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账房里的算盘珠玑

外道狂徒你来自那个星球第 127 / 172 章7,528 字

梁宽坐在花厅里,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藏青色短打,袖口磨得发了白,脚上一双黑布鞋沾着干了的泥点子,一看就是赶了不少路。这个宝芝林的大弟子平日里最注重仪态,黄飞鸿教徒弟第一条就是“站如松,坐如钟”,梁宽在这方面从没给师父丢过脸。

但何成局跨进花厅的第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

梁宽的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规规矩矩,但十根手指死死抠着膝盖骨,指节泛白。他的嘴角起了两个燎泡,一个已经破了结了痂,另一个正鼓着,像颗半熟的红豆。内劲境五阶的武者,经脉通畅气血调和,轻易不上火——嘴角起燎泡,说明心火极旺,至少两三天没合眼了。

“何大人。”梁宽一见何成局进门,立刻站起身来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坐。”何成局在主位上坐下,丫鬟端上茶来,他摆摆手示意不用,“梁宽,你这么早跑来,宝芝林出什么事了?”

梁宽没有坐。他站在何成局面前,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半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被烧得变了形的铜钮扣。

何成局的目光落在那枚钮扣上,瞳孔微微收缩。

钮扣是军服上用的那种,比寻常钮扣大一圈,铜质,正面原本应该刻着什么图案,但被火烧过之后已经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一圈字母——不是汉字,是洋文。

“这是昨晚在宝芝林后院发现的。”梁宽的声音发干,像砂纸磨过木头,“有人在宝芝林后院放了一把火,烧了药房。师父带我们去救火的时候,方师弟在火场边上踩到了这枚钮扣。”

“方少游没事吧?”

“方师弟没事,只是被烟呛了几口。但是——”梁宽深吸一口气,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药房烧了大半,存了三年的药材毁于一旦。最要紧的是,师父刚配好的那一百多服药也全烧了。”

“一百多服药?”何成局皱眉,“什么药要配一百多服?”

梁宽抿了抿嘴,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何成局也不催,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目光越过杯沿静静地看着他。

半晌,梁宽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压低声音道:“是刀伤药和金疮药。这个月初,师父收到广西天地会的密信,说他们在镇南关附近跟法国人交了一次手,伤亡很大。那边缺医少药,请求宝芝林支援一批外伤药。师父应承了,带着我们几个徒弟连熬了七个通宵,配了一百二十服药,准备后天托人运去广西。”

何成局放下茶杯,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天地会在镇南关跟法国人交手。这件事陈玉成没跟他提过,方世宏也没提过。要么是他们都不知道,要么是天地会那边的保密做得太好。但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宝芝林的药房放了一把火,正好烧了天地会急需的那批药。

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这枚钮扣,”何成局用手指拈起那枚烧焦的铜扣翻来覆去地看,“你师父怎么说?”

“师父说这是法国军服上的扣子。”梁宽指着钮扣边缘那圈模糊的字母,“师父年轻时去过安南,见过法国兵。他说法国陆军军服的钮扣上刻的是‘MARINE’或者‘INFANTERIE’,这枚扣子上虽然烧糊了,但字母的排列方式对得上。”

何成局把钮扣放回桌上,沉默了片刻。

法国人。

又是法国人。

三天之内,海安号被法国军舰击沉在伶仃洋,宝芝林的药房被法国人烧了个干净。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就不只是巧合了——分明是有人在广州城里城外同时动手,目标非常明确:一个是联市商团的军火,一个是宝芝林的药材。军火和药材,都是打仗最要命的东西。

“你师父现在在哪儿?”

“还在宝芝林。师父说让我先来跟何大人通报一声,他天亮之后亲自去一趟佛山,找那边天地会的分舵说明情况。”梁宽顿了顿,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还有什么话,一次说完。”

梁宽咽了口唾沫:“何大人,我临走的时候师父交代了一句话,让我务必原样转达给您。”

“说。”

“师父说——‘联市商团和宝芝林,可能已经被同一个人盯上了。’”

何成局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窗外有鸟叫,是后花园里那只鹩哥,扯着嗓子学人说话,模模糊糊听不清在学什么。何成局沉默了很久,久到梁宽以为他没听见,正要重复一遍,何成局开口了。

“回去告诉你师父,我知道了。另外,宝芝林这批被烧的药,联市商团来补。你让黄师父明天派人来何府找秦姨娘,秦姨娘会从联市账上拨银子,重新采买药材。三天之内凑齐一百二十服,不耽误天地会那边的急用。”

