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劝君杯莫停

第45章劝君杯莫停(第1/2页)

  千江有水千江月,一样米养百样人。菖蒲河再不如往日的纸醉金迷,灯红酒绿,也还是大骊京城的菖蒲河,宛如一位天生丽质的艳妆妇人,稍稍褪去些许脂粉装饰罢了。在菖蒲河喝过酒,还是无数外乡人来过大骊京城的最佳明证。

  就跟乡下的土财主进城摆阔似的,他们这桌客人唯一的要求,就是将喝酒的杯换成碗。

  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缘故,洪霁在酒桌上问了些关于剑气长城的掌故,在那边当过末代隐官的年轻国师,约莫是喝了点烧酒的缘故,谈兴颇浓,聊到了很多洪霁头回听说的名字,说了很多关于喝酒和递剑的故事。郭竹酒这个本土剑修,反而较多沉默,偶尔开口,也是询问或是确认某个人的身份、某件事的真假,好像她还不如这位师父了解家乡更多。

  洪霁刚刚过了半百的岁数,就已经手握北衙数年,是一位简在帝心的大骊权臣,如今又被大骊新任国师器重,“借刀杀人”一场,杀得整座京城官场鸡飞狗跳,渣滓飞扬。相信等到尘埃落定,洪霁不缺一场补偿,等到陛下此次与大端曹氏和大源卢氏三方谈定结盟,从北俱芦洲返回京城,陈国师也已经处理好“家务事”,届时洪霁即便不挪位置,估计也该增加某种头衔了。

  洪霁升官不算慢,一步一个台阶,官场升迁走得很结实,先是大骊铁骑南下一役,再有后来大骊边军的且战且退、死守陪都一役,两场硬仗,打出了许多年纪轻轻的实权武将,他们多是三十岁出头就有资格独领一军,一路建功立业,其中既有刘洵美这样的篪儿街将种子弟,也有很多像洪霁这种出身普通的边军悍将。但是不管双方家世背景如何悬殊,如今在什么朝堂高位上边坐着,他们都有个共同点,他们都有过很多很多的朋友,都是年轻人,也永远是年轻人了。

  厨娘于磬“贼不走空”,已经跟酒楼偷学了金字招牌的几样拿手好菜。方才郭竹酒帮师父点了几样平时喝酒醉最爱吃的家常菜,下酒菜,她自己则跟掌勺师傅单独要了一大碗柳州螺蛳粉,久闻大名,打算尝尝鲜,让那个老师傅多加点酸笋和辣椒油,再加点……加得最后师傅都急眼了,可别砸了自己的招牌,小姑娘临了翻脸说什么太酸辣了,不好吃。那少女直说放心放心,亲自端着一大碗螺蛳粉回到屋子,盘腿坐在椅子上,问身边的师父要不要,陈平安连说不必,很容易就想起了埋河水神府用来款待贵客的鳝鱼面。

  容鱼跟那个刚刚从老莺湖园子换到菖蒲河的外乡少女,聊了些近况,容鱼偶尔调侃韦赹几句,少女总是会帮着心善的韦掌柜说一两句话。只因为酒楼从厨房师傅到店伙计,尤其是女子,谁都不怕他,少女还听说之前韦掌柜就是为了酒楼的人,跟客人起了冲突,怎么赔笑脸都没用,终于吃了个很大的闷亏,丢脸都丢到菖蒲河尾巴上边去了,最后好像还是某个仗义的街坊发小帮了忙,递了话,才摆平这桩风波,不至于连累酒楼关门。他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韦掌柜却不喜欢提这茬,他有句口头禅,就我这两百多斤肥膘,需要打肿脸充胖子?

  洪霁还在思虑巡狩使裴懋的事情。双方没有交集,谈不上任何私谊,裴懋若是真出了事情,步沐言之流的后尘,洪霁也不至于有什么兔死狐悲之感,从几乎可谓是封无可封的高位滚落下来,沦为阶下囚,在现如今的京城也算不得稀罕事,他洪霁不就是最大的“帮凶”?

  洪霁是粗人,想法简单,既然抽刀了,砍谁不是砍。

  况且从国师府递出的刀子,不管抹在谁的脖子上边,都可以见血而不溅血。

  大骊版图,说破天去,也就是三块,云里来雾里去的谱牒修士和山水神灵,山下坐在衙门的官员,和马背上的边军。

  兵部沈沉刚刚告老还乡,儿女情长,英雄气概,好像都有句读。

  老尚书今天离京之前,骑马千步廊,风光得让两边衙署官员眼红,除了相对冷清的户部,其余衙署门口都闹哄哄挤满了人,亲眼见到年轻国师为老人牵马,这一幕场景,不知让多少年轻官员心情激荡不已,大丈夫当如此!

  徐桐和吴王城两位侍郎,好像不管谁继任尚书,肥水不流外人田也好,让新兵部运转依旧畅通也罢,也算说得过去,只要国师府点了头,御书房小朝会通过气,廷议就一定顺利,可终究都是差了那么点意思。洪霁倒没有胃口大到想要入主兵部的地步,无论是军功还是声望,洪霁自认还差得远,从三品的巡城司统领,到兵部的正二品,中间隔了太多。这不是他有幸跟国师同桌喝着酒就可以人心不足的理由,古往今来多少英雄皆被一个贪字误成奸雄。

  洪霁可不想哪天自己跟北衙反过来被京城官场看热闹。

  陈平安喝了一口酒水,“如果并州合道一事还算顺利,我准备把从三品的一州将军提升到正三品。洪霁,有没有什么看法?”

  洪霁赶紧摇头笑道:“国师,我是边军出身,只会乐见其成,没任何意见。”

  心想秦骠这小子真是走大运了,刚刚担任砺州副将,等到未来一州将军品秩的抬升,秦骠的官身就跟着水涨船高,岂不是才外放地方没几天,就会是从三品的地方疆臣候补了?还不得把留在北衙的司徒殿武眼馋死?

  等等,从三品?

  跟自己这个北衙统领相当?!洪霁越想越气,赶紧低头闷了一大口酒。

  陈平安说道:“以后容鱼会经常麻烦到你们北衙,就让司徒殿武负责对接具体事务。”

  洪霁立即下意识抱拳领命,容鱼笑道:“多有叨扰。”

  陈平安转移话题,笑问道:“洪霁,听说你的亲家还是个饱读诗书的地方书院山长?”

  洪霁咧嘴道:“我这亲家翁确是个正人君子,在蔚州那边名声很好,一辈子的心思就只在教书育人上边,没什么积蓄,因为每每手边稍微宽裕几分,有点余钱就要急哄哄送给学生们去买书,或是资助他们进京赶考。生了个好女儿,是我家那兔崽子高攀了。唯一的麻烦事,就是跟他说话,总要跟着咬文嚼字几分,得在肚子里先打好草稿。哪怕如此,还是经常出糗。我家兔崽子每次陪着他媳妇返乡省亲,回来的时候总会带上几本书,说是他老丈人送我的。国师,你说说看,这些个读书人怎么就这么损呢,别说什么骂人不带脏字了,骂人都不带开口说话的。”

  陈平安忍俊不禁,问道:“当年你们第一次见面就很融洽了?”

  洪霁摇摇头,“哪能,我一个摸惯了刀子的,他一个教书先生,秀才遇到兵,不打架不吵架的,又能聊什么,头回见面,还行吧,总是相互迁就着没话找话,尴尬得很。”

  陈平安笑道:“在野的文人,自有一种‘我不求富贵,人求我文章’的书生意气。”

  洪霁一拍大腿,大嗓门说道:“对对对,就是这种感觉,到底不如国师说得精准,我当时至多就是觉得对方身上有股子傲气,好像在反复提醒一句,任你官帽子再大,我家书多。”

  陈平安说道:“若是换成你亲家坐在这里,肯定会心一笑,绝无可能一拍大腿。”

  洪霁也不尴尬,性子再糙,读书再少,这点言外之意还是听得明白的。

  洪霁既有趁热打铁的心思,也确是有感而发,“有次在亲家书房喝茶,亲眼见亲耳听他叮嘱几位进京赶考的士子,到了京城的衣食住行有哪些门道,有什么注意事项,送到门口的时候,临了劝勉他们一句,说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但是对我们很多贫寒子弟而言,这‘朝暮’之间,往往就是家族熬了几十年,甚至是百年数百年。”

  陈平安点点头,“这个说法有嚼头。”

  容鱼看了眼容貌粗犷的洪霁。

  她记得小时候,曾经和符箐看到一幕,崔国师在书房内缓缓踱步,站定之后,做了个动作。

  当光线照射进一间看似洁净的屋子,等到屋内人物蓦的振衣抖袖,环顾四周满是尘埃。

  陈平安突然说道:“听说你儿子洪凛当年以文秘书郎的身份随军南下,曾经在旧朱荧王朝境内担任县尉,后来大骊边军跟蛮荒妖族在境内厮杀惨烈,反复拉锯,当地县令见机不妙,想要叛国投敌,洪凛不等朝廷答复,就私自设伏手刃二十余人,自领县令一职,之后带兵流窜,期间假扮妖族军帐使节,诱使一处郡府开城,变节官员、当地豪绅总计两百余人,都被洪凛率人以强弩当场射杀殆尽,杀完人便扬长而去。”

  容鱼夹了一筷子菜给郭竹酒。此事至今还是一笔不大不小的糊涂官司。大骊边军内部,还有京城和陪都的刑部衙署,自然毫无悬念偏袒洪凛,却也有些衙门揪着不放了几次,以至于国师府这边就有份层层上报到崔瀺手上的公文,一直没有批阅。可能是当年事务繁重,千头万绪,绣虎根本懒得计较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可能是崔瀺故意为之。不管为何,既然国师府都没有明确发话,这件小事就算没有一个确切的定论,至于后果,就是洪凛并未因此受罚,但如今还是龙首塬的县令。

  郭竹酒眼神熠熠光彩,洪霁的儿子,行事如此雷厉风行?如今当多大官啦?

