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太太余姚姚

外道狂徒你来自那个星球第 147 / 172 章13,277 字

余姚姚在天亮之前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是习惯。五十一年了,她每天都在这个时辰醒来。何府后宅的人都知道,太太比厨房的周巧儿起得还早——周巧儿是寅时三刻起来发面,余姚姚是寅时二刻就睁了眼。年轻时何成局问她,起这么早做什么,她说嫁进何家头一年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了。那年她十六岁,何成局还在春香楼当二当家,天不亮就要起来点货。她怕他饿着肚子出门,就每天比他早醒一炷香,烧水泡茶,把昨晚剩的馒头热一热。后来被岳父提拔汉八旗总旗,几任广州知府被革职后,自己升广州知府,最后做到广东布政使,家里的厨房从一个人变成十几个人,她还是天不亮就醒。

余姚姚躺在床上,没有马上起来。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年轻时慢了。七十二岁,凡人一个。何府上下练武的人多,何成局是大宗师,何安是气血境八阶,连七岁的何继祖都开始扎马步了,但她不懂武功,从来没有学过。何成局年轻时想教她练气,她学了三天就放弃了,说气感找不到,只学会了莲步轻移——那是林函教的,走起路来省力气,能多走几年路,多做几年事。何成局不死心,隔几年就问一次,她都说不用,说你有这份修为去护着孩子们,我替你守着家就好。

窗外渐渐透进灰蒙蒙的光。十月的广州天亮得晚,珠江上的水汽漫进城里,把天光滤成一片淡淡的青灰色。余姚姚撑起身子,动作很慢。腰有点酸,是昨天在花厅坐久了的缘故。她坐在床沿上,双脚踩到地面,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

她没有叫丫鬟。何府有丫鬟,但她从四十岁起就不用丫鬟伺候梳洗了。不是嫌丫鬟手笨,是觉得自己还能动的时候就不要人服侍。她坐在镜子前面,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头发。七十二岁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彻底,像珠江口冬天的芦苇。她记得自己十六岁嫁进何家时,头发乌得像墨,挽一个髻要费好大功夫。何成局那时候说,你的头发真好看,她说是吗,他说跟缎子似的。后来生完何安,头发掉了一半,又慢慢长回来。生完何平,鬓角开始见白。生完何宁,白了大半。何成局什么都没说过,但有一天忽然带回来一盒何首乌膏,说是从佛山梁铁海那儿弄来的,让她抹在头发上。她用了三个月,白发没有变黑,何成局说再去弄更好的,她说别去了,我白头发也好看。

梳好头,余姚姚换上一身藕荷色褙子。这件褙子是沈小荷今年春天做的,针脚密得看不见线头。沈小荷是针线房总管,何敏的生母,今年七十一岁,内劲境六阶。她给余姚姚做衣裳从来不用量尺寸,看一眼就知道。余姚姚有一次问她,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沈小荷说太太的身材三十年没变过,用不着记。这句话让余姚姚笑了好一会儿,说我都七十二了,哪能跟四十岁比,沈小荷说我没看出区别。

穿戴整齐,余姚姚推开房门。

十月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江水的腥味和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何府的桂花树是何植的娘林落雪种的,种了二十年,每年十月准时开花。余姚姚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桂花的甜香灌进肺里,整个人清醒了不少。她沿着廊道往后宅厨房走去,经过天井的时候看见何清已经在茶房里洗茶具了。十四岁的小姑娘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正用开水烫茶壶,动作一丝不苟,跟她娘刘惠珍一模一样。

“太太。”何清看见她,放下茶壶行了个礼。

“别停手。”余姚姚走过去看了看,茶盘上摆着几把紫砂壶,都是何成局平日用的。“你爹昨晚睡得晚,今天泡普洱,浓一点。”

“我备好了。”何清指了指旁边一个小瓷罐,“十五年的普洱,娘说这个是留给爹开重要会议时喝的。”

余姚姚点点头。刘惠珍是茶房总管,当年从福建逃难到广州,身无分文,在茶摊上帮人泡茶换口饭吃。何成局喝了她泡的一杯铁观音,说了一句话:你这手艺,不该在茶摊上。第二天就把她带回了何府。那是光绪十年的事,距今快三十年了。刘惠珍后来成了何成局的第十一房小妾,给何家生了何清。她从来不争宠,只管茶房,把茶叶分门别类整理得比账房还清楚,什么季节喝什么茶,什么时辰用什么壶,都有一套规矩。何清从小跟着她学,七岁能独立泡茶,手法端正得让秦舒云都夸过——秦舒云是管账的,从不轻易夸人。

余姚姚离开茶房,进了厨房。周巧儿已经在灶前忙活了,六十九岁的厨房总管站在灶台前面,背影看不出年纪,肩膀还是宽宽的,手臂还有肌肉——内劲境五阶的修为不是白练的。她当年是春香楼的厨娘,何成局在春香楼当小二的时候她就认识他。后来何成局离开了春香楼,她也跟着走了,一路从青楼厨房做到何府厨房,管了五十年的灶火。

“太太。”周巧儿回头看见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粥快好了,您先坐。”

余姚姚没坐,走到灶边看了一眼。大锅里熬着白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粒已经煮化了,泛着米油的香气。旁边的蒸笼里热着叉烧包,是昨天剩下的,周巧儿加了点猪油重新蒸,面皮又软又亮。

“何安昨晚几点回来的?”余姚姚问。

“后半夜。”周巧儿说,“我给他留了饭,他没吃,直接去了书房。何慎也差不多时候回来的,倒是何敏——那孩子天亮才从账房出来,我硬逼着他喝了一碗粥才放他走。”

“何康呢?”

