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4章 若无其事

天地清且明,一洗旧尘埃。

  陈平安腋下夹着一把油纸伞,缓缓走向那栋租来的小宅子,虽说受伤不轻,但是身重却放心。

  绕过那座熟悉的衙神祠,以前摆算命摊子当道士的时候,陈平安就经常翻墙来这边看那些胥吏的勾心斗角,研究他们的话术。

  施展望气手段,发现了顾璨的踪迹,陈平安与之心声言语一句,给了顾璨一个地址,约定在那边相见。

  当然地仙和上五境修士往往都有遮蔽气象的手段,顾璨是故意为之,担心陈平安找他不见。

  陈平安熟门熟路步入一条甜水胡同,远处迎面走来三位练家子,其中有个双臂长及膝的精悍汉子,斜靠包裹,正在低声言语,劝慰身旁一位面如冠玉却神色颓然的青年,“洪图,你已非童子身又如何,虽不能如古时剑仙的超凡入化,学那开山祖师的飞剑取头颅,也要做到尘世无敌、江湖扬名的地步才好。不可妄自菲薄,一味气馁,空耗了光阴材力。”

  青年神色木讷点点头,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左耳进右耳出。

  瞧见胡同拐角处的青衫身影,汉子快速扫了几眼,并未太过上心,只是愈发压低了嗓音,先与那叫洪图的青年叮嘱几句,再转头看了眼那个双脚并拢跳方格的年轻女子,骨清神爽,容颜动人,见师叔的打量视线,立即规矩起来,汉子这才转头继续与他们说道:“此次掌门命你们随我下山,游历七国行百万里,才可返回门派,便是希望你们明白一个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须知埋没风尘的奇人异士,数不胜数。往往只因缘法未到,真人不露相,或在闹市擦肩而过,或是对面不相识。”

  好巧不巧,那女子一挑眉头,忍不住笑道:“师叔,前面就有人背剑而走,他是不是师叔所谓的高人啊?”

  汉子有些话不宜说出口,此次离开门派,红尘历练,一来是让洪图散散心,不要死气沉沉,总觉得没办法修炼仙家法术了就心生绝望,促成他在江湖上做成几件侠义事,帮他重提心气。再者就是让身后这位掌门暗中钦点为继任者的亲传弟子,多见识见识江湖,主要是来这玉宣国京城某座道观,帮她寻得一桩仙家机缘。原来她天庭眉梢处,有天生的红线三道,便是山上所谓杀劫太重的迹象,故而还需带着她在红尘中磨砺几年,褪去浑身煞气,晓得一个敛藏锋芒的道理,才能研习吾家仙法。总而言之,就是要让她知道比上远远不足,让洪图觉得比下绰绰有余。掌门不可谓不良苦用心。

  见与那位青衫客还隔着一大段距离,汉子仍是使用了师门不传之秘的聚音成线手段,与两位晚辈指点道:“宝树,洪图,我们行走江湖,与陌生人初次相逢,要看对方道行高低,武学深浅,会者不难,难者不会,切记额外留神观察他们的呼吸和脚步,比如眼前此人,确有几分武学功底,只是脸色微白,呼吸微滞,清浊不一,每次脚步落地的力道都不均匀,看得出来,原先底子打熬的不错,大概因为酒色过度的关系,神弱了一点。”

  陈平安也只好假装听不见这个评价。

  队伍中那个叫宝树的年轻女子,确实适合修道。确是一块璞玉,有地仙资质。

  大概都算是应运而生了,这类人物,如今各座天下都有。各大宗门,有的忙了。

  刑部粘杆郎早就秘密增派人手,去宝瓶洲甚至是桐叶洲寻找各色修道胚子。

  大骊朝廷送给落魄山的十六位天才,已经乘坐军方渡船,就快就会到达牛角渡。

  女子问道:“高师叔,听贺师伯说世间有那仙家渡口、客栈和渡船,只要被人找到确切地址,就会瞧见满眼的修道之士、炼气神仙?”

  汉子笑道:“说得轻巧,哪有那么容易遇见。你贺师伯,当年也不过是误打误撞,才偶然在荒山废观内遇见了一拨炼气士。”

  “听掌门说过,自古以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陆地神仙之流,他们在学道之初,多有门规师命,教他们立下誓言,在凡俗面前不可随便显圣,不可在山外随意施展仙法,不可在山外红尘里沽名钓誉,贪恋世俗富贵,免得误人子弟,让他们误以为炼气修道是坦途,是什么捷径。”

  “就说我们门派的那位开山祖师,虽是天纵奇才,也需历经千辛万苦,功德圆满之际,终于炼成一把飞剑,百丈之内,青光耀眼,随意割取贼寇首级,如探囊取物,易于反掌,已是古时剑仙的境界。”

  两百多年前的老黄历了,好好一处在方志上仙迹众多的山中仙府,逐渐沦为一座只传拳脚把式的江湖门派。

  祖师留下的那几卷道书,除了当代掌门,已经无人能够研习。

  豪阀家世也好,山中师传也罢,就怕成为一种旧风流。

  女子神色憧憬说道:“高师叔,听说京城内有个姓吴的道长,精通命理,算卦很准,有那铁口神断的美誉,算命摊子就在附近,我们去瞧瞧?”

  汉子笑道:“市井露相不真人,这种人反而不太可能是神仙。等我们去了崇阳观,你们若是还有闲心,可以自己去摊子碰碰运气,假使那道人真是游戏红尘的奇人异士,也是你们该有的造化。”

  一条胡同内,双方走近了。

  莫说是传说中修道成仙的人,神满再不思睡,便是江湖上习武小成之人,精神内敛,也不该这般白昼困倦,昏昏欲睡。

  汉子看了眼对方,倍感惋惜,只是不忘见缝插针,叮嘱两位师门晚辈,聚音成线道:“本派祖师有言,酒色财气,物物缠定活人,日夜令人神枯。仙家清静,方是上道,男女腥膻情欲,最误长生。此人脚步轻浮,困倦异常,若是掌门师兄在此,只需念动咒语,噀一口符水,喷在他脸上,便可解了睡魔梦魇的纠缠,恢复神思饱满,如果往后能够懂得节制,想必此人武学攀高之路,不会止步于此。”

  双方擦肩而过。

  走出去十几步,宝树低声笑道:“师父是出了名的宅心仁厚,按照他的脾气,肯定会停下脚步,好好与此人掰扯几句。”

  与掌门同辈的,除了师叔高祝,私底下都说她的师父,就是个好好先生。遇见山外不平事,要管。碰着江湖不幸人,就帮。为此连累门派发展和自身修行颇多,掌门却总说一句吃亏是福。她上山不久,这几年无意间也听到一些重话,说掌门正因为心肠太软,道心不坚,不像个修道之人,才导致他空有学力而无道力。她内心深处,觉得这些说法,是对的。

  修道之人就得有神仙中人的样子,不该将一颗本该光芒万丈的澄澈道心,放在烂泥潭里,自污神采。

  洪图不知是鬼使神差,还是福至心灵,蓦然转过头,恰好瞧见那青衫背剑男子的转头望向自己这边,他与之对视。

  耳中听得一个陌生嗓音言语道:“少侠若有闲情逸致,可以寻一寻那位吴道长的摊子,算一算前程如何,很灵的,价格公道童叟无欺,肯定不会糟践了银钱。”

  洪图内心震动,见对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兴许是在示意自己耳尖,凑巧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聊到了那个算命摊子。

  洪图转身忙不迭问道:“恳请前辈赐教,若是有人习武较晚,且非童子身了,果真能成武学宗师?!”

  却见那位不显山不露水的青衫客,施展了一门好似轻腾术的梯云纵手段,双脚在空中互叠劈啪作响,转瞬间身形便高出胡同翘檐,不见了踪迹。

  宝树听闻身后动静,转头看了一眼,只瞧见那抹青色衣角,她也不觉如何惊讶,问道:“师叔,是高手?”

