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畅销
赵佶批复完,将奏状交给梁师成处理。
梁师成看到奏状上的批复,整个人都傻眼了。
这算是什么回复?
他略带复杂地表情,看着已经重新投入工作,去关心别的奏状的赵佶,十分陌生。
赵佶这句话看似昏庸,胡闹。
可却也是最好的处置方法。
因为那些弹劾吴晔的御史们,同样是在胡闹。
吴晔的书,实在太火了。
这阵子朝中的贵人们,大多数也都看过里边的内容。
虽然他以一种戏说的方式,将原着的内容重新解构,可是吴晔对于内容的结构,也看出了他的功底。他并不是胡言乱语,曲解圣意,而是以一种这个时代的人看起来很冒犯的方式,去将讲课变得有趣。你说有问题吧,真要找也有。
因为幽默和解构对于某些老学究来说,就是一种冒犯。
可作为扶持过王安中的人,梁师成明白此人绝对和那些所谓的老学究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纯粹就是看不惯吴晔,或者说,为了对抗皇帝这段时间的强势,所以没事找吴晔麻烦。
只要能攀咬到一点,他们就能迅速打破吴晔因为巫观事件塑造的完美受害者的形象,重新夺回朝堂上的主动权。
所以如果赵佶认真去就他们的内容为吴晔辩解,那就会陷入无休止的扯皮之中。
说起经义,这些言官可以为这件事,拉着天下大儒过来跟你扯皮,辩论。
赵佶正是看到了这点,所以他没有跟王安中胡搅蛮缠。
而是果断地写上一句话,朕甚是喜欢。
这种明晃晃的站队的行为,一下子将问题丢给王安中本人去决定。
你王安中,要不要因为一些旁枝末节,且不太占理的行为,跟皇帝死磕?
宋朝的官员不太怕皇帝没错,言官更是可以指着皇帝去骂,不用不担太坏的后果。
可做这些事的前提,必须是“理直气壮”,如果你理不直,你怎么做?
王安中有没有底气去跟皇帝擡杠?
梁师成估摸着,这位御史中丞大概率是不敢的。
不说赵佶最近在气头上,杀意正浓。就说赵佶那小心眼的性子,也是满朝皆知。
正经事跟皇帝杠上一杠,还能落得个青史留名的好处。
可这种事,他怎么杠?
当你比你的对手不要脸的时候,他想要对付你,就变得千难万难。
赵佶是个要脸的人,这点梁师成非常清楚。
他还记得吴晔没有抱上赵佶大腿之前,赵佶利用他们这些人,对蔡京进行打压,结果蔡京反逼宫的时候。
他居然想要逃避,甚至推卸责任。
那件事距离如今,也不过过去短短一年而已。
如今的皇帝,已经学会了不要皮脸,为了完成目的,可以放下许多不必要的面子。
这句批示,就是这个道理。
如今的赵佶,对于梁师成而言,是陌生的,也是可怕的。
自从赵佶宠信吴晔之后,那个懦弱的,好大喜功的皇帝似乎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皇帝,如今已经是个十分合格的政治人物。
朕甚喜欢!
这并不是不要脸,而是借助这种不要脸,以敌人料想不到的方式,去破掉敌人精心布置的陷阱。看着赵佶认真的模样,梁师成心里发毛。
他第一次感觉到,成熟的皇帝,有种伴君如伴虎的感觉。
那一句“朕甚是喜欢”的回复,回到王安中手里。
不仅仅是他自己,御史的同僚,还有准备借助此事发力的官员们,却感觉脑袋被人打了一记重重的拳。
皇帝不按常理出牌,让他们准的千言万语瞬间使不上力。
赵佶的意思很简单,老子喜欢,老子支持。
然后,你准备怎么办?
王安中口干舌燥,看着这份批阅气得半天无语。
皇帝不跟你讲道理,他只是表明立场,如果他们继续攻讦,反对吴晔的画本。
势必也要说,赵佶本人叛经离道,没有道理。
可是如果将皇帝拉进来,这场辩论能不能赢,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问题。
在大宋的政治氛围下,官员并不怕跟皇帝对着干。
可你要对着跟皇帝干,你得理直气壮。
这份决心,他有吗?