  洪霁心一紧,生怕国师是觉得洪凛的手段过于酷烈,要提醒自己要注意了,小心被人拿来弹劾洪凛,借机对付北衙?

  陈平安自顾自点头嗯了一声,说道:“虎父无犬子。”

  洪霁仔细观察陈国师的神色语气,确定不似那种话里有话的敲打,这才如释重负,大笑不已,乐不可支,“这兔崽子好大造化,都能被国师晓得名字事迹了。今晚回去之后,定要书信一封,告诉洪凛这件事,如此一来,多多多少能够让他在自己媳妇那边,稍稍硬气些,不至于大事小事都要请媳妇拿主意。”

  不奇怪,但凡是能够进国师府的人物,甭管是当官的还是修道的,估计祖宗十八代的档案早就被查得一清二楚了。

  北衙的风气也是京城官场的谈资之一,连同刚刚外放当了将军的秦骠在内,尽是些妻管严的货色,在外边不管如何给人以嚣张跋扈的观感,回到家,在自己婆娘那边总是唯唯诺诺,略显谄媚了点。

  陈平安笑道:“我是先知道的龙首塬县令洪凛,后知道的北衙洪霁,所以第一次翻阅巡城司档案,可不是什么虎父无犬子,而是不由得感叹一句,原来这家伙就是洪凛的父亲啊。”

  洪霁愣住。

  容鱼却是清楚国师所言不虚,当时还专程让符箐抽调了地方文书。

  郭竹酒好奇问道:“洪统领,你的儿子是位剑修吗?”

  洪霁赶忙摆手,“洪凛连修士都不是,更何谈剑修,就是个舞文弄墨的读书人,侥幸当了个小官,做了点本分事。”

  郭竹酒说道:“行事风格像极了我们剑修。”

  洪霁一愣,其实以他在公门修行的年月,常年耳濡目染,完全可以有数十种得体的措辞,能够轻松接上这句话,只是不知为何,洪霁最终竟然只有默然。

  男人的眼睛里边有豪气。

  既然你们把我儿子说得那么好,那我这个当爹的就不客气,默认了。

  陈平安提起酒碗,动作顿了顿,看似随口说道:“洪霁,灵武道总督这个位置就别想了,你并不合适。”

  洪霁哑口无言,显然有些失落,狠狠闷了一口酒,老老实实说道:“确实想过,既然国师说了不可以多想,那我就不想了。”

  也能理解,意迟巷和篪儿街,私底下一向被戏称为大骊“国本”所在,况且这些豪阀世族之间多有联姻,台面底下的关系渊源,幕后的利益纠缠,何等盘根交错,洪霁和北衙简直就是捅了个大骊朝最大的马蜂窝。如果洪霁不但升官了,而且还是新设的灵武道总督,那些目前还只是喊冤诉苦的,哪天等他们回过神,逐渐缓过来了,就该同仇敌忾,一同调转矛头,直指他洪霁和总督署。简单来说,只要洪霁在任一天,他们那些家族的子孙和门生,就注定一天无法翻案。这场不见硝烟的战役,如果洪霁输了,一旦灵武道首任总督被搞臭了,那么陈国师亲手制定的“并州合道”国策,就一定会被牵连,受到不可估量的长远影响。

  容鱼有些讶异,既没有想到国师会如此与洪霁坦诚相见,也没有想到洪霁会直白无误告诉国师自己确实有此念想。

  一旦大骊正式并州为道,那么身为一道主官的总督,哪怕不是吏部曹耕心设想的全部皆为正二品,也得是从二品起步。如果是前者,就与京城六部堂官品秩相当,况且兼管军政文教等一切事务,比如今的一州刺史,更是名副其实的疆臣,尤其是辖境包括京畿三州的灵武道总督,类似县衙里边的长宁、永泰,都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县衙。

  也难怪大骊官场都在猜测洪霁之所以如此卖命,不惜与意迟巷和篪儿街彻底结仇,就是在给国师府递交投名状,想要凭此破格担任大骊朝第一总督。

  陈平安朝洪霁那边递过酒碗,与洪霁立即抬起手中的酒碗,轻轻磕碰一下,打趣道:“放心,过河拆桥的事情,我是绝对做不出来的。不能担任号称天下第一的总督,退而求其次,争个第二,总是能够争取争取的,不过不能急,需要慢慢来,该作的官样文章,总归是要入乡随俗的。”

  “陛下离京之前,我们就单独商量过这件事,陛下的意思,是让你在今年底去洛京那边,先当两三年的洛州将军,属于平调,就当是给意迟巷篪儿街那边一个交待,也算让你暂时离开京城是非,免得连累北衙成为众矢之的,做国师府的替罪羊。并州合道之前,一州将军提升品秩为正三品,在那之后,陪都洛京归入淮南道,总督也是正二品。提前与你透个底好了,淮南道跟灵武道都将是暂时的、唯二的正二品。”

  拗着性子听到这里,洪霁瞬间眼神炙热,“国师,我到时候真能被破格擢升为正二品的封疆大吏?”

  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美梦,终于成真,那一瞬间,兴许不会是巨大的兴奋、惊喜,反疑做梦。

  洪霁举起酒碗,手指微颤,竭力让自己不失态,小心翼翼问道:“洛王那边不会?”

  陈平安笑道:“宋集薪离京之前,我就跟他主动聊过此事,已经把丑话说前头,直说要派遣一个朝廷信得过的得力官员,去洛京地界盯着他,免得他哪天造反。”

  洪霁错愕不已,国师与那洛王之间的聊天能这么直白的?不担心言语过于戳心窝子了,让洛王心生抵触?

  再一想,陈国师与洛王宋睦是年少时的邻居。

  看来外界以讹传讹的传闻果然信不得,其实国师与洛王在那条泥瓶巷,早就是关系亲密、莫逆于心的好朋友了?

  陈平安略带几分自嘲道:“我若是先说洪霁能够以淮南道总督保底,再来说无望担任灵武道总督,你恐怕就要失望了,现在你反而感到意外之喜,这是不是就能解释为什么在野的书生,永远斗不过在朝的文官。”

  洪霁无言以对。

  韦胖子敲开门,端来几盘热菜,是他亲自下厨的几手招牌菜,陈平安邀请这个掌柜坐下喝点,韦胖子搓手说还要忙,陈平安也没有强求,韦胖子出了屋子,轻轻带上门。洪霁下筷子,由衷夸赞了几句,韦胖子除了脑子有点不灵光,手艺没话说。洪霁突然皱眉望向屋门那边,陈平安抬碗笑道:“喝酒。”

  韦赹出了屋子,恍若隔世,不敢信以为真。使劲揉了揉脸颊,刚想挪步。凑巧路过一个醉醺醺的年轻公子哥,瞧见站在廊道里边发愣的韦赹,打趣道:“韦胖子,杵这儿作甚,是在偷听里边的客人开荤腔,一起一起……”

  韦胖子听得头皮发麻,哪敢让对方继续胡扯下去,赶紧挤出个笑脸,使劲拽住对方的胳膊,一把拉走,快速绕过拐角,离着那间屋子远了,对方好不容易挣脱开韦胖子的油腻胳膊,面露不悦神色,韦胖子真是胆肥了,指着对方的鼻子就开始骂。韦胖子低头哈腰陪笑不已,连连道歉。公子哥也全不给脸面,当场嗤笑一句,跟谁哥俩好呢,熟吗你?!

