局事故中受伤的年轻官员,伤愈后便将它束之高阁,一放就是二十多年。直到昨天去西樵山之前,他忽然想起老镖师临终前的话,鬼使神差地把它带上了。

唐晚晴握紧铜环,指节发白。二十多年前,甘肃戈壁滩。一个神秘的老镖师用性命护送的,居然是唐门失传多年的秘器。那个老镖师是谁?他跟唐门有什么关系?锁龙扣为什么会流落到西北戈壁滩上?

“活着。”她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喃喃重复道,“如果那个老东西真的是唐门的嫡传男丁,那他就是妾身的——”

“这还只是猜测。”何成局按住她的手,语气沉稳而克制,“他有可能是唐门的人,也有可能只是从唐门手里学过轻功,还有可能是从别处偷学来的。这些都不确定。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昨天他认出观音针之后,没有杀你。他当时站在断崖边,距离你只有不到二十丈。以大宗师的实力,二十丈之内的距离杀一个内力耗尽的内劲境,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但他没有动手。”

(草木皆兵(第2/2页)

唐晚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铜环,半晌没有作声。然后她站起来,将竹管和铜环一起收进腰间的暗袋里,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当她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张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方才那种脆弱和迷茫,而是何成局熟悉的、管了十五年杂务的孙小蕾特有的踏实和平稳。

“老爷,这件事妾身会自己查。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妾身的身世,是老爷的伤。”她将何成局从木箱上扶起来,语气又变回了那个有条有理的杂务总管,“锁龙扣的副作用是经脉受损,寻常药石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但老爷体内的四属性真气是妾身见过的根基最扎实的——水火金木,四气循环,只要用对了方法,恢复速度至少能比普通人快三倍。”

“什么方法?”

“百宝体。”唐晚晴抬起头看着何成局,红肿的眼睛里露出一种何成局从未见过的坚定,“老爷三天前查过妾身的经脉,说妾身是百宝体——经脉天生宽阔柔软,能容纳各种不同属性的真气而不产生排斥。老爷当时说改天要跟妾身修炼,结果还没修就出了西樵山的事。现在正好——妾身用百宝体帮老爷梳理经脉,老爷的恢复速度还能再快一倍。”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他现在这副样子,说句难听的话就是半个废人,什么事都干不了。如果能在更短的时间内恢复哪怕三成功力,对何府、对联市商团、对所有靠他庇护的人来说,都是一颗定心丸。

“好。”他点了点头。

唐晚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走到库房深处一个落了灰的旧架子前,搬开上面堆着的破扫帚和旧棉絮,从架子底层翻出一只樟木小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整套针灸用的银针,长短粗细各不相同,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绒布上。这些针不是寻常大夫用的那种,每一根针的针尾都刻着极细密的纹路,在昏暗的库房里泛着幽幽的暗光。

“唐门渡穴金针。配合百宝体使用,能将药气直接渡入经脉深处。”唐晚晴取出最细的一根针,用指尖轻轻捻了一下,针身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请老爷宽衣。”

何成局脱下上衣盘膝坐在地上。唐晚晴走到他身后,左手按住他后背的肺俞穴,右手的金针在指尖捻转了三圈,对准穴位刺了下去。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何成局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针身渗入经脉,那股气息所到之处,经脉中的灼痛感明显减轻了几分。

“老爷丹田里现在有四股真气——火在心经,水在肾经,金在肺经,木在肝经。四股真气各自为政,互不统属,锁龙扣又搅乱了它们的运转节奏。妾身要做的,是用百宝体把四股真气同时引入妾身体内,等它们平衡了再渡回老爷体内。”唐晚晴一边说一边继续施针,声音不急不缓,像在汇报杂务库房的月度盘点。

“需要多久?”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何成局重新穿好衣服站起来。他活动了一下手臂,经脉中的钝痛已经减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层次的疲惫感——那不是伤,而是身体在快速修复之后自然产生的倦意。

“五行缺土。”唐晚晴也站了起来,面色比方才更苍白了几分,但精神还好,“水火金木四行已经重新平衡了,但缺了土属性的统御,四股真气迟早还会再乱。老爷要想彻底稳固宗师境七阶的根基,五行必须圆满。”

何成局点了点头。五行缺土这件事,他从突破宗师境七阶那天起就在想了。火是周巧儿,水是赵麦穗,金是沈小荷,木是周穗儿。四行已备,只差一个土属性的修炼对象。何府十五房小妾里,有没有土属性体质的?