“去江边了。天没亮就走了,带了两个月饼。”周巧儿叹了口气,“这些孩子,忙起来都不吃饭。”

余姚姚在灶边的矮凳上坐下。她看着周巧儿忙碌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的事。何康刚生下来的时候又瘦又小,周巧儿抱着他坐在厨房里,一边烧火一边喂奶,眼泪掉在灶台上嗤嗤地响——她怕孩子养不活。后来何康不但活了,还长得虎头虎脑,甲午年跟着方世宏出海跑运输线,在海上漂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又黑又壮。周巧儿在码头上看见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哭了。

“康儿的媳妇昨天来了没有?”余姚姚问。

“来了。”周巧儿把蒸笼盖子揭开一条缝,看了看火候,“月娘带着念祖和念月过来的。念祖这孩子长得越来越像方世宏,虎头虎脑的。吃饭的时候念月把青菜往哥哥碗里夹,被月娘逮住了,两个一起挨了训。”她说着说着笑了,“跟康儿小时候一模一样——他小时候也把不爱吃的往我碗里塞。”

余姚姚也笑了。何康是周巧儿唯一的孩子,何家庶长子。何成局对孩子们一视同仁,嫡出庶出在何府没有分别,但做娘的心是不一样的。周巧儿把何康看得比命还重,何康小时候生一次病,周巧儿就瘦一圈。后来何康上了镇海号,每次出海周巧儿都会去码头送,回来的时候就去码头接,风雨无阻。

“巧儿,”余姚姚说,“何康昨天说要带人去增城剿匪。”

周巧儿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转身,声音平平稳稳的:“我知道。昨晚康儿来厨房找吃的,跟我说了。他说带了三条船,二十个人,还有何岳。”

“你不怕?”

“怕。”周巧儿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眶有点红,“他十七岁那年跟方世宏出海打日本人,我更怕。那时候他连气血境都不是,就是个毛头小子,枪都端不稳。现在好歹是气血境一阶了,还有何岳跟着——何岳那孩子比他稳。”

“何岳才十八。”

“十八不小了。”周巧儿把叉烧包端出来,热气腾腾的,“太太,咱们这些做娘的,怕有什么用?怕他就不去了吗?他爹七十六了还在撑着,他大哥四十六了还在跑前跑后,何慎十九岁管着三十七处哨站。何家的孩子,命就是这个命。”她顿了顿,把包子一个个夹到盘子里,声音低下去,“我只求他别学他爹——他爹什么都自己扛,受伤了也不吭声。康儿这一点像他,不好。”

余姚姚没有说话。她知道周巧儿说的是谁。何成局什么都自己扛,这一点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五十一年夫妻,她见过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疤,但每一道都不是他主动给她看的,是她自己发现的。九龙之战后他回来,她给他洗澡,看到他后背上一道刀伤从肩胛骨斜到腰,已经结了痂。她问什么时候伤的,他说忘了。西樵山血战之后更甚——他身上添了七道新伤,进门的时候却在笑,说姚姚我回来了,你下碗面给我吃。她下面的时候眼泪掉进锅里,和面汤一起端给他,他吃完了,说好吃。

“太太,”周巧儿叫她,“粥好了,您先喝一碗。”

余姚姚回过神来。周巧儿端了一碗白粥放在她面前,粥面上撒了几粒切碎的葱花,旁边放了一小碟腌萝卜。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米香浓郁,入口即化。周巧儿熬粥是一绝,何府上下没有人比得上。彭幼楚的药膳讲究火候配料,周巧儿的白粥什么都不加,就是米和水,但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米粒煮化了却不清汤寡水,每一勺都有厚度。

“好喝。”余姚姚说。

周巧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了一下。她等这句“好喝”等了五十年。从春香楼的灶台边等到何府的大厨房,每次余姚姚喝她熬的粥都会说“好喝”,说了几千次,她每次都笑。

余姚姚喝完粥,天已经大亮了。何府开始热闹起来。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何继祖在练拳,拳头打在木桩上嘭嘭响。何念祖在旁边看,偶尔发出一声惊叹。何芳和何甘的笑声从后宅传出来——两人又在用面捏小人了。何慧和何忆从医馆回来拿东西,两姐妹边走边争论着什么,声音不高但语速极快。

