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几人著眼到青衫

碧波浩渺水云天,好个人间仙境。

  湖中总计千余座岛屿,星罗棋布,碧绿盘中螺蛳壳。

  邻近大木观、湖君祠庙所在的湖心“祖山”,不远处两座大小悬殊的岛屿,两者相距不远,隔水相望。

  那座较大的玉簪岛,岛上宫观府邸鳞次栉比,因为湖君宫花喜好清静,不愿意外人登上祖山,故而玉簪岛本就是秋气湖的待客之地,如今四国君主都在此下榻歇脚,此外还有几位与秋气湖关系较好的山水神灵,都有意与各国朝廷保持距离,既不刻意疏远,也不如何亲近,但是双方心知肚明,这种关系只是暂时的,各国朝廷后明或暗都在进行一场无形的瓜分天下,练气士可以腾云驾雾,行踪漂泊不定,山水神灵可以闭门不出,但是聚拢天地灵气的道场和享受人间香火的祠庙,总归是站定了的,况且祠庙香火,来自百姓,而烧香的百姓,终究各有籍贯归属,朝廷官府如果铁了心让一座淫祠失去香火,只需在几条主要官道上设关拦路即可。

  附近螺黛岛,则被大木观临时划拨给那些自立门户的神异鬼怪和山泽野修,还有一拨近二十年间名声鹊起的武学宗师。

  如果未能登上这两座岛屿的,自己就该心里有数了,说话嗓门别再那么大,只因为在秋气湖眼中,你们属于不入流的。

  玉簪岛上,有场极为难得的故人重逢,早年相互间又无什么解不开的死仇怨怼,所以今天这顿酒,喝得都很轻松惬意。

  攒此酒局的,正是唐铁意,这位属于篡位登基的北晋国新帝,腰间佩刀名“炼师”,是一件名副其实的山上重宝。

  绰号臂圣的程元山,当年因为贪生怕死,啥事都没做,确实活到了最后,本来可以捡个大漏,就因为胆小怕事得过分了,却也一并错过了登上城头的那桩仙家机缘,最后他就干脆秘密投靠了登山修成仙法的俞真意,总算得偿所愿,被赐予一桩仙家造化。

  昔年南苑国太后周姝真,敬仰楼的旧主人,自从她转去炼气修行十数种再不是空中阁楼、什么屠龙技的仙家吐纳法,周姝真就卸任楼主之位,开始专心修道了。

  不同于其余仙府的练气士,坐拥一座秘籍数量和品相皆冠绝天下的藏书楼,传闻其中不乏仙书,她大可以挑肥拣瘦,当年被敬仰楼视为无稽之谈的那部分鸡肋书籍,前些年都被她亲自分门别类,再小心翼翼搁放到了最高一层,设置了一道山水禁制,也是从一本旧书现学现用的符阵术法。

  这几个昔年名动天下的武学宗师,都是明面上的洞府境练气士了。

  只是哪怕各有藏掖,可能境界更高,但是相较于那个已经是龙门境瓶颈的南苑国太上皇魏良,他们还是逊色不少。

  此次参加秋水湖议事,是他们时隔多年的第一次碰头,得以暂时抛开身份和个人恩怨,不曾想再次见面,都换了同一种身份,练气士,他们一时间皆有不胜唏嘘之感,许多曾经共处一座江湖的前辈老人,早已故人零落作了古。

  当然在这里并无确定名称的境界划分,山上暂时只有两道公认的门槛,第一道门槛,就是练气士能够存养灵气于人身小天地。

  至于第二道门槛,自然就是唯湖山派高君所独有,能够做成志怪书上所谓的阴神出窍远游,当真是匪夷所思,妙不可言。

  一边喝酒一边赏景,他们谈论的内容,绕不开魔头丁婴、少年剑仙陈平安,春潮宫周肥、鸟瞰峰陆舫等人,再往前一点,当然就是那个谁都不曾见过的武疯子了。

  程元山大声笑道:“年少时学习枪术,总觉得朱敛根本就是个门外汉,听他说古代的江湖宗师,几乎都注重下盘,故而千变万化不离个桩字,真正的好功夫,往往不好看,比如枪走一线,根本没有什么花俏的大开大合。当时我就对这些粗鄙说辞嗤之以鼻,不曾想练着练着,就发现如他所说,如此而已,没劲,太没劲。”

  所幸今时不同往日了,天地大变,武学一道,终究只是一条成就有限的断头路,不修仙法,俗子何谈长生?

  一旁有个横刀在膝的老者笑道:“有他那么一张脸,还要手上功夫好不好看作甚?就是朱敛满地打滚,浑身泥泞,恐怕被女子瞧见了,她们也都觉得好看。”

  唐铁意点头附和道:“羡慕至极。”

  传闻当年这位北晋国的龙武大将军,曾经有意迎娶南苑国公主,结果对方没答应,其实唐铁意的相貌相当不差,那她就只能是嫌弃他年纪大了?

  如今须发皆白的吴阙,是成名已久的用刀高手,与唐铁意是一个辈分的江湖,吴阙年龄稍长,但是比起俞真意和种秋又都要年轻些。上次南苑国那场热闹,因为吴阙在家乡有一笔旧账必须解决,就没有参加,至今引以为憾。

  随着天地异象横生,人间凭空就多出了神仙和鬼怪这些原本虚无缥缈的存在,吴阙就曾亲手打杀了一头作祟鬼物,老人也用各种门路法子,或重金购买,或豪取抢夺,得到了几本所谓的山上道书,结果仙家秘籍上边的每个字都认得,串联在一起,就他娘的完全看不懂了。

  什么吐纳炼气,屏气息为一线作江河、再凝神为一粒芥子啥的,还有那些炼日法拜月术等等,无论吴阙如何瞎琢磨,反复尝试,都不成,老子根本就不是这块当神仙的材料嘛,只得放弃,继续乖乖练拳习武,一点一点打熬体魄。好在如今自家道路上,已经有人证明,武学之路,若能练到极致,一样气象不低,杀力不弱于所谓的练气士。

  吴阙嗤笑道:“钟倩那个娘娘腔怎么还没现身?”

  这个都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江湖后生,真是踩了狗屎运。走了一条被唐铁意他们都舍弃不要的旧武学之路,竟然莫名其妙就成了一位堪称绝顶的大宗师,据说这个年轻武夫走夜路,都不用动手,就可以让鬼物邪祟主动避退,不敢靠近。

  周姝真白了一眼,嗓音柔媚道:“当年打得过他的时候,没下狠手,小心人家现在让你一只手,打你就跟壮汉欺负稚童似的。”

  吴阙撇撇嘴,伸手抚摸刀鞘,“那会儿就没把这个有鸟没鸟都一样的家伙,当个什么东西,只是门中弟子跟他有一点小过节,我跟他差着辈呢,自然没必要下死手,喂拳一场,再点拨他几句就得了,所以如今钟倩这小子再见着我,喊我一声师父,不过分,我也受着。”

  如今只说山外,什么江湖四大宗师,天下十大高手,用剑用刀耍枪棒等兵器的,可能还要再单独列个榜单,拉个壮丁凑个数,反正就是各种乱七八糟的榜单,层出不穷。唯有敬仰楼给出的两份名单,相对服众,一个榜单专门给武学宗师排座位,一个给仙府道场分高低。

  程元山端起酒杯,指了指隔壁岛屿的那处山巅,“周楼主,问个事儿,那个才是弱冠之龄的江神子,成天戴着一张面具,藏头藏腚的,谁都搞不清楚他的来历背景,这厮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古怪货色,听说你们敬仰楼此次马上就要抛出来的武评榜单,他排名很靠前,榜首钟倩之后,这小子能够跟吴阙和那个用刀的乌江,争前三的位置?”

  周姝真嫣然笑道:“他啊,鬼物出身,真实年龄怎么算,我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不过江神子却是个脾气执拗的犟种,是孤魂野鬼,本该修习旁门左道的仙家术法才对,偏不去炼气,反而一门心思想要习武练拳,这不是自讨苦吃是什么。”

  “前些年不知道怎么被他找到了我们敬仰楼的确切地址,在外边又是使劲磕头又是哭得稀拉哗啦,求着敬仰楼这边赏赐给他几本武学秘籍,怎么赶都赶不走,不管旁人怎么问他,都只说是要跟人报仇,如何结仇,跟谁报仇,再多,就问不出来了。”

  “后来我见他实在可怜,又不像那种会去为非作歹祸乱一方的厉鬼,就让弟子随便丢给他三本秘籍,拳法,剑术,还有一本介绍阴物炼气的入门道书,其实都不高明,敬仰楼这边送书的时候,也都明说了它们值钱,却也没有那么价值连城,可他还是感激涕零,最后怀揣着三本书,毕恭毕敬跪倒在地,跟敬仰楼磕了三个响头,就离开了。”

  吴阙满脸震惊,斜瞥一眼螺黛岛那边,好奇问道:“这个江神子,竟然是一头鬼物?那乌江呢,也是山野鬼怪出身的根脚?”

  既然都是用刀的,当然要争出个第一第二。名为乌江的年轻武夫,就用刀。而且行走江湖以来,十数年间,从无败绩。

  周姝真摇头道:“乌江当然不是,大活人一个,至于他的刀法传自何人,敬仰楼只是有些线索和猜测,与此人有关……”

  她只是指了指天幕,再不开口言语一个字。

  吴阙疑惑道:“是俞老神仙的亲传弟子?”

  一座湖山派,仙法一脉归高君,武学一道归乌江,俞老祖师如此选择,倒也不差。

  周姝真摇摇头,神色复杂,轻声道:“是另外那个。”

  吴阙和程元山都瞬间了然,明白了,是那个曾经与“俞仙”互为苦手的怪人,此人曾与俞真意每十年约战一场。

  在魔头丁婴被打杀之后,正是此人收拢了魔教残余旧部,重整旗鼓,并且在此人手上,魔教在明里暗里、台前幕后的人数,以及声势,都大到了一个堪称可怕的地步,以至于当年只要是个会点武把式的,出门走江湖,相互间打招呼的时候,最好都得自称是魔教中人,不然就有可能挨闷棍,被脱光了套麻袋,再将那只麻袋丢到繁华闹市中去,从不害人性命,就是谁都丢不起这个脸。

  那个“年轻人”,就是性格诡谲至此地步,关键是他还能跟世间第一个跑到山上修行仙法的俞真意,打得有来有回。

  “一个山上修仙的,欺负我们山下练武的,你俞真意还要不要脸了?”

  话是这么说,不可谓不大气凛然,可问题是这厮比俞仙人更不要脸,出手不一样杂糅术法,仙家神通层出不穷?

  否则一场捉对厮杀,岂能打得山崩地裂,江河改道?

  玩。

  好像所有人心心念念、苦苦追求的事物,对此人而言,都是可以唾手可得、而且可以弃若敝履的不值钱物件。

  确实,天地间就没有比这更“玩世不恭”的人物了,如丁婴、俞真意一般百年一遇的武学天才?

  醉卧美人膝的豪杰?逐鹿天下的枭雄?像,却又都不是。

  当年整个江湖都说此人若是当真志在夺取天下,魏良、唐铁意这几个不凑巧正在当皇帝的,可能就没啥事可做了,大可以引颈就戮,束手就毙而已。

  周姝真提都不敢提对方的名字。

  只因为对方去过敬仰楼,还不止一两次。具体次数,不好说,因为他如果不想让周姝真知晓踪迹,她就一定不知道。

  第一次拜访敬仰楼,对方说是给个少年找几本书。

  后来有一次,就是周姝真去敬仰楼禁地,整理顶楼的孤本善本,结果就看到那个俊美异常的白衣青年,悬空而坐于一张蒲团上,头上顶着一颗传说中的夜明珠双手作凫水状,在那顶楼两排书架间飘荡“游走”,等到瞧见了满脸呆滞的周姝真,对方便伸手摘下那颗宝珠,赞叹一声姐姐真是驻颜有术,保养得很好啊,跟上次见面没有丝毫变化,要是转去修行仙家术法,肯定能活很久……言语之际,将宝珠丢给周姝真,抬了抬袖子,说刚刚挑了几本书,就当是支付给敬仰楼的买书钱了。

  周姝真当时强自镇定,硬着头皮与对方询问一句,“陆教主,我当真能够修行仙法?”