“土属性的话,老爷应该去找柳如烟柳姐姐。”唐晚晴不假思索地说,显然是早就替他想过这个问题了,“柳姐姐是乐师,古琴是桐木所制,琴弦是蚕丝所捻,这两样东西一木一丝都属于木行。但柳姐姐本人一点都不‘木’——她修的是‘心斋’,心斋属土。土主中和,容纳万物。府里这些姐妹各有各的性子,周姐姐火暴,赵姐姐沉静,沈姐姐冷淡,妾身琐碎,只有柳姐姐最平和。所谓‘土爰稼穑’,能调和四行的人非她莫属。”

何成局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唐晚晴眨了眨眼。

“我笑你在何府藏了三十三年,把每个人的底细都摸得清清楚楚。让你管杂务,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大材小用才好。”唐晚晴重新将金针收进樟木匣子里,动作细致得跟整理库房货架一模一样,“大材小用,才没有人注意你。没有人注意你,你才能活得更久。这是唐门的祖训。”

何成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唐晚晴把樟木匣放回旧架子上的时候说了一句:“孙小蕾也好,唐晚晴也好,你都是何府的人。”

唐晚晴背对着他,手在架子上停了一下。

“妾身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库房里浮动的尘埃。

何成局从杂务库房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他站在廊下活动了一下身体,经脉中的钝痛已经减轻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当然不是真的痊愈了——锁龙扣的后遗症至少还要七八天才能彻底消除,但比起今早醒来时那种骨头缝里往外渗疼的感觉,现在简直是重生。

他正在犹豫先去东厢房问秦舒云内鬼的身份,还是先去找柳如烟完成五行修炼,忽然听见前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的是林青,她的月影步法何成局闭着眼都能认出来——脚步轻而快,转弯的时候衣角带风的细微声响独一无二。

“老爷,有人求见。”林青的表情很微妙,既不是紧张也不是轻松,而是一种“这事不太好说”的复杂。

“谁?”

“怡和洋行的麦考利。他说有要事相商。”

何成局的眉毛跳了一下。麦考利,那个苏格兰人,怡和洋行驻澳门的副办。这个人去年在澳门请他吃过一顿饭,席间话里话外都在打听联市商团的底细。苏筱前两天还分析过,怡和洋行那批瑞典钢压在仓库里卖不出去,麦考利迟早要找上门来。

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让他去花厅等着。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能久坐,让他有话快说。”何成局整了整衣领,把袖口拉下来遮住手腕上锁龙扣留下的红痕,然后往花厅走去。

麦考利是个四十岁出头的洋人,红脸膛,金发稀疏,肚子微微发福,穿着一件裁剪得体的灰色西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他站在花厅里,正背着手看墙上的字画,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立刻堆满了职业性的微笑。

“何大人,好久不见。听闻大人身体欠安,在下特来探望。”他的中文说得相当流利,只带着一点点古怪的洋腔,像是把每个字的声调都说得太用力了。

“麦考利先生消息倒是灵通。”何成局在主位上坐下,端起丫鬟送来的茶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他两天前在西樵山受了重伤这件事,除了何府内部的人之外谁也不知道。麦考利一个洋行副办,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除非——何府里的那个内鬼,跟怡和洋行也有联系。

“何大人是广州城的顶梁柱,您身体欠安的消息,整个十三行都在传。”麦考利在客位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怀里掏出一只银质烟盒,抽出一根卷烟夹在手指间,但没有点。“在下今天来,一是探望,二是谈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瑞典钢。”麦考利把烟卷在手指间转了个圈,碧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在下听说联市商团最近在找好钢,怡和洋行有一批刚从斯德哥尔摩运来的瑞典精钢,品质上乘,价格公道。如果何大人有兴趣,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

何成局没有立刻回答。苏筱的预测果然应验了——麦考利扛不住仓租,主动找上门来了。但麦考利刚才提到“听说联市商团在找好钢”——这件事也是何府内部才有人知道。梁铁海找钢是直接跟秦舒云对接的,从来不走公账。

内鬼的网,撒得比他想象的要大。

“瑞典钢确实是个好东西。”何成局放下茶杯,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不过联市商团最近手头紧,怕是一时半会儿拿不出银子来买钢。麦考利先生要是能等,等下半年再说。”

“大人说笑了。谁不知道联市商团是广州城最赚钱的买卖——码头、粮铺、当铺、布庄,一年流水十几万两银子,怎么会手头紧呢?”麦考利脸上的笑意不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试探。

何成局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在等麦考利出底牌——他不相信这个苏格兰人今天来只是为了卖钢。

果然,沉默了片刻之后,麦考利换了个话题。

“何大人,在下还有一个消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请讲。”

“法国人的兵船已经过了北部湾,据说最远的已经到了厦门外海。”麦考利的声音压低了,笑容也收敛了几分,露出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在下是商人,不喜欢打仗。打仗了生意就不好做了。但是有些事不是在下能左右的。何大人,在下今天来,其实是想提醒您——有人在打联市商团的主意。”

“谁?”

