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开国大典

外道狂徒你来自那个星球第 161 / 172 章7,442 字

【1949年10月1日·北京】

天还没亮,何成局就醒了。

一百五十岁的人,睡眠早已不是必需。他盘坐在临时下榻的四合院东厢房里,窗外是北平初秋的薄雾。这座城市他来过很多次——第一次是同治年间,他押着广东的贡品进京面圣,在养心殿外跪了一个时辰,慈禧太后隔着帘子问了他三句话,他答了三句,得了句“知道了”,就被打发了出来。第二次是光绪年间,他以广州知府的身份进京述职,在菜市口亲眼看着六君子人头落地,谭嗣同的血溅在他官袍的下摆上,他回广州后把那件袍子烧了。第三次是宣统年间,他辞了官,以商人身份来京城活动,在前门楼子上看着袁世凯的兵从新华门涌进去,那一刻他知道,大清的命数尽了。

每一次来,这座城都在变,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但今天不一样。

何成局站起身,推开窗户。晨光刚刚爬上东边的屋脊,灰蓝色的天空干净得像刚洗过。他深吸一口气,先天境巅峰的感知力铺展开去——整个北京城都在动。不是慌乱的那种动,而是一种有序的、压抑着兴奋的动。成千上万的人从胡同里、从大杂院里、从军营里走出来,汇成一股股人流,朝天安门方向涌去。

今天,新中国要成立了。

“爷爷。”

身后传来声音。何成局没有回头,他听出是何国的脚步声——稳、沉,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奏上,是洪拳练到家了。何国五十五岁,是何辩的儿子,何成局的长孙。内劲七阶的修为让他看着不过四十出头。这些年,巨臂集团的船队已实际由他调度。十二艘远洋货轮、二十三条内河驳船、遍布南洋和北美的航运网络,都是何国一手打理。在江湖上提起“船王何国”,名号比他父亲何辩当年还响。

“都到了?”何成局问。

“到了。”何国走到祖父身后半步,压低声音,“念祖叔和念月姑昨夜到的,在隔壁院子歇着。川弟带贸易部的人天亮前就去了广场,说是要盯着观礼台的位置。山弟在宝芝林那边,梁铁心也跟着,说是带弟子们维持秩序——大会筹备处请了武馆的人帮忙。”

何成局点了点头。

何国顿了一下,又说:“我父亲、芳姑和甘叔也想来,我没让。他们身子骨……”

他没说完。何成局明白。何辩九十四岁,何芳九十二岁,何甘九十三岁——这三个是何成局仅存的子女。他一生子女众多,余姚姚给他生了何安、何宁和何辩他们,十五房小妾又给他添了何芳、何甘和其他子女,开枝散叶,人丁兴旺。可一个多世纪的风雨下来,大多数子女都没能活过乱世。活到今天的,就剩这三个最普通的凡人,都已到了寿数的极限。今年以来,何辩已经很少出房门了,常年在他的茶室里坐着,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何芳的安神香还在做,但手已经开始抖了,扎针也要徒弟代劳。何甘倒是精神好些,还能在厨房里转悠,翻看他写了一辈子的《何氏药膳谱》,时不时往里面添几笔。

凡人百年,到头了。

何成局活了一百五十岁,送走过太多人。发妻余姚姚走的时候是七十九岁,他守在她床边,看着她满头白发,怎么也跟十六岁那年掀开红盖头时那张娇嫩的脸对不上。他抱着她的尸身在白云山上坐了三日三夜,不许任何人靠近,心里反复想的只有一件事——她十六岁嫁给他,十九岁给他生了何安,二十五岁生了何宁,陪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武师走到广州知府的位置,又陪他从大清的风雨飘摇里一路走到香港。五十三年夫妻,她替他撑起了何家的后院,管着那些小妾,教着那些儿女,从没抱怨过一句。她走的那天,他觉得自己的半条命也跟着埋进了白云山的黄土里。

后来十五房小妾,一个接一个地在香港离世。她们都活到了八九十岁,是善终——周巧儿活了八十八,赵麦穗活了八十五,沈小荷活了九十,秦舒云活了八十七,周穗儿活了八十三,林青活了八十九,唐晚晴活了八十六,林落雪活了八十二,柳如烟活了八十五,唐玲活了八十一,刘惠珍活了八十四,苏筱活了九十,林函活了八十八,张颜活了八十三,彭幼楚活了八十七。每一个人走的时候,何成局都亲手给她们盖了土。十五座坟头在香港的山坡上排成一排,墓碑齐齐朝着广州的方向。她们活着的时候没能回故土,死了以后,何成局要让她们望着家乡。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但当仅存的三个儿女也开始一个个走到尽头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难受。