  汉子也不觉得自己看走眼了,笑道:“动静不小,高得有数。”

  陈平安坐在一处屋顶,略作思量,看了眼折腰山方向,也不去为难马苦玄那几个尚未成气候的弟子。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再天经地义不过,不只是自家事,是天下人的天下事。

  至于那个根骨相当不错宜入山修道的女子,能不能成为真正的修道之士,难说。

  不是自夸,若是岑鸳机没有遇到朱敛,蒋去没有进入落魄山,多半就会泯然众矣。

  强提精神,陈平安选了一处僻静巷弄,飘落在地,好久没有这种想要大睡一觉、睡饱为止的状态了。

  顾璨一行人在永嘉县穿街过巷,国师黄烈是个一问三不知的,还是婢女顾灵验帮忙问路,才找到一条鸟不拉屎的僻静小巷。

  只见小宅院门外,除了双手笼袖蹲在门口台阶上的陈平安,还站着一拨生面孔,看样子正在扯闲天。

  陈平安有几分难以遮掩的神色萎靡,分明受伤很重,这种熟悉的场景,让顾璨脸色晦暗几分。

  顾璨缓步前行,以眼神询问结果。

  陈平安心声说道:“还行,是一种能够接受的代价。夜游剑折断了,还有一件本命法袍需要重新炼制缝补,数十个不太重要的气府废掉了基础,需要修整。但也不是没有裨益,长远来看,肯定不亏。刚好借此机会,”

  宁姚说得对,玉璞求真,相对务虚更多,仙人跻身飞升,除却最后一步,在到达仙人境瓶颈之前,修士都是务实更多。

  更何况陈平安当下的修道之路,过了元婴重返玉璞的这道最大心关,就变得再简单不过,无非是炼剑而已,说到炼剑就更简单了,就是吃金精铜钱,以及斩龙石。

  金精铜钱一物,陈平安是早有安排的,跟大骊宋氏打个商量,与北俱芦洲骡马河柳氏、三郎庙等做买卖,积少成多,总有路数可走,按照当时郑居中在天外的估算,陈平安“只要”再吃掉一千五百颗金精铜钱,井中月就可以提升到井口月的品秩,分化出来的飞剑数量,就有希望提升到八十万把,如果再乐观一点,陈平安甚至还可以想一想“百万”之数。

  所以真正难处,还是斩龙石,金精铜钱还算“有价无市”,斩龙石却是典型的无价更无市,任谁都是得手就捂着,藏着掖着,绝不售卖他人,故而先前在集灵峰之巅,就连于玄亲自帮着牵线搭桥,都不敢保证一定可以帮忙找到卖方,陈平安欲想凭此炼剑笼中雀,砥砺剑锋,提升品秩,难度之大,可想而知。

  顾璨直愣愣看着他。

  确定将马氏斩草除根了?

  陈平安岔开话题,“临时走了趟剑气长城,见着了你师父,随便聊了几句,白帝城很快就会封城,他邀请了一位名叫郑旦的女子剑仙担任阍者,虽是鬼仙,剑术很高,大有来历。她的剑术传承,在近古岁月里,曾与周神芝的曲城一脉并肩。”

  顾璨点点头。

  能够让郑居中亲自邀请担任阍者的剑修,道行肯定不弱。

  顾璨以心声说道:“受伤不轻,回了落魄山,需要闭关一段时日?”

  陈平安说道:“不妨碍给刘羡阳当伴郎。”

  顾璨说道:“实在不行,就让刘羡阳推迟婚宴。”

  陈平安直勾勾看着顾璨。

  顾璨无奈道:“打趣,调侃,开个玩笑,当真什么。”

  我这不是担心你折损道行,万一何处有碍道心了,聊几句轻松话,帮你解个闷。

  陈平安缓缓站起身,一一介绍过去,“不让你白忙活一场,介绍一下,化名蒲柳,本名徐馥,元婴境,破境机会不大。管窥,鬼修,金丹境,破境不难。沈刻,武夫七境瓶颈,马上就可以跻身远游境。我已经跟他们谈好了,只要你愿意招徕,他们就可以去你那边。管饭就行,给不给俸禄,你看心情。”

  这几个被陈平安带出马府的昔日“人上人”,不是老神仙就是大宗师,先前各自吃了一顿挂落,老妪遭受了一场火刑,鬼物管窥挨了一顿结结实实的雷局,沈老宗师就更惨了,总之俱是苦不堪言到了教人不堪回首的地步,如今他们只是想一想就肝颤。要不是陈剑仙要求他们跟上,说有一桩机缘要送,像老妪早就想着溜之大吉了,别说玉宣国,她都有了远游别洲的念头。至于管窥,也有了重返故国的心思,沈刻更是就想寻一处荒郊野岭的清净地方,至少一年半载内,老武夫是一个大活人都不想再见到了。

  顾璨默不作声。

  我赶来帮忙,求这些个?只是作壁上观一场,到头来你跟我谈报酬?

  要是换成别人,顾璨恐怕就要直接撂下一句“我不收废物”了。

  陈平安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顾璨的肩膀。

  你一个白帝城谱牒出身的新任宗主,我难道给你介绍一些祖训严苛的名门大派子弟、持身端重的正人君子?每天跟你光明磊落?

  何况这拨人,刚刚吃过苦头,最是老实,你那新宗门拿去就能用。他们境界不高,个个心眼却都不少,既懂做人,又肯做事。

  顾璨看了眼陈平安,也没说什么,转头望向那几个,他如今待人接物可谓彬彬有礼,滴水不漏,抱拳笑道:“幸会,晚辈如今家业不大,若能得到三位长辈襄助,是晚辈的福分。”

  虽然不晓得眼前儒衫青年的身份,可只要是陈剑仙的朋友,身份能差到哪里去?故而三人俱是受宠若惊的模样,纷纷还礼。

  其实一元婴一金丹,再加上一位即将跻身远游境的七境武夫,相当不差了。就这么三号人物,在任何一洲开山立派,只要不去跟老字号宗门比较,气象都不算小。只说几十年前,在书简湖,刘志茂的青峡岛,不也差不多就是这么一份家底?

  顾灵验撇撇嘴。

  这仨好运道。

  进了自家公子的宗门,出门在外,就多出了一张护身符,毕竟所在宗门的“正宗祖庭”是那白帝城,是郑居中。

  打狗还要看主人,即使他们仨碰到了硬钉子,宗主顾璨的面子不够,那么郑居中的面子够不够?

  而他们作为陈平安亲自“引荐”的人物,在宗主顾璨这边,等于无形中又多出了一张救命符。

  顾璨介绍起身边刚招徕而来的黄烈,“黄烈,刚刚卸任国师一职。”

  陈平安抱拳笑道:“见过黄前辈。”

  黄烈神色肃穆,郑重还礼道:“小小金丹,如何当得起前辈二字。修道长生,达者为先,见过陈先生。”

  陈平安哑然失笑。

  顾灵验嗤笑不已,哎呦喂,算是帮“先生”一语给出独到见解啦,黄老儿这么会溜须拍马,难怪能当个国师。

  陈平安问道:“他人呢?”

  既然顾璨都来了,就肯定少不了刘羡阳。

  顾璨笑道:“这家伙跑去真武山堵门了。”

  陈平安揉了揉眉心。

  顾璨说道:“事先声明,这次我们合伙赶来玉宣国碰头,是他的主意,我顶多算个帮闲。”

  陈平安没好气道:“你倒是讲义气。”

  顾璨笑呵呵道:“卖他卖习惯了。”

  陈平安习以为常。

  顾璨说道:“裴钱也来了,当下就在京师城隍庙。”

  不等陈平安说什么,顾璨抢先说道:“还是刘羡阳的意思。”

  见陈平安还想说话,顾璨最熟悉他脾性,立即以心声询问一个关键问题,“他们几个,在马府里边,到底遭了什么罪,都快沦为只是被魄一线牵引的行尸走肉了,烂摊子,我要是不给他们找几瓶灵丹妙药,赶紧安稳心神魂魄,后遗症太大。”

  顾璨是旁观者清,加上境界和师传都摆在那里,反观蒲柳几个局内人,并不清楚自己当下的险峻处境。

  陈平安粗略解释道:“除了鬼物管窥相对好些,其余两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就帮他们量身打造了几种小手段,设置雷局,给予火刑,武夫过心关,略施惩戒。”

  “好个走过路过不错过,好个既然撞见了就小惩大诫。”

  顾璨忍俊不禁,幸灾乐祸道:“沈刻撑过来也就算了,毕竟是武夫,蒲柳和管窥怎么办?老妪就算本来就没有什么机会跻身玉璞,可问题是她现在即便有了一桩天大机缘,她敢闭关,敢破境,敢面对心魔?”

  陈平安说道:“将来只要他们有希望闭关破境,你书信一封,我自会帮他们……剐掉所有记忆,就跟从未见过我一样,而且不会伤及他们的大道根本,就只是清除了记忆而已。”

  顾璨默不作声,眼神复杂。

  陈平安自嘲笑道:“拿我跟郑先生比?能比吗?你就这么高看一个仙人境修士,就这么侮辱一位想要立教称祖的十四境恩师?”

  顾璨对于“立教称祖”四字,并无太大感触,似乎早有预料,听闻此言道心亦是无波澜,反而是对那“仙人境”三字?

  陈平安伸手按住顾璨的脑袋,“我既是仙人又是宗主,刘羡阳好歹还是个宗主,就你屁都不是,只有个玉璞境傍身,横什么。”

  顾璨无言以对。

  陈平安笑道:“我这个才叫打趣,调侃。”

  进了宅子,老妪几个环顾四周,巴掌大小的地盘,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他们大为诧异,这就是陈剑仙在京城的落脚地儿?会不会太寒碜了点?只是他们转念一想,很快释然,大剑仙行事,岂可以常理揣度?