  韦胖子擦了擦额头汗水,腆着个脸不计较半点。始终不敢提及先前那间屋子里边坐着谁。

  眼前这家伙确实是个嘴臭的,一向是稍微喝了点酒就喜欢吹牛皮不打草稿的路数,但这些年的的确确时常光顾酒楼的生意。

  韦胖子依旧是厚着脸皮把那个富家子弟送到屋子,还主动打了一圈酒,与客人们一一敬酒过去,韦胖子这才离开屋子。

  桌里桌外让人瞧不起,总归是自己没本事。

  但是让客人在自家酒楼遭殃,就是开门做生意的掌柜为人不厚道了。

  韦赹再不懂官场规矩,一旦当时年轻人惹来屋内某人的不快,例如洪霁,开了门教训几句,年轻人又喝高了,没认出对方的身份,不知轻重恶语相向几句……大致下场是什么,韦赹还是有数的。

  独自走在铺设仿冒彩衣国地衣的廊道里边,想起一种场景,韦胖子偷着乐呵,比如自己心黑一点,故意由着那家伙乱嚼舌头,惊动了屋子里边的洪霁,打开门,年轻人长了眼睛,一见到是北衙洪阎王,那家伙不得当场吓尿裤裆?洪霁再撂下一句半句的……只是想一想也是挺开心的。韦胖子打了个酒嗝,双手抱住后脑勺,还是那句话,嘿,咱今儿也是出息了。

  韦赹猛然转头,瞅见一个两坨腮红的清秀少女,与他问路。韦赹愣了愣,跟小姑娘再次确认一遍,是那间屋子不假,韦赹心里纠结万分,毕竟还是比较怀疑眼前少女是不是记错了屋子,心思急转,韦胖子有了主意,带着少女去屋子那边,他敲开了门,一下子拉开,好让小姑娘先看清楚里边坐着谁,果不其然,那少女瞧见了国师和洪霁他们,她明显一愣,小声道掌柜的,咋办,我认错屋子了。韦胖子头皮发麻,赶紧拦在少女身前,也不是看国师,而是笑着望向洪霁那边,询问还需不需要加几个菜……洪霁似笑非笑,挥挥手,说不必了。韦胖子如释重负,再次轻轻关上门,抬起胳膊擦拭汗水,笑着问那小姑娘,记得是哪个房间么。少女神色懊恼,一跺脚,说是自己搞错啦,好像是隔壁屋子。韦胖子一听到“好像”俩字就头大了,今时不同往日,客人里边的陌生面孔太多了,哪间屋子的客人到底背后攀着怎样的关系,天晓得,你这个小姑娘家家的,可别因此惹了麻烦……

  用了一手粗略障眼法、遮掩掉貂帽的谢狗点点头,不曾想这胖子也是个颇为义气的江湖儿郎。

  韦胖子却是琢磨着谁家的小姑娘,如此心大。

  一个不留神,韦赹发现那姑娘拉开房门,双手叉腰,哈哈大笑。

  韦胖子就像给雷劈了似的,呆立当场。满脑子都是怎么救场?洪霁会不会有那抄家的念头?

  谢狗笑道:“山主,郭盟主,本首席此次紧急下山,属下是有要事禀报!对了,是这位心善掌柜帮忙带的路。”

  陈平安笑眯眯伸手道:“韦掌柜,进来喝酒压压惊。”

  “介绍一下,她叫谢狗,山上道号之一,白景,是剑修,还是我们落魄山的首席供奉。”

  “谢狗,这位酒楼韦掌柜,姓韦名赹,是意迟巷大家族出身,不喜欢混官场,只想当个好厨子。”

  谢狗震惊道:“韦穷?得多有钱才敢取这么个名字!”

  郭竹酒说道:“走匀赹。”

  谢狗尴尬道:“郭盟主,是我才疏学浅了。”

  郭竹酒点头道:“回去抄写一百遍,加深一下印象。”

  谢狗病恹恹道:“好的。”

  跟手足无措的韦胖子一起坐下,谢狗挪了挪椅子凑近几分,嘀咕道:“意迟巷,嚯,大家族,韦掌柜,商量个事,你们近期收不收家族供奉,价钱好商量?都是自己人,打八折……”

  察觉到郭竹酒的视线,谢狗立即改口道:“五折!”

  韦胖子脑子嗡嗡的,那个队伍中走在前列的两腮酡红的貂帽少女,白景,落魄山首席供奉白景……剑仙,飞升境起步的剑仙……

  韦赹自然不敢当真,只当是“白景”的开玩笑,山上大修士的游戏红尘,不拘小节。

  谢狗眼神认真道:“为何要瞧不起自己的心善和温柔呢,那就是一种很了不起的对的事情啊。”

  韦赹一个热血冲头,给自己倒满一碗酒,也不谈什么远在天边的供奉、剑仙,就是与她满饮一碗烧酒,走一个。

  谢狗喝酒如喝水,韦胖子敌不过她的酒量,连喝了三碗就高挂免战牌,告辞离去了。谢狗让韦掌柜别忘了家族供奉的事,韦赹不知如何答话,下意识就去看洪霁……陈国师,陈平安让谢狗别想一出是一出的,谢首席只好以眼神暗示韦掌柜,此事你我从长计议。

  谢狗擦了擦嘴,竹筒倒豆子,先与山主大人禀报了落魄山的近况,说那赵天师大驾光临披云山,跟着魏檗进了那座披云观,还在花影峰开课传道一场,专讲雷法,听得青丘道友一惊一乍的,再不敢小觑万年之后的“道士”了。赵天师想要带着柴芜游历一段山水路程,她作为柴芜的师父自然没有异议,只是还需在山主这边讨个口头许可。此外归功于甘次席的盛情邀请,刘叉终于答应一事,允许跳鱼山修道、习武两拨少年少女们能够去黄湖山求学问道。再就是穗山周游那边飞剑传信霁色峰祖师堂,老厨子不敢耽误,就看过了密信,周游好像是在提醒山主别忘了自己的某个承诺,邀请山主近期走一趟穗山,面谈某事,三天之内皆可,如果大骊事务繁重实在脱不开身,就赶紧知会一声,他周游也可以远游宝瓶洲一趟。

  此外桐叶洲那边最为关键的两段水域合龙,万事开头难,此时就可以说是开了个好头,玉圭宗几个门派都想要让山主去那边露个脸。类似事,自家崔宗主已经书信无数了,好些信纸褶皱,崔宗主在末尾都会讲明这就叫泪迹斑斑。之前都被老厨子拿话搪塞过去,但是老厨子觉得大渎合龙是大事,山主近期抽身去趟桐叶洲,快速往返一趟,哪怕当是散个心,也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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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平安说道:“你是柴芜的传道人,柴芜的修行事你说了算。别忘了与赵天师诚挚道谢便是。”

  “我今晚去趟中土穗山,之后就先去桐叶洲再返回宝瓶洲,争取快去快回。不过明早我有既定的行程安排,要在国师府见两拨人。”

  “刘叉那边,你提醒老聋儿一件事,问道黄湖山一事,不要过于随便,太频繁了不好,时日一久,容易双方都不上心,越来越敷衍。最好是挑选刘叉有鱼获的时候。刘叉这个钓技一般的臭鱼篓子,那会儿心情好,肯定愿意多说几句。”

  谢狗小鸡啄米,一一记下,还是山主老江湖,佩服佩服。

  她想着吃过饭喝完酒,就找朋友耍去。京城花神庙那边,悄悄开辟出了一座临时祖师堂,来自中土神洲百花福地的花神娘娘们,已经很久不曾如此忙碌了,若说打造出一条“百花之渎”是长远事,那么眼前最为紧迫的,便是她们需要各自在大骊境内选州立祠,“永结同好”。

  凤仙花神吴睬,之前故意选了个不那么富庶的小州,建造自己的花神庙,莒州是出了名的贫瘠之地,跟自己这个穷光蛋大道相契嘛。不曾想等到大骊朝会结束,听说那个关翳然即将担任莒州刺史,使得莒州一下子成了万众瞩目之地,姐姐们都极为惊讶,夸她好眼光,是未卜先知么?这可让吴睬很是扬眉吐气了一番,走路都得提醒自己可不能得意忘形,她当然没忘记把这个好消息,告知在国师府当差的谢狗,可惜去了那边,荀序班说谢姑娘外出了。吴睬只好原路返回花神庙,自从认识了谢狗这个朋友,平时想都不敢想的好消息是一个接一个啊,做梦都会笑醒的幸运事是一桩接着一桩呐。

  ————

  等到状元张定落座,这顿酒就算正式揭幕了,曹晴朗和荀趣都帮张定挡了几杯酒,可张定还是踉踉跄跄离开屋子吐去了,严熠跟张定既是同年也是同乡,就默默起身跟着一起,两位同年走在一起,光看年龄,其实跟父子差不多。张定不善应酬,严熠也是刑部熬了一年又一年的官员,虽说有句官谚,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但其实谁都清楚,唯独刑部是条断头路,因为越是精通刑名,越是才干卓越,反而越难换地方。

  张定只觉得都快把肝肠都呕出来了。严熠只能是蹲在一旁,轻轻拍打张定的后背。

  干呕一番,张定抬起手背擦了擦嘴,使劲晃了晃脑袋,说道:“对不住了。”

  严熠摇摇头,“不算什么。”

  年龄最为悬殊的严熠跟李铣,他们的房师都是刑部侍郎赵繇,照理说进了京城刑部衙门,总能沾点光,可事实上,有等于无。甚至在严熠看来,有不如无。他就曾被被赵侍郎当着一众刑部郎官的面,骂了个狗血淋头。此间辛酸,有苦自知。如果诉苦几句,只会被同僚眼神怀疑,认为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更加惹人厌烦。

