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商团会盟

外道狂徒你来自那个星球第 146 / 172 章11,666 字

天还没亮透,何安已经站在联市商团总堂门口。

总堂设在西关一座三进大宅里,原是道光年间一个盐商的私宅,咸丰年间盐商坏了事,宅子充公,后来被何成局以联市商团的名义盘下来。门前两棵银杏树是移栽的,二十年了,已经长得比房檐还高。

何安昨夜一宿没睡。从书房出来后,他连夜派人去码头等郭海蛟,又让何慎发旗语给佛山的梁铁海,自己亲自跑了趟潮州会馆。方世宏不在会馆,在修船厂。他又赶到江边的修船厂,在船坞里找到正蹲着检查龙骨的方世宏。

“老东西,”方世宏听他说完,从船坞里爬出来,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终于来了。”

“你不意外?”

“意外什么?”方世宏瘸着腿走到木箱边坐下,那条腿是西樵山血战留下的,当年他替何成局挡了一刀,刀口从大腿斜拉到膝盖,好了之后右腿就短了一截,“武昌那边闹起来是迟早的事。新军里那些革命党,我跑船的时候见过几个,都是不怕死的。”

何安把何成局的意思说了。方世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说得对。何家不站队。我们这些做生意的,谁当皇帝都得交税。但守西关——”他抬头看着何安,“你爹有把握?”

“有。”

“那就干。”方世宏站起来,“明早我去。带上少游,让他学学。”

何安又连夜去佛山。梁铁海的冶铁坊在佛山镇外,远远就听见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昼夜不息。八十四岁的梁铁海正在炉前督造一批新枪管,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比年轻人还结实。他听何安说完,只问了一句:“你爹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

梁铁海把锤子往铁砧上一扔。“走。”他抓起一件褂子披上,“何成局这个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开口。他开口了,就是天大的事。”

何安回到府里已是后半夜。他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起来,赶到总堂等着。

银杏叶落了一地。昨夜的风不小。

何安在台阶上站着,想起光绪二十一年的事。那年他二十八岁,刚从西樵山血战回来不久,接手联市商团武装商船队的总调度。方世宏问他,你爹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你,你怕不怕?他说怕。方世宏说怕就对了,你爹当年接手春香楼的时候也是十九岁,余三娘他也怕。

他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才知道,何成局十六岁那年,春香楼的老当家被人害死,三个伙计追杀凶手三百里,从广州一路追到梧州。回来之后,春香楼余三娘接管。

“何安。”

他回头。何静从香港赶回来了。

二十岁的何静穿着一身洋装,手里提着公文包,风尘仆仆。她昨天收到何敏加急电报,连夜搭怡和洋行的快船过海,今早刚到。

“你回来得正好。”何安说,“英国人那边什么态度?”

“待价而沽。”何静言简意赅,“英国领事馆已经派了三艘军舰停在珠江口,但不进内河。怡和洋行停止一切交易,但他们的买办私下跟我说,只要局势明朗,随时可以恢复。英国人只关心两件事:一是租界安全,二是生意能不能做。”

“租界离西关多远?”

“不到三里。”

何安点了点头。这个距离很微妙。如果西关乱起来,租界必然受影响。英国人不会坐视不管。这对何家来说,是个可以利用的筹码。

陆陆续续,人都来了。

方世宏乘潮州快船赶到,下船的时候瘸腿踩在跳板上,吱呀作响。方少游搀着他,何平跟在后面。何平怀里抱着两岁的梁铁心——何宁和梁敬堂在佛山赶不过来,托她把孩子带过来,说是让外公看看。

梁铁海是坐火车来的。广三铁路通车没多久,从佛山到广州比坐船快了一个时辰。他带了两个徒弟,一人扛着一个木箱。进了总堂,把木箱往地上一放,打开——里面是崭新的步枪,枪管还带着机油。

“冶铁坊改产枪管,第一批二十杆。”梁铁海说,“先拿来给你看看。”

何安拿起一杆,拉了拉枪栓。手感顺滑。他放下枪,对梁铁海拱了拱手。

郭海蛟最后一个到。他是从码头一路跑过来的,进门的时候还在喘。七十岁的码头船会会长,气血境三阶的修为,跑起步来还像个小伙子。“昨晚卸货卸到后半夜,刚躺下就听说你来了。”他端起桌上的茶一口气喝了,“出什么事了?”