  一身白衣胜雪的俊美青年,笑着点头,“凭你的资质和悟性,当然可以,耐心等着就是了,坐拥一座书城宝山,就只是天时、人和稍稍逊色于高君,但是地利一事,你可就要比那个小姑娘强上一大截了,还怕当不成神仙?”

  白衣青年站起身,衣袂飘摇,手中凭空多出一把金色长柄的雪白麈尾,再加上他的容貌,如此超然尘外的风采,真是那种志怪书上所谓的神仙中人了。

  “我叫陆台,你们敬仰楼消息这么灵通,周姐姐总该晓得吧?”

  周姝真木然点头。

  上次对方就自我介绍过名字身份了,登门做客,十分坦诚,周姝真的忘性还没有那么大。

  “那我养了一条狗,名字叫陆沉,周姐姐知不知道啊?”

  周姝真茫然摇头。

  陆台突然瞪眼道:“有毛病,赶紧把刀放下,别吓着我们周姐姐!”

  “乖徒儿,你这名字取的,为师真是服了,陶斜阳,出刀还真就永远不走正道了,早说了让你不要耍刀偏不听,你说你犟啥。”

  “周姐姐,这厮就不用我介绍了,是咱们魔教的二把手,大名鼎鼎,正道人士听了都要毛骨悚然的,陶斜阳还家伙一心想要从师父手上捡个大漏,有样学样,学那丁婴当年杀朱敛嘛,只要被他亲手宰掉了俞真意,就好趁机夺取俞真意的一身武运。陶斜阳很快就是一位远游境武夫了,没听过这个说法?就是练武的人都能飞,厉害吧?是不是你们习武之人做梦才敢想的美事?所以在外边,远游境又被称为覆地境,很形象吧。要说是不是跻身此境,就可以称为名副其实的武学大宗师了?嘿,那可就差得老远了。陶斜阳这种三脚猫货色,到了外边,可能只是走在路上跟人一瞪眼,就被对方随手一巴掌拍死了。”

  周姝真瞬间察觉到后边脖颈的一抹冰冷寒意。

  她身体紧绷,汗流浃背,她甚至不敢转头,等到刀锋逐渐远离脖颈,周姝真依旧汗毛倒竖,就像鬼门关走了一遭。

  陆台笑道:“周姐姐胆子大些,转头看看,与他们混个熟脸,毕竟有我这个当师父的在呢,他们不敢胡来。”

  周姝真只好缓缓转头望去。

  一个男子怀抱刀鞘,靠着一排书架,晃了晃手掌,咧嘴笑道:“陶斜阳,因为资质太差,心术不正,是师父的不得意弟子。”

  稍远处,是一个手持书籍的青年,抬起头,面带微笑,自我介绍道:“桓荫,七境武夫,中五境练气士,不过是剑修,可惜也不讨师父的喜欢。”

  更远处,这层楼的靠窗位置,一位身穿紫色道袍、双手藏在袖中的男子转过身,抖了抖袍子,与周姝真打了个道门稽首,“南苑国道士黄尚,见过周楼主。”

  陆台连同脚下蒲团一起飘落在地,笑呵呵道:“南苑国的护国真人黄尚,其实也是我的嫡传弟子,算是勉强会几手符箓吧,连你们敬仰楼都不知道内幕了吧,哈,金丹客,在外边都是陆地神仙呢,可惜他是个外乡人,没卵用的。”

  “他们仨,都是劣徒,瞧着就碍眼,我一般情况不乐意把他们带在身边,一个个的,习武修道资质都很一般,心术又不怎么正,好在手低却眼高,都是奔着俞真意去的,各自夺宝,分别瓜分武运,古剑,道冠。可惜可惜,很悬了。”

  “既然来都来了,来者是客,登门就得有礼物,黄尚你留下两道符箓,就挑雨龙符和扬眉符好了,陶斜阳你就去杀掉那几个藏在敬仰楼内的谍子,至于桓荫,以心声口传秘授给周楼主一道炼气道诀好了,以后她会用得着,省得担惊受怕,明明坐拥书城,却不知从何下手。”

  “至于我,这张法宝品秩的蒲团,就送给周姐姐了,当是提前预祝以后跻身洞府境的贺礼。”

  陆台说到这里,笑容灿烂,伸手抓住周姝真的胳膊,“那么作为回礼,周姐姐,走,去你住处,如周姐姐这般既腴又媚且冷艳的妇人,多好啊,该会的都会了,不会的一教就会!”

  周姝真哪里受得这等侮辱,一咬牙,便是一记凌厉手刀横扫过去,切掉了那个白衣青年的头颅……手感无比真实,确实得逞了!

  不曾想另外一个白衣青年与她擦肩而过,再低头弯腰伸手一拍她的浑圆处,重重啪一声响起,陆台晃了晃手,大笑着离去,“哎呦喂,手感真好,这弹性,姐姐不愧是练过武的。唉,可惜终究还不是餐霞饮露的练气士,也是要去茅厕拉屎的,一想到这个,就让人心灰意冷……对了,周姝真,作为敬仰楼真正的回礼,是让你做件事……这些内容,你很快就会忘记,但是该记起的时候就会记起。”

  等到羞愤难当的周姝真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再转头望去,陆台已经带着几位弟子悄然离去。

  周姝真幽幽叹息,真是往事不堪回首,每想一次就揪心一次。

  收起杂乱思绪,周姝真以心声试探性问道:“唐铁意,昨夜高掌门邀请你们四个去聊了一场?怎么,她是搬出了天下第一人的架子,劝你们别打来打去了,莫要穷兵黩武,劳民伤财?”

  唐铁意提起酒杯笑道:“不聊这个,喝酒。”

  周姝真视线低敛,望向杯中酒。

  哪怕她修行并没有几年光阴,即便道行浅薄得不值一提。

  但是。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她不惜一死杀外寇。

  人间是我们的人间。

  必须如此!

  周姝真仰头饮尽杯中酒,环顾四周,趁着自己还活着,那她就多看几眼家乡。

  隔壁螺黛岛那边,此刻还有一拨江湖晚辈,或是山上的“新面孔”,跟唐铁意这些成名已久的江湖前辈,双方摆出了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势。

  谁都别惹谁,相看两厌。

  一身棉布长褂的江神子,脸覆面具,此刻斜背一只长条包裹。

  作为江湖上的后起之秀,他这次并不在湖山派高君的邀请之列,属于不请自来,但是秋气湖依旧给他在螺黛岛这边安排了府邸。

  只是府邸位于半山腰,山中更高处,此刻也有一场酒局,唯有同道中人才能列席酒局,故而江湖武夫任你名气再大,武艺再高,都被排除在外。

  把岛上客人约在此地的酒局主人,是位少女姿容的练气士,天生异象一般,额头两只微微隆起的鹿茸幼角,她头戴帝王通天冠,身穿一件古旧龙袍,衮服形制,缂丝十二条团龙,只是所有绣金龙皆合眼,唯有龙须轻微飘动,其中一条正龙,作蠢蠢欲动状。

  龙袍加身的少女,腰系一条白玉带,双手按住腰带,眯起一双丹凤眼,转头望向玉簪岛那边,呵,那边龙气不少啊。

  有个老态龙钟的年迈妇人,她双手持杯,笑容含蓄,神色略显拘谨,就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村野老妪,好不容易进城赶集一趟。

  她是北晋国偏远地界一座祠庙塑造彩绘塑像的淫祠神灵。

  地上铺了一张巨幅竹席,四角皆搁放材质各异的四件席镇,其中三件都是酒局主人的自备清供之物,唯有一位道号“陶者”的老人脚边,搁放着一只鬼气森森的陶器席镇。

  一个腰别玉笏、手捧一把漆黑拂尘的文士,身穿朝服,是南苑国境内刚刚获封爵位的京师城隍爷。

  还有几个容貌衣饰和随身法器各有一两瞩目之处的练气士,都在此饮酒。

  竹席之外,旁有童子煮酒,还有宫娥侍女装束的妙龄女子,却是各持兵器。

  竹席内有两位,得到了湖山派的请帖,更多还是来这边“凑热闹赶个早集”的。

  有个满脸常带笑意的中年道士,姗姗来迟,与竹席这边打了个道门稽首,说有事耽搁了,贫道刚从大木观那边返回此地住处,必须自罚三杯,在这边落座后,果然连喝了三杯酒水,结果就连那位作为主人的少女,都不清楚此人身份,等到她再一问,结果发现谁都不认识这厮,而这个道士竟然还有脸与众人敬酒不停,龙袍少女冷笑不已,抬起手,就要打赏蹭酒这厮一记仙法作为教训,她府上的自酿酒水,可不是谁都能随便喝的。

  喝得满脸涨红、酒嗝不断的道士赶忙大笑着起身,作揖赔罪告退,言语之际,脚步不停,倒退而走。

  离着那张竹席远了,吊儿郎当的道士这才敢转过身去,脚步匆匆走下山去,约莫是借着酒劲,胆子又大了,道士开始醉态豪言一番,无古便不今,花柳丛中觅真人,囊中羞涩三五文,无今也不古,簪花小酌长生酒,才知醉乡是仙乡,守时定日刻桃符,花酒几千年,草野下士,焉知兵略?上仙真人,也是空谈。唯我大醉是不醉,日上三竿起个晚,赶个早,醒来长卧百花丛中,醉后又是一天明月清风……

  那老妪轻声问道:“是那种奇人异士?”

  龙袍少女讥笑道:“装神弄鬼花架子。”

  道号陶者的老人犹豫了一下,习惯性拇指食指摩挲不停,以心声与在座诸位道友泄露一个天机:“此人道行高低,恕我眼拙,看不出来,但是他的虚岁,确有千年以上了。”

  “虚岁”是如今天下对那些英灵鬼物的一个说法,意味着鬼物生前所处哪朝哪代。

  只是虚岁的大小,确实过虚,与鬼物自身的道行深浅,完全不沾边就是了,并不能说明什么。

  就像道号陶者的老人,作为名副其实的“始作俑者”,他几乎是这方天地的人间最年长者,但是他的道法修为,其实并不高。

  龙袍少女犹豫了一下,朗声笑道:“下山道友,年高者尊,回来喝酒!”

  中年男子相貌的道士去也匆匆,来更迅捷,屁颠屁颠飞奔上山,重新落座,拱手抱拳笑道:“贫道连名字都忘了,如今只好取了个道号‘铁嘴’,实不相瞒,贫道与人斗法不行,但是精通相术,小有心得,敢说不弱于任何世间一位贯通古今、未卜先知的各路神仙。”

  不自报家门还好,听到“铁嘴”这个道号,一位相对沉默寡言的女修,先忍住不笑出声,伸手抵住嘴唇,她才忍不住说道:“你就是那个被乌江打得满地找牙的骗子?还曾让钟倩扬言以后再见面,定要打你半死?”