余姚姚从厨房出来,往针线房走去。何府的针线房在后宅的东厢,三间屋子打通,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长桌,上面铺着各式各样的布料和针线。沈小荷坐在长桌前,手里拿着一件没做完的小衣裳,正在往上绣花。她旁边坐着几个第三代的孩子——何念月的裙子昨天在院子里刮破了,何继祖的扣子掉了两颗,何甘的袖子烧焦了一块,这是熬药膳的代价。

“太太来了。”沈小荷站起来。她七十一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铜边老花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裁缝婆婆,但何府的人都知道她不是。内劲境六阶的修为,在十五房小妾里跟秦舒云并列最高。她年轻时以一手七星飞针闻名,针线房里飞针走线的不只是布,也是她的兵器。何慎小时候跟人打架,被人堵在巷子里,沈小荷路过,从针线包里抽出三根针,把三个混混的手背钉在墙上,动作快得没人看清。

“你忙你的。”余姚姚在长桌边坐下。何念月立刻蹭过来,举起手里的裙子:“奶奶,裙子破了!”

“我看看。”余姚姚接过裙子,膝盖那里磨了一个洞。何念月今年八岁,爬树上房的劲头跟何慎小时候一模一样。“怎么磨的?”

“爬树。”何念月老老实实说。

“哪棵树?”

“后院的凤凰木。”

余姚姚笑了。何府后院的凤凰木是何慎小时候最爱爬的树。何慎七岁那年被陈玉成带去威海卫之前,临走前一天还在凤凰木上掏了个鸟窝,把鸟蛋交给何甘保管。后来他在威海卫困了一个冬天,回到广州的时候鸟蛋早就孵成小鸟飞走了,何甘哭了一场。何慎说没事,等明年再掏。结果第二年凤凰木被台风刮断了一根大枝,鸟窝没了,何慎站在断枝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让你沈奶奶帮你补。”余姚姚把裙子递给沈小荷。

沈小荷接过裙子,看了一眼,从针线盒里取出一根针,穿针引线,手指翻飞。何念月看得眼花,忍不住说:“沈奶奶好快!”

“这算什么。”何继祖在旁边插嘴,手里捏着自己的扣子,“我见过沈奶奶用针扎人——”

“继祖。”余姚姚叫了他一声。

何继祖立刻闭嘴,低头假装专心看扣子。沈小荷笑了笑,手上的针没有停。何继祖今年十四岁,是何安和杨秀贞的儿子,何家第三代的长孙。他拜在黄飞鸿门下学洪拳,何岳代师授艺。这孩子跟他爹何安年轻时一样,有点浮躁,说话不经脑子,但心眼不坏。何成局说何继祖“欠打磨”,何岳就每天加练他半个时辰的马步。

沈小荷把裙子补好,递给何念月:“穿上试试。”

何念月套上裙子,膝盖上的破洞已经变成了一朵绣上去的小梅花,浑然天成。她高兴得跳起来:“谢谢沈奶奶!”

沈小荷又拿起何继祖的扣子,开始缝。何继祖老老实实站在旁边等着,不敢走。余姚姚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继祖,你怕不怕打仗?”

何继祖想了想:“怕。但何岳叔说,怕就多练拳。练到比别人强,就不怕了。”

“何岳说得对。”余姚姚说,“但还有一句话他没有教你。”

“什么话?”

“怕的时候,先看看旁边的人。”余姚姚指了指何念月,又指了指门口的何甘——何甘正拿着一个刚捏好的面人跑进来,要给沈小荷看。“你妹妹们都不怕,你一个大男人就更不能怕了。”

何继祖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何念月和何甘,挺了挺胸膛:“我不怕。”

何甘跑过来,把手里的面人举到沈小荷面前:“沈姨娘!看我捏的!”

沈小荷推了推老花镜,端详了一下那个面人。“这捏的是谁?”

“爷爷!”

沈小荷又看了一会儿。“为什么有三只手?”

“两只手不够用。”何甘理直气壮,“爷爷要管那么多事,多一只手方便。”

沈小荷笑出了声。何继祖和何念月也凑过来看,三个孩子围在一起争论面人到底像不像何成局。余姚姚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三代人坐在针线房里,窗外是桂花树和晨光,孩子们围着沈小荷转,沈小荷手上针线不停,脸上带着笑。她想,如果世道不这么乱就好了。但她也知道,世道从来没有好过。她嫁进何家的五十一年里,中法战争打了一年多,甲午战争打了大半年,戊戌变法一百天就败了,义和团和八国联军把直隶搅得天翻地覆。何成局每一次都走了——北上威海卫,西进直隶,南下九龙,她每一次都在家里等。后来她不等了。她该做什么做什么,管厨房,查账本,给孩子们做衣裳。她发现只要你不等,时间就过得快一些。

沈小荷缝好何继祖的扣子,何继祖道了谢,跑出去继续练拳。何念月也跟出去了。何甘坐在沈小荷旁边,开始捏第二个面人。何甘的袖子昨晚烧焦了,沈小荷拉过她的手,看了看袖口——焦了一大片,布都脆了,一碰就碎。

“脱下来。”沈小荷说。

何甘乖乖把外衣脱了。沈小荷看了看烧焦的部分,摇摇头:“这得整只袖子换。”她剪掉烧焦的袖管,从布料堆里翻出一块颜色相近的布,开始量尺寸。

何甘坐在旁边,光着一只手臂,看着沈小荷干活。“沈姨娘,你教我缝衣裳好不好?”