“武昌反了。”何安说。

郭海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缓缓放下茶杯,在椅子上坐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何静昨晚从香港收到的消息。”

郭海蛟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是跑码头的,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革命党、保皇党、帮会、洋人、官府,广州码头上每天都有各种消息在流传。他早就闻到了风声,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广州新军怎么样?”他问。

“有异动。”何慎从门外走进来。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带着血丝,但站得笔直。“今早加了四处暗哨,都在北门附近。新军第一标昨夜有人员异动,营房里灯火通明,天不亮就有传令兵进出。”

方世宏皱眉:“他们要动手?”

“还没。但快了。”

何成局最后一个进门。

他没有从正门走,是从侧门进来的。七十六岁的何成局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长衫,没带兵器,走路不带风声。但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气机——不是威压,是一种让人心安的东西。就像在海上漂了几天的人忽然看见陆地。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对众人拱了拱手:“劳烦各位了。”

方世宏坐在他右手边,梁铁海坐在左手边。这是四十年的老位置,从光绪初年联市商团创立时就没变过。方世宏是跑船的,梁铁海是打铁的,郭海蛟是管码头的,何成局居中调度。四个人撑起了广州商贸的半壁江山。

“先说局势。”何成局看向何静。

何静打开公文包,取出几份文件。她站起来,声音清晰:“武昌起义的具体时间是十月十日夜。起义军一夜之间占领武昌,湖广总督瑞澂逃上军舰。消息传到北京,朝廷急调北洋军南下镇压。但北洋军是袁世凯的兵,袁世凯现在在彰德赋闲,朝廷请不动他。”

“袁世凯什么态度?”梁铁海问。

“待价而沽。”何静用了跟英国人一样的词,“他不出山,北洋军就不会真打。革命党有时间做大。”

方世宏哼了一声:“袁世凯这个人,当年在小站练兵的时候我就见过。他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何静继续说:“目前全国已经有五个省响应起义。湖南、陕西、江西、山西、云南。广东还没动,但只是时间问题。两广总督张鸣岐已经下令戒严,但命令出不了总督府。新军不听他的,民军已经在惠州集结。另外,土匪也在趁火打劫。增城、从化一带已经有匪患,昨天有商队在增城被劫,死了三个人。”

何成局问:“哪家的商队?”

“不是联市的。”何静说,“是潮州帮的。”

方世宏脸色一沉。潮州帮是他的老关系,虽然不属联市商团,但多年来一直有合作。

何静汇报完毕,坐下。

何敏接着站起来。他在桌上铺开账册,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楚。

“联市商团现有兵力:武装商船队六艘,镇海号旗舰一艘,船员和水手共计一百二十人。岸上武装巡逻队两百人,分驻西关七个哨岗。武器:步枪一千二百杆,弹药三万发,火炮六门,炮弹两百枚。粮食:库存大米三千石,面粉五百袋,可支三个月。银两:库存白银八万两,黄金三千两。另有商号应收账款约五万两,如局势恶化,回收困难。”

他合上账册:“如果只守西关,现有物资够用。如果要扩大防守范围,粮弹都不够。”

何成局问:“囤粮需要多久?”

“两天。如果从现在开始收购,两天之内能把西关的粮仓填满。但——”何敏顿了一下,“粮价会涨。一旦市面上知道我们在大量收粮,粮价可能翻倍。八万两白银行动资金,要留出两万两应对突发,能用的只有六万两。”

方世宏插话:“潮州修船厂可以调五千两。少游,你回去就办。”

方少游应了一声。

梁铁海也说:“佛山冶铁坊能拿八千两。另外,枪管我可以加班加点打,一个月能再出一百杆。”

郭海蛟想了想:“码头会能凑三千两。另外,码头上的苦力可以编成民兵,虽然不是练家子,但熟悉地形,巡个哨站、搬个物资不成问题。”

何敏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动。“加在一起,能用的银子大概七万六千两。买粮够填满仓库,但——”他抬头看向何成局,“如果有人跟咱们抢粮,价格战打不了太久。”

“不会有人抢。”何成局说,“广州的大粮商只有两家,陈家和黄家。黄家的老板黄世昌是我在汉八旗时的旧部,陈家的大儿子陈汉文是宝芝林的弟子,何岳的师兄。这两家不会跟联市作对。”

何敏点头,在纸上记了一笔。

何安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广州城防图前。这是何慎手绘的,标注了广州城方圆五十里内所有交通要道、制高点、水源、渡口。图上用红蓝两色标注了三十七处哨站的位置,每一处都编了号。