“多谢何大人!”梁宽眼睛一亮,抱拳道谢的力道大得衣袖都鼓了起来。

“不必谢。这笔账,迟早要从法国人身上连本带利讨回来。”何成局站起身,走到梁宽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先回去休息。嘴上那两个燎泡,让你师父给你开一剂清心降火的方子,黄连上清丸也行。”

梁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黑脸透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红。他应了声是,转身大步走了出去。何成局站在花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这才回头拿起桌上那枚烧焦的钮扣,揣进了袖子里。

然后他径直往东厢房走去。

秦舒云的账房在何府东厢房最深处,是三间打通的大屋,采光最好,通风最佳。何成局沿着游廊走过去的路上,经过后花园,看见何平正在池塘边的空地上练功。十九岁的姑娘穿着利落的短打,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正一遍遍地练习林函教她的那套身法——莲步轻移。

何平的身法已经有了七分火候,转身换步的时候衣袂飘飘,确实有几分林函当年的风采。她看见父亲走过来,收了势,擦了把汗,远远地叫了一声爹。

“你哥呢?”何成局走近问道。

何平的嘴立刻撇了起来:“大哥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宝芝林找梁大哥切磋。可是梁大哥不是刚来咱们府上了吗?我看他八成又找借口出去喝酒了。”

何成局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沉了沉。何安这个儿子今年二十六了,练体境八阶在同龄人中确实出挑,但这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习性实在不像话。黄飞鸿才二十九岁已经是宗师境一阶,何安比人家小三岁,境界差了足足三个大层次——练体、气血、内劲、宗师。这差距不能全赖天赋。

“别管你哥了,他自己的路自己走。”何成局对何平说,“你的莲步轻移练得不错,但转身的时候肩膀还是有点僵。晚上去问问你林姨娘,让她再帮你调一调。”

何平乖巧地应了。何成局继续往前走,出了月门就是东厢房。

还没进门,算盘声就像雨点一样砸过来。

秦舒云今天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素面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银簪紧紧束着,额头光洁得能反光。她坐在窗下的大案后面,面前摊着至少十二本账册,全部打开,像一只巨大的纸蝴蝶展开了翅膀。她的左手同时压着三本账册的不同页码,右手食指和中指在算盘上翻飞,五指快得只剩下残影。

苏筱坐在她旁边,面前也摆着五六本账册,正在一笔笔地核对数字。她是秦舒云的助手,也是何成局的第十二房小妾,原春香楼的红倌人,今年四十四岁。苏筱的长相跟她当年在春香楼的花名很配——眉目精致,肤白胜雪,一看就是能让男人心甘情愿掏银子的模样。但她一开口,那股精明干练的劲儿就全出来了,分明是个做生意的老手。

“这一笔对不上。”苏筱用笔杆点了点账册上的一行数字,“上月二十三,联市粮铺从梧州进了三百石米,单价是二两四钱一石。但梧州那边的出货单上写的是二两三钱一石。差了整整一钱银子。”

“运费。”秦舒云头也不抬地回答,“梧州到广州水路四百里,中间要过三个税卡、两个厘金站,运费加过路费摊到每石米上正好是一钱。你把运费单找出来对一下就知道了。”

苏筱翻了翻旁边一沓单据,抽出一张盖着红戳的纸,仔细看了一眼,松了口气:“对上了。孙掌柜把运费单独列了一页,我刚才没看到。”

“没看到就对了。孙掌柜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该分开的账他喜欢往一块儿并,该并的账他喜欢往开处拆。跟他打交道,你得把他的账本从头到尾翻三遍,才能找到他把钱藏在哪个角落。”秦舒云说到这里忽然停了手,算盘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何成局。

“老爷来了。”秦舒云放下笔,站起身来。苏筱也跟着站起,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何成局走进来在秦舒云案前的椅子上坐下。苏筱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把袖子里那枚烧焦的钮扣放在账本上。

“这是什么?”秦舒云拿起钮扣翻看。

何成局把宝芝林药房被人纵火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秦舒云听完没有急着发表意见,而是将钮扣凑到窗前,借着明亮的日光仔细端详。苏筱也凑过去看,两人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秦舒云转过身来。

“老爷,妾身能看得出来,这枚扣子是法国军服上的没错。但火烧成这样,已经没法追查具体来源了。”秦舒云把钮扣放在桌上,拿湿布擦了擦手指,“比起这枚扣子本身,妾身更关心另一件事——放火的人,是怎么知道宝芝林在给天地会配药的?”

