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陆地神仙的马屁
“先生,汴梁城要到了!”
何蓟的声音,在马车边上响起。
吴晔从书卷中擡起头来,愕然,这就到了?
他拉开帘子,朝着前方望去。
那巍峨高耸的城墙,在平原上一览无遗。
吴晔百感交集,这距离他上次离开汴梁城,好像已经过去了四五个月了。
从十月份出去,如今回到汴梁城,却已经是三月份。
吴晔本来计划正月回来,按照以往的计划,大约一月中旬就到汴梁。
只是他这一路上,遭遇了吴晟的事,又遇着刺杀事件。
加上何蓟等人过来,一路上调查,封存证据的动作,也耽搁了不少时间。
如今再次回到汴梁,吴晔竟然有种回到故土的感觉。
反而是分宁县,与他而言更像是已经断了缘分的地方。
“走吧!”
吴晔放下车帘子,车架朝着汴梁城去。
走了不远,在靠近城门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又略显陌生的身影。
吴晔的手搭在车帘上,整个人僵住了。
城门口那道身影,他没有看错。即便没有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即便只是随意地披了一件月白色的鹤氅,身边的随从也不过寥寥十数人但那个人站在那里,姿态闲散,却自有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质。他就那么站在城门洞外的阳光下,仿佛这汴梁城的整座城门都是为他而开的。
赵佶。
当朝官家。
他竞然真的……亲自出城来迎了。
吴晔愣了一息,随即放下车帘,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掀帘跳下了马车。他快步走上前去,在离赵佶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便要俯身行礼。
“哎”赵佶伸手虚扶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笑意,“别拜了别拜了,你这风尘仆仆地赶了这么远的路,再让你跪,朕心里过意不去。”
吴晔直起身来,看着眼前这位含笑而立的天子,一时间竞有些恍惚。他离开汴梁城的时候,是去年十月深秋,彼时满城黄叶,寒风萧瑟。如今归来,却已是三月初春,城外的柳树正抽着嫩芽,护城河边的杏花开得正好。这四五个月的光阴,仿佛隔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场漫长的梦。
“臣何蓟,参见陛下!”何蓟在他身后翻身下马,恭敬地单膝跪地。曹朦及身后的禁军将士也齐齐行礼,声音洪亮,引得过往行人纷纷侧目。
赵佶摆了摆手:“都起来吧。这一路辛苦了,回头朕一个个赏。”他的目光却没有在何蓟和曹蒙身上停留太久,很快就转回到了吴晔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含笑道:“通真,你瘦了些,也黑了些。这趟南下,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吴晔拱手道:“托陛下洪福,臣虽遇了些波折,却也算平安归来。倒是让陛下担忧了,是臣之过。”赵佶啧了一声,摇摇头:“你少跟朕来这套客套话。你遇刺的消息传到汴梁的时候,朕在紫宸殿摔了一个茶盏一你赔得起吗?”
吴晔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臣回头就让人寻一只建窑兔毫盏来,赔给陛下。”“一只不够。”赵佶伸出手指,比了一个“一”的手势,“至少两只。朕摔一只,再留一只收藏,也好提醒自己。下次再让你出这种远门,一定要多派三千禁军跟着。”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旁边何蓟和曹朦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感慨:官家对这个道士,确实是真心看重。这种随意的玩笑话,满朝文武之中,怕是没人敢跟官家说的。
笑过之后,赵佶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认真之色。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只用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道:“那些俘虏,如何?”
吴晔目光微敛:
“全部安全押解入京。皇城司和殿前司联合看押,一路上换了好几批人手,没有出任何差错。”赵佶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转瞬即逝。他点了点头,拍了拍吴晔的肩膀,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轻快:“好。辛苦了。走,随朕回宫。朕在宫里让人备了接风宴。梁师成亲自盯着御膳房做的,都是你爱吃的清淡菜式。”
赵佶没有谈到案情的本身,因为这件事中有一个极度尴尬的细节,那就是他亲弟弟赵晟对他的暗算。兄弟阅墙,这算是一个吴晔的污点,但同时也是吴晔的护身符。
本来如果吴晟什么都不做的话,吴晔大抵会落得一个不顾亲族的骂名,这在以宗族社会为根基的封建时代,是一个不小的污名。
可是吴家族长算计亲生弟弟,弟弟再来害人。
这样的亲族,不管是哪个御史过来,也不敢在这上边帮他们说任何一句好话,相反还要撇清关系。因为在这场关系上,破坏亲亲相护规则的并不是吴晔,他是个完美的受害人。
吴晔在这场事件中,并没有将一切都迁怒给吴家族人。
相反,他很快稳定了人心,将吴家整合成他吴晔需要的吴家,变成大家眼里依然有凝聚力的吴家。所以在这件事上,吴晔不但没有被指责的地方,他还可以成为一个不计前嫌的道德模范。
“出了这么个家丑,还多亏了陛下,不然臣百口莫辩!”