“我来说守备方案。”何安指着图上的西关片区,“西关地处广州城西,北靠珠江支流,南临白鹅潭,东接老城,西边是田野和村庄。我们的地盘从西关码头算起,到西关大街,再往西到荔枝湾,大约三平方公里。里面有商号三百余家,居民近两万人。”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守住西关,核心是控住三个点。一是西关码头,这是水路咽喉。二是我现在站的这座总堂,这是指挥中枢。三是西关大街西口,这是陆路通道。三个点守住,西关就是铁桶。”

方世宏问:“人手够吗?”

“够。”何慎站起来。他走到地图前,跟何安并肩而立。“三十七处哨站,每处配三到四人。白天用旗语联络,晚上用灯。旗语编码我和何敏已经重新设计过,一套四色旗,一套三色灯,可以传讯七十二种信息。从最远的哨站传到总堂,不超过两刻钟。”

方少游问了一句:“比电报快吗?”

何慎摇了摇头:“电报更快,但电报局不在我们手里。一旦打起来,电报线肯定先被切断。旗语不需要电线,只要人在哨站上,消息就断不了。”

梁铁海看着地图上的哨站分布,忽然问:“北门那边呢?”

何安和何慎对视一眼。

“北门不守。”何安说。

“不守?”

“北门外面是新军营地。新军如果哗变,第一个目标就是北门。北门离总督府最近,打下北门就能直扑总督衙门。我们守北门没有任何意义——新军要的是改朝换代,不是西关的商铺。”

方世宏摸着下巴:“但如果新军打完总督府,回头来打西关呢?”

“那就不一样了。”何成局开口了。他看着地图,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新军打完总督府,就是革命军。革命军要的是民心,不是烧杀抢掠。只要西关不乱,他们就没理由动西关。但土匪不一样。土匪要的是钱粮女人,他们不在乎民心。”

他抬起头:“所以何家的方针只有一个——防土匪,不防革命军。”

梁铁海问:“新军哗变之后,谁管广州?”

“革命党。”何成局说,“他们赢了就是革命党,输了就是乱党。但不管叫什么,他们都需要商贸维持广州的运转。到时候何静去跟他们谈:西关中立,不参与政治,但给广州城供应粮食。价格可以低,但必须保证西关安全。”

何静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郭海蛟忽然说:“土匪还没打进来,但增城那边的商队已经被劫了。昨天死的三个潮州帮弟兄,有一个是我码头上的伙计。”

方世宏脸色铁青。死的三个人里,有一个是他潮州同乡的儿子,今年才二十出头,刚跟船跑了三趟就出了事。

“土匪的事,我来处理。”何康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站起来。他是联市商团武装商船队的镇海号船长,二十一岁,气血境一阶。何家第三代的男孩子里,他是唯一一个已经上过战场的人——甲午那年他十七岁,随方世宏出海跑运输线,在东海跟日本巡洋舰周旋了三天三夜。

“增城的土匪是哪一股?”他问。

郭海蛟说:“增城那边有两股土匪。一股是老独眼的人,占着罗浮山;另一股是水匪,在增江上活动。劫商队的是水匪,头子叫烂牙陈,手下大概四五十人,有三条快船。”

何康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走到地图前,找到增江的位置,用手指沿着河道划了一下:“增江通东江,东江通珠江。烂牙陈的快船如果顺流而下,一天一夜就能到珠江口。”

方世宏皱眉:“你要出海拦截?”

“不。”何康摇头,“在水上拦快船,等于在大街上抓小偷——他能跑的道太多了。要打,就端他的老巢。”他指着增江上游一个位置,“这里,正果镇附近。烂牙陈的船平时躲在这里的河汊子里,岸上有他们的窝。”

何安看向何成局。何成局微微点头。

“要多少人?”何安问。

“镇海号去不了增江,水太浅。”何康想了想,“给我三条小船,二十个人。再加何岳。”

何岳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听到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十八岁的少年,宝芝林的正式弟子,气血境三阶。他的境界在同龄人中算是顶尖的,但还没真正打过仗。

“何岳?”何安有些犹豫。

“我去。”何岳站起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师父说过,练武不是为了欺负人,是为了保护人。增城的商队需要有人保护。”

方世宏看了何岳一眼。宝芝林的弟子,黄飞鸿的徒弟。他点了点头:“是个好后生。”

