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六章 与诸君借取千山万水(七)

在接那拳之前,青同的那具阳神身外身,身上突然多出了一件古老甲胄。

  此拳太过古怪,既然无法力敌,同时注定避无可避,青同就只好选择硬扛一拳,在那件雪白法袍之外,又增加了一副用来保护体魄的甲胄。

  显而易见,青同不觉得自己半个神到的武夫体魄,不依仗外物,当真能够完整接下这一拳。

  一拳过后,白发老者身上那件宝甲如镜面崩碎开来,如无数道流星激射而出。

  而且老武夫的一道魁梧身形开始坠地,却不是一条直线,只因为这座天地,就像一个稚童随意攥起的褶皱纸团,在此间,光阴长河的流逝方向,已经超出世俗的认知,所谓的方向都是虚妄,东南西北,上下左右,都是扭曲、折叠的。以至于许多看似相邻的地界,咫尺之间却有千里之遥,许多看上去隔着百千里的距离,反而只是毫厘之差、一步之隔。

  这就使得白发老者的身形,像撞在竹筒内的一颗琉璃珠,摇晃不已,四处乱窜。

  一般情况下,这么一位止境的纯粹武夫坐镇这种天地,置身其中、与之对敌的练气士,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等到魁梧老者终于停下身形,竭力稳住体内山河震动的紊乱气象,低头看了眼,身上破碎不堪的甲胄,老人吐出一口血水,将那些支离破碎的宝甲悉数剥落,再一招手,聚拢天地间其余那些散乱的破碎甲片,最终连同身边碎片,恢复成一颗黯淡无光的兵家甲丸,

  青同心疼不已,好不容易才将这具远古神甲,修缮到可以披挂在身的程度,再想要恢复原貌,又不知道要猴年马月了。

  只是不得不承认陈平安这一拳,有点重。

  青同抬起手,抹掉满脸血污,抖了抖手腕,将那些血水摔落在地,融入天地间,好奇问道:“拳从何来?”

  绝不相信是陈平安自创的拳法。

  陈平安摊开双手,身后远处,之前被摘下的两把长刀,如获敕令,只因为青同尚未隐藏小天地道法轨迹的缘故,斩勘的轨迹路线,就与青同先前撤退身形差不多,七弯八拐,倏忽不定,行刑却是笔直一线,完全无视天地禁制,直接返回陈平安手中。

  一袭鲜红法袍,双手持刀,狭刀微微晃动,两种刀光流溢出不同的轨迹。

  白发老者见那家伙好像扯了扯嘴角,讥讽之意,十分明显。

  止境武夫是真,纯粹武夫是假。

  真就只是个一点点熬出来的武夫止境,只能靠着悠久岁月的打磨体魄。

  陈平安这一拳过后,刚好两刻钟结束,一炷香已经燃烧殆尽。

  远处,小陌转头望向身边的青同阴神,笑着打趣道:“青同道友,你还是有点家底的。”

  活得久,有一点好,就是见识广,因为本身就是老黄历前边几页的远古道人,所以根本不用翻阅那些吃灰万年的秘档,就可以轻松知晓真相。比如眼中那位魁梧老者身上披挂的甲胄,小陌一眼就看出了大道根脚,来历相当不俗,品秩不亚于作为上古斩龙台行刑之物的狭刀斩勘。

  少年姿容的青同阴神,脸上泛起一阵苦笑。

  这件宝甲,可是压箱底的手段之一。曾是中土文庙借给镇妖楼的,如今青同算是凭借一份功劳,将其收入囊中。

  只可惜缝补多年,只因为青同不擅炼造,始终进展缓慢,结果今天这么一场狗屁倒灶的问拳,又被打回原形了。

  远古天庭五至高之一的披甲者,以身上那件甲胄作为原型,曾经出现三件被视为次一等真迹的神甲,是那十二高位神灵之一的铸造者,在得到火神和水神的许可后,采撷日精,再以火神作为行宫之一的荧惑,作为熔炉,用光阴长河作为淬炼之水,耗时颇久,精心锻炼、仿造而成。

  小陌在飞升城酒铺那边见到的代掌柜,郑大风前身,披挂的那件银色铠甲“大霜”,正是三件神甲之一。

  只可惜在那场道人与神灵皆陨落无数的登天一役中,不愿让出道路的看门神将“郑大风”,在大势已去的情况下,最终被某位存在,一剑钉死在大门上,大霜宝甲就此破碎,遗落人间。

  如那人间第一位道士的簪子,是一样的下场。

  后来兵家初祖便根据这三副甲胄,大道演化,衍生出了后世的那三种兵家甲丸,打造出又次一等的一批“赝品”,正是后世经纬甲、金乌甲和神人承露甲的开山之作,是三种兵家宝甲的老祖宗。“祖宗”经纬甲有两副,分别以经线、纬线铸造而成,练气士穿戴在身,前者如同获得类似佛门一座无量世界的神通庇护,就算是与谁并肩而立,就站在近在眼前的地方,可无论是飞剑还是术法,都像是无头苍蝇,徒劳无功寻找一个“近在咫尺远在天边”的敌人。