  张定颤声道:“严熠兄,容我缓一缓。”

  严熠叹息道:“喝不惯酒,不来就是了。”

  像他严熠,是只要自己不想与谁敬酒,就可以不必喝酒的,你张定这个状元郎躲都躲不掉。

  张定脸色无奈,也没有解释什么,现在还能喝上酒的京城官员,其实都算不错的了。要说张定的官运,自然要比严熠好很多,只是户部屋漏偏逢连夜雨,除了大渎贪渎案被国师府秋后算账,已经将尚书沐言都拉下水,牵出萝卜带出泥,一大窝的高官重臣和权贵子弟,哭天喊地,还吃着牢饭呢。近期两个京畿仓场又出了大问题,朝廷已经封库查账。除了户部自己查自己,明里暗里,还有很多其它衙署的官员在查那些查账的。直觉告诉张定,就跟打仗差不多,主帅都被拿下了,阵地接连失守,曾经看似最为铁板一块的漕务,多半也要“守不住”。

  这场京城风波,就像骤然发洪水,昔年官场屹立不倒的“靠山”、高山悉数变作岛屿。而且没有谁敢保证自己和家族一定能够“上岸”,全身而退。

  耐心等着张定“还魂”,脸色好转几分,严熠搀扶着张定站起身,这位上了年纪的刑部老吏惊骇发现,廊道那边,门口外边,站着一个身穿便服的“俊逸青年”,正是他严熠的房师,侍郎赵繇!

  显而易见,赵侍郎已经默默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京城官场曾经有个流传不广的说法,说近百年以来,大骊宋氏,文官意迟巷,将种篪儿街,就像一本书的三位主人公,共同书写了一部名为鱼化龙的故事书。

  而负责编书的总裁官,是那位绰号绣虎的国师崔瀺。

  此外负责“校勘”事宜的,排在第一位的“校书郎”,就是在大骊刑部说一不二的赵繇。

  ————

  一个名叫马邑县的武馆少年,着急想要去意迟巷和篪儿街长长见识,却被师兄们拦下了,说近期都别去那个是非窝了,天晓得当下有多少北衙谍子、刑部供奉暗中盯着那边,自家武馆刚刚落脚,不要节外生枝,这场大骊官场的惊涛骇浪,随便溅出一点浪花就能淹死他们。

  其实除了两条街巷,马邑县还十分憧憬缟素渡的仙家店铺,鸣镝渡的军方渡船,可惜少年兜里没钱,不敢去那座相传神仙比凡俗还多的缟素渡,戒备森严的鸣镝渡则是再有钱也去不得。

  记得曹沫说他是在千步廊那条道上混的,不晓得他去过这些地方吗?

  武馆管账的师兄得知曹沫竟然送出一颗雪花钱当贺礼,马邑县也敢收下,私底下把师弟拉到一边,狠狠骂了一通,询问怎么不归还曹沫。毕竟是一颗雪花钱,千两白银,曹沫一个需要时常进山采药、添补家用的江湖武夫,瞧着就不像那种手头宽裕的人物,人家送礼,是情谊,你收了,缺心眼么?!马邑县一向敬重这位大师兄,少年挨训不还嘴,听着师兄唠叨着师父教诲如何如何,只是心里有些委屈,当时自己说了要退还礼金,曹沫说不必啊,豪气说是小钱。

  少年跟大师兄高髹说了猿蹂栈青玄洞的事情,高髹没当真,不是不想当真,而是不敢。

  黄昏里,有客登门,他自报名号,说自己是四海武馆的魏历,与白云镖局算是半个同行,如今同样在永泰县地面讨口饭吃。

  高髹大为意外,马邑县也是满脸震惊,就是那个跟宝瓶洲四大武评宗师之一的裴宗师,在大骊陪都切磋武学,对了四拳的那个“魏金身”?

  “魏金身”这个绰号,确实极有含金量。即便在藏龙卧虎的大骊京城,魏礼多少也能算是一号人物。

  镖局这边人人如坠云雾,打破脑袋都想不通魏历为何主动登门,照理说双方无亲无故,也无仇无怨的,魏历就算只是让个徒弟投贴登门,都属于足够讲礼数给脸面了。大师兄高髹思来想去,其实心里也怵,有些打鼓,不过嘴上只是让师弟师妹们沉住气,由他去会一会魏历,摸摸底,到底是来砸场子还是抬轿子,不如静观其变。

  马邑县他们再是半吊子的修士,好歹师尊洪正云是洞府境,也是一位在大骊礼部被正经录名的修道之人。他们有山头有道脉有师传,只是暂时没有一座气派的祖师堂罢了。照理说,跟四海武馆魏历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难道师父人脉如此深厚,与魏历这种名动大骊的武学宗师也是有个熟脸的朋友?

  魏历进了武馆,与负责待客的马邑县大师兄聊得投缘,说他的四海武馆只收徒教拳,向来没有走镖业务,听说新邻居白云武馆刚好主业是这个,就来这边看看,如果今天谈得拢,大家就一起挣钱,但是分红,得是七三,而且在路上出了任何纰漏,被沿途官府、税关刁难也好,或是出现被劫镖剪径了之类的意外,白云武馆还要自掏腰包赔钱、打官司……魏历明摆着是要让白云武馆出人出力,一年到头走南闯北,而四海武馆只是帮忙介绍财路,却有旱涝保收的八成收益,真是躺着就把钱挣了。听得马邑县瞪大眼睛,好家伙,登门抢钱来啦?

  这魏历,莫不是个混黑道的?在永泰县地面,一年到头靠敲竹杠挣钱?马邑县听得恼火万分,差点脱口而出吹个不打草稿的牛皮,我有兄弟是在千步廊那条道上混的,你可别敲竹杠,我道上也有朋友!

  作为洪正云的开山大弟子,大师兄高髹虽然修道资质平庸,却是不急不恼,心平气和与成名已久的魏馆主讨价还价。高髹除了大师兄身份,其实这些年来跟着师父走南闯北,既要经常代师传艺,教功夫立规矩,配合师父一起唱白脸红脸,还要照顾师弟师妹们的衣食住行,愣是让一个大老爷们,成了个整天絮絮叨叨、婆婆妈妈的“大师姐”,说他是一把屎一把尿把马邑县这些兔崽子拉扯大的,半点不夸张。

  正因为高髹年纪最大,跟在师父身边最久,所以最清楚老话说的万事开头难,何况师父在他们下山之前还反复叮嘱一个京城居不易的道理,要想在这边立足,总要先打开局面,如果不是双方分账过于悬殊,其实也算是一桩睡觉就有人递枕头的好事了。

  魏历让镖局这边考虑考虑,起身告辞离去。

  师兄弟几个聚在一起商量起来,有人忧心咱们会不会摇身一变,成了四海武馆的私人钱袋子?会不会被那魏历拐去捞偏门?到时候被师父知晓他们走了歪路,骂他们半死?镖局才开张没几天就关门?没能挣着两颗神仙钱,反而连累师父和门派赔光了所剩不多的那点家底?马邑县他们一个个愁眉不展,所幸大师兄高髹做事情有章法,想起先前来镖局道贺的那几个公门中人,说回请他喝顿酒。马邑县哪壶不开提哪壶,问大师兄咱们有闲钱么,请得起好酒好饭?高髹气笑不已,说咱们不是还有一颗雪花钱,晚点归还曹休便是!马邑县小声嘀咕一句,吃饭带上我,最好是去菖蒲河,那边的酒楼老有名了。

  出了镖局大门,魏历松了口气,有些自嘲,挣钱当然不容易,送钱却也不简单。

  估计镖局这边,也要找人打探自己武馆的口碑和底细了吧。

  今天清晨时分,裴宗师大驾光临四海武馆,送了俩徒弟给魏历,裴钱还提及一件小事,想要让魏历帮衬一点白云镖局。魏历这种老江湖,并不着急急哄哄送钱给镖局,而是让俩人情老练的弟子,先去永泰县衙那边托关系走门路,在不违例不犯禁的前提下,打听过了这间小镖局的大致底细,大致有数了,这才亲自登门,“刁难”这些初来乍到的同是异乡人。

  昔年昔日,不敢与自己相认,到处流亡,零丁孤苦,风雨袭面,一路辗转到了大骊京城,依旧是整日枯坐,沉闷万状,此身远在故国故乡不知几万里之外,寒霜烈日一一经过,次第春风到眼前,犹然最怕见到家乡菜,闻见乡音。今年今日则大不然,兴许是终于饶过了自己,抑或是骗过了自己,步行街上,暖风吹面,身心舒畅,倒是想要去酒铺,买回一壶家乡的黄酒尝尝看了。