何成局拍板:“三天后出发。这三天,何康你负责挑人和船只。何岳你回宝芝林跟你师父说一声。另外,让陈玉成派两个熟悉水性的老水兵跟着,他手下有人。”

何康和何岳领命。

郭海蛟又说了一句:“烂牙陈不是最麻烦的。老独眼才是。老独眼在罗浮山盘踞了十几年,手下有两三百人,火器也不少。如果广州乱起来,他很可能带人下山抢省城。”

“老独眼不敢进西关。”何成局说,“他当年在九龙跟我碰过一次,知道联市商团的底细。”

方世宏笑了:“那次他丢了一只眼睛?”

“不是。”何成局的嘴角微微一动,“他那只眼睛是被炮弹崩的。我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只眼了。我们交了手,他跑了。走之前放话说这辈子不进广州城。”

“这种人说话能信?”梁铁海皱眉。

“不能全信。”何成局说,“但也不能不信。老独眼是土匪,不是疯子。他知道打西关的代价。除非广州城彻底没人管了,否则他不会冒这个险。”

众人又商议了一阵,把细节一一敲定。

正午,会议告一段落。周巧儿带着厨房的人送来午饭,就在总堂的偏厅摆了两桌。方世宏看着满桌菜,说了一句:“上次咱哥四个坐在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

“甲午年。”梁铁海说,“光绪二十年,你从威海卫回来,我给你接风。”

郭海蛟笑了:“那天你喝醉了,抱着桅杆不肯松手,说那是你媳妇。”

方世宏也笑了。他端起酒杯,对着何成局:“老何,喝一杯。”

何成局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都没有马上喝。

方世宏看着何成局,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你那些小妾的修为,还能撑你多久?”

这是只有老兄弟才知道的秘密。何成局的《缠绵决》需要不断吸收道侣的阴元来维持阳火。如今十五房小妾皆过六十,修为最高的沈小荷与秦舒云也不过是内劲境六阶,提供的气机越来越稀薄。

何成局没有回答,只是喝了口酒。

方世宏也没再追问。他知道何成局的脾气——这个老东西从来不跟人诉苦。当年在西樵山被仇家围困,身中三刀还在指挥布阵,血把马鞍都浸透了,愣是一声没吭。

梁铁海在旁边听见了,也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要不要我给你打一副新的护心镜?上次那副用了二十年了吧?”

“不用。”何成局说,“还能用。”

“你那副护心镜上的铜钉都快锈穿了。”梁铁海不依不饶,“我给你打一副新的,用最好的钢,夹三层。”

何成局看了他一眼:“你这老东西,是不是又想让我欠你人情?”

“你欠我的还少?”梁铁海哼了一声,“当年你办广州制造局,没铁料,是我把佛山半个冶铁坊的存货给你运过去的。你到现在连利息都没还。”

“还了。”何成局说,“你儿子娶我女儿,还不够?”

梁铁海噎了一下。

何宁嫁给梁敬堂的事,确实是何成局主动提的亲。当时梁铁海还犹豫,说何宁是嫡女,他儿子配不上。何成局只说了一句话:“你当年运铁料的时候没犹豫,我嫁女儿也不犹豫。”

这桩婚事就这么定了。

方世宏在旁边笑出了声。他的笑声还没落,方少游端着酒杯走过来,对何成局鞠了一躬:“岳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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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成局点点头。方少游是他嫡次女何平的丈夫,为人老实,做事踏实。潮州修船厂在他手里经营得不错,每年都往联市商团交足分红。他对这个女婿是满意的。

“坐。”何成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方少游坐下,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岳父,有件事我想请示您。”

“说。”

“何平又怀了。”方少游的脸上藏不住笑意,“三个多月了。”

何成局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扬起。这是余姚姚走之后,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好。”他拍了拍方少游的肩膀,“男孩女孩?”