  陈平安笑道:“勤是摇钱树,俭乃聚宝盆。”

  厅堂简陋,主要就是一张八仙桌。

  陈平安招呼大家落座,说道:“租来的地方,招待不周,以茶代酒。”

  察觉到顾璨的眼神示意,顾灵验立即就去烧水了。

  屋内也没外人,陈平安问道:“想好地址了?”

  顾璨说道:“将就选在扶摇洲吧,有处地方,以前亲自勘验过一番,还凑合。不过我打算再跑一趟扶摇洲,走走看看,说不定有更好的地儿,具体选址,现在说不准的。”

  陈平安点头道:“只需定好了扶摇洲,就不用太过着急了,慢慢来。”

  顾璨说道:“未必会有典礼。”

  陈平安笑道:“就算有典礼,请我也未必去。”

  顾璨说道:“知道你忙,只去得青杏国,去不得扶摇洲。”

  除了知根知底的顾灵验,其余几个,都是人精,立即嚼出余味来了,这是较上劲了?

  他们俩啥关系啊。

  对那儒衫青年的身份,愈发好奇几分。

  谁啊,跟陈剑仙对话,可以如此随意?

  陈平安“将功补过”一句,说道:“既然选了扶摇洲,以后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顾璨说道:“如果是避暑行宫出来的某人,就免了,注定尿不到一壶去。”

  陈平安笑道:“此人被誉为扶摇洲有史以来最聪明的皇帝。狡兔三窟,我总觉得这家伙在故国某地,藏着家底呢。”

  顾璨因为在扶摇洲待过一段时间,立即猜出了对方身份,试探性问道:“是防儿子比防外人更厉害的那个?”

  陈平安点头道:“就是他。如今跟在钟魁身边熬日子,迟早有一天是要恢复自由身的,你们两个估计比较对脾气。”

  顾璨笑道:“如果是他,想当个首席供奉,我都给。”

  陈平安说道:“等你们见了面再说,先看投不投缘吧。”

  顾璨笑呵呵说道:“打死他都不肯去落魄山,打死他都肯跟着我混吧。”

  陈平安呵呵笑道:“你还挺骄傲?跟我显摆呢。”

  顾璨乐不可支。

  陈平安长呼出一口气。

  如果有把椅子可坐,他都想靠着睡觉了。

  顾璨想起一事,问道:“知不知道这边有座崇阳观?”

  陈平安点头道:“古称炼丹,是一处道气凝聚不散的风水宝地。路过几次,没有进去深究,单凭望气,大致看出是个精通火法的道士,在那崇阳观内筑炉炼水丹,估计是个敢将金丹内外双炼的异人,我猜观主境界未必有多高,外丹道力却是不浅。怎么,已经见过面了?”

  方才甜水胡同遇见的那几人,好像就是要去崇阳观求仙缘。

  道家法统繁多,只说外丹派和内丹派,在金丹境一层,就出现了一道分水岭,金丹之下,外丹得势,笃信飞炼黄白、服食成仙的道士们,假求于外物以自坚固,往往破境神速。而金丹之上,外丹虽说不至于变成鸡肋,却也并不如何重要了,不过事有例外,青冥天下那边,外丹一道,也有几条法脉,是可以直指飞升的。桐叶洲那边,陆雍的青虎宫,就属于典型的道家外丹一脉。

  顾璨说道:“刚见过,随便聊了几句,里边的观主,好像是位金丹地仙,胆子不小,竟敢自称道号回禄。”

  陈平安一笑置之。

  顾灵验轻声说道:“又不是青冥天下,道号唯一,不可擅取,独一份的,搞得跟合道之路似的金贵无比。浩然天下这边,谱牒修士之外,道号还不是随便取。”

  陈平安点点头。

  顾璨便不再言说此事,转移话题问道:“要不要我以三山符走趟真武山,把刘羡阳喊过来?”

  陈平安点头说道:“那你速去速回,我就偷个懒,在这里等着你们。”

  刘羡阳曾经掀过陆沉的算命摊子,还叫嚣着见一次打一次。

  以前是不知道那位莲花冠道士的身份,所以不怂,如今即便知道了是陆沉,刘羡阳依旧丝毫不怵。

  陈平安在顾璨走后,便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箓,化做一道流彩,飞快掠出宅子,符箓落地之时,便是一位中年道人吴镝,已经身在崇阳观墙外。

  主要是担心顾璨无意间牵扯到了某种因果,陈平安需要一探究竟,亲眼看过才能放心。

  况且还在那条甜水胡同内遇到那拨“山脚”人,陈平安觉得此事可大可小,按照习惯,还是想要眼见为实。

  顾灵验只是假装不知缘由。

  家乡蛮荒,自然是没有规矩的,但是并不缺豪情。因为缺了算计,那种生死莫逆的交情,说不定要比浩然更多。

  可是像顾璨和陈平安这般的关系,她还是第一次见着。

  老妪几个马氏旧人,还在揣测那位儒衫青年的身份。

  虽说被安排了去处,多半以后就要跟随那个年轻人混口饭吃了,可只要不是跟随陈先生去落魄山,都行!

  顾璨临走之前,看了眼黄烈。

  我在的时候,你已经拿某人“敲打”过我两次了。当我不在的时候,如果你还敢如此行事,当天收你入门担任供奉、结果当天就清理门户,这种事情,别人做不出来,我顾璨可以做得很随意。

  黄烈似乎心虚,赶忙点头致意。放心,绝对不会再给顾宗主误会的机会!

  崇阳观内,风景静谧。夕阳里,霞赭水成笺,纹若符文,池中鱼宛若置身一部道书中,可食神仙字。

  有独鸟冲波去,浮光掠影。

  走来一个长髯飘飘的老道士,原来是此地主人的程逢玄察觉到观内的异样,老道掐指一算,因果不明,一团乱麻,暂时难言吉凶,便中断道门课业,走出简陋茅屋,老道人脚踩四方步,极有威严。

  眼中所见,是个临水赏景的中年道士。就不知是同行,还是同道了。

  老道人一时间也不吃不准对方的意图,要说道观常年关门,在这京城之内,就没什么串门的朋友,也无来此烧香的善男信女。

  所以对方要么是不请自来的翻墙而入,要么就是……真有神术的有道之士,能缩地脉,千里山川,目前宛然。

  程逢玄打量了一番,有个猜测,笑问道:“可是在那永嘉县孩儿巷摆摊的吴道长,吴神卦?”

  光凭对方装束,分辨不出隶属于山上哪条道脉法统。

  陈平安笑着点头,开门见山道:“贫道吴镝,并无道号。方才听朋友说起,程观主的道号是那回禄?贫道在此讨生活多日,数次路过贵观,只因不敢叨扰,故而未曾登门,等到今日听说朋友提及程真人,言语中对观主多是仰慕,生怕错过一位得道前辈,所以贫道才会斗胆来此一叙。”

  程逢玄抚须而笑,促狭道:“自封的道号,岂能当真,吴道友可别是被吓到了吧,还是将贫道当作歹人,打算去跟县衙讨赏?”

  陈平安说道:“观主说笑了。”

  程逢玄也懒得与此人兜圈子,身正不怕影子斜,大好光阴终究有限,不该消磨在这类虚与委蛇中,便径直说道:“明人不说暗话,敢问吴道友是来此探幽赏景,还是切磋道学,掂量贫道的斤两?”

  若说同行是冤家,可他在这崇阳观内深居简出,专心炼丹,收了俩徒弟,与世无争。与这摆摊挣钱的道友,井水不犯河水,没道理犯冲才对。

  陈平安微笑道:“冒昧相问,程观主所在师门祖上,是否出身楼观派一脉?”

  程逢玄默然片刻,喟然长叹一声,露出些许感伤神色,“不曾想吴道友还知晓这等上古旧事,实不相瞒,贫道确实出自楼观派旁支,只是并非正统,同源不同流,源头之水早已枯竭,贫道所属这条支脉也是现如今这般惨淡光景了。”

  上古岁月,真人辈出,当时浩然天下的道家,曾有以楼观派最高、东华派最大的说法。

  而楼观派这条道家法统,除了擅长天文躔度,精通风角鸟占卜术,于炼丹一道,也是极其在行。否则也站不住“最高”。

  陈平安确认对方所言不虚之后,有些无奈,原来这条如鱼伏底的隐藏脉络,不在顾璨身上,而在己身。

  东海观道观的老观主,那位碧霄洞主,他对楼观派一脉的桐叶洲金顶观,便暗中多有照拂,甚至点名要求落魄山和姜尚真不许对那个邵渊然出手。老观主当年赠送落魄山四分之一的藕花福地,是要还债?需要先在这崇阳观内偿还一笔利息?不知先前那三人,往上追溯,谁又不会不会牵扯到楼观派诸脉的某位老祖师?