另一边,有了皇帝的背书,吴晔的画本卖的特别好。
《史涂》的热销,已经不能用“卖得好”来形容了。
千竹坊铺子里的盛况持续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卖断货两次,第二天吴有德连夜催促作坊加印,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铺子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那阵势比腊月里抢购年货还要热闹。
吴有德不得不临时雇了四个伙计来维持秩序,他自己站在柜后头,手不停地拨着算盘珠子,拨得指头都酸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住。
到第五天,第一批印制的五千册《史涂》已经销售一空。
这个数字在这个时代是极其惊人的一一要知道,汴梁城中一本普通的畅销书,能卖出两三千册就已经算是佳绩了。
五千册是什么概念?几乎是半个汴梁城的识字人家,人手一本。
而更让吴有德始料未及的是,外地的商贩闻风而来。最先找上门的是几个从应天府赶来的书商,说是听汴梁的亲戚捎了信,专程骑马赶了三天路过来进货。
他们一开口就要五百册,吴有德苦笑着告诉他们,连汴梁本地都不够卖,哪来的余货给你们。那书商急得直跺脚,硬是磨了一个下午,最后以高出原价两成的价钱,硬生生从吴有德下一批的印量里抠了两百册走。
消息传开后,郑州、洛阳、大名府的书商也陆续派人来打听。
有人甚至直接带着银票住在汴梁城里的客栈等货,每天派人来千竹坊门口转悠一圈,看到有货便立刻冲进去抢购。
吴有德不得不开始实行限购,每位客人最多买三本,即便如此,库存还是被迅速清空。
与此同时,汴梁城中的书局也开始坐不住了。
最初那些冷眼旁观的同行们,眼看着千竹坊日进斗金,自家店里却门可罗雀,终于放下了架子。先是城南一家老字号书局找上门来,委婉地表示想要分销几本试试水;紧接着,城东、城西的书局也纷纷派人来谈合作。
吴有德这次可不客气,他自己卖的东西可以从千竹坊让利,但卖给这些书商的东西,却要多添上一笔钱,
几日后,《史涂》铺进了汴梁城大大小小十余家书局的柜。不到半个月的工夫,这本小画册就铺满了整个汴梁城的书市,甚至开始沿着运河商路,往南方的苏杭一带流传。
而在这些热闹景象的背后,一个更耐人寻味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起初,那些饱读诗书的老学究们对《史涂》是嗤之以鼻的。
在他们看来,圣贤经典是何等庄重肃穆的东西,岂能容人画成大头娃娃去取乐?有人甚至在自家门前贴了告示,严禁家中子弟购买此类“轻浮读物”。
一些老儒生聚会时提起此事,无不痛心疾首,摇头叹息,仿佛看到了礼崩乐坏的末日景象。但故事很快发生了转折。
国子监有一位姓刘的老博士,年过六旬,治《春秋》三十载,是汴梁城中公认的经学大家。他最初对《史涂》的态度可以用深恶痛绝来形容!
他的一个学生某日兴冲冲地拿了本画册来给他看,被他当场训斥了一顿,责令那学生回去抄写《论语》三遍以正心性。
然而几天之后,他那才刚满八岁的小孙子,从邻家孩子那里借来了一本《史涂》,躲在书房里看得咯咯直笑。
刘博士正要发作,却瞥见小孙子看的恰好是《论语》的那一页。画中的孔子正在对子路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旁边配着一幅子路挠头傻笑的插图。
小孙子指着那幅画,仰头问他:“爷爷,这个人的头发怎么只剩三根了?”
刘博士哭笑不得,正准备把书没收,小孙子却紧接着说了一句让他愣在原地的话:
“不过爷爷,我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就是说,不懂装懂的人最讨厌了?”
刘博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三十年的经学讲授,竟不如这本画册上的一幅画和一句话来得见效。类似的事情开始在汴梁城中不断上演。
许多起初最反对《史涂》的老派文人,最终都是在自家子女身上看到了变化之后,态度发生了微妙的松动。有人发现一向坐不住的儿子,居然捧着画册安安静静看了一个时辰;
有人发现女儿开始主动问她“庄子是谁”;
还有人发现,那些在课堂上讲了许多遍都记不住的名句,孩子看了画册之后居然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反对的声音并没有完全消失,但声势已经大不如前了。
因为那些家中藏书的士大夫们渐渐意识到一个令人尴尬的事实一一如果自己的孩子是通过一本“不正经”的画册才开始正经读书的,那自己这些年来的谆谆教诲,又算什么呢?
与其继续反对这门“歪门邪道”,倒不如悄悄买一本回来,看看它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于是,一个有趣的现象出现了:汴梁城中那些最初声称“绝不买这种书”的老学究,如今多半都是托了家人或仆从,偷偷摸摸地到书局里买上一本,藏在袖子里带回家去,路上还要左右张望一眼,生怕被熟人撞见。
通真宫,吴晔听着吴有德绘声绘色的解说,笑了笑。
并抿了一口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