何成局目光一闪。这个问题他一路上也在想。

黄飞鸿给天地会配药这件事,宝芝林内部知道的人不会超过五个——黄飞鸿本人、梁宽、方少游,可能还有两个核心弟子。这几个人跟了黄飞鸿这么多年,不可能有人吃里扒外。那就是说,消息是在外头走漏的。

天地会那边呢?广西天地会跟法国人在镇南关交手这件事,按梁宽的说法是月初发生的。现在是四月中旬,从镇南关传消息到广州最快也得十天。那就是说,天地会的信使十几天前就到广州了。

十几天前——正好跟刘惠珍说的那三个北边来的神秘人到达广州的时间对得上。

“这个问题先放着。”何成局决定先处理眼前的事,“舒云,宝芝林被烧了一批药材,一百二十服刀伤药和金疮药。我跟梁宽说了,联市商团来补这笔账。你算一下,重新采买这批药材要多少银子,从联市账上拨。”

秦舒云立刻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药材价目册,翻开快速浏览。她的手指沿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往下滑,嘴里念念有词,半盏茶的工夫就算出来了。

“刀伤药和金疮药的主药都是三七、血竭、乳香、没药这几味。按照宝芝林的标准方剂算,一百二十服的药材成本大约在四百两上下。如果从十三行的药材行现买,可能会贵一点,但应该不超过五百两。”

(算盘珠玑(第2/2页)

“那就按五百两算。”何成局点点头,“你先从联市账上支出来,明天宝芝林的人过来拿银子。”

秦舒云应了,在案头的备忘录上快速记了一笔。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何成局,目光里有一种管账人特有的冷静和精明:“老爷,妾身说句不该说的话。五百两不是大数目,但宝芝林这笔账,不该由联市来出。”

“什么意思?”

“药是给天地会用的。天地会跟法国人在镇南关交手,那是抗法前线的事。既然是国家打仗,买药的钱理应由朝廷出。”秦舒云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像算盘珠子落定在横梁上,“联市商团是民团性质,不是朝廷的军队。一次两次可以垫,但长此以往,联市的账上迟早要被掏空。到时候朝廷不但不领情,说不定还会说联市‘私蓄武力’、‘勾结会党’,反倒扣一口锅过来。”

何成局沉默了。

秦舒云说的是实情。天地会在朝廷眼里是非法组织,是曾经参与过太平天国的“余孽”。联市商团资助天地会,这事捅到朝廷那边,轻则被弹劾,重则是抄家灭门的大罪。秦舒云管了二十年的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叫“账面上的风险”。

“这笔钱从我个人名下出,不走联市的公账。”何成局做了决定,“你从我的私账上支五百两。”

秦舒云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翻开另一本账册记了一笔。她用的那本私账封面是深蓝色的,比联市的红皮公账薄了一半,但里面记得密密麻麻,全是何成局个人名下资产的收支明细。何成局有时候开玩笑说,秦舒云要是哪天把他卖了,光是这本私账就能卖一万两银子。

“老爷既然提到私账,正好有件事要跟老爷说。”秦舒云翻开私账中间的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数字,“上月月底,老爷让妾身从私账上支了三千两给制造局做模具费。加上今天这五百两,老爷这个月的私人支出已经三千五百两了。”

“怎么,钱不够了?”

“不是不够,是老爷花钱的速度比以前快太多了。”秦舒云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管账人特有的执着,“去年一年,老爷从私账上支给制造局的银子是八千两。今年才四月份,已经花了一万二千两。妾身不是心疼银子,妾身是怕老爷花钱太快,府里的日常开销受影响。”

何成局苦笑了一下。秦舒云说的每句话都有账本做依据,跟她争辩就像跟算盘比谁算得快,赢不了。

“那你说怎么办?”

“开源节流,四个字。”秦舒云不假思索地说,“节流这边妾身来想办法——府里的日常采买还能再省一些,各房的份例银子也可以适当削减。但开源那边,就得看老爷和苏筱妹妹的了。”

何成局转头看向苏筱。

苏筱今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衬得她的肤色格外白皙。四十四岁的人了,保养得跟三十出头似的,坐在那里端庄温婉,但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一看就是在盘算什么。她见何成局看向自己,抿嘴笑了一下,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好的纸递过来。

“老爷,妾身昨天去十三行转了一圈,打听到几件事。”

何成局接过那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苏筱娟秀的小楷。她写的不是闲话,而是一份条理分明的商业情报汇总——怡和洋行最近的进出货清单,瑞典的钢铁、英国的机器零件、法国的军服布料。每一样后面都标注了数量、价格和可能用途。

“你从哪里弄来这么详细的情报?”何成局看完有些惊讶。

“妾身自有办法。”苏筱笑而不答,只是端起茶杯悠悠地喝了一口。

秦舒云在旁边哼了一声:“她昨天去十三行,穿的是一件从春香楼带出来的旧衣裳,打扮得跟个落魄富商的遗孀似的。人家洋行的买办看她可怜,跟她多说了几句话,她就套出了一堆东西。”

“那不叫套,那叫聊。”苏筱不紧不慢地纠正,“人跟人之间只要说上话,就免不了要透露一些东西。透露得多了,就成了情报。老爷您别听秦姐姐瞎说,妾身昨天可是正经跟人家谈买卖的。”

“谈什么买卖?”