“还不知道。何平说想让岳母给取个名字。”

何成局的手顿了一下。余姚姚已经不在了。方少游说完才意识到说错了话,脸色一变。“岳父,我——”

“没事。”何成局收回手,“名字的事,让何平自己想吧。她娘教过她识字。”

方少游应了一声,退开了。

梁铁海和方世宏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午饭过后,众人各自去办事。方世宏去潮州会馆召集潮州帮的商队首领,通知他们近期不要走增城那条线。梁铁海去电报局给佛山发报,让冶铁坊全力生产枪管。郭海蛟回码头布置巡逻,把码头上的苦力编成民兵队,发下去五十杆旧枪。

何静去英国领事馆。她要探听英国人对广州局势的最新态度,同时摸清怡和洋行恢复交易的条件。

何康带着方月娘去江边挑船。方月娘是方世宏的小女儿,嫁给他两年,已经在镇海号上跑了一年多的船。她水性比何康还好,枪法也准,是镇海号上唯一的女船员。何康挑船的时候,她就站在旁边,把每一条船的船底都检查了一遍,用手敲船板听声音,看有没有虫蛀。

何岳回宝芝林。黄飞鸿正在教新徒弟扎马步,看见何岳进来,收了势。

“回来了?”黄飞鸿问。

“师父,我要出去一趟。”何岳把增城土匪的事说了。黄飞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学武八年,套路学了不少,但实战还差得远。”黄飞鸿说,“这次出去,记住三件事。”

“师父请讲。”

“第一,别逞英雄。第二,听何康指挥。第三——”黄飞鸿看着这个徒弟,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第三,如果不得不出手,就别犹豫。宝芝林的拳,不是用来表演的。”

何岳点头,深深鞠了一躬。

何安和何慎留在总堂继续细化城防方案。何慎把三十七处哨站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遍,撤掉了靠近北门的三处哨站,把人力集中到西面的防线。何安在地图上标出西关所有商号的分布,把三百多家商号按街道划分成十二个联防区,每区指定一个联系人。

何敏在隔壁房间里算了一下午的账。他把囤粮的成本、人力调配的开销、可能的价格波动都算了进去,最后得出结论:如果三个月内战事结束,联市商团能维持正常运转;如果超过三个月,就需要动用储备金。

他把这份报告递给何成局的时候,何成局正在看何静发回来的电文。

“英国人表示保持中立。”何成局把电文放下,“但他们的军舰不会离开珠江口。怡和洋行愿意恢复粮食和药品交易,条件是联市商团保证英国侨民的安全。”

“这个条件不难。”何敏说,“西关本来就有十几个英国侨民,大多是传教士和洋行职员。多派两个人跟着就是了。”

何成局点头,又看了一眼何敏递上来的报告。他没有细看,只是问了一句:“你自己算的?”

“嗯。”

“有没有拿给秦舒云复核?”

何敏愣了一下。“还没有。”

“拿给她看。”何成局把报告还给他,“你算得再好,也要有人帮你找漏。你娘管了三十年账房,眼光比你毒。”

何敏接过报告,转身去找秦舒云。

秦舒云在自己的房里。她今年六十九岁,是何府账房总管,也是何慎的生母。此刻正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旧账册。不是公账,是私账——余姚姚生前记的家用开支。何慎今天回来,她在等他。

何敏敲门进来,把报告递给她。秦舒云翻开看了几页,没说话,拿起笔在上面改了三个数字。

何敏低头一看,脸就红了。三处算错了。一处是粮价涨幅估得太低,一处是人力成本漏算了加班补贴,还有一处是把白银和黄金的兑换比例记错了。

“你七岁能用算盘核账,”秦舒云说,“不代表你能独当一面。总账房的眼睛不是只盯数字,还要盯人。粮价涨了,老百姓会抢购;人力加了,别家商号也会跟着涨工钱。你不把这些变数算进去,账就是死的。”

何敏低着头:“我知道了。”

秦舒云把报告还给他。她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儿子,何敏是她教的,从小到大,从算盘到心算,从记账到核账。他学得很快,但还不够。总账房不是只算数字的地方,是要算人心的地方。

“你爹让你来给我看?”她问。

“嗯。”

秦舒云嘴角微微扬起。何成局这个人,从来不直接夸孩子,但他会让孩子去找应该找的人。让何敏来找她,就是说:你教的徒弟,你再打磨打磨。

“去吧。”秦舒云说,“改完了再抄一份,存档。”

何敏走后,秦舒云继续翻余姚姚留下的账册。这是一本很旧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何府几十年的家用:某年某月某日,买米两石,银八钱;何安娶媳妇,聘礼三十两;何平出嫁,嫁妆五十两;何继祖满月酒,花银十二两……

余姚姚不识字的时候就开始记账。她自己发明了一套符号,画圈代表粮食,画三角代表布料,画方块代表药材。后来何成局教她认字,她把符号都换成了文字,但记账的方式没变——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进出分明。