  其实她这些说法,还算客气的了,江湖上都传言,有个喜好故弄玄虚的云游道士,全身上下除了嘴硬就没啥真本事了。

  道士微笑道:“假装骗子,实非易事。”

  众人听闻此言皆一时语噎。

  龙袍少女就要抬起手,真真假假,道行深浅,一试便知。

  走遍江湖的道士到底眼尖,立即开口澄清道:“诸位仙师,贫道说了斗法不济事,怎就不是大实话了。”

  趣闻轶事,林林总总,山巅竹席这边只是其一。

  人间如今处处都是新鲜事,奇人异士,见多不怪了。

  中年道士环顾四周,蓦然满脸愁苦,判若两人,只见他低头沉吟片刻,抬起头,“喝过了酒说正事。休戚与共,荣辱一体。”

  不知为何,道士竟是怔怔看着他们,就那么黯然神伤,霎时间满脸泪水,哽咽道:“一花开报新春又来,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但是在座所有主宾,在这一刻,同样是不知为何,内心深处,都不觉得对方有丝毫作伪,对方就像看着他们,是一个饱经沧桑的迟暮老人,眼中看到了一场未来将来的家族衰败,花团锦簇,烈火烹油过后,就是大雪茫茫,鸟兽散,走个干干净净。

  道士伸手擦拭眼泪,一手抵住自己的眉心,再一手掌心贴在竹席上边,天地即通,轻声道:“我要替天行道,来此劝降诸君。”

  冥冥之中,曾经有一双粹然金色的眼眸,如日中天,俯瞰人间。

  当他“醒来”之后,犹豫了很久,才敢抬头,但只是遥望片刻,就如凡俗夫子长久凝视烈日。

  所幸对方那个存在,双眼视线游曳极快,当时不曾察觉到他的窥探,他也很快就低头。

  他不知自己的姓名,来历,前身。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人。

  但是他很快就看遍了整座人间的演变过程,就像有旁人翻开一本书,由不得他不看不记住。

  可这部好像永远没有结局、当下手中书籍永远只是上册的故事书,在上册的末尾,同时分出了四本“副册”,分出了四条脉络。

  而他在严格意义上,其实并不是在这座莲藕福地醒来的,是在另外一条脉络的故事线上,在那边,主人公,或者说小老天爷,是一个肩头蹲着白猿的年轻道士。然后他又在别的副册书上,看到了鸟瞰峰陆舫,作为外来的谪仙人,陆舫终于不再为情所困,转去潜心佛法,一切男女情爱皆作白骨观,凭此接连破境,已是一位玉璞境剑仙,故而那座天下,佛家昌盛,人间大小寺庙林立,数以万计。犹有一座天下,魔教势力鼎盛,继陆台之后的一正两副三位教主,先是踏平了整座湖山派,再联手南苑国,马不停蹄,逐鹿天下,但是一个用剑的少年,开山立派,作为那三人的师弟,师尊陆台的关门弟子,找到三位师兄谈了一次,约定庙堂是庙堂,江湖是江湖,划清界线,互不相犯……

  高君此次从落魄山返回湖山派,曾经尝试过一次阴神出窍远游,恍惚间,瞬间如同置身于浩瀚无垠的星河中,依稀看到了一位面容模糊的中年道士。

  直到这一刻,她才记起先前的一场对话。

  那是高君接掌湖山派,刚刚修道小成,学会了心声言语。

  一次夜深人静,吐纳炼气完毕,高君伸手挥散屋内的浊气。

  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既然此身陆地仙,人间闲愁奈你何。用舍由时,显隐在我,袖手在山,云游出山,何必急于一时。”

  “你是谁?什么意思?”

  高君却只听到轻轻叹息一声,便再无下文。

  这次重逢,对方好像知道了高君的心中想法,好像再次试图劝说高君居山修道,暂时不要理睬山外的红尘滚滚,自寻烦恼。

  “知己身之大,见天地之小,切莫宝山空回,道以内化外化,山人几于道也。”

  高君沉默片刻,眼神坚毅,以心中所想的早有腹稿,一五一十回答对方,“知不可乎骤得。首时即是守时。天不再与,时不久留,能不两工,事在当之。”

  “就不怕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道之所在,心神往之,高君敢以死证明后世此路可行,或不可行。”

  得到确凿答案的他,不再言语,只是光阴倒流,等于将高君请出小天地,她的道心和记忆,皆归于原位。

  竹席这边,“中年道士”看着那些微妙的人心起伏,就知道自己苦口婆心“劝降”、详细解释人间态势、希望他们能够更耐心些,只能是一时有效,在未来,还是人心如流水,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境地,甚至可以说,正因为自己的入局,置身其中,让天下走势愈发变得一团乱麻,甚至还不如单独与高君那两次闲聊来得纯粹且明朗。

  中年道士叹息一声,再次施展与生俱来就拥有一小截光阴长河的天授神通。

  其实在他现身螺黛岛山巅酒局,道士双脚触底那一刻起,此地就已经自成天地如水漩涡了。

  他既不愿再与龙袍少女他们浪费光阴,更担心会被双金色眼眸发现端倪,再次现身之时,他黯然下山,落在竹席那边眼中,就是一个被揭穿底细只得匆匆远离的胆小鬼。

  就在此时,道士蓦然转头,就看到身后跟着一个眯眼而笑的白衣男子,面容模糊不定,但是那双仿佛亘古不变的金色眼眸,骇人至极。

  对方微笑道:“这么巧,你出山,我下山,既然暂时是同道中人,刚好可以同行一程。”

  道士放缓脚步。

  那个存在双手笼袖,走到道士身边,伸手出袖,按住道士的脑袋,轻轻拧转,就像……莫要瞻前顾后,让他只需朝前看。

  “是你越过雷池在先,我属于让你知错在后,什么时候被自己知道了,想必木已成舟,也犯不着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道士闻言停步,问了一个跟高君一模一样的问题,“你是谁?”

  男子微笑道:“我谁都不是,自囚者而已。你就不一样了,可以在四幅画卷里边随便逛荡,每天都能看见不一样的人和事。”

  道士叹了口气,“你是陈平安。”

  男子也叹了口气,伸出双指,将那些五个金色文字悉数捏碎,脆如火炉里迸溅的木炭崩裂声响,自嘲道:“得嘞,又落空了。”

  你是陈平安。

  实话是实话,可这句话真不中听。

  男子若说一句“我就是陈平安”,就可以立即打道回府了,可若是对方心有灵犀一点通,说了一句陈平安是你,那可就极有意思了。

  先前趁着这位“替天行道”的道士在这边现身,他就心存侥幸,瞒天过海,来这边碰碰运气,得个“借你吉言”的好处。

  当然还是没办法逃出那座牢笼,何况他也没想着离开,说是自囚,就是自囚,一心两用,终归还是一人,都是自己。

  但是他当然不介意可以偶尔来外界透口气。

  其实道士苦劝别人更有耐心些,道士自己却耐心还是不够多,就像先前,这个“陈平安”借助那个陈平安的分身之一,其实早就看到了道士在福地人间的云游身影,并且第一眼就看出了真实根脚,但是故意假装不知道,分身毕竟就只是凭借符箓手段临时获得一部分“天眼通”的分身,道行还是太浅。

  中年道士问道:“你找到我了,想要做什么?”

  男人收手回袖,“闲来无事,偷跑出来散散心,顺便提醒道友和自己各半句,圣人有云,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

  道士犹豫了一下,稽首行礼道:“受教。”

  男人笑道:“受什么教,你又记不住。”

  刹那之间,中年道士便重新坐在竹席上,再次摆出那个天地通的手势,重新说出那句替天行道,劝降诸君。

  只是道士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一身雪白的陈平安走在碧湖之上,水平如镜,一线境界,天地瞬间颠倒,神性粹然的陈平安走在一座几可乱真的“彩绘人间”。

  若论神通手段,那个作为昔年藕花福地大道化身的存在,相较于这个陈平安,确实还是个刚刚开蒙的稚童,认得几个字而已。

  天微微亮,大木观所在祖山的岛屿山门,几位山前道童,谈吐非凡,聊着仙家黄芽肘后方。

  旁有少年仙子说闲事,夜礼玉簪诵宝诰,犹粘森森道宫一宿寒。

  乌江没有泛湖登岛,昨夜才到了这边,他就随便挑了一粗壮株枝干横向水面的柳树,怀捧刀鞘,躺在上边睡觉了,

  呼呼大睡,鼾声如雷,就这么一觉到天亮,睁开眼看了天色,翻身下树,乌江今早只是在岸边散步。

  这是个矮小精悍的汉子,肌肤黝黑,棉衣草鞋,貌狞气势粗,呼

  沉稳绵长,一看就是个内外拳法兼修的练家子。

  陈平安是在今天的拂晓时分,才带着满身酒气返回狐国地界。

  他们再乘坐一艘沛湘名下的私人仙家渡船,穿云过雾,风驰电掣,直奔这座烟波浩渺的秋气湖。

  因为沛湘就在秋气湖受邀贵客之列,持有湖山派颁发的通关文牒,是一块灵气如云流转于青山绿水间的羊脂玉牌。

  再加上此次参与议事的大人物,几乎都会带上一拨美其名曰仙府嫡传、自家子弟或是道友、扈从,所以头戴帷帽的沛湘,今天身边带着陈山主,掌律长命,谢狗和郭竹酒,就只是寥寥几个“随从”而已,故而一路畅通无阻。秋气湖第一道“门房”那边,一位道士装束的练气士,与一拨武把式共同负责镇守关隘,道士还毕恭毕敬与沛湘一行人说了下榻地点,是那座靠近祖山湖心岛的螺黛岛,就在玉簪岛旁边,山头稍矮些,但是灵气要充沛几分。客人你们来得稍晚,渡口那边有专门一艘楼船恭候着诸位大驾。

  道士神色谦恭,言语谨慎。显而易见,作为大木观的祖师堂成员之一,大致是晓得“狐国”一语分量的。

  只是把守关卡的那些男子武夫,难免心中猜测不已,狐国?完全没听说过,这是个什么道场门派?

  难不成真是狐魅成精再聚在一窝了?

  再一看,真像,五人当中,四个都是年龄各异的女子,就是个头悬殊,高高低低。

  不说那个自称是狐国之主的狐媚女子,因为戴着帷帽,只见身段不见脸。

  只说那个一身雪白长袍的高挑女子,中人之姿,容貌确实很不出彩,倒是她那副婀娜身段,再加上那双大长腿,啧啧,绝了!

  这会儿不看脸,只看那娘们的背影,就更好看了,而且除了腿长,她个头真高啊。

  教一众男子只觉得她那张脸蛋不好看,根本不算什么,不打紧,瑕不掩瑜,只要那婆娘愿意,咱可是连儿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看来看去,就是那个青衫男子有点碍眼。

  他们之所以不敢嘴花花,用荤话调侃她们半句,当然还是那块湖山派颁发的玉牌使然。

  每个拥有玉牌的成员,不是神仙就是怪,注定是让他们再多几条命都惹不起的那种来头,没必要为了二弟死了大哥,划不来。

  貂帽少女心中那个气啊,以心声告状道:“郭盟主,咱们俩都被沛湘这个狐狸精和掌律长命抢走全部的风头了。”

  “看开些,习惯就好。”

  郭竹酒拍了拍谢狗的貂帽,安稳道:“别怨她们,要怪就怪你从上到下一根木桩似的,胸口腚儿都缺了几斤肉。”

  谢狗抽了抽鼻子,郭盟主这话说得委实伤感情了,用那头小水怪的话说,就是寒了众将士的心呢。

  郭竹酒说道:“我们这一脉,必须个个说话忠言逆耳,可不能学裴师姐的那个山头啊,若是一样风气,何必分你我。”

  谢狗点头道:“郭盟主此言在理,我早就觉得裴钱那一脉的风气……不好背后说人坏话,反正我就是不习惯。”

  “你这句话,深得我心。话虽如此,不过咱们山头的功劳簿上边,得给你记过一次,如果总计累积三次,就要被逐出门派了。”

  “啊?”

  “怕什么,你还有一次机会。”

  “啊?!”