  武夫魏历大步而走,夕阳将思乡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像一根老二胡的琴弦。

  永泰县的户房胥吏卞春棠,一有闲工夫就会钻研钱粮刑名的学问,住一间免租的通铺官舍,今天草草吃过了晚饭,卞春棠快步回到住处,趁着余下的天光,速速拿清水洗了手,就窗翻阅起了不知多少遍的那十几本书籍,除了书页边角起了点毛边,里边没有半点污渍。有钱人家的士子书生,更多在意书上所写的内容,卞春棠这样的“读书人”,对于所谓的敬惜字纸,显然更为落在实处些。

  县衙班房的鲁庄是个光棍汉,反正闲来无事,就揣着一兜瓜子来找好友扯些闲天。

  卞春棠一边翻书,一边跟朋友闲聊,都是近期京城官场耸人听闻的消息,约莫是落在他们这些胥吏嘴里,好像也就那样,毕竟距离太远了。不像那些京城郎官,哪怕只是提起某个名字,都要噤若寒蝉,讳莫如深。

  鲁庄是行伍出身,受了伤,退出边军之后,就在县衙混日子,不知为何,也不去兵房当差。在鲁庄看来,户房积年累月存档的鱼鳞图册、钱粮地亩等清册,任谁看了不头疼,偏偏卞春棠好像能看出朵花来。

  鲁庄对这个朋友的前程,可比自己上心多了,嗑着瓜子,还是那些老调重弹的内容,“若是能够在户房内部顺利升迁,或是转去担任专门协助县丞办公的攒典,都是相当不错的选择。春棠,你也别太不当回事了,不要小看了日常走动的厉害之处,你看看某些人,别说是在王县令跟前如何,便是路上见着了王县令的儿子……”

  卞春棠摆摆手,不让朋友继续聊下去,笑道:“我哪里会不晓得这些道理,只是话到嘴边,事到临头,死活说不出、做不出罢了。”

  永泰县衙是大衙门,规模堪比地方郡守衙署,人数甚至犹有过之,只说县衙的户房就分出了南北房。卞春棠如今便是南房的“年头”,属于户房头把交椅“经承”的副手之一,因为卞春棠不是正途出身,无科举功名,不入流,在大骊朝没有品秩。官吏官吏,一字之差,云泥之别。

  鲁庄叹了口气,打趣道:“翻这些书一辈子也翻不出个县令老爷的乌纱帽啊。”

  卞春棠笑了笑没说话,大概天底下的穷书生,他们本身就是一首篇幅最长的劝学诗。

  自认就是一个略通文墨的浊流小吏,想来这辈子出息不大了,儿子却是个读书种子,卞春棠希望他以后能考个秀才,举人却也不敢奢望。

  名义上,长宁县衙管着大骊朝最有权的官,永泰县管着最有钱的商。

  比如暂时还是个“署理”的县令韩祎,每年秋收都能让亲手割下那一把稻谷的皇帝陛下,与他的长宁县衙“交租”,你说他这个长宁县令当得牛不牛气?

  鲁庄犹豫了一下,说道:“我跟刘训导关系还凑合,我出面邀请,你找机会请他吃顿饭?”

  卞春棠摇摇头,“没用的,刘训导心里跟明镜似的,我们这种人,明后天值几个钱,他最清楚。不会为了一顿饭而改变什么。我不浪费这个钱,你也不必欠个人情,都没必要。”

  鲁庄捻起瓜子,指了指这个貌似稳坐钓鱼台的好友,气笑道:“看看人家俞教谕、刘训导是怎么读的书,再看看你卞春棠,读个屁的读书。”

  卞春棠合上书籍,轻轻抚平,哈哈笑道:“不求别事,只求书香门第,从我这一代为始好了。”

  一县教谕和训导是县衙主、副两位学官,一定程度上便能够决定未来的“功名”花落谁家。尤其是永泰县这边,学官自然是极吃香的,既清贵又有实权,谁不奉承几分。混黑道的,尚且都想要让自家孩子好好读书,更何谈大骊京城的巨贾富翁们。

  卞春棠以前经常与两位夫子请教学问,只是他们不爱理睬,一个胥吏从他们那边得到了学问,就像从他们兜里骗走了钱财。倒是县衙的许训术,通俗一点说,也就是县衙里边的风水先生,只不过在大骊,尤其是藏龙卧虎的京城地界,即便许训术有些真学问,哪有什么用武之地。不过老人对卞春棠很是刮目相看,经常拉着他一起聊天,再捎上鲁庄这个好似饭局拼缝的,在那小馆子里边,一起喝酒打屁,老人谈星象说地理,确实健谈。

  老人曾说卞春棠的面相贵不可言,将来定能发迹。

  鲁庄却也清楚,许训术好像跟县衙不少人都是这个德行,比如还说他鲁庄就要中年起大运呢。

  不管怎么说,不要钱的好话,不还是句好话?

  一个户房的年轻胥吏跑来这边,与顶头上司的卞春棠毕恭毕敬喊了一声卞年头,转头与鲁庄喊了声鲁大哥,再说衙门来了个男人,自称是白云镖局的高髹,想要请卞年头去菖蒲河那边吃个饭。卞春棠疑惑不解,鲁庄却是大笑不已,说那菖蒲河酒楼,自己这辈子拢共才吃过几回,必须答应。卞春棠想了想,还是决定赴约,只是当然不能去菖蒲河那么个销金窝,白云镖局刚刚落脚,相信他们手头也不宽裕,不能由着鲁庄。鲁庄其实也就是开个玩笑,跟着起身,一把搂过那年轻胥吏的肩膀,神秘兮兮说了一句,晓不晓得许训术是怎么算你的命?年轻人当然好奇万分,鲁庄压低嗓音说许训术看你命好,以后说不定能当大官,记住了啊,将来飞黄腾达了,可不能忘了鲁大哥……卞春棠也是无奈,屋内就他们仨,结果都是好命?

  快步走去,卞春棠见着了县衙门口的高髹,礼节性客套寒暄几句,高髹笑着说必须去菖蒲河。

  卞春棠当然不肯,高髹拍了拍身边少年的肩膀,自有理由,说他这个师弟做梦都想去菖蒲河长长见识。

  ————

  裴璟请父亲吃酒,都不是临河的屋子,菖蒲河与那海岱门都看不见。

  所幸男人根本无所谓这些个讲究,举杯抿了一口酒水,问道:“你近期在忙什么?”

  被问到衙门公务,裴璟如临大敌,偷偷润了润嗓子,说道:“按例校勘缮修近三年以来国师府储存所有谕旨、寄信、议复等档册,连我在内总计十五人,分册缮写,其中我跟一位同僚袁震负责引见档和早事档,因为崔国师前几年……的缘故,总共不过三册,耗时月余光阴。”

  男人问道:“袁震?袁氏子弟?”

  裴璟摇头道:“袁震不是意迟巷袁氏,我们都是普通出身。”

  男人好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你裴璟也算普通出身?”

  裴璟虽然敬畏父亲到了骨子里,但是唯独在这件事上,显得极有底气,甚至……还有几分积攒多年的怨气,事实上,这么多年以来,裴璟确实没有捞着半点实惠,在官场没有任何走捷径,甚至还要刻意回避和忌讳许多事情,一来爹娘管得严,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再者裴璟自己也有几分傲气,“爹,当年能够进入国师府,是我自己凭科举凭本事,而不是靠姓氏。”

  男人对此不置可否,转去问道:“说说看,一两个练气士半天功夫就能做好的事情,让你们十几个文秘书郎忙前忙后整个月,这个国师府已成定例的古板规矩,图什么?怕你们太闲了,给你们找点事情做做?”

  裴璟说道:“最快熟悉大骊朝政的方方面面,最脱颖而出者是通才,最不济也是个专才。”

  男人点点头,对儿子的这个答案还算满意,额外提点几句,“以后大骊的疆臣人选,会越来越讲求官员的履历,关翳然、袁正定之流,就是一个个很好的范例,要当过亲民官,之后在郡,州,道,京城六部九卿衙署,辗转串门,最后某天才有机会出任封疆大吏,执掌一方。”

  裴璟点点头。

  男人继续说道:“这条脉络,是崔国师起的头,陈国师收的尾,至于会不会虎头蛇尾,不妨等等看。”

  裴璟眼神复杂,真不怕你儿子明天就被国师府扫地出门,卷铺盖滚蛋啊?

  男人自顾自说道:“修士大量进入世俗官场,很容易就让凡俗官员没有立锥之地,用不了几年,就会被山上修士打击得毫无信心,一旦官场沦为山上神仙的修行资粮,老百姓的生死荣辱,就变得轻巧了,直至毫无分量可言。希望当官的多点良心,总好过奢望修士有凡心,来得更切实际。崔国师在这件事上看得很长远,人人各有面目,道场自有其道气,那么一国就有一国的国格。我们大骊朝国格何在?一在铁骑南下摧枯拉朽,一在信守承诺归还半洲。”

  裴璟嚼出些余味来,瞬间脸色雪白。父亲是在质疑当下大骊朝高层的某个小道消息?陈国师想要再度统一宝瓶洲?父亲质疑的,何止是陈国师,连那陛下都被?穷兵黩武,好大喜功?