“你想学?”

“嗯。我要是会缝衣裳,烧了自己补,不用麻烦你。”

沈小荷看了她一眼。何甘今年十二岁,是何家最小的孙女。遗传了她娘彭幼楚的天赋,喜欢厨房,喜欢药膳,但手笨——切当归切得跟手指头一样粗,捏面人倒是有模有样,但做起针线活来能把手指扎成筛子。“你娘说你切当归都切不好,还想学针线?”

“刀不好使。”何甘又说了一遍这个借口。

“那我给你一把好剪刀,你敢不敢用?”

“敢。”

沈小荷从针线盒里取出一把剪刀,放在何甘面前。剪刀不大,但刀刃锋利,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何甘伸手去拿,沈小荷按住她的手。

“这把剪刀是我从娘家带来的,跟了我五十年。”沈小荷说,“你拿它剪布可以,但不准拿去剪树枝、剪药材、剪任何不是布的东西。能做到吗?”

何甘点头。

沈小荷松开手。何甘拿起剪刀,手指穿过握柄,试了试手感。沈小荷看她拿剪刀的姿势,点了下头:“握得不错。今天先学裁布——剪一条直线。”

何甘兴致勃勃地跟着沈小荷学裁布去了。

余姚姚从针线房出来,往账房走。经过花厅的时候,她看见何慎从外面回来,正坐在花厅门槛上换靴子。十九岁的少年满身泥点,眼睛里还有血丝,显然又是一夜没睡。

“何慎。”

何慎抬头看见她,立刻站起来。“母亲。”

“你昨晚睡了吗?”

何慎犹豫了一下。“在哨站眯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半个时辰。”

余姚姚没有骂他。她走到何慎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何慎比她高一个头,她得微微仰着脸。衣领上沾了一片碎叶子,不知道是在哪个哨站蹭的。她把叶子摘掉,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洗个澡。换身衣裳。你娘昨晚给你留了饭。”

“哨站那边——”

“哨站白天有你手下的兄弟盯着。”余姚姚打断他,“你现在去洗澡。洗完澡去厨房找周巧儿,让她给你热饭。吃完饭去跟你娘说一声你回来了。做完这些再去哨站。”

何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余姚姚没有给他机会。“你娘昨晚翻了一晚上旧账本,等你等到后半夜。”

何慎闭上了嘴。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我这就去。”

余姚姚看着他往后宅走,背影疲惫但脚步很快。她想起何慎七岁那年从威海卫回来,浑身是伤,瘦得像一根柴,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她心揪了一下——那不是一个七岁孩子应该有的眼神。他在威海卫被困的冬天,经历了什么,何成局和陈玉成都没有细说。她只知道何慎在炮火里待了几个月,回到广州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听到打雷就发抖,但从来不说怕。何成局有一回喝多了,跟她说了一句:这孩子以后比我强。

何慎走进后宅,在浴房里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他出来的时候秦舒云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一双新靴子。

“你那双靴子底快磨穿了。”秦舒云把新靴子递给他。

何慎接过来。靴子是秦舒云纳的底,针脚密实,比外面买的结实得多。他娘是账房总管,管着何家上下的账目,但给儿子做靴子从来不用公中的钱,都是自己出钱买皮子,自己纳底自己缝。

“谢谢娘。”

“把饭吃了。”秦舒云没有多余的话。她转身往厨房走,何慎跟在后面。母子俩一前一后穿过廊道,经过账房门口的时候,何敏从里面探出头来,看见何慎,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洗了个澡。”

何敏从账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叠账本。他看了看何慎,又看了看秦舒云,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娘,何慎的靴子钱这个月记在哪一栏?”

秦舒云头也没回。“我房里。不走公账。”

何敏“哦”了一声,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他是个照章办事的人,就算是对亲弟弟也不会通融。何慎对此早已习惯,拍了一下何敏的肩膀,跟着秦舒云进了厨房。

周巧儿看见何慎进来,二话不说从蒸笼里端出一碗蒸排骨,又从灶上盛了一碗白饭,一起放在桌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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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慎坐下来,拿起筷子。秦舒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两人之间没有什么对话,秦舒云只是在何慎快吃完的时候站起来,又去给他盛了一碗汤。何慎喝完汤,擦了擦嘴,站起来。

“今晚回来吃饭。”秦舒云说。

“可能回不来,哨站那边——”