  “别啊了,你回头记得告诉先前担任我们山头掌律的箜篌一声,她已经不是门派中人了,其实山头如今就只剩下咱们俩了,箜篌想要恢复谱牒身份,就得重新慢慢积攒功劳了,任重道远,让她再接再厉,大可不必气馁。”

  “……”

  咱们山头的门槛这么高,规矩这么重的吗?

  我与那个白发童子,好歹是俩飞升境啊。

  好好好,如此才对啊,不愧是铁面无私郭盟主!

  长命面带微笑,轻声问道:“竹酒,觉得他们为何管得住嘴和手?”

  郭竹酒想都不想,伸手指向前边的秋气湖,便脱口而出道:“此地人心如此湖,有江河过路,水脉相通,来来去去,消息就跟着灵通了,就可以知道外边的天高地厚,做事情不敢由着性子胡来。真是小地方的,比如一个偏远郡县,消息闭塞,跟个水潭差不多,偶尔降雨,都是上边的朝廷公文,除此之外,就再无外来渠道了,消息不畅,自成天地,不是当作威作福的土皇帝,就是豪强劣绅家的那种傻儿子,说话做事,缺根筋,都不过脑子的,也不能这么说他们,其实都是心里边计较了后果之后的不计后果的,就像秋气湖这里,要不是有这么一场议事,没长见识,看那些男人会不会嘴花花几句?毛手毛脚都有可能吧。”

  沛湘愣了愣,不曾想少女剑修能够说出这番话来,印象中的剑修,都是不太喜欢动脑筋的……当然落魄山和青萍剑宗除外。

  记忆中,只说郭竹酒这个很晚才来落魄山的小姑娘,她是陈山主的亲传弟子,瞧着就是个不爱说话的,在落魄山那边,好像总是带着貂帽少女和白发童子一起成天瞎胡闹。

  至于作为剑修的郭竹酒,她在拜剑台那边又是如何光景,会不会变成另外一个人,沛湘当然不得而知,也不敢随便探究。

  谢狗更是佩服不已,竖起大拇指,“郭盟主,有见地!”

  陈平安轻声笑道:“不然你们以为?当初我把竹酒带到避暑行宫,一半算是当时我这个不记名师父任人唯亲了,一半是郭竹酒凭真本事进去的,如果老大剑仙不点头,就算我亲自举荐竹酒,也是绝对做不到的事。你们该不会以为避暑行宫是谁想见就能进的吧,门槛很高的,就说我们米大剑仙,侥幸进了避暑行宫,不也是每天帮忙看大门的份,闲得很。竹酒可不一样,我统计过,竹酒的功劳,虽说比不上那个脑子确实过于聪明了点的林君璧,但竹酒跟玄参他们几个,无论才智与功劳,至少是同一水准的。”

  郭竹酒嘿嘿笑着。

  这可就是师父闭着眼睛抬爱自己的弟子喽,她最多就是比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还有罗真意他们几个略好几分。

  来到杨柳依依的岸边,陈平安举目远眺,说道:“比想象中的人数,要多很多啊。”

  按照落魄山这边最先的估算,福地各方势力加在一起,差不多是三十位。

  哪怕议事成员各自加上心腹和扈从,估计最多五十人。现在看来,落脚湖上各座岛屿的外乡人,都快两百了?至于岸边一眼望去,不是路边地摊就是临时搭建的酒肆,热闹得就像赶集,让陈平安一下子就想到青灵国旌阳府那边的早酒习俗,喝了早酒至少半天醉醺醺,走路如行云流水,可是不喝早酒就一天打不起精神,还是喝好。

  先前高君作为牵头人,连同她在内,还有湖山派一众练气士纷纷下山,各自手持一封掌门密信,四散而走,联络天下。

  只说此次受邀的纯粹武夫,就必须是六境武夫。只是相对于练气士和各路神灵,这些武学宗师,仍然显得有点势单力薄。

  可这就是一种无形中的大势所趋。

  沛湘笑道:“有一说一,这件事真怨不得高掌门,她事先与我们都有过提醒,在信上明说了此次议事不可外传,可是总有管不住嘴的喜欢往外传,于是朋友喊朋友,谁都想要掺和一脚了。秋气湖这边总不能赶人,至少将闲杂人等,都拦在了岸边。”

  谢狗嗤笑道:“提醒?是暗示才对吧。她摆明了就是故意为之,仗着人多势众,才好为这座天下争取更大的利益。若是此次议事,我们落魄山表现得过于强势,整座天下,山上山下,很快就都晓得她是如何据理力争了。如果我们好说话,她也不亏,这笔买卖,她跟湖山派反正怎么都是赚的,名利双收,今天挣到了,至于高君以后如何谋划,可想而知。”

  掌律长命笑着点头,确实是这么个理儿。说到底,高掌门在落魄山做客的那些日子,还是太轻松惬意了。

  沛湘闻言悚然,赶紧用眼角余光瞥了眼年轻隐官。

  她可是听说过倒悬山春幡斋那场议事的大致过程。

  貂帽少女的言语,会不会就是陈山主的某种表态?

  沛湘本来以为陈平安这趟出门,身边没有跟着那个黄帽青鞋的小陌先生,就只是带了掌律长命,这么一个有分量的集灵峰祖师堂成员,所以绝对算不上是兴师动众,虽说昨夜院中小叙,掌律长命还是说了几句暗藏杀机的内容,但是比起沛湘最早的设想场景,剑修联袂远游福地,武学宗师御风同来,在那秋气湖大木观内一起现身,可不就是第二场春幡斋议事堂了?

  陈平安笑道:“没什么,人之常情,如果高君不这么做,她只知道谋取一己之私,才教人觉得失望。”

  一听山主都这么说了,谢狗立即转变口风,点头说道:“何况此事还是需要冒很大风险的,吃力不讨好,一个不小心就会跟我们交恶,高君不是一般练气士,她去过落魄山,对浩然天下有足够的了解,高君还敢这么做,等于是将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和湖山派的荣辱兴亡,一并放在了赌桌上边,很难得。”

  郭竹酒拍了拍貂帽,“风气很正,铁骨铮铮,我捡到宝了。”

  谢狗心里委屈,我要不是为了当个更大的官,岂会如此见风使舵。咱们那位长命道友,可不就是这么当上的一山掌律?

  长命以心声问道:“公子,为何不让高君真正了解我们落魄山的实力?”

  陈平安以心声详细解释道:“既是周首席的建议,也是我先前早有的犹豫。周首席说有些错误是一定会犯的,躲不掉,拦不住,甚至都没办法防患于未然。管理一座福地,既不能放任不管,约束太过松散,就会人心不足,‘人心不足’此说,不是贬义,站在福地有灵众生的立场,无论是追求长生大道的仙师,还是总有拳要向高处问的纯粹武夫,谁乐意头顶有个碍眼的所谓老天爷,他们不得尝试着掰掰手腕?但是人心不足,既可以延伸为勇猛精进,也可以衍生为贪得无厌,这就很麻烦了。”

  “也不能太过严苛,越是严防死守,就会硬碰硬,所有被我们落魄山用铁腕强行压下的人和人心,就会在人间藏得越来越深,它们会选择暂时匍匐在大地上,却抬着头,用一种充满仇视的眼神,看着……我,我们落魄山。等到数量越来越多,星星点点,人心汇聚,终有一天,先是如火苗窜入一大丛茅草堆的深处,不会很快就燃起大火,但是等到升起烟雾,我们就得赶过去,然后就是第二处,第三处,越来越多,最可怕的,还是天地肃杀、人心奋起的火苗一同点亮,最终人间大火燎原,一起……登天,慷慨赴死,宁肯玉石俱焚,人间众生也绝不与天低头。”

  “可要说堵不如疏,道理很简单,做起来就难了。落魄山和莲藕福地的关系,人有主从关系,事有先后顺序,要说唯一能够彻底解决隐患的手段,倒也不是没有,我先前曾跟周首席细聊过此事,比如我们落魄山在福地这边创建一个类似下宗的仙府,必须至少拥有两位玉璞境,马上顶替掉湖山派的位置,二十位下宗修士行走人间,暂时搁置修行二十年,在此入乡随俗,同时将大小五岳山君至少更换大半,趁着各国朝廷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迅速掌握封正山水神灵的大权,领衔山上,再将整个山水官场作为第二道场,但是如此一来,莲藕福地就会变成一座……规矩森严的官场,再不是生机勃勃的一座完整天下了。”

  “如果还是下等品秩的旧藕花福地,练气士寥寥无几,金身境武夫屈指可数,一个萝卜一个坑,其实很好办。”

  “即便是慢慢提升到中等福地,也还好,落魄山和福地都有一个磨合期,双方的耐心,试错的本钱,都是有余的。”

  听到这里,掌律长命愧疚道:“山主不在家,是我们拔苗助长了。”

  陈平安笑着摇头,“这就是你想多了,除了自己修身之外,只要涉及外人与世事,天底下能有几件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

  “归根结底,这就是老观主给落魄山出的一道考题。难度可大可小,单纯就事论事,难度可以很小,事上加心,可以很大。”

  “说得简单点,老观主就是在看,看四分之一的藕花福地,落在我手上,是变成玉圭宗姜氏的云窟福地,还是变成……”

  “青冥天下的白玉京。”

  掌律长命听到这里,道心一震。

  陈平安还是神色从容,意态闲适,微笑道:“老观主在等着看一个笑话,陈平安会不会在跟余斗问剑之前,还没去青冥天下,尚未见着白玉京,落魄山就已经是第二座白玉京,陈平安就已经变成了藕花福地的余斗。”

  本就肌肤胜雪的掌律长命霎时间脸色惨白。

  她百思不得其解,问道:“老观主为何如此针对公子?”

  陈平安低头看了眼脚上的布鞋,笑了笑,摇头解释道:“不是那种看我不顺眼的刻意针对,道行高如老观主,针对一个昔年的泥腿子少年,太跌份了,根本不至于,何况老观主在我心目中,算是这辈子遇见的第二个‘公道人’。嗯,就是公道,若说这位前辈厚道,是骂他呢。”

  “大概老观主是觉得……一个人说的大话,就得有大事功与之匹配,老观主不去管别人,可既然陈平安是与他当面说的,那就别想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了。可能在老观主看来,一个人的心里话,说不说出口,也有主从之分,憋着,就是言语的主人,憋不住,就得跟着那句话赶路了。”

  长命心情复杂,轻声道:“公子,一定不会变成那样,对不对?”

  “一定如何或不如何,可能是一个无法预料的客观结果。”

  陈平安笑了笑,伸手握拳,轻轻敲打心口,“想要如何和不如何,兴许才是更为重要的主观意愿。但问耕耘,莫问收获。”

  沉默片刻,陈平安笑道:“我刚刚想到一个先后顺序。”

  “相信事在人为,毕竟事与愿违。就是失望。”

  “毕竟事与愿违,相信事在人为。就是希望。”

  长命细细嚼着这两句话,有些不确定,问道:“公子,好像第一种失望,也还凑合?”

  陈平安笑着点头,“不愧是长命道友,一语中的。”

  长命刚要说什么,陈平安突然说道:“沛湘,昨天之所以询问那些狐国谱牒修士,陆掌教从他的某位师叔那边,得知一事,再让我转告给你,以后狐国之内,可能会出现一位大道成就很高的狐魅。她什么时候出现了,以后再被我遇到了,可能会为她护道一场。”

  不出意外,等到她跻身洞府境,陈平安就会赐予真名“粹白”。

  沛湘闻言,直言不讳,说出口自己的第一个念头,“这小妮子如此福缘深厚,她以后不会跟我抢狐国之主的位置吧?”

  陈平安哑然失笑。

  沛湘当狐国之主,还是很稳当的。

  谢狗伸出大拇指,赞叹道:“头戴帷帽藏藏掖掖的沛湘姐姐,虽说曲线毕露,有些富态,却心直口快,真是个爽利人!”