  男人说道:“没你想得这般粗浅。”

  裴璟倍感无力。

  男人说道:“此次北衙行事,从头到尾本就是逾越规矩,属于名不正言不顺,之所以能够成事,只是因为国师府在帮他撑腰。洪霁如果一味贪功,不知道收手,不懂得急流勇退的道理,四面树敌绝无退路,后边的苦头,他能扛,他儿子洪凛未必扛得住,洪霁终究有告老还乡的一天,洪凛今年才几岁?吏部关老爷子能保得很聪明,兵部沈沉也能保得很硬气,一旦变成洪霁自己来保,呵呵,等着吧,只要出现官场的兑子,恐怕就由不得他洪霁当孤臣了。”

  刑部那边,已经出现明显的“大侍郎小尚书”局面,侍郎赵繇做事办案的宗旨,很简单,如今刑部查案,就是一棍一条痕的路数,没什么既往不咎,上不封顶。六亲不认,他赵繇要的就是一掴满掌血的效果。

  呵,刑部赵北衙洪,不曾想洪霁如今都能与赵繇齐名了。

  吏部的曹酒鬼,兵部的徐桐,还有如今的吴王城,一张张京城堂官的面孔,真是年轻啊。

  男人旋转手中酒杯,凝视着杯中酒水的细微涟漪,“崔国师接手大骊的时候,那才是一个真正称得上是千疮百孔的烂摊子。你们这些年轻人,根本不知道百年前的大骊境况,朝政是如何的内外交困,国祚是何等命悬一线。”

  “你们运气好,恰好出生在了一个国力鼎盛的大骊朝,甚至就连蛮荒妖族都被我们挡住了。

  你们的后代运气更好。大骊朝越来越强大,你们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大骊朝的好话。”

  但是你们很容易就会忘记,当年是在崔瀺手上,大骊宋氏的老百姓们终于不用挨饿了,接下来,是不挨揍,不被邻国随意欺辱,不被宗主国操控,再然后,就是连挨骂都不会了,如今宝瓶洲谁还敢骂一句大骊蛮子?”

  男人神色晦暗,“我对陈平安没有任何意见,但是我怕他觉得自己跟崔瀺处处不一样,更怕他觉得自己比崔瀺处处更厉害。”