“回来吃饭。”秦舒云的语气不容置疑。

何慎沉默了一下,点头。他走出厨房,在门口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秦舒云正在收拾碗筷,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何慎知道她为什么拖——她在等他多站一会儿。

“娘。”

秦舒云抬头。

“我晚上回来。”

何慎说完就走了。秦舒云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碗,看着他走远,然后低下头继续洗碗。周巧儿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她知道秦舒云心里在想什么——秦舒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账算错,不是钱不够,而是何慎有一天出门了就不再回来。她七岁那年送他去威海卫,以为只是出一次远门。结果他困在了战火里,几个月生死不知。秦舒云在那几个月里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一半,但每天照常去账房核账,一笔都没错过。何成局回来之后跟她说,你儿子在威海卫很勇敢,没哭过。秦舒云听完没说话,回到账房继续打算盘,把当天的账核了三遍。何慎后来问她,你那时候怕不怕?秦舒云说怕。他又问,那你为什么不哭?秦舒云说哭了账会算错。

余姚姚到了账房。秦舒云不在,桌上摊着何敏昨夜改的报告,上面用红笔改了三个数字。余姚姚拿起来看了看,是何敏的字迹,旁边用红笔批注的也是何敏的字迹——但语气是秦舒云的。她放下报告,在秦舒云的椅子上坐下来。账房里很安静,算盘整整齐齐摆在桌上,账册按年份排列在书架上,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墨香。余姚姚在这里坐了一会儿,想起很多年前的事。光绪二十年甲午海战,何成局带兵北上,何府的家用一度紧张。秦舒云来找她,说账上的银子只够撑三个月,三个月后就得动老本。余姚姚问怎么办,秦舒云说开源节流,开源得等老爷回来,节流可以从今天开始。她当场就把各房的月例砍了三成,把采买的预算压了一半,连何成局书房里的茶叶都换了便宜货。何成局回来之后发现茶叶不对,问怎么回事,秦舒云说打仗期间,省一点是一点。何成局没有生气,只是说了一句:秦舒云这个人,何家离不开她。

余姚姚从账房出来,经过花房。林落雪正在里面忙活,七十三岁的花匠蹲在一排花盆前面,给何植演示嫁接。林落雪是何成局第八房小妾,何植的生母。她从年轻时就爱种花,何府后花园里的花全是她一手栽培的,桂花、茉莉、白兰、杜鹃,一年四季花开不断。她不怎么说话,跟花说话比跟人多。何成局有一次说,林落雪跟花待久了,身上有股花草气,她说那是泥巴味,何成局说好闻。

“太太。”林落雪看见余姚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忙你的。”余姚姚走进去。何植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小心翼翼地把一段枝条削成斜面。他今年十七岁,是何家庶五子,没有习武天分,但对农艺极有天分。他把佛山本地荔枝和暹罗品种做了嫁接,今年第一次结果,果实比寻常荔枝大了一圈,何成局尝过,说甜。

“太太。”何植叫了她一声,把手里的枝条举起来给她看,“这是我刚从增城弄来的糯米糍荔枝枝,想跟桂味嫁接试试。”

余姚姚不懂嫁接,但她每次都会认真看何植拿给她看的东西。何植从小就是个安静的孩子,不像何慎那样爬树打架,不像何敏那样打算盘核账,他就喜欢待在花房里,跟他娘一起种花、浇水、施肥、嫁接。余姚姚记得他八岁那年,把自己种的第一盆茉莉端到她面前,说太太送给你。那盆茉莉开了三朵花,香气溢满了整间屋子。她放在卧室窗台上养了三年,后来有一次台风把花盆吹下来打碎了,她还心疼了好一阵。

“糯米糍和桂味接出来的会是什么味?”余姚姚问。

何植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糯的,也可能是脆的。如果接活了,过两年就能结果,到时候给太太尝尝。”

“那我等着。”余姚姚说。

林落雪在旁边笑了一下。她笑起来很好看,虽然脸上有了皱纹,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何成局当年在春香楼第一次见到她,她正在后院里种一株月季。何成局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在种花,她说前院太吵了。何成局在她旁边蹲下来,看她种了一下午的花。后来林落雪成了他的第八房小妾,何成局问她愿不愿意,她说花在哪里都能种,跟着你,你得给我一块地。何成局把自己后宅的整片空地都给了她,林落雪用二十年时间把它变成了一座花园。

余姚姚在花房里坐了一会儿,看何植和他娘一起给新枝缠嫁接膜。母子俩的动作几乎同步,何植的手法是他娘手把手教的,连缠膜的松紧度都一模一样。

从花房出来,余姚姚经过茶房。何清已经把茶具都洗好了,正坐在窗边看一本茶经。刘惠珍在旁边挑茶叶——把新到的凤凰单丛倒在大竹匾上,一片一片捡出不合格的叶子。七十三岁的刘惠珍手很稳,眼睛也好,碎叶子、老叶子、虫咬过的叶子,她一眼就能分辨。何清小时候学泡茶,刘惠珍让她先捡了一年茶叶。何清问她为什么,刘惠珍说你连好叶子和坏叶子都分不清,泡什么茶。