  沛湘被这貂帽少女如此夸奖,半点都高兴不起来,反而由衷觉得自己确实不太聪明。

  如今形同封山的狐国,现如今的修行道路,是有个次序的。比如按照落魄山跟狐国签订的那份约定,每当狐魅有望跻身洞府境之时,就可以外出,去红尘历练。看似是单独外出,实则狐国都会秘密安排一两位护道人,记录在册,而后者在给低境界晚辈护道的同时,其实落魄山和沛湘都心知肚明,各自不说破而已,比如后者其实是可以借机历练红尘一场的,比如发生一段露水姻缘,但是不可久留狐国外界、不可泄露狐国所在而已。以后再等到福地四国的市井百姓,逐渐习惯了山上“果真如书上传闻、外界都说是如此”有神仙这些存在,晓得了原来人间有鬼物精怪行走。熬过三五十年,至多一甲子,就会让狐国打开门户,狐魅与外边的练气士、读书人,双方再无门禁,都可以自由出入。

  就像沛湘先前跑去落魄山,与朱敛倒苦水,或者说是做些铺垫,如今自家狐国之内,确实有不少习惯了花红酒绿的谱牒修士,觉得相较于以往的人间繁华的车水马龙,如今太过苦闷无聊了,她们在狐国里边各占一方,所在道场府邸,天地间的灵气确是翻倍了,但是狐族与一般练气士毕竟不同,他们视若危途的红尘滚滚,狐族却是将其视为自家砥砺道心的第二道场所在。

  连同早先得到答案之前的沛湘在内,其实都不理解作为狐国“太上皇”的年轻山主,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放着偌大一个聚宝盆,不去好好经营,竟然封山了,有钱不赚,图个什么?那位据说年纪轻轻的陈山主,难不成真是个古板迂腐的正人君子道学家?

  跟朱敛聊过之后,沛湘才知道陈山主的这番良苦用心。

  也好,人间清苦有回甘,就信一次。

  沛湘愿意相信陈平安和落魄山,准确说来,她还是相信朱敛。

  陈平安自言自语道:“既然书上有主人公,也就有了作恶多端的反派,或者只因为与主公人站在了对立面,双方所处阵营不同,就还是不讨喜。”

  谢狗揉着貂帽,跃跃欲试,神采奕奕,“当反派?还是那种最大的幕后反派?!山主,这个我拿手啊!”

  如今已经贵为次席供奉,再往上升迁,就必须是首席供奉了嘛。那不就与当掌律的长命平起平坐了?

  郭竹酒拍了拍谢狗的手背,提醒道:“你这个叫一门心思谋朝篡位的反贼,还当不了那种城府深沉、花样百出的大反派。”

  谢狗咧嘴一笑。

  自己那串道号的旧主人,大概都不会这么想?

  谢狗看了眼自家山主,书上有句诗,湖边多少游湖者,几人著眼到青山。嘿,几人著眼到青衫。

  陈平安说道:“你们都跟着沛湘登船,继续用狐国修士的谱牒身份就是了,我稍晚再去拜访大木观。”

  郭竹酒好奇问道:“师父?”

  陈平安点头笑道:“当回反派。”

  谢狗摩拳擦掌,“好啊,这敢情好,山主,反派身边不得有个狗腿帮闲啊?”

  郭竹酒说道:“那只是被主公人随便一拳打死的小反派,跟主人公斗智斗勇棋输一着的中反派,也没啥意思,师父这种大反派,用不着帮手。”

  ————

  青冥天下,蕲州,玄都观。

  上次吴霜降登门拜访,主动显露十四境修为,孙道长知道他的意思,当然吴霜降是绝顶聪明的人,不用说什么,就知道了孙道长的意思。

  虽然双方仇敌都是同一人,但是我孙怀中不会跟你吴霜降联手。

  玄都观跟岁除宫,更不会成为盟友。

  玄都观在孙观主的师姐王孙手上,就逐渐养成了一个好习惯,一个让青冥天下谈虎色变的优良传统,“给某位道友单挑一大群人的机会”。

  但是这一次,玄都观的孙道长,决定独自出门远游一趟,来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单挑。

  今天。

  屋内有木架,搁放着一只脸盆,此刻打满了水,老道士搬了条凳子坐下,摘下道簪,解开发髻,手里拿着皂角,开始洗头。

  一开始他还与门口那位扯几句闲天,只是她不说话,老道士也就闭嘴了,省得一向耐心不好的师姐觉着烦。

  王孙默默坐在门槛那边。

  还是少女姿容的师姐,背对着屋内那个容貌苍老的师弟。

  她知道自己很伤感。但是等她伸出手指擦了擦眼角,却没有什么眼泪。

  自幼就道心清澈通明,其实并不好,别人伤透了心,就会沉默却撕心裂肺,或是嚎啕大哭满脸泪水。

  但是她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扪心自问,为何伤不透道心。

  她问道:“小孙,不能不去吗?”

  这次轮到屋内安安静静不说话了。

  她沉默片刻,又问:“就不能晚些再走吗?比如等我跻身十四境再说?”

  屋内老人轻声笑道:“师姐资质好,道心更好,不跻身十四境才叫意外,师姐跻身十四境,只是早晚的事,既然如此,早走晚走就没差别了。我都放心的。”

  王孙问道:“不然我帮你点燃一盏续命灯?”

  老人笑道:“你虽然是师姐,可我却是观主。王孙,你自己说说看,该听谁的。”

  王孙低下头,呆呆望向远方。

  老道士洗过头,重新扎好发髻,别好道簪,老人伸手搓着脸,笑道:“久违的神清气爽。”

  转头望向门口那边,老人笑道:“师姐,之前游历浩然,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个道理,觉得很好。”

  “说来听听。”

  “譬如一灯,燃百千灯,冥者皆明,明终不尽。”

  “这不是佛家语吗?”

  “天底下的道理,又不分门户,总不是谁家有理就别家就无理的。对吧。”

  “那就对吧。”

  老人说道:“其实如今世道不错。”

  停顿片刻,老人补了一句,“不过呢,可以更好。”

  汝州边境,一个小国的颍川郡内,有一座地处偏远的小道观,名为灵境观。

  夜幕里,身穿棉布道袍、脚踩一双老棉鞋的少年,推开常伯的屋门,大摇大摆走入屋内。

  桌上一盏油灯,一碟花生米。

  老人斜了一眼少年,没有作声,继续看自己的书。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不过现在说这个,好像还为时尚早。

  老人将碟子往少年那边推了推。

  陈丛伸手捻起一粒花生米丢入嘴里,瞥了眼常伯手里的那本旧书籍,好奇问道:“翻来覆去看,都多少遍了,有意思么。”

  常伯神色淡然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

  陈丛不耐烦听这些空泛道理,笑嘻嘻道:“常伯,劳累一天了,肩膀酸不酸,我给你揉揉?”

  常伯没好气道:“少跟我来这一套,有屁快放。”

  陈丛到底还是少年心性,打趣道:“常伯,咱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了,可都没走亲戚串门,那么你就我这么一个亲戚晚辈了吧?有没有那种压箱底的值钱物件啊?我也不贪你这个,就是拿出来瞧瞧,过过眼瘾,长长见识。”

  常伯笑道:“反正屋子就这么点地方,尽管自己找去,随便你小子翻箱倒柜。找得出来,都算你本事,只要值点钱的,就都归你了。”

  陈丛趴在桌上,愁眉不展,唉声叹气道:“常伯,咱们家这么寒酸,在道观也攒不下几个钱,以后我可咋找媳妇啊。”

  常伯忍住笑道:“你要是敢在这边找一个,就算你本事大发了。是这个。”

  陈丛斜眼望去,常伯朝自己竖起大拇指,满脸促狭笑意。

  少年便埋怨道:“老不正经。”

  老人伸手一拍少年脑袋,“跟你说多少遍了,没大没小,难怪当不成读书种子。”

  陈丛继续趴着,摊开手,一只手敲打着桌面,嘿嘿笑道:“读书种子?那不得是天生的啊,常伯,给句准话,是希望我当那难如登天的正式授箓道官,还是退而求其,给你考个状元好光耀门楣啊?事先说好了啊,我可没那本事,所以千万别抱期望,省得一天比一天失望,咱俩大眼瞪小眼的,每天长吁短叹,到时候你烦我也烦,多不得劲儿,对吧?”

  “随遇而安就可以。”

  老人神色慈祥,点点头,捻指挑了挑灯花,笑道:“不失望,很好了。”

  陈丛轻声问道:“常伯,你多大岁数了。”

  常伯看了眼少年,笑道:“暂时还死不了。”

  陈丛呸呸呸几声,瞪眼道:“别胡说,什么死不死的,要活很久!”

  老人笑着点头。

  陈丛一本正经问道:“常伯,听说枸杞泡茶很滋补的,你需要不需要?”

  老人笑眯眯抬起手掌,朝少年招了招手,这么孝顺,就把脑袋伸过来,帮你开开窍。

  陈丛又不傻,说道:“常伯,我最近还真有个问题,有点犯迷糊,想不明白。”

  常伯放下手中书籍,笑道:“说说看。”

  陈丛说道:“书上既说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乎?结果书上又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不是道理跟道理打架嘛,哪个对,谁能赢?”

  常伯笑道:“一个是说心,一个是说事,你觉得是道理在打擂台,本身就是读书不精,死读书读死书了,怨不得古人。”

  陈丛皱着眉头,“说得这么玄乎?那我举个例子,换成是你,到底是先有扫除天下的雄心壮志,还是先跑去打扫屋子?”

  老人意味深长道:“我会打扫屋子。”

  陈丛哈哈大笑起来,蹦跳起身,“常伯,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那你每天还埋怨我偷懒个啥劲儿,没道理的事情嘛,常伯,明儿继续帮我打扫道观啊,我可以睡个懒觉喽。”