赵佶没有提,吴晔却主动提起这件事。
他的谦恭和感激,给了赵佶极大的虚荣心。
赵佶咧开嘴笑,还是熟悉的味道,先生还是那个熟悉的先生。
吴晔这个人,你说他溜须拍马吧,他有点那个意思。
可是他给赵佶提供的情绪价值,和别人完全不同。
吴晔的感激,是因为他真的求过赵佶,赵佶也确实帮了他的大忙。
所以吴晔的感激和所谓的奉承,显得十分真诚。
而且有一点,是别人无法满足,只有吴晔才能满足的。
那就是,吴晔在求皇帝护持他,可他本身,却是一个厉害到能用雷法杀百人的那种狠人。
一个蝼蚁拍马屁赵佶并不会觉得有成就感。
可是一个陆地神仙拍马屁,那能一样吗?
“爱卿能想着朕,就证明咱们天上的缘分,并没有疏离!”
“你放心,这件事朕一定还你一个公道!”
赵佶想起这么好的先生,却差点被有些人给谋算了。虽然他相信吴晔肯定有办法应付,但这件事本身透露出来信息,已经破了他的底线。
有些东西是不能乱来的,党争可以,却不能到这种程度。
吴晔得到皇帝的保证,默然不语!
他明白有些东西无需去强调自己的苦难,因为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触动皇帝的逆鳞。
要当绿茶,让皇帝自己去同情自己,保护自己……
将舞让给赵佶去发挥,远比他去盯着这件事更好。
路上,二人聊起泉州,聊起青溪县,吴晔给皇帝解释了一下他为什么要灭巫观,分化摩尼教?他讲起摩尼教的危害,这份危害甚至可以动摇国本。
赵佶闻言,神色动容。
吴晔这次给他说的动摇国本,并不是从预言的角度去说的,而是讲浙闽一带,尤其是浙江一带的民情。吴晔这一番话,说得极有条理,也极有分寸。
他没有从教义的角度去贬低摩尼教,也没有从朝廷法度的角度去简单地定性其为“邪教”。他从浙闽一带的民情入手,讲那些山多地少的村落里,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苦,却也过得安稳。可安稳的日子,最怕的就是两样东西一是天灾,二是人祸。
“摩尼教能在浙闽生根,靠的不是那些玄之又玄的二宗三际之说。”
吴晔坐在马车中,赵佶与他并肩而坐,听他娓娓道来:
“那些山民村妇,大字不识几个,你跟他说“光明终将战胜黑暗’,他听不太懂。但你若告诉他入教之后,教中兄弟互通有无,你家揭不开锅时,教友们会匀你一碗米;你被豪强欺凌时,教中会有人替你去衙门撑腰那他便听得懂了。”
赵佶微微皱眉:
“所以摩尼教靠的是……互助?”
“正是。”
吴晔点了点头:
“朝廷在浙闽一带的保甲法推行多年,原意是让乡里互助、联防联保。
可到了下面,保正甲长往往被地方豪强把持,朝廷的恩惠层层盘剥,落到百姓头上时,早已所剩无几。百姓有难处时,官府指望不上,宗族里的大户又只顾自己,反倒是摩尼教的人先到了。一碗米、一吊钱、一句“教友便是手足’一人心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拢过去的。”
赵佶沉默了片刻,神色有些复杂。他是个聪明人,吴晔不用把话说得太透,他便已经听懂了其中的关节摩尼教能在浙闽做大,根源不在于它的教义有多么蛊惑人心,而在于朝廷在基层的治理出现了真空那些本该由官府承担的责任,被摩尼教填补了。
“那依你之见,这个局面,该如何应对?”
赵佶问道,语气中没有试探,而是真的在询问。
吴晔想了想,认真答道:“不可盲目镇压。”
他看了赵佶一眼,见对方没有露出不悦之色,便继续说了下去:
“摩尼教在浙闽的信众,少说也有数万之众。这数万人中,真正的高层核心、真正图谋不轨者,恐怕连一成都不到。
其余九成,不过是跟随大流的普通百姓。他们入教,求的不过是一份依靠、一条活路。
如果朝廷不分青红皂白,一味派兵镇压,只会把这几万心向光明的普通百姓,硬生生逼成真正的反贼。”
赵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但并没有反驳。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那便放任不管?”
“当然不是放任。”
“臣以为,对付摩尼教,不能用刀,要用挖。”
吴晔的话,成功引起赵佶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