  陈平安斟酌片刻,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既然靖师愿意以诚待人,贫道也不好故弄玄虚,该有一个投桃报李的‘实不相瞒’,贫道年少时曾经云游四方,早年在那桐叶洲,机缘巧合之下,在北方一处某地,与楼观派某脉祖师传下的法统,有一份不浅的缘法,宛如栽种,该是在此花开,瓜熟蒂落了。”

  程逢玄略带疑惑哦了一声,显然是将信将疑,不敢全信,真有这等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陈平安继续说道:“贫道在这玉宣国京城内,事情已了,马上就要继续远游别地。永嘉县竹竿胡同那边,有一座以讹传讹的‘鬼宅’,门口悬有一株艾草,观主去到那边,望气一见便知。宅子主人叫薛如意,她虽是鬼物之姿,却是一心慕道,神光清灵。贫道在此地借住数月之久,与她关系匪浅,以道友互称。她与神号大纛的西岳佟山君,颇有私谊,正是沾她的光,贫道才有幸在宅子里边见过佟神君一面。程观主在炼丹之余,可以抽空过去一叙,就说与吴镝是道上旧友。”

  程逢玄故作镇静,心中啧啧称奇,眼前道友,福缘深厚呐,竟然能够与那尊佟神君都有一面之缘?

  这种事,尤其是在西岳地界,可不敢胡说八道,往自己脸上随便贴金的,否则真不怕挨雷劈?

  实则程逢玄惊奇之余,更有惊吓……只因为他最重要的一炉丹药,原本预定在今年端午节的正午时分开炉烧炼,在祖传丹书上边名为“午时鱼”,一炉丹药只要功成,不多不少,只有两颗,缺一不成,多了更是不成,两颗丹刚好分阴阳。但是老道人却对此毫无把握,只因为缺了一份最重要的药材,哪怕他已经殚精竭虑,选址崇阳观作为一座鼎炉,再寻见了一副“正午联”作为压胜之物,可仍然缺了一味至关重要的炼丹之物,导致丹炉生火却无法做到丹书上形容的那种“走水”!若能燃烧一株仙家艾草,宛如蒸笼起火,熏灸搬运至观内凝聚多年的水运?岂不是……天公作美?!老道人之所以没有面露喜色,就在于暂时不知那鬼宅门口的艾草,品秩如何?燃烧后火力大小?

  老道人愈发惊疑不定,今日与这道士吴镝相见,难道真是玄之又玄的道缘使然?真应了对方那句话,理当开花结果,瓜熟蒂落?

  而陈平安的本意,是先帮着这位观主和薛如意牵线搭桥,让双方相互间有个照应,结一份香火缘。以后崇阳观真有什么难处,也能通过薛如意或是佟文畅,陈平安再来权衡,要不要帮忙,以及如何帮忙。

  陈平安同样吃惊不小,看似随口问道:“贫道曾见一外乡贫寒少年,名为白云,他与爷爷曾经一路售卖春牛图,路过摊子,贫道便帮他起了一卦,是个有山上缘法的少年,不知靖师是否见过此人?”

  程逢玄摇摇头,“贫道足不出户,未曾见过这位少年。”

  只是老道人很快补了一句,“贫道那两位徒弟,偶尔去往市井购物,说不定见过此人。”

  陈平安神色如常,微笑道:“贫道本以为这桩仙家缘法,会落在程观主和崇阳观身上,如今看来,则未必了。”

  这就境界高的好处了,旁人心中密语响动如雷。

  那棵悬在门口的艾草,先前是陆沉赠送给薛如意的,免得陈平安跟马苦玄一战,动静过大,不小心伤及她身为鬼物的魂魄。

  而陆沉此次赶来浩然,所忙正事,是寻找那条“神仙难钓”的“午时鱼”,也就是后来的少年宁吉,如今陈平安的嫡传弟子。

  是不是按照“原先”的脉络,没有被陆沉和陈平安发现踪迹的宁吉,会进入这座崇阳观,少年得到程逢玄的青睐,拜他为师,一步一步,最终走上修道之路?

  陈平安哑然失笑。这算不算是自己半道截胡,抢了对方的得意弟子?

  陆沉是早就算到了这一层,要以那棵艾草作为补偿,间接帮助老道人炼丹圆满?了结一桩因果?

  看来下次游历中土神洲,除了龙虎山天师府,有机会的话,还要再去一趟中土陆氏借书看书了。

  陈平安笑道:“就不妨碍观主待客了。”

  老道人疑惑道:“道友何来此说?”

  道门之人,最是讲究一个“收神”,不会轻易散出神识,相传唯有那种步入天人感应境地的道门神人,才可以不动神,却通神,能够感知身外天地间的纤毫变化。

  这个时候,一个身材高大却面有菜色的少年道童,快步跑来水边,打了个稽首,气喘吁吁道:“靖师,又有客登门。”

  程逢玄笑着赞叹一句,“吴道友真是未卜先知。”

  约莫是察觉到这位世外高人吴道长的玩味眼神,老道人便有些惭愧,自家道观内的饭菜,平日里确实油水不足。

  老道士喜好清净,炼丹也最怕红尘侵扰,道观一年到头无异于关门谢客,不能偷不能抢,又不肯坑蒙拐骗,没点偏门财,哪来的多余银子,何况修道本就艰难,岂是什么享福事。这俩徒弟,虽说他们资质寻常,算不得什么天才,可程逢玄既然收了他们作记名弟子,除了顺着自家缘法之外,对他们还是寄予厚望的,不单单是道观缺俩烧火道童、洒扫杂役那么简单,老道人还是希望他们将来可以各凭道力重振师门,只不过山中修道之人,炼取外丹和服食之法,一贯是师承秘授的口耳相传,故而选择徒弟、传道授术极其严格隐秘,有些道脉,甚至会有那必须一脉单传的祖训。铅汞鼎中烧,炼成无价珠。只要修炼出一颗金丹,俗子服之可以益寿延年,仙师服用就可长生久视,常驻人间。所以那一炉子丹药,果真成了,恰好两颗,宋巨川和钟山,便是人手一颗的福缘,至于程逢玄自己,早已内结金丹,便无需外物增长道行了。

  那吴镝好似看出老道人的窘态和钟山的拘谨,淡然笑道:“清贫处世,厚道为人,所以我们道士才会自称贫道。”

  老道人抚须而笑,此言至理。

  钟山听得大开眼界,原来咱们道士的“穷”,也是有大道理可讲的?

  吴道长看那高瘦道童,微笑道:“世俗有钱无钱在金银,我辈有道无道却在心。入山不易,修道更难。吃点苦不算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然会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此乃修道得道的题中之义,欲想仙人的逍遥,必先挨过凡俗的苦头。这位小道友,既然已经身在观内修行,寻见了明师,莫要入了宝山却空手而返,你们切记心无杂念,虔诚向道,不可怨天尤人,连累身心踟蹰不前,要相信自有机缘在前等着你们。”

  钟山到底不比宋师兄口齿伶俐,不善言辞,就只是规规矩矩打了个稽首,由衷谢过这位陌生道长的寄语和教诲。

  陈平安伸手轻拍少年肩膀,微笑道:“修道辛苦,再接再厉。”

  程逢玄本想带着这位吴道长去自家炼丹处一看,不料对方直接来了一句“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老道人听闻此说,一时语噎。与先前那儒衫青年的一句“钓者之恭”,确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陈平安再与那位“靖师”观主客套一句,“清净寡欲,与物无竞,真人精神。”

  随后他便告辞离去,满脸笑容的老观主也没有挽留,只是心中暗暗下定主意,要去那座“鬼宅”碰碰运气,瞧瞧那艾草到底品相如何。

  路上陈平安刚好与那拨人再次擦肩而过。

  道士吴镝的四方步,走得半点不比老观主差了。

  瞧见了那位仙风道骨的老道人,矮小汉子确认身份后,拿出一份掌门亲笔手书的密信,低头双手奉上,“姚家山高祝,奉掌门之命,带宝树、洪图来此觐见程真人。”

  程逢玄接过书信,当场揭开,看过内容,抬头看了眼那个叫宝树的年轻女子,老道人点头道:“确是可造之材,以后她就留在观内随贫道修行,三年五载都是无妨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老道士心情大好,其实说是楼观派一脉的旁支法统,错没也错,就跟某个乡野百姓说那几百年前自己姓氏出过皇帝差不多吧。

  只是冥冥之中,他觉得此次丹成的契机,真就在那吴道长所谓的一棵艾草之上。

  年少无知,曾言口出狂言,谁闲如老子,本是神仙种,不肯作神仙。

  如今修道小成,丹成有望,谁狂如贫道,炼丹已功成,不肯服金丹。

  程逢玄让更为心思活络的徒弟宋巨川,领着高祝三人去观内住下。

  当年从中土云游至宝瓶洲,老道人从北往南一路游历,期间停步,与那姚家山的当代掌门,聊得还算投缘。姚家山历史上出过一位金丹剑仙的开山祖师,只是立了门派之后,一代不如一代,如今掌门姚国珍,只是位洞府境练气士,更非剑修。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一位良材美玉,估摸着是姚国珍自认难传真法,担心耽误了那女子的修道前程,就有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心思?哈哈,贫道倒也有这份成人之美的心思。

  就当是修行路上,与那姚家山结一桩善缘好了。

  以后等到宋巨川和钟山出师了,外出历练途中,也有个落脚地。

  玉宣国京城此地,门脸极小却别有洞天的道观,曾名炼丹观,改名崇阳观。

  今年观主,旧时建观人,若是同在一观修道,如何分得清谁是主人谁是客?