  气得老人站起身,跑去抄起墙角的一把扫帚,作势就要揍那小崽子。

  少年已经跑出门去,高抬腿,慢慢跑,转头笑。

  常伯怀捧那把扫帚,站在门口,看着陈丛,笑骂一句臭小子。

  少年如此性格,才是本来面貌。

  浩然天下的绣虎崔瀺,曾经亲手将小师弟的一颗道心搅碎稀烂。

  老人看了眼天色,收回视线,看着少年的背影,小师弟,很快就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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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感言第一章 惊蛰第二章 开门第三章 日出第四章 黄鸟第五章 道破第六章 下签第七章 碗水第八章 稗草第九章 天雨虽宽第十章 食牛之气第十一章 少女和飞剑第十二章 小巷第十三章 相逢第十四章 五月初五第十五章 压胜第十六章 休想第十七章 不平则鸣第十八章 五去其三第十九章 大道第二十章 横生枝节第二十一章 捕蛇鹰第二十二章 止境第二十三章 槐荫第二十四章 相赠第二十五章 离别第二十六章 好说话第二十七章 点睛第二十八章 财迷第二十九章 狐魅第三十章 暗室第三十一章 敲山第三十二章 桃叶第三十三章 白龙鱼服第三十四章 齐聚第三十五章 甘草第三十六章 古书第三十七章 拳谱第三十八章 九境第三十九章 骂槐第四十章 还礼第四十一章 练拳第四十二章 天才第四十三章 少年和老狗第四十四章 水落石出第四十五章 阳光第四十六章 压衣刀第四十七章 独行第四十八章 放纸鸢第四十九章 碎瓷第五十章 天行健第五十一章 对峙第五十二章 晃了晃第五十三章 赠送第五十四章 大敌当前第五十五章 春风得意第五十六章 点头第五十七章 养剑葫第五十八章 先生第五十九章 睡去第六十章 有鬼第六十一章 过河卒第六十二章 树倒第六十三章 原来如此第六十四章 三陈第六十五章 珠子第六十六章 抬头第六十七章 远行第六十八章 天下有春第六十九章 夜幕第七十章 天亮第七十一章 有些喜欢第七十二章 黑云第七十三章 木人第七十四章 火龙走水第七十五章 占山为王第七十六章 背对第七十七章 进山第七十八章 入梦第七十九章 迎春印第八十章 出山第八十一章 国师第八十二章 先生学生,师兄师弟第八十三章第八十四章 我有一剑第八十五章 大考落幕第八十六章 同道中人第八十七章 小夫子第八十八章 粉墨登场第八十九章 两颗人头第九十章 大雨滂沱第九十一章 玉簪第九十二章 小竹箱第九十三章 墙上有个字第九十四章 秀色可餐第九十五章 小庙第九十六章 山水有神怪第九十七章 拜山头第九十八章 山神作祟第九十九章 山神和竹刀第一百章 脚下河山第一百零一章 坐镇山头第一百零二章 白虹平地起第一百零三章 竹楼第一百零四章 坐地分赃第一百零五章 无根浮萍第一百零六章 鱼龙混杂第一百零七章 渔网第一百零八章 春蒐第一百零九章 少年有话说第一百一十章 无不散的筵席第一百一十一章 斗笠第一百一十二章 强者第一百一十三章 气势如虹第一百一十四章 再见阿良第一百一十五章 人间有个老秀才(上)第一百一十六章 人间有个老秀才(中)第一百一十七章 人间有个老秀才(下)第一百一十八章 天地有气第一百一十九章 有些道理第一百二十章 远游第一百二十一章 快哉风第一百二十二章 雷法捉妖第一百二十三章 狭路相逢第一百二十四章 鬼打墙第一百二十五章 一剑破法第一百二十六章 陆地剑仙第一百二十七章 对视第一百二十八章 奇观第一百二十九章 山上第一百三十章 山水少年第一百三十一章 书生弟子第一百三十二章 学生崔瀺第一百三十三章 同行第一百三十四章 这一年第一百三十五章 振衣第一百三十六章 山下皆如此第一百三十七章 背着一座银山第一百三十八章 拔河第一百三十九章 千奇(上)第一百四十章 千奇(下)第一百四十一章 百怪(上)第一百四十二章 百怪(中)第一百四十三章 百怪(下)第一百四十四章 一个坐井一个观天第一百四十五章 草灰蛇线第一百四十六章 靠山和帮手第一百四十七章 请破阵第一百四十八章 少年有事问春风第一百四十九章 约战第一百五十章 去开山第一百五十一章 少年有剑砍山岳第一百五十二章 高出天外第一百五十三章 心境第一百五十四章 老先生坐而论道第一百五十五章 相谈甚欢第一百五十六章 少年肩头挑着草长莺飞第一百五十七章 自古圣贤皆寂寞第一百五十八章 吃掉第一百五十九章 送君已千万里第一百六十章 少年已知愁滋味第一百六十一章 山水终有一别第一百六十二章 被大隋欺负的孩子们第一百六十三章 终成师生第一百六十四章 近朱者赤第一百六十五章 如果陈平安在这里第一百六十六章 先生有事当如何第一百六十七章 我法宝多啊第一百六十八章 世间父亲皆英雄第一百六十九章 来个能打的第一百七十章 喝好酒的大宗师第一百七十一章 杨柳依依的少女第一百七十二章 江湖路上见不平第一百七十三章 逆旅第一百七十四章 今年大雪有大雪第一百七十五章 敕令第一百七十六章 无聊就是没得聊第一百七十七章 佛观一钵水第一百七十八章 我看一座山第一百七十九章 添土第一百八十章 恍如神人第一百八十一章 不值得第一百八十一章 道理就在剑鞘里第一百八十二章 他有春叶夏雷秋风冬雪第一百八十三章 别有洞天第一百八十五章 剑胚在手心第一百八十六章 守夜第一百八十七章 新年里的老人们第一百八十八章 大规大矩和鸡毛蒜皮第一百八十九章 猛字楼外说剑之二三事第一百九十章 我是一名剑客第一百九十一章 做买卖也是修行第一百九十二章 下笔如有神第一百九十三章 同姓不同命第一百九十四章 降妖和除魔第一百九十五章 镇剑楼第一百九十六章 我辈武夫第一百九十七章 陈平安喝酒了第一百九十八章 少年想要远游第一百九十九章 黄雀去又返第二百章 死局之死结所在第二百零一章 若无闲事挂心头第二百零二章 便是人间好时节第二百零三章 酒鬼少年郎第两百零四章 故人来送剑去第两百零五章 负剑南渡第两百零六章 月儿圆月儿弯第二百零七章 天上掉下个……人第二百零八章 去也第二百零九章 也是木剑第二百一十章 山水相逢也重逢第两百一十一章天作之合第二百一十二章 道高一尺第两百二十三章 憧憬第两百一十四章 风雨夜行第两百一十五章 画眉第二百一十六章 出手第两百一十七章 剑仙第两百一十八章 仙师驾到第两百一十九章 道士吟诗第二百二十章 山水印第二百二十一章 看热闹第二百二十二章 有些离别可以再会第二百二十三章 小街一战第二百二十四章 才子佳人第二百二十五章 夜路第二百二十六章 匣有两剑,降妖除魔第二百二十七章 出剑了第二百二十八章 初一十五,随我除魔第二百二十九章 趋之若鹜第二百三十章 降服第二百三十章 黑云压城第二百三十一章 又见城隍爷第二百三十二章 岁岁平安第二百三十三章 尘埃落定第二百三十四章 夜宿古寺有妖气第二百三十五章 故乡黄花黄第二百三十六章 一山还有一山高第二百三十七章 小暑过后,春风犹在第二百三十八章 春风送君千万里第二百三十九章 观瀑第二百四十章 泥菩萨有火气第二百四十一章 喝过剑仙的酒好吹牛第两百四十二章 月下打瀑,一挂彩虹第二百四十三章 千军万马之前,我喝一口酒第二百四十四章 大骊陈平安在此第二百四十五章 林间簌簌,风雨如晦第二百四十六章 一团乱麻,既见君子第二百四十七章 就此一别,山高水长第二百四十八章 神仙买卖,后会有期第二百四十九章 姹紫嫣红开遍第二百五十章 从最北到最南第二百五十一章 老龙城第二百五十二章 泥菩萨踩剑过河第二百五十三章 有人送剑有人等第二百五十四章 精诚动人也伤人第二百五十五章 传道人传道第二百五十六章 同样是少年郎第二百五十七章 桂花岛之巅第二百五十八章 群山之巅,上有武神第二百五十九章 练拳百万第二百六十章 海上生明月第二百六十一章 有剑从云海来第二百六十二章 一叶扁舟,翩翩少年第二百六十三章 一道符第二百六十四章 大道之上第二百六十五章 大师兄姓左第二百六十六章 磨损心中万古刀第二百六十七章 临近倒悬山第二百六十八章 人间万事细如毛第二百六十九章 我有小事大如斗第二百七十章 好久不见,宁姑娘第二百七十一章 宁姑娘,对不起第二百七十二章 陈平安,你听我说第二百七十三章 一枕黄粱剑气长第二百七十四章 剑气长城陈见陈第二百七十五章 有些重逢就是最好的第二百七十六章 最强之间第二百七十七章 城头两人四境三战第二百七十八章 武无第二,拳高天外第二百七十九章 抬手杀剑仙第二百八十章 离别而已第二百八十一章 天真第二百八十二章 思无邪第二百八十三章 香火袅袅第二百八十四章 姑娘请自重第二百八十五章 一盒胭脂第二百八十六章 对坐观人,自己知道第二百八十七章 北行第两百八十八章 对敌第二百八十九章 千里送人头第二百九十章 入土为安第二百九十一章 山上山下第二百九十二章 小巷雨夜第二百九十三章 鹰不飞第二百九十四章 驭剑第二百九十五章 远望第二百九十六章 作别第二百九十七章 出拳第二百九十八章 拳不停第二百九十九章 人间无趣,不如不来第三百章 江湖险恶第三百零一章 伤心第三百零二章 分道第三百零三章 人间多不平第三百零四章 低头观井,抬头看天第三百零五章 远观近看第三百零六章 老僧不爱说佛法第三百零七章 眼底脚下第三百零八章 杀机四伏第三百零九章 围杀之局第三百一十章 刺杀第三百一十一章 人外有人第三百一十二章 变故第三百一十三章 驭剑第三百一十四章 误入藕花深处第三百一十五章 他人争渡我破境第三百一十六章 大战才起第三百一十七章 别人无敌当如何第三百一十八章 出剑而已第三百一十九章 何为天下无敌第三百二十章 井口边的老道人第三百二十一章 各为巅峰,却少一山第三百二十二章 白衣入城,不敢敲门第三百二十三章 人间灯火点点第三百二十四章 原来如此第三百二十五章 我见青山多妩媚第三百二十六章 小巷中第三百二十七章 丢出观道观第三百二十八章 画中人第三百二十九章 山水之争第三百三十章 过山过水,遇姚而停第三百三十一章 槐叶姚第三百三十二章 偶遇第三百三十三章 螺蛳壳里有道场第三百三十四章 人间路窄酒杯宽第三百三十五章 庙堂与山野的对峙第三百三十四章 总有道理无用时第三百三十七章 拳头太硬,罚酒好喝第三百三十八章 狐儿镇第三百三十九章 怪人怪梦第三百四十章 下笔有神第三百四十一章 河上金桥第三百四十二章 夜游水神庙第三百四十三章 谨遵法旨第三百四十四章 圣人驾临碧游府第三百四十五章 君子六符,劾鬼镇剑第三百四十六章 夫子说顺序,水神结金丹第三百四十七章 真先生也第三百四十八章 有些想你了第349章 埋河封正,武庙借刀,白猿背剑第三百五十章 白猿拖刀,君子一言第三百五十一章 明年十一第三百五十二章 祖师堂牌,头顶月光第三百五十三章 五千甲围山第三百五十四章 山上的腥风血雨第三百五十五章 太平山不太平第三百五十六章 道争毫厘,左右徘徊第三百五十七章 雨停第三百五十八章 过桥登山第三百五十九章 言念陈平安第三百六十章 到达老龙城第三百六十一章 原来也不太平第三百六十二章 希望别人的肩头第三百六十三章 谁能借我一剑第三百六十四章 无解之局第三百六十五章 道理听与不听,剑在第三百六十六章 剑灵往北,左右往南第三百六十七章 李二出远门,左右不为难第三百六十八章 人间苦难说不得也第三百六十九章 聚散第三百七十章 新年新气象第三百七十一章 正月第三百七十二章 剑仙在后第三百七十三章 远游东南第三百七十四章 他乡遇故知第三百七十五章 山泽散修路子野第三百七十六章 君子武备第三百七十七章 吃臭豆腐呦第三百七十八章 白衣僧人第三百七十九章 前兆第三百八十章 离别之后又有重逢第三百八十一章 一国武运第三百八十二章 棋盘上第三百八十三章 彩云局第三百八十四章 下完棋抄完书第三百八十五章 仙人遗蜕住着鬼第三百八十六章 又一年春第三百八十七章 纸鸢起飞鸟散第三百八十八章 行走四方第三百八十九章 夫子气魄第三百八十九章 法刀道士第三百九十一章 君子救与不救第三百九十二章 山雨欲来符满楼第三百九十三章 灵光乍现山渐青第三百九十四章 水落石出小钱堆第三百九十五章 一碗鸡汤不知道第三百九十六章 竹篮打水捞明月第三百九十七章 异乡见老乡第三百九十八章 天底下最不怕之事第三百九十九章 礼物第四百章 远游北归第四百零一章 小师叔和小姑娘第四百零二章 在书院第四百零三章 拜访第四百零四章 心神往之第四百零五章 山巅斗法第四百零六章 书上书外第四百零七章 来者不善第四百零八章 剑术第四百零九章 有些故事不用知道第四百一十章 有些事情必须知道第四百一十一章 我要再想一想第四百一十二章 出城和上山第四百一十三章 炼制第四百一十四章 那些心尖上摇曳的悲欢离合第四百一十五章 人间最得意第四百一十六章 人生若有不快活第四百一十七章 那些入秋的喜怒哀乐第四百一十八章 几座天下几个人第四百一十九章 湖上剑仙,陌上花开第四百二十张 山水依旧第四百二十一章 少侠遇见大侠第四百四十二章 江湖夜雨第四百二十五章 人间且慢行第四百二十四章 御剑而去云海中第四百二十五章 旧地重游,秀水高风第四百二十六章 南下第四百二十七章 人生不是书上的故事第四百二十八章 秋狩时分,请君入瓮第四百二十九章 有些重逢是最坏的第四百三十章 桌上又有一碗饭第四百三十一章 岛上来了个账房先生第四百三十二章 且将书上道理放一放第四百三十三章 拳剑皆可放,去看一条线第四百三十四章 青衣姑娘吃着糕点第四百三十五章 故事里的名字第四百三十六章 直抒胸臆,知道一点第四百三十七章 天亮了第四百三十八章 人心似水低处去第四百三十九章 于不练剑时磨剑第四百四十章 又一年下雪时第四百四十一章 飞鸟绝迹冰窟中第四百四十二章 人心关隘环环扣第四百四十三章 凉风大饱第四百四十四章 世间人事皆芥子第四百四十五章 炭笼火炉寒人心第四百四十六章 风雪宜哉第四百四十七章 这么巧,我也是剑客第四百四十八章 驱马上丘垅第四百四十九章 先生的剑在何方第四百五十章 再等等看第四百五十一章 过桥第四五百五十二章 单骑南下第四百五十三章 吾心安处打个盹儿第四百五十四章 明月当空第四百五十五章 报道先生归也请假一天,顺便小聊几句。