“太太。”刘惠珍站起来。

“你忙你的。”余姚姚在竹匾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刘惠珍挑茶叶。凤凰单丛的叶子卷曲紧实,乌黑油亮,在竹匾上散发出清冽的香气。这是何成局最喜欢的茶,每年潮州凤凰山的头春单丛一下来,刘惠珍就会亲自去挑,挑好之后存起来,只给何成局一个人泡。

“今年单丛收成怎么样?”余姚姚问。

“比去年好。”刘惠珍说,“雨水足,茶气重。这一批是乌岽山的宋种,香气比蜜兰更清,老爷应该喜欢。”她捡起一片叶子放在余姚姚手心里,“太太闻闻。”

余姚姚把叶子放在鼻尖。香气很淡,但很干净,像山里的风。她嫁进何家之前不喝茶,是何成局教她的。何成局说喝茶养心,她学了,但始终喝不出何成局那种境界——何成局能喝出一泡茶的水是哪条溪里的。她说你这是吹牛,何成局说那你拿不同的水泡给我试试。她真去试了,用井水、江水、雨水各泡了一杯,何成局全说对了。她从此不再怀疑。

何清在旁边说:“太太,我今天给爷爷泡了普洱。十五年的,浓了一点。”

“他喝了没有?”

“喝了。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就是好。”余姚姚说。何成局对茶很挑剔,不好喝的会皱眉,太差的会直接放下杯子走人。什么都不说,就是过关了。

何清高兴地笑了一下,继续低头看她的茶经。

午时过半,余姚姚走到后宅的正堂。余姚姚的灵位设在正堂左侧,前面供着香炉和鲜花。她每天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她走进去,在供桌前站定,点上三炷香,插进香炉。香烟袅袅升起,绕着她的手指转了一圈才散开。她在供桌前的蒲团上坐下来,看着自己的灵位。这种感觉很奇怪——看着自己的牌位,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但她不觉得别扭。她觉得这样挺好的,先来这边熟悉熟悉位置,等真到了那一天就不陌生了。

正堂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何平从潮州回来了,正抱着梁铁心往卧房走。余姚姚从正堂出来,叫住她。

“平儿。”

何平回头。她今年三十九岁,生了三个孩子,身材保持得很好,脸上也没有太多岁月的痕迹——大概是莲步轻移练的,林函教的身法不仅能省力,还能养气。她怀里的梁铁心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娘。”何平走过来。她是何成局和余姚姚的嫡次女,但生母是林函——何成局的第十四房小妾。余姚姚从她出生的第一天就把她抱在怀里,喂她吃第一口奶。林函那时产后体弱,余姚姚用自己的奶水喂了何平三个月,直到林函恢复。后来何平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从来不在余姚姚面前提“生母”两个字。但她跟林函也很亲,跟亲母女一样。何成局有一次说,何平有“两个娘”,何平说不对,我有三个——还有何府。何成局被她说得笑了。

“你怀了多久了?”余姚姚看了一眼何平的肚子。三个多月,还没显怀。

“三个半月。”何平说,“方少游昨天跟爹说了。他嘴快,说漏了,回来懊悔得不行。”

“多大点事。”余姚姚说,“你爹不会放在心上。”

何平沉默了一瞬。“娘,”她说,“我想请您给孩子取个名字。”

余姚姚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何平,何平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是她每次送何成局出门时的眼神。不是怕,是舍不得。她伸手摸了摸何平的脸。“你识字比我多,读过书,你取的名字不会比我差。”她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认的字还不到你一半。”

“可是——”

“别可是了。”余姚姚说,“你自己取。你取什么名字都好,只要是你取的,我就喜欢。”

何平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没有掉下来。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梁铁心的头顶,声音闷闷的:“我怕取不好。”

“没有取不好的名字。”余姚姚说,“你叫何平,是平安的平。你爹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平安就好,不求富贵。’你长这么大,平平安安的,这个名字就是好名字。你给你的孩子取名字,也照着这个意思取就是了。平安,健康,好好长大,这就够了。”

何平点了点头。

梁铁心在她怀里动了一下,醒了。四岁的小姑娘睁开眼睛,看到余姚姚,迷迷糊糊叫了一声“外婆”,又睡着了。

“你带她去睡吧。”余姚姚说,“方少游呢?”

“在码头。跟何康一起看船。”

“你去跟他说,晚上来家里吃饭。我让周巧儿给他做狮子头。”

何平应了一声,抱着梁铁心走了。

傍晚时分,何家后宅的厨房里飘出了晚饭的香气。周巧儿果然做了狮子头,四个拳头大的肉丸子在砂锅里咕嘟咕嘟炖着,酱油色浓油赤酱,香味顺着廊道一直飘到前院。何继祖练完拳路过厨房门口,吸了吸鼻子,脚步不由自主往里拐,被周巧儿用锅铲赶了出来:“还没到饭点!”