  钟山陪着师父散步,想起一事,鼓起勇气小声说道:“靖师,我认识个朋友,他身世贫寒,是外乡人,逃难到了京城这边,与爷爷相依为命,认得药材,还能绘制春牛图,会些砖瓦匠活计,他很能吃苦的,弟子就想与师父打个商量,能不能让他来咱们道观打杂,当个常住道人?”

  老道士随口问道:“你那朋友,姓甚名甚?”

  钟山说道:“白云。”

  老道人想了想,有了主意,嘴上却是说道:“钟山,你觉得咱们道观伙食如何?”

  钟山老老实实说道:“还可以的。”

  油水确实不多,总归是顿顿吃饱饭。

  至于宋师兄私底下的某些埋怨,就不与师父说了,免得比较记仇的师父揪着不放,到时候师父骂师兄,师兄回头打自己,亏的,不还是自己。

  老道人抚须笑道:“只要你那叫白云的朋友,来咱们这儿打杂不收工钱,保证他一日三餐饭菜管够。他若是答应,就来这边帮忙,先当个短工,为师再观察他几天,如果果真性情淳朴,让他当个常住道士也不难,可若是觉得挣不着钱,便不愿咱们崇阳观,那就算了。”

  钟山默默记下,面露喜色。估计是自家道观老旧,处处需要修补,宋师兄帮自己琢磨出来的那个理由,那句“会些砖瓦匠活计”,立了功,说服了师父。

  千气万象盘回处,古来仙真创此亭。

  亭外有一块巨石,顶部如被利器削成平台。

  石台上坐定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道人,一脸虬髯,肌肤泛着羊脂玉般的莹彩,似乎正在行气吐纳,双鼻垂挂两条白烟,宛如白蛇挂壁,身边水雾蒙蒙,道人蓦然睁开眼后,双眸精光四射,好不骇人。

  魁梧道士摊开手心,观看纹路,分寸辨山岳,斗升观四溟。既是掌观山河人物,关键是还可同时望气。

  命理冥冥中,人事新如旧,长疑未到处,一一似曾经。

  亭内有一双少年少女端坐,双方容貌之佳,见之忘俗。

  那龙须刘海的俊美少年,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此刻横一把长剑在膝,可以入书,当那才子,或是少年侠士。

  旁有少女妖且丽,姿容之美,让人词穷。

  他们见此景象也不奇怪,这个刚认还不到一年的师父,曾随一位不知姓名的古时异人学锁鼻术。

  只是他们都磕过头,拜师学艺了,至今却不知师父的名字、师门,这是山上神仙们独有的古怪规矩么?

  而且师父只说是尊奉师门之命,要去大骊西北鄠州度一个天生仙根的人,带回山中,异日定可光大门派。

  作为收徒礼,这位道人曾经分别送给他们一件礼物,分别是一长一短两把剑,解下悬佩长剑赠送给少年弟子,长约三尺四寸,

  剑囊古旧,色彩斑斓,雕饰华美,师父却并未道破剑名,只说是一柄上古名剑,出自一座大岳某位陆地真人亲手铸炼,吹毛过刃,削铁如泥,此剑可屈伸,不用时只需缠在腰间,它曾是道人登山炼气之初,作防身之用的利器。

  少年再不识货,也知是宝物无疑,平时只需将这柄长剑抽出剑囊两尺,便觉晶莹射目,剑气森森,可以持剑人毛骨悚然,不敢全部将其拔出剑囊。中年道人再赠送少女徒弟一把短剑,却不曾说其渊源。只是叮嘱他们平日与剑亲近,以自身道气温养剑气。两人自然无法理解什么道气与剑气,只是琢磨出个道理,想来与那人养玉、玉养人的道理无二,朝夕相处,时常把玩便是。所以少女每夜入睡,便会将短剑当作枕头。

  道士睁眼摊掌后,低头一瞥,微微皱眉,只是很快就恢复古井不波的道心,重新闭眼。

  少女小声说道:“师兄,师父自己只管日夜炼气,也不休歇片刻,师父可以辟谷,不吃五谷杂粮,我们在这道观,却要翻墙进出跟蟊贼似的,到底是为什么啊?为何我们不直接去那鄠州找人?”

  少年神色漠然,摇头说道:“师父怎么想的,我如何猜得到。”

  双方学武炼气不足一年,轻身功夫就至纯熟境地,檐壁间跳跃捷如猿蹂,在山林间去势快过飞鸟。

  只是仍旧不曾练习剑术,师父始终不教,他们也无可奈何。

  至于道观内师徒三人,竟然至今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委实是桩怪事。

  一位青裙妇人,凭空现身,姗姗而来。

  她步入凉亭内,笑语晏晏,“你们就是刘师兄刚收的两位弟子吧,哪个是丰城,谁是景定?”

  无视他们如临大敌的姿势,妇人自我介绍道:“我姓萧,论辈分,是你们的师叔。名字就先不说了,咱们师门规矩很重的。”

  他们站起身,与这位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萧师叔行礼。

  “君卿皆是仙苗,理当自珍自爱。”

  青裙妇伸手虚按两下,让他们不必拘谨,微笑道:“好好修行,大道可期。”

  她一边与俩孩子闲聊,一边以心声与那魁梧道士说道:“刘师兄,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热闹了?一天之内,就来了三拨客人?”

  那道士密语答道:“无缘不聚。”

  青裙妇说道:“白帝城顾璨,侍女顾灵验,国师黄烈,他们是怎么厮混到一起的?我刚得到一份总堂谍报,那个假装顾璨贴身婢女的狐媚子,竟是一位蛮荒女修,道号春宵。至于她的修道路数,如何会跟在顾璨身边,从蛮荒来到浩然天下,连总堂都不清楚,查不出来就算了,还说不必再查,刘师兄,你说怪不怪?”

  魁梧道士说道:“真正紧要的消息,不是顾璨和春宵,而是刚刚离开此地的道士吴镝。”

  青裙妇眼睛一亮,“有说头?”

  竟然可以比顾璨、春宵更重要?

  道士一语道破天机,“此人真实身份,就是落魄山陈山主的符箓分身之一。”

  青裙妇问道:“他是要与马氏报仇?”

  魁梧道士说道:“仇都报完了。先前天边异象,就是马苦玄身死道消的证明。”

  青裙妇疑惑道:“你怎么认出来的?”

  至于马苦玄就此陨落一事,她倒是没有太多意外。她先前只是不敢相信,马苦玄真就这么死了,这个消息,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要知道外界很多人,都无比看好马苦玄在百年之内跻身飞升的。她无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

  道士说道:“顾璨前脚离开,吴镝后脚就到,难猜吗?”

  青裙妇脸色古怪,有些担心,“我就说为何会凭空失去公孙丫头的气息。该不会是被他?”

  某本销量极好再被禁绝的山水游记,不知坑了多少看客,什么怜香惜玉陈凭案,那位陈山主,自年少起就是个辣手摧花的主儿!

  道士说道:“这等心性不坚的弃徒,难道你还想要帮她重归师门不成?”

  青裙妇幽幽叹息一声,不愿在这个话题上与刘师兄多做纠缠。他们虽然以师兄妹相称,始终同门不同脉。

  她想起正事,以心声问道:“程师伯仍是无法开窍、记起前身吗?总堂那边问询此事了,我该如何回复?”

  中年道士点头道:“程师伯上一世修行太过顺遂,福缘深厚,这一世反成累赘,开窍更难。你回复总堂那边,至少两百年内,都不用奢望程师伯能够返山。”

  她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程师伯上辈子,这个岁数,都是飞升境了。

  今身如今才是金丹地仙,就这么沾沾自喜。

  曾经有高人打过一个很形象的比喻,程师伯就是个他不求财财自来、他不求运运自亨通的聚宝盆。

  中土于玄,皑皑洲韦赦,还有宝瓶洲贺小凉,桐叶洲黄庭,都是这类人。

  她继而有些忧心,“程师伯的根脚,不会被那顾璨勘破吧?”

  她可不愿意与白帝城有任何纠葛。

  其实不是她,是任何人才对。

  魁梧道士摇头道:“顾璨天资再好,暂时还没有这份眼力。”

  她追问道:“顾璨看不出,那个人呢?程师伯也真是的,自封道号‘回禄’,很容易让有心人起疑的。”

  道士想了想,“程师伯福缘好,道气重,哪怕浑浑噩噩,也能自行隔绝天机,就像武学宗师的拳意庇护,各有神助,陈山主刚刚涉足望气一道,应该认不出。”

  她松了口气,试探性说道:“宝树那丫头资质真好,师兄不如让给师妹?”