秦舒云翻到最后一页。余姚姚在这个本子上记下的最后一笔账,是今年八月十五中秋节的月饼开销:莲蓉月饼二十盒,五仁月饼十盒,分送各房及亲家,共计银四两八钱。

记完这笔账的第三天,她就走了。

秦舒云合上账册,在窗边坐了很久。外面传来何慎的脚步声——他刚从哨站回来,靴子上还带着泥。秦舒云站起身,把账册放回原处,去厨房给儿子热饭。

傍晚,何慎回到家。他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到饭桌前。秦舒云给他盛了一碗汤,是炖了一下午的淮山排骨汤。

“哨站的事忙完了?”秦舒云问。

“还没。晚上还要去。”

秦舒云没有多说,只是又给他夹了一块肉。何慎低头吃饭,吃得很急。秦舒云看着他,想起他七岁那年从威海卫回来,也是这样坐在饭桌前,也是这样吃得很急。那时候他一顿饭能吃三碗,吃完还要。后来她才知道,在威海卫被困的那些日子,他经常一天只能吃一顿。

“何岳要去增城打土匪。”何慎忽然说。

秦舒云的手顿了一下。“你也要去?”

“我不去。”何慎说,“我留在广州守城。”

秦舒云松了一口气。她不怕儿子上战场——何家子弟没有不上战场的。但何慎七岁那年已经上过一次战场了。那一次他在威海卫困了一个冬天,回来的时候瘦得脱了相。她给他换衣裳的时候,看到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是冻伤的痕迹。她没有哭,只是烧了一大桶热水,给他洗了一个时辰的澡。

“娘,”何慎放下碗,“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爹当年在西樵山,是怎么活下来的?”

秦舒云沉默了一会儿。西樵山血战发生在光绪二十一年,何慎还没出生。那时候何成局刚升大宗师不久,带着联市商团的武装去西樵山剿匪。谁知道那是仇家设的局,一百多人被三百多土匪围在一座破庙里,打了七天七夜。

“我不知道。”秦舒云说,“他没跟我细说过。我只知道他从西樵山回来之后,身上添了七道新伤。”

何慎没有再问。他吃完饭,站起来往外走。

“晚上冷,多穿件衣服。”秦舒云说。

“知道了。”

何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秦舒云坐在饭桌边,面前放着那本余姚姚留下的账册。她的手指轻轻翻着纸页,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何慎转身走了。他想起何甘昨晚问他:七哥,爷爷怕不怕?他说怕。何甘又问:那奶奶怕不怕?他没有回答。现在他忽然有了答案。

奶奶也怕。但奶奶怕的方式,是把月饼钱记得清清楚楚。

夜幕降临。

何甘端着一大盘药膳,从厨房一路小跑到总堂。后面跟着急得满头大汗的彭幼楚。

“何甘!你慢点!”

何甘充耳不闻。她端着盘子冲进总堂偏厅,发现里面坐着方世宏、梁铁海和郭海蛟,三个人正在喝茶。何成局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何慎刚送来的城防图。

“爷爷!各位伯伯!喝汤!”何甘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差点把茶壶震倒。

何成局板着脸:“谁让她来的?”

何甘理直气壮:“奶奶生前说的!说你们开会肯定不吃饭,让我到点就送汤!”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何成局看向门口。彭幼楚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围裙,满脸无奈。她身后隐约有一个身影一闪而逝——那是余姚姚常站的位置。但她已经不在了。

何成局收回目光,看着何甘。

“……放下吧。”

何甘把药膳一碗一碗端出来,摆在四个老人面前。彭幼楚熬的是花旗参炖竹丝鸡,汤色清亮,参味浓郁。

方世宏端起来喝了一口,赞了一声:“好汤。”

彭幼楚站在旁边,擦了擦手:“方老板过奖了。”

方世宏看了她一眼。彭幼楚七十三岁,厨房二把手,负责药膳。她是何成局最后一房小妾,也是何甘的生母。十五房小妾里,年纪最小的几个都差不多岁数,七十三上下。彭幼楚是她们中修为最高的一个,内劲境五阶,靠着药膳调理,身子骨比同龄人硬朗不少。

“幼楚,你也坐。”何成局说。

彭幼楚应了一声,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何甘蹭到她身边,小声说:“娘,爷爷没骂我。”

“还没到骂的时候。”彭幼楚压低声音,“等客人走了你再看。”