何慎难得回来得早。他洗了手,在饭桌边坐下来。秦舒云坐在他旁边,给他碗里夹了一块烧鹅。何敏也来了,坐下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拿筷子,是掏出一个本子记了一笔:今晚买烧鹅一只,银三钱。秦舒云看了他一眼,何敏把本子收起来了。

何平和方少游带着梁铁心坐在余姚姚旁边。何宁和梁敬堂从佛山赶过来了——他们今天把铁心送来,顺便回家吃顿饭。何宁把梁铁心放在儿童椅上,给她围上围兜,梁铁心拿着勺子敲桌子,咯咯笑。

何成局最后进来。他今天处理了一整天的商团事务,脸上带着倦色。他在主位上坐下,看了一眼满桌的人,拿起筷子。

“吃饭。”

没有人多说什么。何府的晚饭向来不讲究排场,大家该吃吃该喝喝。何甘把一块狮子头夹到何继祖碗里,何继祖又把里面的蛋黄挑出来夹还给何甘——两人从小就这样,何继祖不爱吃蛋黄,何甘爱吃。

余姚姚坐在何成局旁边,吃得不多。她胃口一天不如一天,周巧儿给她单做了一碗清淡的鱼片粥,她慢慢喝着。何成局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面前的一碟腌萝卜推到她手边。余姚姚夹了一块,嚼了嚼,脆生生的。

饭后,余姚姚回到卧房。她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今晚月色很好,桂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黄。何成局推门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

“老爷,”余姚姚先开口,“你老了。”

何成局没说话。

“今天我去各房转了转。”余姚姚说,“周巧儿的粥还是那么好喝,沈小荷在给何甘做新袖子,林落雪在教何植嫁接荔枝,何清泡的茶比上个月又长进了。何慎今天回来吃饭了,他瘦了,但精神还行。何平怀了第三胎,让我给孩子取名,我说你自己取——我没说我取不好,我说你识字比我多,取得不会差。”

她顿了顿。

“何敏今天在账房里改报告,被他娘骂了一顿。秦舒云骂他的方式跟他爹一模一样——不当面骂,让他回去改了再来。何继祖练拳比上个月勤奋了,何岳教他的。何岳那孩子越来越稳了,比他爹十八岁的时候强。何芳今天又捏了个面人,是三头六臂的何成局。”她笑了笑,“这些孩子,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何成局听着。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她不是在他汇报家务。她是在告诉他:这个家,我替你看着,你不用操心。

“姚姚。”他叫她。

“嗯。”

“你今天咳了没有?”

余姚姚沉默了一瞬。“没有。”她说。

何成局没有拆穿她。他今天在总堂议事的时候,何忆来找过他,说太太最近咳嗽的频率比上个月高了,而且有时痰里带血丝。何忆说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何成局听完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余姚姚站起来,走到床边。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何成局。

“这是什么?”

“你的护心镜。”余姚姚说,“我让梁铁海打新的。他说你那副旧铜钉快锈穿了,打一副最好的钢的,夹三层。”

何成局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副崭新的护心镜,钢面乌黑发亮,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背面衬着软皮,系带是新的。梁铁海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什么时候让他打的?”何成局问。

“上个月。”余姚姚说,“你七十六岁寿辰的礼物。本来想昨天给你,但昨天武昌的消息一传来,我就想着晚一天再说。”

何成局握着护心镜,看着余姚姚。她站在床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脸上。七十二岁,满头白发,但眼睛还是亮的。

“姚姚。”

“嗯。”

“要是能一起走就好了。”

余姚姚笑了一下。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干枯粗糙,但握法没变——掌心贴着掌心,手指穿过指缝。五十一年来都是这样。

“我先去那边等你。”她说,“不着急。”

何成局闭上眼睛。他不敢睁。一睁开,眼泪就要掉下来。余姚姚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他的手,给他搓了搓手背。他的手很大,骨节粗硬,上面布满了老茧和旧伤痕。每一道伤痕她都能摸出来。这一道是九龙之战留下的,这一道是西樵山的,这一道是威海卫冻伤的痕迹。她搓着他的手,像是在搓一件旧衣裳,想把上面的褶皱抚平。

“老爷。”

“嗯。”

“我梦到咱们刚成亲那会儿了。”

“嗯。”

“你那时候真穷。”她说,“春香楼的二当家,穿的袍子打了好几个补丁。娶我的时候摆了三桌酒,菜还是赊的。”

何成局忍不住笑了一声。“现在也不富。”

“是,也不富。”余姚姚也笑了。她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但孩子多。”她回头看着他,“十七个。加上孙子孙女重孙子重孙女,几十口人。你当年说何家要开枝散叶,做到了。”

何成局没有说话。

余姚姚望着窗外的桂花树,声音很轻:“我不担心孩子们。何安能扛事,何慎能守城,何敏能管账,何康能跑船,何岳能教拳,何慧何忆能治病,何清能泡茶,何甘能熬汤……他们各有各的本事,不用我操心。我操心的是你。”

“我有什么好操心的?”