  宝树是那鄠州女子的小名,她的全名是元朝仙。在总堂秘册上,评价极好。

  是师门三脉都想争一争的“天材”。

  见师兄根本不愿搭话,青裙妇继续劝说道:“你都收了丰城和景定作徒弟,总要让师妹稍微沾点光吧,这些年我在北俱芦洲,忙前忙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该收个有出息的好徒弟了。”

  “让美归功,此君子事。”

  魁梧道士淡然道:“可惜我是个练剑修道的。”

  青裙妇顿时哑然。

  他建议道:“你可以趁着程师伯尚未恢复前世记忆,与他求上一求,将那宋巨川或是钟山,让一人给你当弟子。”

  青裙妇闻言气笑道:“请教刘师兄,我们这一脉,何时可以收取男弟子了?”

  原来她这脉一向恪守祖训,传女不传男。否则她还真不介意与“程逢玄”讨要个徒弟。

  需知上古钟山有神灵,道号烛阴,不受文庙管辖,相传道场自成天地,此君睁眼视为昼,闭目瞑为夜。

  后被挚友剑仙所斩,祈求兵解蜕化,来世转为人身。

  当时递剑帮其解脱者,正是浩然三绝之一的剑术裴旻。

  她突然问道:“程师伯为何会来宝瓶洲炼丹?”

  道士看似敷衍一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沉默片刻。

  青裙妇心情郁郁,“他是我唯一看走眼的人。”

  她有些意态阑珊,本来以为足够高看他了,不曾想到头来仍是小觑了他。

  “你要是当年没有看走眼,在北俱芦洲与他有了交集,可能天下就不是现如今的世道了。”

  道士有些笑意,道:“再说了,萧师妹你所谓的高看,好像也高不到哪里去吧,不过就是位远游境武夫?而且与人言之凿凿,笃定他一辈子就只能拥有初一十五两把飞剑了?”

  青裙妇避重就轻,神色无奈道:“八境武夫,难道是大白菜么?”

  道士问道:“总堂那边还有其它消息吗?”

  青裙妇点头道:“某人从五彩天下回到了这边,有人曾见她剑光如虹,跨海远游,看她方向,是去往扶摇洲。”

  虽然只说“某人”,道士却心知肚明。

  道士似有所悟,转头望向她。

  她点点头。

  那个宁姚,多半是又又又又……破境了。

  饶是道心坚定如魁梧道士,当他得知此事,也是难免神色恍惚片刻,轻声道:“可怕。”

  她点头道:“如此破境,根本就是不讲道理嘛。她离开剑气长城,这才几年功夫,元婴破境至玉璞,斩远古神灵,仙人,一场问剑,打得道祖关门弟子毫无还手之力,飞升,如今就又……”

  重重唉了一声,她无奈道:“实在是说不下去了,人比人气死人,直教旁人心灰意冷。”

  她随即笑道:“都成为天下第一人了,跨越天下,依旧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真是自由。”

  魁梧道士突然站起身,这一起身,就愈发高大了,竟是要比宝瓶洲北地男子犹要高出一个脑袋,沉声道:“有失远迎。”

  那位不速之客,依旧不见身形,只是笑言一句,且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语气。

  “两位前辈境界都这么高了,身份还都很不一般,就这么喜欢聊我的家事?”

  青裙妇跟随刘师兄的视线,望向一处,涟漪阵阵,来者终于现身。

  男子青衫背剑,身材修长,鬓角白发已经重新转青,约莫是跻身仙人境使然。

  但是神色萎靡,估计是跟马苦玄那一架,赢得很不轻松。

  她忍不住好奇问道:“陈山主是什么时候赶来此地的?”

  陈平安笑着反问一句,“我也好奇,两位前辈是何时来到宝瓶洲的?”

  青裙妇蹙眉不言。

  来此兴师问罪?

  此人当下的真实境界?他与陆沉暂借境界的代价,就是从玉璞跌回元婴。

  道士以心声为她解惑道:“‘道士吴镝’离开道观之前,拍了拍钟山肩膀,就察觉到了钟山根骨的不同寻常。看似无意,原来有心。至于他是何时潜入此地的,我也不清楚。”

  青裙妇愈发疑惑,“你是仙人,都不清楚?”

  他们这个行当,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最是精通潜伏和偷袭,怎么会被陈平安察觉到此地?

  道士说道:“可能是你的到来,泄露了行踪。”

  青裙妇气笑不已。

  那位魁梧道士开口说道:“我叫刘桃枝,是西山剑隐一脉的掌舵人。”

  “在桐叶洲那边,陈先生已经见过的秦不疑,她是樱桃青衣一脉的上任魁首,等她卸任后,位置空悬已久。”

  “凉亭这位,是秦不疑的师妹,叫萧朴。我们门中都没有道号一说,哪怕不是一脉,多是按照辈分相称。”

  萧朴相貌只是中人之姿,肌肤微黄,却自有一种凛然不可犯的森严气度。

  她头别木簪,穿棉衣,脚踩一双布鞋,微笑道:“若效飞凫客,多惭击剑仙。”

  陈平安无动于衷。

  凉亭内的少年少女,虽然听不见三人言语,却都对那位青衫剑客的身份来历,大为好奇。

  横剑在膝的少年丰城,对那位不速之客冷眼旁观。

  少女景定,她却是目不转睛,好像瞧见了什么夸张景象,满脸叹为观止的新奇神色。

  萧朴说道:“曾经有幸在北俱芦洲,遥遥见过陈山主与那拨北燕国骑卒和割鹿山刺客的厮杀风采。”

  陈平安说道:“前不久,托月山之外的周边蛮荒修士,远远见过那场厮杀,估计也是这么觉得的。”

  萧朴好像没听出年轻剑仙话语中的阴阳怪气,自顾自继续说道:“当年陈山主境界不高,神识敏锐程度,却是非同一般。”

  当时陈平安与隋景澄同行,在马背上,他确实就觉得有些古怪,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只是一种对危机的直觉。

  陈平安默不作声。

  开口说话费力气。

  刘桃枝似乎觉得自己居高临下与这位陈山主对话,不太合适,于礼不合,便飘落下巨石。

  洗冤人与赊刀人,都极为神秘。而且相较于后者,洗冤人要更为行事诡谲,不为世人所知,就像白也所写诗篇赞誉的刺客一般,真正做到了十步一杀人千里不留人。以至于就连龙虎山外姓大天师的梁爽,老真人这种山巅大修士,都要去询问赵天籁,才可以知道些许内幕。例如洗冤三脉,分别是剑客身份的西山剑隐,还有几乎全是女子刺客的樱桃青衣,以及最后一拨在浩然八洲各国身居高位、庙堂要津的武将,这一脉笼统成为“锯碗人”,别称缝补匠。

  就说于磬不简单,果然不假。

  陈平安在这之前,只知道马府“厨娘于磬”的真实姓氏,是公孙,曾是一位洗冤人,却不是出身西山剑隐一脉。因为违例,她被除名驱逐,失去洗冤人身份,才有了与马苦玄的甲子之约,被坑害得如今就在某处当那没有工钱的免费苦力,还要时不时被那同是阶下囚的萧形骚扰一番。

  原来她还是萧朴的高徒。

  更早之前,秦不疑主动找到陈平安,打开天窗说亮话。身份、行事极为隐蔽的西山剑隐一脉,曾经想要将总舵放在宝瓶洲。

  事后按照崔东山的补充说法,当年刘桃枝这一脉洗冤人,表面上是与大骊刑部供奉起了一场没有闹出人命的争执。

  双方各执一词,大骊刑部那边的意思,很简单,该不该杀,什么时候杀,得由大骊王朝说了算。

  归根结底,还是刘桃枝与崔瀺的治国理念,并不相同。

  秦不疑在桐叶洲那边,曾经主动邀请陈平安担任西山剑隐一脉的首席客卿,甚至愿意与师兄刘桃枝,一起举荐陈平安成为洗冤人“总堂”的太上客卿。

  而秦不疑所谓的师妹,也就是眼前这个萧朴,桐叶洲虞氏王朝先帝的那颗头颅,就是被她亲手割掉的。

  其实当时秦不疑最有分量的,还是她那句“在其余天下亦有死士”。

  这就意味着蛮荒、青冥与五彩几座天下,肯定都有属于洗冤人三脉的暗棋,只是条条伏线有长短之别而已。

  可哪怕如此,陈平安依旧是假装没听懂秦不疑的言外之意。

  秦不疑也是磊落爽快之人,见此情景,就不再多说半句。

  萧朴无话可说,陈平安不想说话。

  刘桃枝是身份特殊,必须字斟句酌,言语不宜太过随意。

  一时间便有些冷场。

  还是陈平安率先打破沉默,“马氏家族的马月眉,她培养出来的那拨女子剑侍当中,有个叫春温的,是不是萧前辈相中之人?”