“这个嘛,”麦考利把烟卷叼在嘴里,但没有点,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何成局,“在下不能说太多。但何大人可以想一想,联市商团占了广州码头的半壁江山,从潮州到澳门,从佛山到香港,哪一条商路不经过联市商团的手?这么大一块肥肉,谁不想咬一口?”

何成局的心往下沉了几分。麦考利这句话虽然含糊,但指向已经很明确了——联市商团占了太多人的财路。北洋的人、法国的人、甚至本地的势力,都在暗中觊觎这块肥肉。西樵山的伏击只不过是一个开头。

“多谢麦考利先生提醒。”何成局站起身来,做出了送客的姿态,“钢铁的事我会考虑,过几天让苏筱去怡和洋行跟您详谈。”

麦考利也站起来,将没点的烟卷收回烟盒里,对何成局微微鞠了一躬:“那在下就恭候苏小姐大驾了。何大人多保重,广州城还需要您这样的能员坐镇。”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在花厅的青砖地上踏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何成局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林青。”他沉声唤道。

林青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她一直躲在屏风后面,手按在刀柄上,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派人盯着麦考利。他在广州住哪家客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是。”林青转身要走,何成局又叫住了她。

“还有一件事。你去告诉柳如烟,让她今晚在乐室等我。我有事找她。”

林青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走了。何成局一个人坐在花厅里,喝完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水苦中带涩,入口之后在舌尖上留下一丝挥之不去的凉意。

五行缺土。

柳如烟。

然后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得去东厢房问清楚内鬼是谁,得派人去佛山接回方少游,得给京城恭亲王写回信,得安排联市商团在战前的最后一次大采购。

但现在他最想做的事,是去找秦舒云。

继续向下阅读
外道狂徒
131/172
书详情
外道狂徒 共 172 章
2 / 2 书籍详情
第九十九章 暗流涌动第一百章 风满楼第一百一章 足疗服务第一百二章:英法联军第一百三章:猎德水障第一百四章:凤凰岗血月第一百五章:海珠炮台,曲水流觞第一百六章:风满城南第一百七章:外城血月第一百八章:退敌之隙第一百九章:辛酉之变第一百一十章:北望风云第一百一十一章:茶毒暗杀第一百一十二章:苏绣江山第一百一十三章:函中秘事第一百一十四章:幼楚烈火第一百一十五章:洋务初萌第一百一十六章:长江水战第一百一十七章:沙俄裂土第一百一十八章:西征收城第一百一十九章:雪原逐寇第一百二十章:万炮齐鸣第一百二十一章:蒸汽船第一百二十二章 清晨修炼第一百二十三章 洗衣房里的水磨功夫第一百二十四章 针线房里的金针度穴第一百二十五章 账房里的算盘珠玑第一百二十六章 采买路上的木系生机第一百二十七章:埋伏第一百二十八章 杂务总管的万宝囊第一百二十九章 花房里的草木皆兵第一百三十章 清倌人的乐律神通第一百三十一章 茶香里的暗劲交锋第一百三十二章 交涉专员的口舌之功第一百三十三章 特殊体质第一百三十四章 香房里的迷魂第一百三十五章 厨房二把手的火候第一百三十五章 甲午风云前奏第一百三十六章 战云压城第一百三十七章 甲午战争第一百三十八章 台湾已割,人心未割第一百三十九章 血光炼心第一百四十章八国联军攻入北京第一百四十一章 辛丑惊变第一百四十二章 武昌枪响第一百四十三章 商团会盟第一百四十四章 太太余姚姚第一百四十五章 大清乱局第一百四十六章 广州光复第一百四十七章 南下香江第一百四十八章 巨臂初成第一百四十九章 突破先天第一百五十章 战火与商机第一百五十一章 家族星火第一百五十二章 战云再起第一百五十三章 贸易暗流第一百五十四章 日本投降第一百五十五章 百年孤独第一百五十六章 最后的孩子们第一百五十七章 一百五十大限第一百五十八章 开国大典第一百五十九章 抉择第一百六十章 抗美援朝第一百六十一章 土地革命第一百六十二章 筑基第一百六十三章 告别第一百六十四章 回归广州第一百六十五章 广州的热风第一百六十六章:罗布泊铸剑第一步六十七章 等第一百六十八章 国之重剑第一百六十九章 归来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