“你什么都自己扛。”余姚姚转过身看着他,“九龙的事不跟我说,西樵山的事不跟我说,威海卫的事也不跟我说。你身上的伤疤,没有一道是你自己主动给我看的。都是我自己发现的。”

何成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不怪你。”余姚姚说,“你是何家的家主,你是大宗师,你是何成局。你习惯了扛。但你得记住一件事——”她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你要是倒了,这个家就倒了。所以你得好好的。”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姚姚,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哪样?”

“什么都管。”

余姚姚也笑了。她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并肩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和月光搅在一起。

何成局躺下来,头枕在她腿上。她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七十六岁的何成局,头发已经花白,但还硬扎扎的,跟他年轻时候一样。

“睡吧。”她说。

何成局闭上眼睛。他的气机缓缓沉下来,从大宗师八阶的巅峰退到最深处。在余姚姚面前,他不需要威压,不需要修为,不需要什么大宗师。他只是一个累了的人。

余姚姚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她低头看着他的脸,想起他二十八岁那年,刚从九龙回来,也是这样躺在她的腿上,说姚姚让我睡一会儿。她当时没睡,守了他一整夜,怕他做噩梦。结果他一觉睡到天亮,醒来说饿了,要吃面。她下面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高兴。他活着回来了。

何成局的呼吸渐渐均匀。他睡着了。

余姚姚轻轻把他的头挪到枕头上,给他盖上被子。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关上一半——桂花香太浓了,他闻着睡不踏实。

然后她走出卧房,轻轻带上门。她没有回房,而是沿着廊道往后宅的正堂走去。她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她走进正堂,在自己的灵位前站定,从供桌上拿起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香烟升起,她闭上眼睛。她没有许愿。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卧房门口,她停住了。何成局的气机隔着门板透出来,平稳深沉,像珠江的水。她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她很累了。今天走了一整天,从厨房到针线房,从账房到花房,从茶房到正堂,她走了几十年的路,今天又走了一遍。她想,明天还要再走一遍。只要还能走,她就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她推开门,走进去。

何成局还在睡着。她在他旁边躺下来,合上眼。睡意袭来之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何继祖今天问她的那句话:怕的时候怎么办?她说,怕的时候先看看旁边的人。

她看了看旁边。何成局躺在那里,呼吸平稳,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抚平他的眉心。他皱了一辈子的眉,在梦里也不松开。

窗外的桂花又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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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道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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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暗流涌动第一百章 风满楼第一百一章 足疗服务第一百二章:英法联军第一百三章:猎德水障第一百四章:凤凰岗血月第一百五章:海珠炮台,曲水流觞第一百六章:风满城南第一百七章:外城血月第一百八章:退敌之隙第一百九章:辛酉之变第一百一十章:北望风云第一百一十一章:茶毒暗杀第一百一十二章:苏绣江山第一百一十三章:函中秘事第一百一十四章:幼楚烈火第一百一十五章:洋务初萌第一百一十六章:长江水战第一百一十七章:沙俄裂土第一百一十八章:西征收城第一百一十九章:雪原逐寇第一百二十章:万炮齐鸣第一百二十一章:蒸汽船第一百二十二章 清晨修炼第一百二十三章 洗衣房里的水磨功夫第一百二十四章 针线房里的金针度穴第一百二十五章 账房里的算盘珠玑第一百二十六章 采买路上的木系生机第一百二十七章:埋伏第一百二十八章 杂务总管的万宝囊第一百二十九章 花房里的草木皆兵第一百三十章 清倌人的乐律神通第一百三十一章 茶香里的暗劲交锋第一百三十二章 交涉专员的口舌之功第一百三十三章 特殊体质第一百三十四章 香房里的迷魂第一百三十五章 厨房二把手的火候第一百三十五章 甲午风云前奏第一百三十六章 战云压城第一百三十七章 甲午战争第一百三十八章 台湾已割,人心未割第一百三十九章 血光炼心第一百四十章八国联军攻入北京第一百四十一章 辛丑惊变第一百四十二章 武昌枪响第一百四十三章 商团会盟第一百四十四章 太太余姚姚第一百四十五章 大清乱局第一百四十六章 广州光复第一百四十七章 南下香江第一百四十八章 巨臂初成第一百四十九章 突破先天第一百五十章 战火与商机第一百五十一章 家族星火第一百五十二章 战云再起第一百五十三章 贸易暗流第一百五十四章 日本投降第一百五十五章 百年孤独第一百五十六章 最后的孩子们第一百五十七章 一百五十大限第一百五十八章 开国大典第一百五十九章 抉择第一百六十章 抗美援朝第一百六十一章 土地革命第一百六十二章 筑基第一百六十三章 告别第一百六十四章 回归广州第一百六十五章 广州的热风第一百六十六章:罗布泊铸剑第一步六十七章 等第一百六十八章 国之重剑第一百六十九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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