  萧朴神采奕奕,不愧是擅长见微知著的年轻隐官,她点头道:“陈先生所料不差,她确是候补之一。”

  陈平安继续问道:“供奉于磬,她曾是樱桃青衣之一?”

  萧朴说道:“她真名公孙泠泠,曾被我寄予厚望,只因为有场试炼,她公私不分,泄愤滥杀,殃及旁人,违反了戒律,才被竹篮堂驱逐出去。”

  洗冤人分出三脉,除了各司其职的三位堂主,总堂却有两位领袖并列,身份职权不分高低。分别是持境者,提灯者。

  刘桃枝和萧朴所说的程师伯,就是后者。曾经是。在火龙真人崛起之前,浩然天下火法第一人,便是此人。

  原来他们刺杀有昼夜之分的讲究,一种是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当众杀人。替弱者复仇,沉冤得雪,复见天日。

  一种是夜中潜行,悄无声息隐蔽杀人。哪怕夜幕沉沉,依旧天理昭昭。

  陈平安望向刘桃枝,微笑道:“不求名不求利,辗转折旋红尘中,寻人而度,扶危救困,替天行道,确实可敬。”

  刘桃枝面露笑意,说道:“任重道远。”

  萧朴却觉得那个陈平安话里有话,不像是句好话?

  在这件事上,年轻隐官那可是名声在外。

  陈平安问道:“据说西山剑隐一脉,当年是被我师兄礼送出境的?”

  说反话?

  老子要不是真心认可你们的所作所为,乐意杵在这里跟你们聊这么多?

  刘桃枝毫不隐瞒此事,自揭其短道:“我与崔瀺关于治国一事,有过一场讨论,可惜志同道不合,崔瀺最后还是念在我与某人是旧识的情分上,才没有对我们西山剑隐一脉痛下杀手。事实证明,崔瀺是对的。”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仍是没说什么。

  能被崔前辈视为朋友的人,并不多。

  刘桃枝说道:“曾经在中土神洲见过一位姓崔的读书人,不知为何,时而清醒时而浑噩。不过我们却是言语投机,性格相契,一起走了一段山水路程,结伴而游数月光阴,路上没少喝酒,我们都没有询问对方身份,更不好奇探究,临分别,依旧只知姓氏。”

  说到这里,刘桃枝流露出些许伤感,“我当年只是疑惑一事,崔先生作为读书人,学问大,拳法却是更高。”

  遥想当年,雪满天地,仗剑独游,萍水相逢,一见如故,欲问心事,同上酒楼。

  陈平安纠正道:“崔前辈拳法极高,却未曾大过学问。”

  刘桃枝点点头,“与陈先生提及此事,绝无晓之以理行不通、便要动之以情的意思。”

  陈平安笑道:“是前辈多虑了。”

  刘桃枝这才继续说道:“虽说秦师妹未能劝动陈先生,可我还是不肯死心,说实话,就算今日陈先生不来,我也会很快就走一趟落魄山。”

  陈平安摇头说道:“前辈好意心领,‘当官’就免了。”

  刘桃枝欲言又止。

  陈平安说道:“如果只是旧事重提,闲聊过往,我愿意在这里亲自邀请前辈去落魄山竹楼喝酒。”

  刘桃枝反而摇头,“真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平安说道:“如果有的话,我们这会儿已经喝上酒了。跟人砍价,非我所长。”

  萧朴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眉头。

  陈平安转头看了眼那个少女。

  景定故作镇静,腼腆一笑。

  陈平安也只是笑了笑,没有与她计较什么。

  她好像跟裴钱一样,有看穿他人心相景象的本事,又或者是本命飞剑的神通使然?

  若说山巅的修道之人,都在悄悄争渡,都在各凭手段“提桶接水”。

  那么如今天下各大宗门,明里暗里,都在抢人。

  争抢已经成名、身在山上的人,立竿见影壮大宗门,当然也抢尚未入山的修道胚子,加深底蕴,争取百年千年徐徐见功。

  比如齐廷济的龙象剑宗,就在跟年轻隐官争抢那拨隐匿在蛮荒天下的剑仙,当然这是一场君子之争,远远不至于闹个面红耳赤。

  还要跟白帝城郑居中首徒傅噤,抢那位“剑仙徐君”,流霞洲的徐獬,希望他能够担任宗门掌律。

  傅噤还曾亲自找到魏晋,邀请他同道而行,只是被魏晋拒绝了。但是桐叶洲止境武夫吴殳,已经答应傅噤,担任首席客卿。

  何况落魄山,不也抢来了一个新任“一般供奉”的老聋儿?

  青萍剑宗那边,同样抢来了两位剑气长城的“私剑”,邢云和柳水。

  说实话,陈山主和落魄山可谓稳坐钓鱼台,你们有本事倒是跟我抢小陌,抢谢狗啊?

  而且陈平安还有宁吉这个新收的得意弟子,是一个师父会什么、教什么,弟子就学什么、会什么的存在。

  只是陈平安怎么都没有想到,抢人,都抢到我头上了?

  没记错的话,上一个招徕自己的,好像是万瑶宗的仙人宗主韩玉树?

  如果没有当上大骊国师,估计刘桃枝他们还是不会来见自己?

  陈平安更多心思,还是在宁吉身上。

  就像陈平安所猜测的,化名“白云”的宁吉,极有可能会被朋友钟山带入这座道观,再被观主程逢玄相中资质,倾囊传授道法,少年从此登山,破境神速,一骑绝尘,远超同辈。

  萧朴笑呵呵说道:“陈山主,既然并非单是西山剑隐或是樱桃青衣一脉的首席客卿,那我就必须要与你解释清楚了,总堂的太上客卿一职,并非你以为的那种山上虚衔,权柄极大,是师门仅有三人之一,可以知晓所有人身份。”

  陈平安哦了一声。

  萧朴一时无言。

  才当了大骊国师,架子就这么大?

  就算你不肯领情,连婉拒几句客气话,都懒得说了?

  陈平安说道:“我刚刚拒绝担任中土文庙的新设刑官一职。”

  萧朴霎时间呆若木鸡,她再说不出半个字。

  刘桃枝笑道:“萧朴当年暗中盯着陈先生一程,希望陈先生不要因此生气。”

  陈平安说道:“好人走在路上,形同为人护道,旁人生气个什么。”

  萧朴显然十分意外这个回答。

  刘桃枝冷不丁说了句题外话,“有一问题,求教道友。”

  陈平安缓缓道:“有问必答。”

  “何谓修行?”

  “若无其事。”

  听到这个答案,刘桃枝眼睛一亮。

  萧朴将这简单四个字细细咀嚼一番,只觉得余味无穷。

  陈平安抱拳说道:“就此别过。”

  刘桃枝拱手还礼。

  陈平安转身离去,突然转头说道:“师兄并没有说你们可以返回宝瓶洲。”

  刘桃枝被这个回马枪杀得措手不及,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萧朴帮忙回答道:“可崔瀺也没说不可以返回宝瓶洲啊。”

  刘桃枝心知不妙。

  果不其然。

  “崔师兄是不在了。”