“钢铁。”苏筱放下茶杯,神情变得正经起来,“老爷,妾身在十三行打听到一个消息——瑞典的钢铁降价了,降幅还不小。怡和洋行刚从斯德哥尔摩进了一批瑞典钢,质量比佛山钢好一大截,价钱却只贵了两成。妾身算了笔账,如果用瑞典钢来造枪管,一杆枪的材料费能节省至少五十两。”

何成局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沉了下去。

瑞典钢确实是好东西。他在制造局见过一块瑞典钢的样品,纹理细密,硬度均匀,不像佛山钢那样时好时坏全靠运气。问题是——现在买瑞典钢,得从怡和洋行手里买。怡和洋行是英国人的买卖,而英国人眼下正帮着法国人给清廷施压。

“怡和洋行的麦考利,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人。”何成局把苏筱的情报折好收进袖子里,“这个人笑面虎,表面上跟你称兄道弟,背后捅刀子比谁都快。”

“妾身知道麦考利不好惹。所以妾身昨天没有直接跟怡和洋行谈,而是找了跟怡和洋行有来往的广利银号。”苏筱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广利银号的大掌柜姓潘,是妾身当年在春香楼的熟客。潘掌柜说,怡和洋行这批瑞典钢进了三千料,压在仓库里一个多月了还没卖出去。因为广东本地的铁商联手压价,谁也不肯先松口。老爷想想看,三千料压在那里,每天光是仓租就要几十两,麦考利心里比谁都急。”

“所以你的意思是——”

“等。”苏筱竖起一根手指,“再等十天半月,麦考利扛不住仓租,就会主动降价。到时候不用老爷去找他,他会来找老爷。到那时候,妾身再出面跟他谈,至少能把价格再压下来一成。”

何成局看着苏筱,忽然笑了起来。当年在春香楼,苏筱最出名的本事就是讨价还价。别的姑娘陪客人是客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苏筱陪客人是客人被她绕进去了还帮她数银子。有一回一个徽州盐商在春香楼住了七天,走的时候不但付了五百两的缠头,还稀里糊涂地跟苏筱签了一份贩盐的合同,回去之后才发现自己亏了三千两。

“好,瑞典钢的事就交给你去盯。”何成局站起身来,“但有一条——暂时不要让麦考利知道买主是我。联市商团跟怡和洋行之间,能不打交道尽量不打交道。”

“妾身省得。”

何成局正要走,秦舒云叫住了他。

“老爷,还有一桩事。”

“什么事?”

秦舒云从案上最底层抽出一本封面上没有字的账册。这本账册比别的账册都薄,封皮是黑布面的,看上去不起眼,但何成局知道这本账册的分量——它是联市商团最机密的三本账之一,记录的是所有不在明面上的秘密交易。

“老爷让妾身查的事,妾身查了。”秦舒云翻开黑皮账册的某一页,指着上面几行字,“最近三个月,联市商团有五笔货的出货时间、数量跟最终到达地都对不上。妾身一笔一笔地追了,发现这五笔货都在半路上被转手过一次,接手的是同一个人。”

“谁?”

秦舒云抬头看着他,声音压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咱们何府内部的一个人。”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苏筱手里茶杯碰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这寂静里格外刺耳。

何成局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慢慢按在了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用力,硬木桌面被按出了五个浅浅的指印。

“有证据吗?”