不是难过人会死,而是难过自己还要活着。

“走吧。”何成局收回思绪,迈步出门。

四合院里已经站满了人。何家第四代、第五代的子弟几乎全到了——何川、何峰、何岩、何海,四个中年人一字排开,穿着整洁的中山装或长衫,看着体面而克制。他们与何国、何山一样,都是何成局的孙辈。他们身后是各自的家眷,第五代的孩子们被大人抱在怀里,最小的何心是何山的女儿,才满月不久,被何山的妻子裹在襁褓中,睡得正香。

何成局的目光从这些孙辈的脸上扫过去,没有看到儿子们的身影,最后落在何国身上。

“人到齐了?”

何国抱拳:“何家六十四口,除海外分支外,到齐。”

何成局沉默了一瞬。他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飘到一百三十年前,嘉庆二十四年,他二十岁,余姚姚十六岁。她爹是广州知府余保纯,他那时候不过是个春香楼穷小子,在码头上,商业街管理,兼做海路的走镖生意。他怎么也没想到余保纯真会把女儿嫁给他,但老爷子说了一句话让他记了一辈子——“何成局,我看的不是你的拳脚,是你做事的那股子稳当劲儿。天下要大乱了,我闺女得找个靠得住的人。”

他和姚姚成亲那天,广州下了雨。他掀开红盖头的时候手是抖的,姚姚抬起眼睛看他,十六岁的姑娘,眼睛里没有怯,只有一种他当时还读不懂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娘家人骨子里的东西——余保纯做了一辈子官,在洋人和朝廷之间周旋,女儿从小耳濡目染,比谁都清楚世道是什么样子。

姚姚十九岁那年生了何安,二十五岁生了何宁。他三十岁那年,几任广州知府接连被革职,朝廷无人可用,有人举荐了他。那时候余保纯已经被革职回乡江苏了,姚姚替他整理好官袍,对他说:“我爹做知府的时候,最难的不是管百姓,是应付上面。你记住,对得起良心就好。”

他上任那天,广州城门口贴着他的告示,上面写着“广州知府何成局”。他站在城门口看了很久,想起十七年前第一次见到姚姚时她站在余府门口的台阶上,想起岳父余保纯在书房里拍着他的肩膀说“我信你”,竟然坐上了岳父曾经坐过的位置。姚姚说得对,天下要大乱了,但也正是因为天下大乱,他才有了这个位置。满人信不过汉人文官,宁可从民间挑一些“非正途”出身的人来填缺,而他何成局,恰好就是那个合适的人选。

他在广州知府任上做了将近二十年。虎门销烟的时候他在,鸦片战争的时候他也在。道光二十二年,他亲眼看着英国人的铁甲舰开进珠江,看着广州城墙上插了白旗。那一刻他对自己说,这片土地完了,这个国家完了,广州布政使又干十多年。

后来大清真亡了。他带着全家老小在香港登岸的时候,是民国元年。他站在维多利亚港的码头边上,回头望着北方的海岸线,心里想的是两件事。第一件:他做了二十年的广州知府,治理过一方水土,但终究没能挡住洋人的船炮。第二件:从今往后,他不再是清朝的官了,他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身边——姚姚已经不在了,她已经埋在白云山六年了。但他们的儿孙还在,十五房小妾还在,何家的根还在。

他攥了攥拳头,对自己说,从头再来。

在香港,他创建了巨臂集团。从一家小货栈起家,做起了航运生意。后来扩展到贸易、地产、医馆、财务。几十年下来,巨臂集团成了香港华商中的翘楚。

他活了一百五十年,经历了鸦片战争、太平天国、甲午海战、庚子赔款、辛亥革命、军阀混战、抗日战争——每一次他都觉得这个国家要完了,每一次又都撑过来了。

他以为撑过来靠的是运气,后来才明白,靠的是人。像何国这样的人,像何山这样的人,像此刻挤在天安门广场上那三十万人一样的人。

“那就走吧。”何成局迈步,何家六十四口人跟在他身后,浩浩荡荡地出了四合院。

天安门广场比何成局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拥挤。三十万人——他展开感知力估算了一下,只多不少——把整个广场填得满满当当,红色的旗帜连成了海。彩绸、松枝、花环,到处是标语和横幅。人们的脸上写满了一种何成局很少在国人脸上看到过的表情——期待。不是等待施舍的期待,而是终于可以自己做主的期待。