何甘缩了缩脖子。

方世宏喝完汤,放下碗,忽然问何成局:“何安跟你说了没有?何平又怀了。”

何成局点头。

“我想请余姚姚给孩子取个名字,今天一高兴说漏了嘴。”方世宏挠了挠头,“对不住。”

何成局没说话,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彭幼楚的汤确实好,火候恰到好处。他放下碗,说:“名字的事,让何平自己取。她识字,读过书,取得不会差。”

方世宏应了一声。梁铁海在旁边说:“要不让我给打把长命锁吧。何平三个孩子,前两个都有,这一个也得有。”

郭海蛟打趣:“老梁,你就会打铁。打的长命锁跟护心镜一个重量,孩子戴上脖子都要压弯。”

梁铁海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我给梁铁心打的那把长命锁,轻得跟纸似的。”

“铁心那把锁是敬堂打的吧?”方世宏拆穿他。

梁铁海老脸一红:“我跟敬堂一起打的。我画的图。”

众人都笑了。偏厅里气氛轻松了许多。

何甘趁大人说话,偷偷把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彭幼楚拍了她一下,她差点呛着。

“娘!”

“没规矩。”

何甘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爷爷说的,吃饱了才有力气守城。”

何成局看了她一眼。何甘吓得把嘴里的点心囫囵吞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慢点。”何成局把茶递给她。

何甘接过茶杯灌了一大口,好不容易顺了气。

方世宏看着这一幕,笑了一声:“老何,你这小孙女有意思。”

“有意思?就知道吃。”何成局板着脸,但语气里没什么火气。

何甘不服气:“我还会熬药膳!今晚这汤的当归是我切的!”

彭幼楚在旁边补充:“切得跟手指头一样粗。”

“那是因为刀不好使!”何甘涨红了脸。

偏厅里又是一阵笑声。

夜深了。

方世宏、梁铁海、郭海蛟各自散去。方世宏今晚住在潮州会馆,明天一早回潮州调集资金和物资。梁铁海坐末班火车回佛山,冶铁坊不能停工。郭海蛟回码头,今晚有一批从南洋来的货要卸。

何安送完客人,回到总堂,发现何成局还在偏厅里坐着。桌上的汤碗已经收了,只剩一盏孤灯。

“爹,还不回去?”

何成局没有回答。他望着墙上的广东舆图,目光落在广州的位置。

何安在他旁边坐下。父子俩沉默了很久。

“何安,”何成局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革命党打进广州——”

“爹,”何安打断他,“这种话不要说。”

何成局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如果有一天,革命党打进广州,你带着弟弟妹妹们走。”

“爹——”

“听我说完。”何成局的目光越过何安,看向窗外。夜色中的珠江像一条黑色的绸缎,上面点缀着星星点点的渔火。这条江他看了一辈子,从青楼小二看到七十六岁。“何家在广东一百年。你爷爷从惠州挑着担子来广州的时候,身上只有三个铜板。你太爷爷是惠州山里的猎户,被老虎咬死的。何家几代人,从山里走到海边,从猎户变成商户,不容易。”

他收回目光,看着何安:“该做的事,何家都做了。中法战争,何家出人出船帮朝廷运兵。甲午年,我带着何家子弟北上,在威海卫差点回不来。戊戌变法,我在菜市口亲眼看着六君子受死,回来之后我跟你们说,何家不再为清廷效命。庚子年,八国联军进北京,我还是带人北上勤王——不为朝廷,为的是直隶的百姓。”

“这些事,够了。”何成局说,“从今天起,什么都不比你们的命重要。”

何安沉默着。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但“走”这个字,对一个四十六岁的当家人来说,还是太重了。

何成局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声。

“你爷爷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何成局,你记住,何家不是一棵树。树长在一个地方,砍了就没了。何家是一把种子,撒到哪里都能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何安点头。

“去吧。”何成局说,“今晚不用陪我这个老头子。”

何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何成局独自坐在灯下,影子拖得很长。七十六岁的老人坐在那里,腰背仍然挺直,但灯影里的轮廓却显得有些单薄。

何安忽然想起何继祖小时候问他的一句话:“爹,爷爷是不是神仙?”