  男人仰头一饮而尽杯中烧酒。

  有句话不宜与裴璟这样的年轻人说,可能说了也没用。其实他裴懋真正担心的,是最害怕一个做惯了壮举的年轻人,对这人间已经没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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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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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来 共 1348 章
新书感言第一章 惊蛰第二章 开门第三章 日出第四章 黄鸟第五章 道破第六章 下签第七章 碗水第八章 稗草第九章 天雨虽宽第十章 食牛之气第十一章 少女和飞剑第十二章 小巷第十三章 相逢第十四章 五月初五第十五章 压胜第十六章 休想第十七章 不平则鸣第十八章 五去其三第十九章 大道第二十章 横生枝节第二十一章 捕蛇鹰第二十二章 止境第二十三章 槐荫第二十四章 相赠第二十五章 离别第二十六章 好说话第二十七章 点睛第二十八章 财迷第二十九章 狐魅第三十章 暗室第三十一章 敲山第三十二章 桃叶第三十三章 白龙鱼服第三十四章 齐聚第三十五章 甘草第三十六章 古书第三十七章 拳谱第三十八章 九境第三十九章 骂槐第四十章 还礼第四十一章 练拳第四十二章 天才第四十三章 少年和老狗第四十四章 水落石出第四十五章 阳光第四十六章 压衣刀第四十七章 独行第四十八章 放纸鸢第四十九章 碎瓷第五十章 天行健第五十一章 对峙第五十二章 晃了晃第五十三章 赠送第五十四章 大敌当前第五十五章 春风得意第五十六章 点头第五十七章 养剑葫第五十八章 先生第五十九章 睡去第六十章 有鬼第六十一章 过河卒第六十二章 树倒第六十三章 原来如此第六十四章 三陈第六十五章 珠子第六十六章 抬头第六十七章 远行第六十八章 天下有春第六十九章 夜幕第七十章 天亮第七十一章 有些喜欢第七十二章 黑云第七十三章 木人第七十四章 火龙走水第七十五章 占山为王第七十六章 背对第七十七章 进山第七十八章 入梦第七十九章 迎春印第八十章 出山第八十一章 国师第八十二章 先生学生,师兄师弟第八十三章第八十四章 我有一剑第八十五章 大考落幕第八十六章 同道中人第八十七章 小夫子第八十八章 粉墨登场第八十九章 两颗人头第九十章 大雨滂沱第九十一章 玉簪第九十二章 小竹箱第九十三章 墙上有个字第九十四章 秀色可餐第九十五章 小庙第九十六章 山水有神怪第九十七章 拜山头第九十八章 山神作祟第九十九章 山神和竹刀第一百章 脚下河山第一百零一章 坐镇山头第一百零二章 白虹平地起第一百零三章 竹楼第一百零四章 坐地分赃第一百零五章 无根浮萍第一百零六章 鱼龙混杂第一百零七章 渔网第一百零八章 春蒐第一百零九章 少年有话说第一百一十章 无不散的筵席第一百一十一章 斗笠第一百一十二章 强者第一百一十三章 气势如虹第一百一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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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遵法旨第三百四十四章 圣人驾临碧游府第三百四十五章 君子六符,劾鬼镇剑第三百四十六章 夫子说顺序,水神结金丹第三百四十七章 真先生也第三百四十八章 有些想你了第349章 埋河封正,武庙借刀,白猿背剑第三百五十章 白猿拖刀,君子一言第三百五十一章 明年十一第三百五十二章 祖师堂牌,头顶月光第三百五十三章 五千甲围山第三百五十四章 山上的腥风血雨第三百五十五章 太平山不太平第三百五十六章 道争毫厘,左右徘徊第三百五十七章 雨停第三百五十八章 过桥登山第三百五十九章 言念陈平安第三百六十章 到达老龙城第三百六十一章 原来也不太平第三百六十二章 希望别人的肩头第三百六十三章 谁能借我一剑第三百六十四章 无解之局第三百六十五章 道理听与不听,剑在第三百六十六章 剑灵往北,左右往南第三百六十七章 李二出远门,左右不为难第三百六十八章 人间苦难说不得也第三百六十九章 聚散第三百七十章 新年新气象第三百七十一章 正月第三百七十二章 剑仙在后第三百七十三章 远游东南第三百七十四章 他乡遇故知第三百七十五章 山泽散修路子野第三百七十六章 君子武备第三百七十七章 吃臭豆腐呦第三百七十八章 白衣僧人第三百七十九章 前兆第三百八十章 离别之后又有重逢第三百八十一章 一国武运第三百八十二章 棋盘上第三百八十三章 彩云局第三百八十四章 下完棋抄完书第三百八十五章 仙人遗蜕住着鬼第三百八十六章 又一年春第三百八十七章 纸鸢起飞鸟散第三百八十八章 行走四方第三百八十九章 夫子气魄第三百八十九章 法刀道士第三百九十一章 君子救与不救第三百九十二章 山雨欲来符满楼第三百九十三章 灵光乍现山渐青第三百九十四章 水落石出小钱堆第三百九十五章 一碗鸡汤不知道第三百九十六章 竹篮打水捞明月第三百九十七章 异乡见老乡第三百九十八章 天底下最不怕之事第三百九十九章 礼物第四百章 远游北归第四百零一章 小师叔和小姑娘第四百零二章 在书院第四百零三章 拜访第四百零四章 心神往之第四百零五章 山巅斗法第四百零六章 书上书外第四百零七章 来者不善第四百零八章 剑术第四百零九章 有些故事不用知道第四百一十章 有些事情必须知道第四百一十一章 我要再想一想第四百一十二章 出城和上山第四百一十三章 炼制第四百一十四章 那些心尖上摇曳的悲欢离合第四百一十五章 人间最得意第四百一十六章 人生若有不快活第四百一十七章 那些入秋的喜怒哀乐第四百一十八章 几座天下几个人第四百一十九章 湖上剑仙,陌上花开第四百二十张 山水依旧第四百二十一章 少侠遇见大侠第四百四十二章 江湖夜雨第四百二十五章 人间且慢行第四百二十四章 御剑而去云海中第四百二十五章 旧地重游,秀水高风第四百二十六章 南下第四百二十七章 人生不是书上的故事第四百二十八章 秋狩时分,请君入瓮第四百二十九章 有些重逢是最坏的第四百三十章 桌上又有一碗饭第四百三十一章 岛上来了个账房先生第四百三十二章 且将书上道理放一放第四百三十三章 拳剑皆可放,去看一条线第四百三十四章 青衣姑娘吃着糕点第四百三十五章 故事里的名字第四百三十六章 直抒胸臆,知道一点第四百三十七章 天亮了第四百三十八章 人心似水低处去第四百三十九章 于不练剑时磨剑第四百四十章 又一年下雪时第四百四十一章 飞鸟绝迹冰窟中第四百四十二章 人心关隘环环扣第四百四十三章 凉风大饱第四百四十四章 世间人事皆芥子第四百四十五章 炭笼火炉寒人心第四百四十六章 风雪宜哉第四百四十七章 这么巧,我也是剑客第四百四十八章 驱马上丘垅第四百四十九章 先生的剑在何方第四百五十章 再等等看第四百五十一章 过桥第四五百五十二章 单骑南下第四百五十三章 吾心安处打个盹儿第四百五十四章 明月当空第四百五十五章 报道先生归也请假一天,顺便小聊几句。第四百五十六章 水落石出的书简湖第四百五十七章 小巷祖宅一盏灯第四百五十八章 入山登楼见故人第四百五十九章 都在有酒的江湖第四百六十章 水火之争让个道第四百六十一章 不当那善财童子第四百六十二章 小街又有雨第四百六十三章 十年之约已过半第四百六十四章 出拳并无区别第四百六十五章 有没有陈平安的落魄山第四百六十六章 收武运吃珠子第四百六十七章 飞鸟一声如劝客第四百六十八章 御剑去往祖师堂第四百六十九章 剑气如虹人在天第四百七十章 没见过半仙兵?第四百七十一章 听说你要问剑第四百七十二章 关于一把竹剑鞘的小事第四百七十三章 放入壶中洗剑去第四百七十四章 江湖还有陈平安第四百七十五章 水堵不如疏第四百七十六章 江清月近人第四百七十七章 人心中须有日月第四百七十八章 山中鹧鸪声第四百七十九章 自古饮者最难醉第四百八十章 先生学生,师父弟子第四百八十一章 天下月色,此山最多第四百八十二章 另一个朱敛第四百八十三章 好久不见第四百八十四章 北俱芦洲无奇怪第四百八十五章 故人故事两重逢第四百八十六章 不愧是老江湖第四百八十七章 画卷中第四百八十八章 缘来情根深种第四百八十九章 赶赴京观城第四百九十章 肤腻城的下马威第四百九十一章 出拳与剑第四百九十二章 西山老狐乱嫁女第四百九十三章 千山万水,明月一轮第四百九十四章 天上白玉京第四百九十五章 好人兄第四百九十六章 自古剑仙需饮酒第四百九十七章 我也会剑开天幕第四百九十八章 天地无拘束第四百九十九章 源头活水入心田第五百章 有些遇见第五百零一章 有些道理很天经地义第五百零二章 压下一条线第五百零三章 不听道理是最好第五百零四章 剑仙在剑仙之手第五百零五章 二月二第五百零六章 诸位只管取剑第五百零七章 如神祇高坐第五百零八章 好人小姑娘第五百零九章 人间灯火辉煌第五百一十章 前辈我让你三拳吧第五百一十一章 磨剑第五百一十二章 出剑与否第五百一十三章 遇见我崔东山第五百一十四章 先生包袱斋,学生造瓷人第五百一十五章 琢磨第五百一十六章 山水迢迢第五百一十七章 读书人和江湖人以及美人第五百一十八章 世事如棋局局新第五百一十九章 答案就在青竹上第五百二十章 久仰久仰第五百二十一章 江湖酒一口闷第五百二十二章 天下大势,皆是小事第五百二十三章 大河之畔遇陆地蛟龙第五百二十四章 陈平安和齐景龙的道理第五百二十五章 击掌第五百二十六章 伏线拎起即杀机第五百二十七章 思无邪即从容第五百二十八章 宝瓶洲的现在和未来第五百二十九章 落魄山的家底第五百三十章 他的本命瓷和弟子们第五百三十一章 山巅境的拳头有点重第五百三十二章 十境武夫的出拳风采第五百三十三章 那家伙敢来正阳山吗第五百三十四章 顾璨还是那个顾璨第五百三十五章 天上纸鸢有分别第五百三十六章 一洲大地皆起剑第五百三十七章 修行路上第五百三十八章 隔在远远乡第五百三十九章 相逢偶然,离别悄然第五百四十章 别有洞天第五百四十一章 得宝第五百四十二章 羊肠小道,人人野修第五百四三十三章 眼中万少年第五百四十四章 舟中之人尽敌国第五百四十五章 为何敢怒不敢言第五百四十六章 剑客行事第五百四十七章 有些练拳不一样第五百四十八章 有事当如何第五百四十九章 横剑在膝四顾茫然第五百五十章 可惜下雨不下钱第五百五十一章 真人一到便叩关第五百五十二章 不唯有与他人告别第五百五十三章 大渎入海处遇故人第五百五十四章 登门做客吃顿拳第四百五十五章 师徒练拳皆可怜第五百五十六章 山上何物最动人第五百五十七章 一壶酒一盘菜第五百五十八章 此中有真意第五百五十九章 欲言已忘言第五百六十章 晨钟暮鼓无那炊烟第五百六十一章 两破境第五百六十二章 南归北游第五百六十三章 忽如远行客第五百六十四章 先生学生山水间第五百六十五章 还乡第五百六十六章 无声处第五百六十七章 何谓从容第五百六十八章 落魄山祖师堂第五百六十九章 山主又要远游第五百七十章 小师叔最从容第五百七十一章 浩然天下陈平安来找人第五百七十二章 心上人第五百七十三章 就他陈平安最烦人第五百七十四章 出门就得打几架第五百七十五章 于剑修如云处出拳第五百七十六章 拳与飞剑我皆有第五百七十七章 观战剑仙何其多第五百七十八章 文圣一脉师兄弟第五百七十九章 最讲道理的来了第五百八十章 老秀才居中坐第五百八十一章 陋巷处又有学塾第五百八十一章 唯有饮者留其名第五百八十三章 还不过来挨打第五百八十四章 