第四百五十六章 水落石出的书简湖第四百五十七章 小巷祖宅一盏灯第四百五十八章 入山登楼见故人第四百五十九章 都在有酒的江湖第四百六十章 水火之争让个道第四百六十一章 不当那善财童子第四百六十二章 小街又有雨第四百六十三章 十年之约已过半第四百六十四章 出拳并无区别第四百六十五章 有没有陈平安的落魄山第四百六十六章 收武运吃珠子第四百六十七章 飞鸟一声如劝客第四百六十八章 御剑去往祖师堂第四百六十九章 剑气如虹人在天第四百七十章 没见过半仙兵?第四百七十一章 听说你要问剑第四百七十二章 关于一把竹剑鞘的小事第四百七十三章 放入壶中洗剑去第四百七十四章 江湖还有陈平安第四百七十五章 水堵不如疏第四百七十六章 江清月近人第四百七十七章 人心中须有日月第四百七十八章 山中鹧鸪声第四百七十九章 自古饮者最难醉第四百八十章 先生学生,师父弟子第四百八十一章 天下月色,此山最多第四百八十二章 另一个朱敛第四百八十三章 好久不见第四百八十四章 北俱芦洲无奇怪第四百八十五章 故人故事两重逢第四百八十六章 不愧是老江湖第四百八十七章 画卷中第四百八十八章 缘来情根深种第四百八十九章 赶赴京观城第四百九十章 肤腻城的下马威第四百九十一章 出拳与剑第四百九十二章 西山老狐乱嫁女第四百九十三章 千山万水,明月一轮第四百九十四章 天上白玉京第四百九十五章 好人兄第四百九十六章 自古剑仙需饮酒第四百九十七章 我也会剑开天幕第四百九十八章 天地无拘束第四百九十九章 源头活水入心田第五百章 有些遇见第五百零一章 有些道理很天经地义第五百零二章 压下一条线第五百零三章 不听道理是最好第五百零四章 剑仙在剑仙之手第五百零五章 二月二第五百零六章 诸位只管取剑第五百零七章 如神祇高坐第五百零八章 好人小姑娘第五百零九章 人间灯火辉煌第五百一十章 前辈我让你三拳吧第五百一十一章 磨剑第五百一十二章 出剑与否第五百一十三章 遇见我崔东山第五百一十四章 先生包袱斋,学生造瓷人第五百一十五章 琢磨第五百一十六章 山水迢迢第五百一十七章 读书人和江湖人以及美人第五百一十八章 世事如棋局局新第五百一十九章 答案就在青竹上第五百二十章 久仰久仰第五百二十一章 江湖酒一口闷第五百二十二章 天下大势,皆是小事第五百二十三章 大河之畔遇陆地蛟龙第五百二十四章 陈平安和齐景龙的道理第五百二十五章 击掌第五百二十六章 伏线拎起即杀机第五百二十七章 思无邪即从容第五百二十八章 宝瓶洲的现在和未来第五百二十九章 落魄山的家底第五百三十章 他的本命瓷和弟子们第五百三十一章 山巅境的拳头有点重第五百三十二章 十境武夫的出拳风采第五百三十三章 那家伙敢来正阳山吗第五百三十四章 顾璨还是那个顾璨第五百三十五章 天上纸鸢有分别第五百三十六章 一洲大地皆起剑第五百三十七章 修行路上第五百三十八章 隔在远远乡第五百三十九章 相逢偶然,离别悄然第五百四十章 别有洞天第五百四十一章 得宝第五百四十二章 羊肠小道,人人野修第五百四三十三章 眼中万少年第五百四十四章 舟中之人尽敌国第五百四十五章 为何敢怒不敢言第五百四十六章 剑客行事第五百四十七章 有些练拳不一样第五百四十八章 有事当如何第五百四十九章 横剑在膝四顾茫然第五百五十章 可惜下雨不下钱第五百五十一章 真人一到便叩关第五百五十二章 不唯有与他人告别第五百五十三章 大渎入海处遇故人第五百五十四章 登门做客吃顿拳第四百五十五章 师徒练拳皆可怜第五百五十六章 山上何物最动人第五百五十七章 一壶酒一盘菜第五百五十八章 此中有真意第五百五十九章 欲言已忘言第五百六十章 晨钟暮鼓无那炊烟第五百六十一章 两破境第五百六十二章 南归北游第五百六十三章 忽如远行客第五百六十四章 先生学生山水间第五百六十五章 还乡第五百六十六章 无声处第五百六十七章 何谓从容第五百六十八章 落魄山祖师堂第五百六十九章 山主又要远游第五百七十章 小师叔最从容第五百七十一章 浩然天下陈平安来找人第五百七十二章 心上人第五百七十三章 就他陈平安最烦人第五百七十四章 出门就得打几架第五百七十五章 于剑修如云处出拳第五百七十六章 拳与飞剑我皆有第五百七十七章 观战剑仙何其多第五百七十八章 文圣一脉师兄弟第五百七十九章 最讲道理的来了第五百八十章 老秀才居中坐第五百八十一章 陋巷处又有学塾第五百八十一章 唯有饮者留其名第五百八十三章 还不过来挨打第五百八十四章 你来当师兄第五百八十五章 请与我陈平安共饮酒第五百八十六章 喝尽人间腌臜事第五百八十七章 陈清都你给我滚远点第五百八十八章 天下剑术天上来第五百八十九章 角落里的那个孩子第五百九十章 连雨不知春将去第五百九十一章 宁姚出剑会如何第五百九十二章 境界于我无意思第五百九十三章 有朋自远方来第五百九十四章 落魄山上老与小第五百九十五章 剑气长城巅峰十剑仙第五百九十六章 有人要问拳陈平安第五百九十七章 问拳之前便险峻第五百九十八章 一拳就倒二掌柜第五百九十九章 阳春面上的葱花第六百章 学生弟子去见先生师父第六百零一章 裴钱的小钱袋子第六百零二章 年纪轻轻二掌柜第六百零四章 与谁问拳,向谁问剑第六百零五章 世间人人心独坐第六百零六章 出言便作狮子鸣第六百零七章 大师伯出剑,小师兄下棋第六百零八章 下棋坏道心,酒水辣肚肠第六百零九章 唯恐大梦一场第六百一十章 左右教剑术第六百一十一章 风将起第六百一十二章 敌已至,剑仙在第六百一十三章 十四王座,我龙抬头第六百一十四章 为何话多第六百一十五章 离真死了第六百一十六章 月色洗剑为斫贼第六百一十七章 谁能与宁姚般配第六百一十八章 夏日炎炎,风雪路远第六百一十九章 没我刘羡阳便不行第六百二十章 大家都是读书人第六百二十一章 学剑第六百二十二章 对峙第六百二十三章 炼剑第六百二十四章 剑修第六百二十五章 叛变第六百二十六章 新一任隐官第六百二十七章 算账整座天下第六百二十八章 万一第六百二十九章 处处杀机第六百三十一章 淡淡风溶溶月第六百三十三章 相互问剑第六百三十三章 落座主位的那个年轻人第六百三十四章 搬山倒海第六百三十五章 日就月将第六百三十六章 多少小鱼碧水中第六百三十七章 远游人皆是蒲公英第六百三十八章 代大匠斫者第六百三十九章 一人喃喃,群山回响第六百四十章 愿挽天倾者请起身第六百四十一章 朱敛有拳要问第六百四十二章 崔东山的一张白纸第六百四十三章 等个人第六百四十四章 下城头第六百四十五章 取金丹第六百四十七章 无剑可出第六百四十八章 随便破境第四百六十九章 同道中人第六百七十章 剑修家乡何在第六百五十一章 不知不觉十五年第六百五十二章 立在明月中第六百五十三章 谁可奉饶天下先第六百五十四章 年轻朱敛第六百五十五章 高处无人第六百五十六章 学塾那边第六百五十七章 再来一碗阳春面第六百五十八章 翻一翻老黄历第六百六十章 雀在笼中第六百六十一章 围杀一人和一人围杀第六百六十二章 去而复还第六百六十三章 醉酒第六百四十四章 两位剑客第六百六十五章 不是书中人第六百六十六章 肩头和心头第六百六十七章 簪子第六百六十八章 四得其三第六百六十九章 今天明天后天第六百七十章 被天下压胜第六百七十一章 天寒加衣第六百七十二章 人生梦复梦第六百七十三章 针线活第六百七十四章 好好消受第六百七十五章 承载真名第六百七十六章 终于远游境第六百七十七章 试试看第六百七十八章 第五件第六百七十九章 人间俱是远游客第六百八十章 解契第六百八十一章 辛苦修行为哪般第六百八十二章 一线之上第六百八十三章 何处不问剑第六百八十四章 天上月第六百八十五章 自由和远游第六百八十六章 一些个典故第六百八十七章 落魄山上有剑仙第六百八十八章 江湖见面道辛苦第六百八十九章 一个年轻人的小故事第六百九十章 看门狗第六百九十一章 少女问拳河神第六百九十二章 水未落石未出第六百九十三章 人间又有金丹客第六百九十四章 最高处的山巅境第六百九十五章 碎碎平安第六百九十六章 破境不需要等的第六百九十七章 竟然第六百九十八章 要问拳第七百章 天下第一人第七百章 新酒等旧人第七百零一章 风雪中第七百零二章 数座天下第十一第七百零三章 又一年五月初五第七百零四章 朱颜敛藏第七百零五章 化雪时第七百零六章 十四境第七百零七章 以一城争天下第七百零八章 圆脸姑娘第七百零九章 白云送刘十六归山第七百一十章 只驱龙蛇不驱蚊第七百一十一章 谜语第七百一十二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第七百一十二章 陈十一第七百一十四章 出两剑第七百一十五章 不是剑客心难契第七百一十六章 贾生让人失望第七百一十七章 左右终于不为难第七百一十八章 吓浩然天下一大跳第七百一十九章 我是东山啊第七百二十章 不能白忙一场第七百二十一章 白也去也第七百二十二章 饮者留其名,老夫子要翻书第七百二十三章 一洲涸泽而渔第七百二十四章 一斩再斩第七百二十五章 白也真剑仙,剑灵则不然第七百二十六章 真无敌第七百二十七章 五至高,四仙剑,一白也第七百二十八章 李花太白虎头帽第七百二十九章 人生好像一直在陋巷徘徊第七百三十章 万事俱备只欠风雪第七百三十一章 仰天大笑,夫复何言第七百三十二章 问剑高位第七百三十三章 持剑者第七百三十四章 逢雪宿芙蓉山第七百三十五章 列阵在前第七百三十六章 问我春风第七百三十七章 三本命一十四第七百三十八章 转益多师是吾师第七百三十九章 春风得意第七百四十章 书信第七百四十一章 我那陈道友第七百四十二章 打更巡夜第七百四十三章 天下小心火烛第七百四十四章 山水颠倒风雪夜第七百四十五章 想搬山第七百四十六章 夜归人第七百四十七章 秉烛夜游第七百四十八章 山水有重逢第七百四十九章 梦里求真,仙人喂拳第七百五十章 万年山巅十一人第七百五十一章 十一境的拳第七百五十二章 无巧不成书第七百五十三章 最难是个今日无事第七百五十四章 选址第七百五十五章 做客第七百五十六章 剑修如云第七百五十七章 满座皆故友第七百五十八章 夜行第七百五十九章 递剑接剑与问剑第七百六十章 不对第七百六十一章 老了江湖第七百六十二章 归乡之返,开天之去第七百六十三章 霁色峰上第七百六十四章 祖师堂内第七百六十五章 老子婆娑第七百六十六章 翻不动的老黄历第七百六十七章 落魄山的镜花水月第七百六十八章 压压惊第七百六十九章 算计第七百七十章 夜航船第七百七十一章 江湖别过第七百七十二章 仗剑飞升第七百七十三章 宁姚来见陈平安第七百七十四章 文圣一脉的学生们第七百七十五章 会一会十四境第七百七十六章 落魄山待客之道第七百七十七章 还礼第七百七十八章 谈笑中第七百七十九章 剑斩十四第七百八十章 可规可矩谓之国士第七百八十一章 齐聚第七百八十二章 天下圣贤豪杰第七百八十三章 邀请第七百八十四章 议事第七百八十五章 无话可说第七百八十六章 那就打第七百八十七章 河畔第七百八十八章 问剑去第七百八十九章 持剑者第七百九十章 备战第七百九十一章 横着走第七百九十二章 仙人术法第七百九十三章 很绣虎第七百九十四章 明白第七百九十五章 酒中又过风波第七百九十六章 不浩然第七百九十七章 果然第七百九十八章 一剑破万法第七百九十九章 登高望远第八百章 牵红线第八百零一章 为何问拳第八百零二章 见个老先生第八百零三章 先下一城第八百零四章 一笑抚青萍第八百零五章 白衣与青衫第八百零六章 青白之争第八百零七章 木人哑语第八百零八章 心声第八百零九章 脚步第八百一十章 教拳第八百八十一章 练手第八百一十二章 登山第八百一十三章 饮者第八百一十四章 般配第八百一十五章 月色第八百一十六章 大鱼如龙第八百一十七章 刻舟求剑第八百一十八章 少年过河XIN第八百一十九章 问剑做客两不误XiN第八百二十章 兵解正阳山第八百二十一章 落魄山观礼正阳山第八百二十二章 挑山xiN第八百二十三章 你试试看第八百二十四章 神人在天,剑光直落第八百二十五章 太上宗主第八百二十六章 本命瓷第八百二十七章 夜游京城第八百二十八章 自由自在第八百二十九章 廊道的旧人旧事第八百三十章 练练第八百三十一章 文圣请你落座第八百三十二章 国师陈平安第八百三十三章 好似拖拽虚舟第八百三十四章 来了第八百三十五章 十四第八百三十六章 火神求火第八百三十七章 另外一个第八百三十八章 互为苦手第八百三十九章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第八百四十章 家乡第八百四十一章 新剑修第八百四十一章 新剑修第八百四十二章 谁围杀谁第八百四十三章 共斩蛮荒第八百四十四章 重返剑气长城第八百四十五章 官子无敌第八百四十五章 两人并肩第八百四十六章 龙蛇起陆第八百四十八章 道友你找谁第八百四十九章 那个一第八百五十章 陈十一第八百五十一章 泥瓶巷第八百五十二章 大概第八百五十三章 猜错的谜底第八百五十四章 一只笼中雀第八百五十五章 俯瞰第八百五十六章 两三事第八百五十七章 摧城第八百五十八章 拔河第八百五十九章 年轻人们第八百六十章 