他当时笑了,说不是。

现在他觉得,不是神仙,但比神仙更让人安心。神仙在天上,管不了人间的生老病死。但爷爷在地上,把一大家子人拢在一起,一个都没少。

何安走了。

偏厅里只剩何成局一个人。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墙边。舆图旁边挂着那把刀,咸丰年间的旧物。他伸手摸了摸刀鞘,上面的皮子已经磨得发亮,刀柄上的缠绳换过三次,但刀刃还是好的,偶尔拿出来擦一擦,还能看见当年的寒光。

这把刀陪他杀过海盗,闯过西樵山,北上过威海卫,西进过直隶。刀下亡魂三十七人,每一个人他都记得。不是因为愧疚——那些人该杀。而是因为他记性好。

他把刀取下来,拔出一截。

刀刃上还有缺口。那是九龙之战的痕迹,刀砍在一把厚背大刀上,崩了个缺口。他记得那个海盗,比他高一个头,双臂有千斤之力。两人在礁石上缠斗了一刻钟,最后何成局一刀捅进他咽喉。

那年他三十二岁。何安还在余姚姚肚子里。

他把刀插回去,重新挂好。

然后他走出偏厅,走下台阶。

总堂院子里,银杏叶落了一地。月光很好,照得叶子泛着银白色的光。

何成局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天。

十月的夜空很高很远。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很亮。

他闭上眼睛。

《缠绵决》的气机从他脚下蔓延开来,如蛛网般渗入地面。整个总堂,整个西关,都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内。他能感觉到何慎在哨站上检查旗语灯,何康在江边试船,何岳在宝芝林的院子里练拳,何静在英国领事馆的会客室里跟洋人谈判,何敏在账房里改报告,何慧和何忆在医馆里整理药材,何清在茶房里洗茶具,何甘在厨房里偷吃剩下的点心。

还有余姚姚的灵位。在后宅的正堂里,前面点着三炷香,是何清临睡前换的。

他收回气机。

睁开眼。

月光依旧很好。

他迈步走出总堂,一个人走进了夜色里。

珠江上的汽笛又响了。

十月十二日。

距离广州光复,还有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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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道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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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道狂徒 共 1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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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暗流涌动第一百章 风满楼第一百一章 足疗服务第一百二章:英法联军第一百三章:猎德水障第一百四章:凤凰岗血月第一百五章:海珠炮台,曲水流觞第一百六章:风满城南第一百七章:外城血月第一百八章:退敌之隙第一百九章:辛酉之变第一百一十章:北望风云第一百一十一章:茶毒暗杀第一百一十二章:苏绣江山第一百一十三章:函中秘事第一百一十四章:幼楚烈火第一百一十五章:洋务初萌第一百一十六章:长江水战第一百一十七章:沙俄裂土第一百一十八章:西征收城第一百一十九章:雪原逐寇第一百二十章:万炮齐鸣第一百二十一章:蒸汽船第一百二十二章 清晨修炼第一百二十三章 洗衣房里的水磨功夫第一百二十四章 针线房里的金针度穴第一百二十五章 账房里的算盘珠玑第一百二十六章 采买路上的木系生机第一百二十七章:埋伏第一百二十八章 杂务总管的万宝囊第一百二十九章 花房里的草木皆兵第一百三十章 清倌人的乐律神通第一百三十一章 茶香里的暗劲交锋第一百三十二章 交涉专员的口舌之功第一百三十三章 特殊体质第一百三十四章 香房里的迷魂第一百三十五章 厨房二把手的火候第一百三十五章 甲午风云前奏第一百三十六章 战云压城第一百三十七章 甲午战争第一百三十八章 台湾已割,人心未割第一百三十九章 血光炼心第一百四十章八国联军攻入北京第一百四十一章 辛丑惊变第一百四十二章 武昌枪响第一百四十三章 商团会盟第一百四十四章 太太余姚姚第一百四十五章 大清乱局第一百四十六章 广州光复第一百四十七章 南下香江第一百四十八章 巨臂初成第一百四十九章 突破先天第一百五十章 战火与商机第一百五十一章 家族星火第一百五十二章 战云再起第一百五十三章 贸易暗流第一百五十四章 日本投降第一百五十五章 百年孤独第一百五十六章 最后的孩子们第一百五十七章 一百五十大限第一百五十八章 开国大典第一百五十九章 抉择第一百六十章 抗美援朝第一百六十一章 土地革命第一百六十二章 筑基第一百六十三章 告别第一百六十四章 回归广州第一百六十五章 广州的热风第一百六十六章:罗布泊铸剑第一步六十七章 等第一百六十八章 国之重剑第一百六十九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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