观礼台在城楼西侧。何家的位置不算最好,但也绝不差——何念祖事先打点过,以巨臂集团的名义捐了五万大洋给大会筹备处,换来了一个靠前的位置。何成局带着何国、何川、何山登上观礼台的时候,何念祖已经在上面了。九十一岁的老人穿着藏青色中山装,脊背挺直,精神比实际年龄看着年轻十岁。他是何家第三代中唯一还能理事的人,巨臂集团的日常运转全靠他撑着。

“爷爷。”何念祖朝何成局微微欠身。何成局在家族中早已不是某个辈分的称呼能框住的,所有人都叫他爷爷。

“坐。”何成局在主位上落座,何国、何川分坐两侧。何山没有坐,站在何成局身后,像一尊铁塔。

下午三点,城楼上出现了那个身影。

何成局的瞳孔猛地一缩。先天境的目力让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人比他想象中要清瘦,但精神极好,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帝王将相身上见过的从容。他见过道光皇帝的懦弱,见过咸丰皇帝的颓丧,见过慈禧太后的精明,见过袁世凯的狡诈,见过蒋介石的算计。但城楼上这个人,不一样。

那从容不是来自权势,不是来自财富,不是来自武学修为。那从容来自一种何成局花了一百五十年才隐隐触摸到的东西——对历史的确信。确信自己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那声音不高,但穿透了三十万人的喧哗。天安门广场在一瞬间安静下来,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何成局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座椅的扶手,木头在他掌中无声地凹陷下去。他没有跟着欢呼,也没有流泪,只是很轻很轻地闭上了眼睛。一百五十年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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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的余姚姚在红盖头下抬起眼睛看他。

三十岁的自己站在广州城门口,看着那张“广州知府何成局”的告示。

虎门炮台上的硝烟。

紫禁城里摇摇欲坠的龙旗。

黄海海面上燃烧的战舰。

广州城墙上插着的白旗。

维多利亚港的码头,他带着全家老小登岸的那个黄昏。

十五座坟头在香港山坡上排成一排,墓碑齐齐朝着广州的方向。

卢沟桥的枪声。

重庆大轰炸的火光。

渡江战役的千帆竞发。

一百五十年。他从一个练武的穷小子,变成广州知府,又变成香港的民族资本家。他娶了十六岁的余姚姚,送走了七十九岁的她。他看着大清从摇摇欲坠到轰然倒塌,看着民国从希望到失望,看着日本人打进来又被打出去。他一直在等,等到发妻化成了白云山的一抔黄土,等到十五房小妾在香港的坟头长满了青草,等到儿女们都走到了暮年,等到孙辈们开始两鬓斑白。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先天境的寿限是一百五十年,他已经到了极限。丹田里的真气还在运转,但他能感觉到,那股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弱,就像一盏快要耗尽灯油的古灯。

他必须在灯灭之前找到下一盏灯。

礼炮响了。一声,两声,三声……二十八响。何成局听着炮声,忽然感觉到丹田深处传来一阵奇异的震动。那震动不是来自真气,而是来自某种他从未触及过的东西。仿佛这二十八声炮响不只是响在天安门广场上,而是响在某种更宏大的维度里——响在历史的骨骼上,响在时间的脉络中,响在这片土地最深沉的记忆里。

他睁开眼睛,望向城楼上的那个身影,又望向广场上那三十万张面孔。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

一百五十年来,他一直在追求武道的极致,以为天人境就是超脱凡尘、飞升成仙。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真正的“天”从来不在天上,而在人间。这三十万人脸上的光,那二十八声炮响里的信念,这片土地上四万万人同时改变的命运——这才是真正的“天”。武道修炼到极致,不是离开人间,而是融入人间。不是成为仙人,而是成为人间的守护者。

丹田里的震动越来越强烈。何成局强压下去——现在不是突破的时候。他在心里对那扇即将打开的门轻轻说了一句:再等等。我还有事没做完。

“……今天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日子,是我们全体中国人民扬眉吐气的日子……”

城楼上的讲话还在继续。广场上的人群如潮水般起起伏伏,每一次掌声都像一排海浪拍在岸上。何成局转过头,看了何国一眼。何国正襟危坐,眼眶微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个在海上漂泊了三十年的汉子,经历过台风、海盗、洋人的军舰和日本人的炸弹,从来没有红过眼眶。今天红了。

“国儿。”何成局的声音很轻,但何国听得清清楚楚。

“爷爷。”

“你奶奶余姚姚还在世的时候,我跟她说过一句话,今天也跟你说一遍。”