  后者品秩稍稍逊色,却同样无比玄妙,练气士能够将自身道行的一滴滴灵气积攒起来,浇灌其中,哪怕一滴滴灵气,多如恒河之沙,依旧无法填补那座无底洞,那么这件宝甲的坚韧程度,自然超乎常人想象。

  而天底下的练气士,原本人身天地的灵气积蓄,不同境界,都存在着某个瓶颈,如同一座福地跻身了上等品秩后,总有一天,天地灵气就会满溢而出。

  可想而知,如果有一位修道之士,侥幸将此宝甲得手千年甚至是万年之久,哪怕不是十四境大修士,只是一位飞升境,只需身上披挂这副宝甲,恐怕站着不动,都可以任由一位飞升境剑修砍上半天了。

  小陌恰好知道那件“纬甲”的下落,跟自己一样,这件宝甲的主人,在蛮荒天下隐蔽之地沉睡万年。

  问题在于这个老家伙,还是个女修,而且同样是一位剑修,并且万年之前她就以杀力巨大著称于世。

  小陌微笑道:“青同,我很好奇,是谁给你的底气和胆子,能够让你如此目中无人。”

  照理说,青同在浩然天下修道万年,都不用像自己这样,讲究一个来者是客的入乡随俗,一些个人情世故,山上的规矩忌讳,应该很熟稔才对。

  小陌面无表情,缓缓道:“我家公子,作为剑气长城避暑行宫的最后一任主人,陈清都钦点的末代隐官,功劳大小,你们这些浩然山巅修士,其实心知肚明,哪怕只说苦劳,能够孑然一身,守住半座城头。何况公子还是那场托月山一役的领衔者。只说随行之剑修,无论是齐廷济,刑官豪素,陆芝,还是白玉京三掌教陆沉,若是他们来此游历,你敢不见?你能不见?”

  “即便撇开隐官这层身份不说,公子还是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是文圣老先生的学生,是崔瀺,左右,刘十六,齐静春他们的小师弟。”

  “公子还是落魄山山主,浩然天下的一宗之主,如今更是要创建下宗,只等立春庆典过后,公子就会成为未来仙都山修士眼中的一位上宗祖师。别人不清楚内幕,以你青同的感知,不会不知道那将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剑道宗门,是你们桐叶洲自从当年一洲中部的那个碧桐剑宗覆灭后,数千年未有的一座剑道宗门,故而此举会为桐叶洲别开生面,为原本死水一潭的山河气运,额外增添生气,公子与其学生崔东山,就是这股源头活水的水渠开凿之人。”

  此外,公子还是某位道人在这一世的修行领路人,双方将是一同登山的同道中人。

  此人如今名叫年景,字仙尉。

  公子还是五彩天下第一人宁姚的道侣。

  只是这两件可大可小的私事,小陌都没有放在台面上说。

  如果说你青同是个不谙世事的愣头青,对于公子的这些身份,一点都不在意,那么文圣当初合道三洲之地,以自身大道折损作为代价,拼命护住三洲山河不至于彻底崩碎,其中就有桐叶洲。

  何况如果不是宝瓶洲的崔瀺,与师弟齐静春,再与重返浩然的刘十六,三位文圣一脉的嫡传弟子,先后出手,与文海周密在私底下,就在这桐叶洲,有过一场暗流涌动的交手。

  那么这栋镇妖楼的存亡,恐怕都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与之大道戚戚相关的青同,就算背叛文庙,投靠文海周密,至少需要斩断青同与一座雄镇楼的紧密牵连,周密就算真的手段通天,能够帮你断绝这种关系,你青同估计至少要跌上一两境,苟延残喘,那么等到两座天下形势颠倒,袁首、绯妃之流的旧王座大妖,还能逃回蛮荒天下,与桐叶洲有大道牵引的青同,除非被周密带着一同登天,否则下场,只能是与那被拘押在老君炉地界的大妖仰止一样,沦为儒家文庙的阶下囚。何况以至圣先师的脾气,青同要是胆敢如此作为,就算周密愿意死保青同一同登天离去,恐怕也只会被半道打落人间。

  此外陈平安的师兄左右,也曾在桐叶洲,以剑气长城一员的剑修身份,亲自庇护一座通往崭新天下的大门通道,帮助桐叶洲保存了一份元气,等到下次开门,那些浩浩荡荡逃难到在五彩天下的众多流民,不管他们是否愿意返回家乡,都可以一定程度上反哺桐叶洲的气运。