  陈平安停步转身,言语停顿片刻,微笑道:“在宝瓶洲,不分南北,很多事情,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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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境第七百零七章 以一城争天下第七百零八章 圆脸姑娘第七百零九章 白云送刘十六归山第七百一十章 只驱龙蛇不驱蚊第七百一十一章 谜语第七百一十二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第七百一十二章 陈十一第七百一十四章 出两剑第七百一十五章 不是剑客心难契第七百一十六章 贾生让人失望第七百一十七章 左右终于不为难第七百一十八章 吓浩然天下一大跳第七百一十九章 我是东山啊第七百二十章 不能白忙一场第七百二十一章 白也去也第七百二十二章 饮者留其名,老夫子要翻书第七百二十三章 一洲涸泽而渔第七百二十四章 一斩再斩第七百二十五章 白也真剑仙,剑灵则不然第七百二十六章 真无敌第七百二十七章 五至高,四仙剑,一白也第七百二十八章 李花太白虎头帽第七百二十九章 人生好像一直在陋巷徘徊第七百三十章 万事俱备只欠风雪第七百三十一章 仰天大笑,夫复何言第七百三十二章 问剑高位第七百三十三章 持剑者第七百三十四章 逢雪宿芙蓉山第七百三十五章 列阵在前第七百三十六章 问我春风第七百三十七章 三本命一十四第七百三十八章 转益多师是吾师第七百三十九章 春风得意第七百四十章 书信第七百四十一章 我那陈道友第七百四十二章 打更巡夜第七百四十三章 天下小心火烛第七百四十四章 山水颠倒风雪夜第七百四十五章 想搬山第七百四十六章 夜归人第七百四十七章 秉烛夜游第七百四十八章 山水有重逢第七百四十九章 梦里求真,仙人喂拳第七百五十章 万年山巅十一人第七百五十一章 十一境的拳第七百五十二章 无巧不成书第七百五十三章 最难是个今日无事第七百五十四章 选址第七百五十五章 做客第七百五十六章 剑修如云第七百五十七章 满座皆故友第七百五十八章 夜行第七百五十九章 递剑接剑与问剑第七百六十章 不对第七百六十一章 老了江湖第七百六十二章 归乡之返,开天之去第七百六十三章 霁色峰上第七百六十四章 祖师堂内第七百六十五章 老子婆娑第七百六十六章 翻不动的老黄历第七百六十七章 落魄山的镜花水月第七百六十八章 压压惊第七百六十九章 算计第七百七十章 夜航船第七百七十一章 江湖别过第七百七十二章 仗剑飞升第七百七十三章 宁姚来见陈平安第七百七十四章 文圣一脉的学生们第七百七十五章 会一会十四境第七百七十六章 落魄山待客之道第七百七十七章 还礼第七百七十八章 谈笑中第七百七十九章 剑斩十四第七百八十章 可规可矩谓之国士第七百八十一章 齐聚第七百八十二章 天下圣贤豪杰第七百八十三章 邀请第七百八十四章 议事第七百八十五章 无话可说第七百八十六章 那就打第七百八十七章 河畔第七百八十八章 问剑去第七百八十九章 持剑者第七百九十章 备战第七百九十一章 横着走第七百九十二章 仙人术法第七百九十三章 很绣虎第七百九十四章 明白第七百九十五章 酒中又过风波第七百九十六章 不浩然第七百九十七章 果然第七百九十八章 一剑破万法第七百九十九章 登高望远第八百章 牵红线第八百零一章 为何问拳第八百零二章 见个老先生第八百零三章 先下一城第八百零四章 一笑抚青萍第八百零五章 白衣与青衫第八百零六章 青白之争第八百零七章 木人哑语第八百零八章 心声第八百零九章 脚步第八百一十章 教拳第八百八十一章 练手第八百一十二章 登山第八百一十三章 饮者第八百一十四章 般配第八百一十五章 月色第八百一十六章 大鱼如龙第八百一十七章 刻舟求剑第八百一十八章 少年过河XIN第八百一十九章 问剑做客两不误XiN第八百二十章 兵解正阳山第八百二十一章 落魄山观礼正阳山第八百二十二章 挑山xiN第八百二十三章 你试试看第八百二十四章 神人在天,剑光直落第八百二十五章 太上宗主第八百二十六章 本命瓷第八百二十七章 夜游京城第八百二十八章 自由自在第八百二十九章 廊道的旧人旧事第八百三十章 练练第八百三十一章 文圣请你落座第八百三十二章 国师陈平安第八百三十三章 好似拖拽虚舟第八百三十四章 来了第八百三十五章 十四第八百三十六章 火神求火第八百三十七章 另外一个第八百三十八章 互为苦手第八百三十九章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第八百四十章 家乡第八百四十一章 新剑修第八百四十一章 新剑修第八百四十二章 谁围杀谁第八百四十三章 共斩蛮荒第八百四十四章 重返剑气长城第八百四十五章 官子无敌第八百四十五章 两人并肩第八百四十六章 龙蛇起陆第八百四十八章 道友你找谁第八百四十九章 那个一第八百五十章 陈十一第八百五十一章 泥瓶巷第八百五十二章 大概第八百五十三章 猜错的谜底第八百五十四章 一只笼中雀第八百五十五章 俯瞰第八百五十六章 两三事第八百五十七章 摧城第八百五十八章 拔河第八百五十九章 年轻人们第八百六十章 真正的持剑者第八百六十一章 开山第八百六十二章 后手第八百六十三章 旧黄历第八百六十四章 单挑第八百六十五章 重提第八百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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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为东道主(八)第九百三十九章 桃叶见到桃花第九百四十章 倚天万里须长剑第九百四十一章 那就我行我素第九百四十二章 天要下雨第九百四十三章 推陈出新第九百三十五章 何谓算计第九百三十六章 如此护道第九百三十七章 棋高无输第九百三十八章 高处第九百三十九章 白玉京,师兄弟第九百四十九章 让道第九百五十章 将来之事第九百五十一章 见麒麟第九百五十二章 文圣一脉第九百五十三章 旧人重逢第九百五十四章 心乡满桌第九百五十五章 剑术归拢第九百五十六章 有人敲鼓第九百五十七章 青萍峰上第九百五十八章 青萍剑宗第九百五十九章 一脚七境第九百六十章 炭火第九百六十一章 少年最匆匆第九百六十二章 陌上又花开第九百六十三章 饮尽一杯酒第九百六十四章 再见道士第九百六十五章 猜先第九百六十六章 桌上火锅桌外雪第九百六十七章 不是第二个余斗第九百六十八章 抢徒弟第九百六十九章 风雪旧曾谙第九百七十章 滚雪球第九百七十一章 不陌生第九百七十二章 借东风第九百七十三章 太平年第九百七十四章 一家团圆第九百七十五章 某个门派第九百七十六章 炼剑即远游第九百七十七章 相亲相爱师兄弟第九百七十八章 今日无事第九百七十九章 教拳与续杯第九百八十章 也在心乡第九百八十一章 后生可畏第九百八十二章 谜底第九百八十三章 愁者自愁第九百八十四章 火符第九百八十五章 关门弟子第九百八十六章 武夫见我竹楼第九百八十七章 笛声里校书第九百八十八章 须臾少年,带酒冲山第九百八十九章 醉得不知人间第几天第九百九十章 双喜临门第九百九十一章 山青花欲燃第九百九十二章 邀请函第九百九十三章 山中多美好第九百九十四章 飞鸟回掌故第九百九十五章 有限杯长少年第九百九十六章 云上琅琅杏花香第九百九十七章 酒,剑,明月第九百九十八章 酒杯换碗第九百九十九章 春山花开如火第一千章 阵容第一千零一章 天下十豪第一千零二章 叠阵第一千零三章 合道所在第一千零四章 试试看第一千零五章 他们围坐篝火第一千零六章 开战第一千零七章 观书喜夜长第一千零八章 一坛四十年的老酒第一千零九章 年少曾学登山法第一千一十章 谁不是黄雀第一千一十一章 斜阳落山万紫青第一千一十二章 白云生处有人家第一千一十三章 风雨桃李荠菜花第一千一十四章 坐井观天复少年第一千一十五章 除非问取笼外莺雀第一千一十六章 道冠如莲花开第一千一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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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者折镆干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泥瓶内的老酒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复仇是一场独饮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那窝蚂蚁皆同姓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有余第一千零九十章 家有良邻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如龙走渎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借拳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雪光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就山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想象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璀璨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是谁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骄傲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若无其事第一千一百章 剑可敌一人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随手斩飞升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夫君且展眉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古怪山巅神与异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教拳传道两不误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一个新鲜故事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家在此山中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陈道友关门待客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求之不得大风流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此山从此便姓陈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纯粹剑修们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有请隐官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吾辈剑修当如何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境界岂可匀一匀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山海一片神行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写一部少年书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 归拢群山作一山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 先后问剑白玉京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金榜题名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上)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中)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三)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四)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五)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六)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七)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八)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九)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十)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今宵明月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有个不用回答的问题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三三得几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为何就山,可问春风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 道上青天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都曾少年游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 再见陈平安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 人各梦魂中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如书如句读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蜉蝣见青天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故事是一把双刃剑第一千一百四十章 这天公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 兵家必争之地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 何日不是元宵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 谁敢立教称祖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 不知天高地厚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也是剑修与自由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毫无还手之力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 入室操戈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 休要略过不提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野田黄雀行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折桂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登顶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箭跺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借书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签文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访山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杀十四境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护道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逍遥游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第三把飞剑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就怕题外话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第四把飞剑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手书于青天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寓言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人间压胜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两官相逢于山巅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于混沌一片中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一条剑光无限意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台阶上的他们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此山无敌手第一千一百七十章 青衫落座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翻章的何止是游记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书房里的写书人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就酒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天亮了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此句压轴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天五人五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志怪故事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一幅飞升合道图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再出山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合龙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接任且接手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吾有辞乡剑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连破三境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生涯见字如晤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何谓剑仙如云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接剑于十四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长生事太平人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明天第1216章 如龙走渎第1217章 借拳第1218章 雪光第1219章 就山第1220章 想象第1221章 璀璨第1222章 是谁第1223章 骄傲第1224章 若无其事第1225章 剑可敌一人第1226章 随手斩飞升第1227章 夫君且展眉第1228章 古怪山巅神与异第1229章 教拳传道两不误第1230章 一个新鲜故事第1231章 家在此山中第1232章 陈道友关门待客第1233章 求之不得大风流第1234章 此山从此便姓陈第1235章 纯粹剑修们第1236章 有请隐官第1237章 吾辈剑修当如何第1238章 境界岂可匀一匀第1239章 山海一片神行第1240章 写一部少年书第1241章 归拢群山作一山第1242章 先后问剑白玉京第1243章 金榜题名第1244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上)第1245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中)第1246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三)第1247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四)第1248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五)第1249章 二十人与候补们(六)第12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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