何国侧过头,看着这个活了一百五十年的祖父。他知道奶奶葬在白云山,每年清明,祖父都会独自上山,坐在坟前喝一壶酒,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会说很多。说的都是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关于一个二十岁的穷小子和一个十六岁的知府千金,关于何安与何宁的童年,关于广州城门口那张告示,关于维多利亚港码头上那个没有家的黄昏。

何成局的目光回到城楼上,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经历历史,而像是在讲述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

“何家的船,从今天起,往北开。”

何国愣住了。几秒钟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记住了。”

身后,何山抱着胳膊站在那里,何川目光炯炯地望着广场,何念祖的脊背挺得更直了。观礼台下,何家六十四口人淹没在三十万人海中,渺小得微不足道,却又笃定得不动如山。

礼炮声落,国歌响起。

何成局站起身来,一百五十岁的骨骼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唱,只是微微低了低头——他向来的规矩是不跪天不跪地不跪人,但这一刻,他想对这个国家鞠一躬。

为了余姚姚——那个十六岁嫁给他的知府千金,陪他从武师走到广州知府,给他生了何安和何宁,替他管了一辈子何家后院,七十九岁在白云山闭上了眼睛。

为了那十五房小妾——周巧儿、赵麦穗、沈小荷、秦舒云、周穗儿、林青、唐晚晴、林落雪、柳如烟、唐玲、刘惠珍、苏筱、林函、张颜、彭幼楚。她们每一个人都陪他走过了大半人生,替他生儿育女,替他打理家务,替他在乱世中守住了何家的根。她们都活到了八九十岁,是善终,但她们活着的时候最大的心愿是回广州,而他没有做到。她们葬在香港的山坡上,墓碑朝着广州的方向,十五座坟头,每一座他都亲手堆过土。

为了何安与何宁——余姚姚给他生的两个孩子,十九岁和二十五岁那年他亲手抱过的婴儿,后来在乱世中先他而去。一个父亲送走自己的孩子,天底下最残忍的事莫过如此。他没有哭,因为他是何成局,是所有人都看着的何成局。但在何安的葬礼上,他站在人群最前面,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在何宁的葬礼上,他没有去——他一个人在白云山上,坐在余姚姚的坟前,从日出坐到日落,一句话也没说。

为了那些他没来得及救下的人,那些替他死去的人。为了那些倒在百年风雨中的故人,他记着他们的名字,记了一百五十年。

晚上回到四合院,何成局独自坐在房间里。窗外隐隐传来游行队伍的欢呼声,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蓬一蓬的光照亮了北平的夜空。何国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碗热汤。

“甘叔公熬的,说您今天站久了,得补补气。”

何成局接过碗,是当归黄芪炖老鸡,他儿子何甘的手艺。何甘今年九十三,是何成局仅存的三个子女中最小的一个,彭幼楚所生。彭幼楚是何成局的第十五房小妾,厨房二把手的药膳总管,内劲五阶的武者,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她八十七岁那年走的,走之前还在厨房里教何甘怎么控火候,说药膳的火候差一分,药力就减一分。何甘记住了,从那以后,每逢大事,他都会亲自下厨给父亲熬一碗汤。

药味裹着肉香,几十年没变过。何成局喝了一口,忽然想,不知道还能喝几回。

“你父亲今天怎么样?”何成局问的是何辩。

何国沉默片刻,低声说:“父亲今日没出房门。中午的时候让人把茶具搬进去了,说想一个人待着。我让川弟在门口守了一下午,没事。”

何成局喝完汤,把碗放下。

“明天,我去看他。”

何国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何成局走到窗前,推开窗,清冷的夜风涌进来。他望着天边未散的烟花余烬,忽然想起嘉庆二十四年——整整一百三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余姚姚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才二十岁,还没到宗师境,还在广州码头上扛活。那天是余保纯的寿辰,他去余府送一趟镖,姚姚从后院里跑出来,十六岁的姑娘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裳,手里捏着一枝桂花,差点撞进他怀里。

她退后一步,仰起脸看他。那双眼睛里有种他从未在别的姑娘眼里见过的东西——不是羞怯,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沉沉稳稳的好奇,像在看一个值得仔细打量的人。

他愣在原地,连“对不住”都忘了说。

后来他问过她,那天为什么不怕生人。她说:“我爹说过,一个人的武功高低,看站姿就知道。你那时候站的姿势,比我爹手下所有的武师都好看。”

后来他们成了亲。后来她给他生了何安。那年他二十一,她十九,何安满月的时候,她在灯下缝小衣裳,忽然抬头问他:“成局,你说这孩子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他说:“比我强。”