真正的持剑者第八百六十一章 开山第八百六十二章 后手第八百六十三章 旧黄历第八百六十四章 单挑第八百六十五章 重提第八百六十六章 山中何所有第八百六十七章 剑斩飞升巅峰第八百六十八章 干架第八百六十九章 次第花开第八百七十章 惜哉第八百七十一章 当时坐上皆豪逸第八百七十二章 天下地上第八百七十三章 刻字第八百七十三章 后手对后手第八百七十四章 跌境第八百七十四章 后手对后手第八百七十五章 跌境第八百七十六章 各有渡口第八百七十七章 事多如牛毛第八百七十八章 十四两银子第八百七十九章 动我心弦者第八百八十章 坐隐第八百八十一章 眼神第八百八十二章 花实第八百八十三章 看酒第八百八十四章 天下一词第八百八十五章 道簪第八百八十六章 有事相求第八百八十七章 春山第八百八十八章 离京返乡第八百八十九章 何谓披星戴月第八百九十章 下宗第八百九十一章 青萍剑宗第八百九十二章 世外高人第八百九十三章 下棋第八百九十四章 天下皆知第八百九十五章 今宵爽快第八百九十六章 日月皆如水上萍第八百九十七章 十二高位第八百九十八章 未来第八百九十九章 邻居第九百章 一剑跨洲第九百零一章 山巅问拳第九百零二章 无事即平安第九百零三章 天地孤鹤第九百零四章 一人即半洲第九百零五章 长不大的家乡第九百零六章 补缺第九百零七章 浩荡百川流第九百零七章 浩荡百川流2第九百零八章 阍者第九百零九章 逍遥游第九百一十章 故地重游如翻书第九百一十一章 来者何人第九百一十二章 如此问剑第九百一十三章 龙门对第九百一十四章 一张桌子第九百一十五章 田垄上第九百一十六章 此间事了第九百一十七章 读书声里太平道上第九百一十八章 为何只有剑修第九百一十九章 只是朱颜改第九百二十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上)第九百二十一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中)第九百二十二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三)第九百二十三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四)第九百二十四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五)第九百二十五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六)第九百二十六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七)第九百二十七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八)第九百二十八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九)第九百二十九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十)第九百三十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十一)第九百三十一章 吾为东道主(上)第九百三十二章 吾为东道主(中)第九百三十三章 吾为东道主(三)第九百三十四章 吾为东道主(四)第九百三十五章 吾为东道主(五)第九百三十六章 吾为东道主(六)第九百三十七章 吾为东道主(七)第九百三十八章 吾为东道主(八)第九百三十九章 桃叶见到桃花第九百四十章 倚天万里须长剑第九百四十一章 那就我行我素第九百四十二章 天要下雨第九百四十三章 推陈出新第九百三十五章 何谓算计第九百三十六章 如此护道第九百三十七章 棋高无输第九百三十八章 高处第九百三十九章 白玉京,师兄弟第九百四十九章 让道第九百五十章 将来之事第九百五十一章 见麒麟第九百五十二章 文圣一脉第九百五十三章 旧人重逢第九百五十四章 心乡满桌第九百五十五章 剑术归拢第九百五十六章 有人敲鼓第九百五十七章 青萍峰上第九百五十八章 青萍剑宗第九百五十九章 一脚七境第九百六十章 炭火第九百六十一章 少年最匆匆第九百六十二章 陌上又花开第九百六十三章 饮尽一杯酒第九百六十四章 再见道士第九百六十五章 猜先第九百六十六章 桌上火锅桌外雪第九百六十七章 不是第二个余斗第九百六十八章 抢徒弟第九百六十九章 风雪旧曾谙第九百七十章 滚雪球第九百七十一章 不陌生第九百七十二章 借东风第九百七十三章 太平年第九百七十四章 一家团圆第九百七十五章 某个门派第九百七十六章 炼剑即远游第九百七十七章 相亲相爱师兄弟第九百七十八章 今日无事第九百七十九章 教拳与续杯第九百八十章 也在心乡第九百八十一章 后生可畏第九百八十二章 谜底第九百八十三章 愁者自愁第九百八十四章 火符第九百八十五章 关门弟子第九百八十六章 武夫见我竹楼第九百八十七章 笛声里校书第九百八十八章 须臾少年,带酒冲山第九百八十九章 醉得不知人间第几天第九百九十章 双喜临门第九百九十一章 山青花欲燃第九百九十二章 邀请函第九百九十三章 山中多美好第九百九十四章 飞鸟回掌故第九百九十五章 有限杯长少年第九百九十六章 云上琅琅杏花香第九百九十七章 酒,剑,明月第九百九十八章 酒杯换碗第九百九十九章 春山花开如火第一千章 阵容第一千零一章 天下十豪第一千零二章 叠阵第一千零三章 合道所在第一千零四章 试试看第一千零五章 他们围坐篝火第一千零六章 开战第一千零七章 观书喜夜长第一千零八章 一坛四十年的老酒第一千零九章 年少曾学登山法第一千一十章 谁不是黄雀第一千一十一章 斜阳落山万紫青第一千一十二章 白云生处有人家第一千一十三章 风雨桃李荠菜花第一千一十四章 坐井观天复少年第一千一十五章 除非问取笼外莺雀第一千一十六章 道冠如莲花开第一千一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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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田黄雀行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折桂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登顶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箭跺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借书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签文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访山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杀十四境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护道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逍遥游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第三把飞剑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就怕题外话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第四把飞剑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手书于青天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寓言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人间压胜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两官相逢于山巅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于混沌一片中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一条剑光无限意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台阶上的他们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此山无敌手第一千一百七十章 青衫落座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翻章的何止是游记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书房里的写书人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就酒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天亮了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此句压轴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天五人五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志怪故事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一幅飞升合道图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再出山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合龙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接任且接手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吾有辞乡剑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连破三境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生涯见字如晤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何谓剑仙如云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接剑于十四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长生事太平人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明天第1216章 如龙走渎第1217章 借拳第1218章 雪光第1219章 就山第1220章 想象第1221章 璀璨第1222章 是谁第1223章 骄傲第1224章 若无其事第1225章 剑可敌一人第1226章 随手斩飞升第1227章 夫君且展眉第1228章 古怪山巅神与异第1229章 教拳传道两不误第1230章 一个新鲜故事第1231章 家在此山中第1232章 陈道友关门待客第1233章 求之不得大风流第1234章 此山从此便姓陈第1235章 纯粹剑修们第1236章 有请隐官第1237章 吾辈剑修当如何第1238章 境界岂可匀一匀第1239章 山海一片神行第1240章 写一部少年书第1241章 归拢群山作一山第1242章 先后问剑白玉京第1243章 金榜题名第1244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上)第1245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中)第1246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三)第1247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四)第1248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五)第1249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六)第12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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