“直接证据还没有,但妾身已经把有嫌疑的范围缩小到三个人身上了。”秦舒云翻开另一页,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三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附着一行简短的说明,“这三人都有权限接触到联市商团的调度文书,也都知道那批货的真实去向。妾身需要再查几天,才能确定是谁。”

何成局把账册合上,推回到秦舒云面前。

“继续查。查到实证之后先不要声张,直接告诉我。”

“妾身明白。”

何成局从东厢房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四月里的广州,太阳一出来就热得人发昏,湿气被蒸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乎乎黏腻腻的味道。何成局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这股熟悉的南方空气,把脑子里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

他的账房总管发现何府内部可能有人泄密。

他的商船被法国人击沉了。

他的盟友宝芝林被人放了火。

他的女儿在后花园练功,他的儿子不知所踪。

而他昨晚刚突破宗师境七阶,体内的真气还没来得及稳固。

这个时候他最应该做的,是找个安静的地方打坐调息,把新突破的境界彻底稳固下来。但秦舒云刚才那一番话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不上不下的——何府内部可能有人泄密。这件事不查清楚,别说调息,他连吃饭都没心思。

何成局在廊下来回踱了几步,忽然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个方向不是书房,不是卧房,也不是任何一房小妾的院子。

那个方向是杂务库房。

孙小蕾管着何府的杂务,仓库里堆着扫帚簸箕水桶木盆各种杂物,看着不起眼,但她手里有一件所有人都不太在意的东西——何府所有仆役的排班记录。谁什么时候当值、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出过府、什么时候回府,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要查内鬼,先查行踪。

何成局大步流星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游廊尽头,只留下身后花厅里梁宽喝过的那杯残茶,和东厢房里噼里啪啦永不间断的算盘声。

秦舒云坐在窗下重新拿起笔,翻开红皮公账,将何成局刚才吩咐的五百两银子记在联市商团的支出项下。她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跟算盘珠子起落的声音交错在一起,像一场永远演奏不完的乐章。

苏筱在旁边继续核对单据,翻了几页忽然停下来。

“秦姐姐,你刚才说的那个泄密的人——你真的只缩小到三个人?”

秦舒云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瞬。

“你说呢?”

苏筱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看单据。两个女人之间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意味深长。

窗外,何府的仆役们正忙着洒扫庭院、侍弄花草,一切看起来跟平日里没有任何不同。但在账本上,每一笔银子的流动都已经悄悄偏离了原有的轨迹,像一条暗河在表面平静的山体内部悄然改道,等待着某一天从谁也没料到的出口喷涌而出。

秦舒云看了一眼窗外晃动的树影,重新低下头,打算盘的速度比方才更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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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道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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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暗流涌动第一百章 风满楼第一百一章 足疗服务第一百二章:英法联军第一百三章:猎德水障第一百四章:凤凰岗血月第一百五章:海珠炮台,曲水流觞第一百六章:风满城南第一百七章:外城血月第一百八章:退敌之隙第一百九章:辛酉之变第一百一十章:北望风云第一百一十一章:茶毒暗杀第一百一十二章:苏绣江山第一百一十三章:函中秘事第一百一十四章:幼楚烈火第一百一十五章:洋务初萌第一百一十六章:长江水战第一百一十七章:沙俄裂土第一百一十八章:西征收城第一百一十九章:雪原逐寇第一百二十章:万炮齐鸣第一百二十一章:蒸汽船第一百二十二章 清晨修炼第一百二十三章 洗衣房里的水磨功夫第一百二十四章 针线房里的金针度穴第一百二十五章 账房里的算盘珠玑第一百二十六章 采买路上的木系生机第一百二十七章:埋伏第一百二十八章 杂务总管的万宝囊第一百二十九章 花房里的草木皆兵第一百三十章 清倌人的乐律神通第一百三十一章 茶香里的暗劲交锋第一百三十二章 交涉专员的口舌之功第一百三十三章 特殊体质第一百三十四章 香房里的迷魂第一百三十五章 厨房二把手的火候第一百三十五章 甲午风云前奏第一百三十六章 战云压城第一百三十七章 甲午战争第一百三十八章 台湾已割,人心未割第一百三十九章 血光炼心第一百四十章八国联军攻入北京第一百四十一章 辛丑惊变第一百四十二章 武昌枪响第一百四十三章 商团会盟第一百四十四章 太太余姚姚第一百四十五章 大清乱局第一百四十六章 广州光复第一百四十七章 南下香江第一百四十八章 巨臂初成第一百四十九章 突破先天第一百五十章 战火与商机第一百五十一章 家族星火第一百五十二章 战云再起第一百五十三章 贸易暗流第一百五十四章 日本投降第一百五十五章 百年孤独第一百五十六章 最后的孩子们第一百五十七章 一百五十大限第一百五十八章 开国大典第一百五十九章 抉择第一百六十章 抗美援朝第一百六十一章 土地革命第一百六十二章 筑基第一百六十三章 告别第一百六十四章 回归广州第一百六十五章 广州的热风第一百六十六章:罗布泊铸剑第一步六十七章 等第一百六十八章 国之重剑第一百六十九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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