她又低头缝衣裳,嘴角翘着。那年他们都年轻,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他们不知道何安会走在他前头,不知道她会埋在白云山上,不知道他会活到一百五十岁,独自站在北平的四合院里,对着漫天的烟花想她。

烟花终于散尽了。北平的夜空恢复了深沉的墨蓝色,几颗寒星挂在天边。何成局关上窗,在床边坐下。丹田里的震动还在继续,那扇通往天人境的门还在等着他。但他不急。就像他对何国说的那样——何家的船,从今天起,往北开。

一百五十年的漂泊,终于有了航道。他从广州知府的衙门走到香港的码头,从香港的码头走到天安门的观礼台。他身后是发妻的坟墓、十五房小妾的墓碑、早逝的儿女和暮年的儿子,身前是孙辈们挺直的脊梁和广场上三十万张发光的脸庞。

他闭上眼睛,开始打坐。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一百五十年的功力如同一江春水,安静地流向某个他还看不见的目的地。但他知道,只要方向是对的,总有一天会到。

正如这个国家一样。

夜深了。四合院里各房的灯陆续熄灭。只有何国还醒着,他坐在院子里,望着祖父窗户上映出的那道盘坐的身影,忽然觉得很安心。就像小时候在香港,台风夜,只要看见祖父书房里的灯亮着,就觉得什么风雨都不可怕。

那道身影已经亮了一百五十年。

何国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爷爷,您放心。何家的船,往北开。”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爽和凉意。天安门广场上,工人们正在连夜拆除临时搭建的观礼台,准备迎接明天的游行。长安街两旁的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的,像一条红色的河,从过去流到现在,从现在流向未来。

何成局在打坐中微微翘起了嘴角。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二十岁,站在余府门口,手里抱着刚满月的何安。姚姚从屋里出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裳,十六岁的脸庞在桂花香气里显得格外年轻。她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成局,你说这孩子的孩子,有一天能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中国吗?”

梦里他没有回答。但此刻,在打坐的寂静中,在丹田深处那越来越清晰的震动中,他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替一百三十年前那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补上了答案。

“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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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道狂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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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道狂徒 共 1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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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暗流涌动第一百章 风满楼第一百一章 足疗服务第一百二章:英法联军第一百三章:猎德水障第一百四章:凤凰岗血月第一百五章:海珠炮台,曲水流觞第一百六章:风满城南第一百七章:外城血月第一百八章:退敌之隙第一百九章:辛酉之变第一百一十章:北望风云第一百一十一章:茶毒暗杀第一百一十二章:苏绣江山第一百一十三章:函中秘事第一百一十四章:幼楚烈火第一百一十五章:洋务初萌第一百一十六章:长江水战第一百一十七章:沙俄裂土第一百一十八章:西征收城第一百一十九章:雪原逐寇第一百二十章:万炮齐鸣第一百二十一章:蒸汽船第一百二十二章 清晨修炼第一百二十三章 洗衣房里的水磨功夫第一百二十四章 针线房里的金针度穴第一百二十五章 账房里的算盘珠玑第一百二十六章 采买路上的木系生机第一百二十七章:埋伏第一百二十八章 杂务总管的万宝囊第一百二十九章 花房里的草木皆兵第一百三十章 清倌人的乐律神通第一百三十一章 茶香里的暗劲交锋第一百三十二章 交涉专员的口舌之功第一百三十三章 特殊体质第一百三十四章 香房里的迷魂第一百三十五章 厨房二把手的火候第一百三十五章 甲午风云前奏第一百三十六章 战云压城第一百三十七章 甲午战争第一百三十八章 台湾已割,人心未割第一百三十九章 血光炼心第一百四十章八国联军攻入北京第一百四十一章 辛丑惊变第一百四十二章 武昌枪响第一百四十三章 商团会盟第一百四十四章 太太余姚姚第一百四十五章 大清乱局第一百四十六章 广州光复第一百四十七章 南下香江第一百四十八章 巨臂初成第一百四十九章 突破先天第一百五十章 战火与商机第一百五十一章 家族星火第一百五十二章 战云再起第一百五十三章 贸易暗流第一百五十四章 日本投降第一百五十五章 百年孤独第一百五十六章 最后的孩子们第一百五十七章 一百五十大限第一百五十八章 开国大典第一百五十九章 抉择第一百六十章 抗美援朝第一百六十一章 土地革命第一百六十二章 筑基第一百六十三章 告别第一百六十四章 回归广州第一百六十五章 广州的热风第一百六十六章:罗布泊铸剑第一步六十七章 等第一百六十八章 国之重剑第一百六十九章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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