你来当师兄第五百八十五章 请与我陈平安共饮酒第五百八十六章 喝尽人间腌臜事第五百八十七章 陈清都你给我滚远点第五百八十八章 天下剑术天上来第五百八十九章 角落里的那个孩子第五百九十章 连雨不知春将去第五百九十一章 宁姚出剑会如何第五百九十二章 境界于我无意思第五百九十三章 有朋自远方来第五百九十四章 落魄山上老与小第五百九十五章 剑气长城巅峰十剑仙第五百九十六章 有人要问拳陈平安第五百九十七章 问拳之前便险峻第五百九十八章 一拳就倒二掌柜第五百九十九章 阳春面上的葱花第六百章 学生弟子去见先生师父第六百零一章 裴钱的小钱袋子第六百零二章 年纪轻轻二掌柜第六百零四章 与谁问拳,向谁问剑第六百零五章 世间人人心独坐第六百零六章 出言便作狮子鸣第六百零七章 大师伯出剑,小师兄下棋第六百零八章 下棋坏道心,酒水辣肚肠第六百零九章 唯恐大梦一场第六百一十章 左右教剑术第六百一十一章 风将起第六百一十二章 敌已至,剑仙在第六百一十三章 十四王座,我龙抬头第六百一十四章 为何话多第六百一十五章 离真死了第六百一十六章 月色洗剑为斫贼第六百一十七章 谁能与宁姚般配第六百一十八章 夏日炎炎,风雪路远第六百一十九章 没我刘羡阳便不行第六百二十章 大家都是读书人第六百二十一章 学剑第六百二十二章 对峙第六百二十三章 炼剑第六百二十四章 剑修第六百二十五章 叛变第六百二十六章 新一任隐官第六百二十七章 算账整座天下第六百二十八章 万一第六百二十九章 处处杀机第六百三十一章 淡淡风溶溶月第六百三十三章 相互问剑第六百三十三章 落座主位的那个年轻人第六百三十四章 搬山倒海第六百三十五章 日就月将第六百三十六章 多少小鱼碧水中第六百三十七章 远游人皆是蒲公英第六百三十八章 代大匠斫者第六百三十九章 一人喃喃,群山回响第六百四十章 愿挽天倾者请起身第六百四十一章 朱敛有拳要问第六百四十二章 崔东山的一张白纸第六百四十三章 等个人第六百四十四章 下城头第六百四十五章 取金丹第六百四十七章 无剑可出第六百四十八章 随便破境第四百六十九章 同道中人第六百七十章 剑修家乡何在第六百五十一章 不知不觉十五年第六百五十二章 立在明月中第六百五十三章 谁可奉饶天下先第六百五十四章 年轻朱敛第六百五十五章 高处无人第六百五十六章 学塾那边第六百五十七章 再来一碗阳春面第六百五十八章 翻一翻老黄历第六百六十章 雀在笼中第六百六十一章 围杀一人和一人围杀第六百六十二章 去而复还第六百六十三章 醉酒第六百四十四章 两位剑客第六百六十五章 不是书中人第六百六十六章 肩头和心头第六百六十七章 簪子第六百六十八章 四得其三第六百六十九章 今天明天后天第六百七十章 被天下压胜第六百七十一章 天寒加衣第六百七十二章 人生梦复梦第六百七十三章 针线活第六百七十四章 好好消受第六百七十五章 承载真名第六百七十六章 终于远游境第六百七十七章 试试看第六百七十八章 第五件第六百七十九章 人间俱是远游客第六百八十章 解契第六百八十一章 辛苦修行为哪般第六百八十二章 一线之上第六百八十三章 何处不问剑第六百八十四章 天上月第六百八十五章 自由和远游第六百八十六章 一些个典故第六百八十七章 落魄山上有剑仙第六百八十八章 江湖见面道辛苦第六百八十九章 一个年轻人的小故事第六百九十章 看门狗第六百九十一章 少女问拳河神第六百九十二章 水未落石未出第六百九十三章 人间又有金丹客第六百九十四章 最高处的山巅境第六百九十五章 碎碎平安第六百九十六章 破境不需要等的第六百九十七章 竟然第六百九十八章 要问拳第七百章 天下第一人第七百章 新酒等旧人第七百零一章 风雪中第七百零二章 数座天下第十一第七百零三章 又一年五月初五第七百零四章 朱颜敛藏第七百零五章 化雪时第七百零六章 十四境第七百零七章 以一城争天下第七百零八章 圆脸姑娘第七百零九章 白云送刘十六归山第七百一十章 只驱龙蛇不驱蚊第七百一十一章 谜语第七百一十二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第七百一十二章 陈十一第七百一十四章 出两剑第七百一十五章 不是剑客心难契第七百一十六章 贾生让人失望第七百一十七章 左右终于不为难第七百一十八章 吓浩然天下一大跳第七百一十九章 我是东山啊第七百二十章 不能白忙一场第七百二十一章 白也去也第七百二十二章 饮者留其名,老夫子要翻书第七百二十三章 一洲涸泽而渔第七百二十四章 一斩再斩第七百二十五章 白也真剑仙,剑灵则不然第七百二十六章 真无敌第七百二十七章 五至高,四仙剑,一白也第七百二十八章 李花太白虎头帽第七百二十九章 人生好像一直在陋巷徘徊第七百三十章 万事俱备只欠风雪第七百三十一章 仰天大笑,夫复何言第七百三十二章 问剑高位第七百三十三章 持剑者第七百三十四章 逢雪宿芙蓉山第七百三十五章 列阵在前第七百三十六章 问我春风第七百三十七章 三本命一十四第七百三十八章 转益多师是吾师第七百三十九章 春风得意第七百四十章 书信第七百四十一章 我那陈道友第七百四十二章 打更巡夜第七百四十三章 天下小心火烛第七百四十四章 山水颠倒风雪夜第七百四十五章 想搬山第七百四十六章 夜归人第七百四十七章 秉烛夜游第七百四十八章 山水有重逢第七百四十九章 梦里求真,仙人喂拳第七百五十章 万年山巅十一人第七百五十一章 十一境的拳第七百五十二章 无巧不成书第七百五十三章 最难是个今日无事第七百五十四章 选址第七百五十五章 做客第七百五十六章 剑修如云第七百五十七章 满座皆故友第七百五十八章 夜行第七百五十九章 递剑接剑与问剑第七百六十章 不对第七百六十一章 老了江湖第七百六十二章 归乡之返,开天之去第七百六十三章 霁色峰上第七百六十四章 祖师堂内第七百六十五章 老子婆娑第七百六十六章 翻不动的老黄历第七百六十七章 落魄山的镜花水月第七百六十八章 压压惊第七百六十九章 算计第七百七十章 夜航船第七百七十一章 江湖别过第七百七十二章 仗剑飞升第七百七十三章 宁姚来见陈平安第七百七十四章 文圣一脉的学生们第七百七十五章 会一会十四境第七百七十六章 落魄山待客之道第七百七十七章 还礼第七百七十八章 谈笑中第七百七十九章 剑斩十四第七百八十章 可规可矩谓之国士第七百八十一章 齐聚第七百八十二章 天下圣贤豪杰第七百八十三章 邀请第七百八十四章 议事第七百八十五章 无话可说第七百八十六章 那就打第七百八十七章 河畔第七百八十八章 问剑去第七百八十九章 持剑者第七百九十章 备战第七百九十一章 横着走第七百九十二章 仙人术法第七百九十三章 很绣虎第七百九十四章 明白第七百九十五章 酒中又过风波第七百九十六章 不浩然第七百九十七章 果然第七百九十八章 一剑破万法第七百九十九章 登高望远第八百章 牵红线第八百零一章 为何问拳第八百零二章 见个老先生第八百零三章 先下一城第八百零四章 一笑抚青萍第八百零五章 白衣与青衫第八百零六章 青白之争第八百零七章 木人哑语第八百零八章 心声第八百零九章 脚步第八百一十章 教拳第八百八十一章 练手第八百一十二章 登山第八百一十三章 饮者第八百一十四章 般配第八百一十五章 月色第八百一十六章 大鱼如龙第八百一十七章 刻舟求剑第八百一十八章 少年过河XIN第八百一十九章 问剑做客两不误XiN第八百二十章 兵解正阳山第八百二十一章 落魄山观礼正阳山第八百二十二章 挑山xiN第八百二十三章 你试试看第八百二十四章 神人在天,剑光直落第八百二十五章 太上宗主第八百二十六章 本命瓷第八百二十七章 夜游京城第八百二十八章 自由自在第八百二十九章 廊道的旧人旧事第八百三十章 练练第八百三十一章 文圣请你落座第八百三十二章 国师陈平安第八百三十三章 好似拖拽虚舟第八百三十四章 来了第八百三十五章 十四第八百三十六章 火神求火第八百三十七章 另外一个第八百三十八章 互为苦手第八百三十九章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第八百四十章 家乡第八百四十一章 新剑修第八百四十一章 新剑修第八百四十二章 谁围杀谁第八百四十三章 共斩蛮荒第八百四十四章 重返剑气长城第八百四十五章 官子无敌第八百四十五章 两人并肩第八百四十六章 龙蛇起陆第八百四十八章 道友你找谁第八百四十九章 那个一第八百五十章 陈十一第八百五十一章 泥瓶巷第八百五十二章 大概第八百五十三章 猜错的谜底第八百五十四章 一只笼中雀第八百五十五章 俯瞰第八百五十六章 两三事第八百五十七章 摧城第八百五十八章 拔河第八百五十九章 年轻人们第八百六十章 真正的持剑者第八百六十一章 开山第八百六十二章 后手第八百六十三章 旧黄历第八百六十四章 单挑第八百六十五章 重提第八百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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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为东道主(八)第九百三十九章 桃叶见到桃花第九百四十章 倚天万里须长剑第九百四十一章 那就我行我素第九百四十二章 天要下雨第九百四十三章 推陈出新第九百三十五章 何谓算计第九百三十六章 如此护道第九百三十七章 棋高无输第九百三十八章 高处第九百三十九章 白玉京,师兄弟第九百四十九章 让道第九百五十章 将来之事第九百五十一章 见麒麟第九百五十二章 文圣一脉第九百五十三章 旧人重逢第九百五十四章 心乡满桌第九百五十五章 剑术归拢第九百五十六章 有人敲鼓第九百五十七章 青萍峰上第九百五十八章 青萍剑宗第九百五十九章 一脚七境第九百六十章 炭火第九百六十一章 少年最匆匆第九百六十二章 陌上又花开第九百六十三章 饮尽一杯酒第九百六十四章 再见道士第九百六十五章 猜先第九百六十六章 桌上火锅桌外雪第九百六十七章 不是第二个余斗第九百六十八章 抢徒弟第九百六十九章 风雪旧曾谙第九百七十章 滚雪球第九百七十一章 不陌生第九百七十二章 借东风第九百七十三章 太平年第九百七十四章 一家团圆第九百七十五章 某个门派第九百七十六章 炼剑即远游第九百七十七章 相亲相爱师兄弟第九百七十八章 今日无事第九百七十九章 教拳与续杯第九百八十章 也在心乡第九百八十一章 后生可畏第九百八十二章 谜底第九百八十三章 愁者自愁第九百八十四章 火符第九百八十五章 关门弟子第九百八十六章 武夫见我竹楼第九百八十七章 笛声里校书第九百八十八章 须臾少年,带酒冲山第九百八十九章 醉得不知人间第几天第九百九十章 双喜临门第九百九十一章 山青花欲燃第九百九十二章 邀请函第九百九十三章 山中多美好第九百九十四章 飞鸟回掌故第九百九十五章 有限杯长少年第九百九十六章 云上琅琅杏花香第九百九十七章 酒,剑,明月第九百九十八章 酒杯换碗第九百九十九章 春山花开如火第一千章 阵容第一千零一章 天下十豪第一千零二章 叠阵第一千零三章 合道所在第一千零四章 试试看第一千零五章 他们围坐篝火第一千零六章 开战第一千零七章 观书喜夜长第一千零八章 一坛四十年的老酒第一千零九章 年少曾学登山法第一千一十章 谁不是黄雀第一千一十一章 斜阳落山万紫青第一千一十二章 白云生处有人家第一千一十三章 风雨桃李荠菜花第一千一十四章 坐井观天复少年第一千一十五章 除非问取笼外莺雀第一千一十六章 道冠如莲花开第一千一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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