  所以说文圣一脉,无论是当先生的老秀才,当陈平安师兄的四位,还是陈平安本人,于桐叶洲,于这座镇妖楼,于一棵梧桐树,都是有恩之人。

  陈平安和仙都山在桐叶洲,要为大地山河缝补地缺一事,对青同来说,就是一种躺着享福的天大好事。

  这份大道裨益,注定是一笔源源不断的入账,比那一本万利的收租公、地主婆更加轻松惬意。

  陈平安选择将下宗选址桐叶洲,尤其是青萍剑宗还是一座剑道宗门,这就意味着,与剑气长城隐官身上牵连的某些剑道气运,就会被陈平安跟着带来桐叶洲,而不是馈赠给家乡宝瓶洲,那些剑道气运,会在此落地生根,通过仙都山和青萍剑宗,以及未来成为仙都山谱牒修士的剑修,如四方浮萍聚拢一山,再如蒲公英四散而去,随着时间的推移,会在各处次第花开,开花结果。

  小陌不再言语,只是摇摇头。

  那位故友碧霄洞主,已经离开桐叶洲,作为道场的东海观道观,都一并搬迁离开,去了青冥天下,这就意味着老观主,在短期内几乎不太可能重返故地。文庙似乎也对镇妖楼放开禁制,等于让青同恢复了自由身。

  退一万步说,这次公子带着自己来到此地,即便双方见了面,价格没谈拢,生意可以谈崩,可到底是买卖不成仁义在,以公子一贯万事好商量的脾气,至多就是多跑几趟镇妖楼,依旧是像今天这样,规规矩矩执晚辈礼。

  故而于公于私,于情于理,这个青同,今天都该与拥有多重身份的陈平安,见上一面。

  究其根本,简而言之,青同就是抱着一个“好处我全要,出力别找我”的宗旨,选择闭门谢客。

  甚至连陈平安的一面都不想见,谈都别谈。

  这种行径,无异于火龙真人做客皑皑洲刘氏,走到了山门口,和颜悦色,说是有事相商,然后刘聚宝不露面。

  之后即便不得不开门待客,做事情也还是不讲究。

  就像火龙真人要见到家族祠堂那边的刘聚宝,得过关。

  什么骑驴找驴,总计十二幅画卷,十二处幻象天地,青同一连串的诸多试探,都是在陈平安的道心上抽丝剥茧,在人心之上下功夫,在心田中刨根问底,在修士的山中道场访胜探幽。

  已经等于是一种修道之人的切磋道法,是一场问道。

  这就是剑修之间的问拳,纯粹武夫之间的问拳。

  如果再换一个比喻,就是陈清都离开剑气长城,做客中土文庙。

  得先通过一层层的考校诗词学问。

  小陌转头问道:“青同,我最后问你一句,有无难言之隐?”

  问完话后,小陌静待下文,青同几次欲言又止,不过最终仍是默不作声。

  小陌自顾自点头道:“不说话,就当你默认没有了。”

  在小陌看来,这就是一种典型的给脸不要脸。

  忍你很久了。

  之前在那大骊京城的老车夫,对方只不过是远古雷部玉枢院的斩勘司主官,官身不大,本事不够高。

  再者那些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陈年旧怨了,何况事情也不算大,早就翻篇了,翻旧账不是小陌的风格。

  至于钟魁身边的鬼仙庾谨,更像是开玩笑,闹着玩的。

  小陌将那根行山杖收入袖中。

  青同阴神立即慌了神,再不当那哑巴,急匆匆说道:“且慢!”

  只是小陌却没有再搭理青同。

  而且青同接下来,也未能拦阻小陌的……递剑。

  就像被一道镜面隔出上下的两座小天地,天地与天地接壤的那条边境线,就像覆住天地万物的一块布料,结果被人掐指拎起,最终撕裂出一道口子。

  又像是一个蚕茧,有剑修破茧而出。

  远处,第一时间就敏锐察觉到异象端倪的陈平安,转头看了眼小陌那边。

  与小陌第一次见面,是在那轮明月皓彩之中,是老人面容,气焰跋扈,出剑凌厉。

  等到双方再见面,就是温文尔雅的青年相貌了。

  但是此时小陌,人如其名,就真的很“陌生”了。

  不见真身,只见法相。

  一身宽大法袍,若隐若现的面容,白玉莹然,整个人身躯晶莹剔透,净如琉璃,不见任何骨骼、筋脉和血肉。

  雪白头发极长,虚无缥缈,仙气空灵。

  手持一剑,气象巍峨,剑意凛然,呈现出一种仗剑飞升之姿。

  大概这才是小陌境界圆满的巅峰姿态?

  来到镜面之上的天地。

  梧桐树真身就在此地。

  小陌尚未真正递出一剑,一身剑气已经充塞天地间。

  整座天地,一瞬间,出现了无数条剑气“支柱”,轰然出现,肆意贯穿天地间。

  可怜一座天地,宛如一只精心编织缝补的锦囊,同时被成百上千条锋芒毕露的尖锐冰锥洞穿。

  一座广袤天地,被数以万计的剑光切割,变得支离破碎,最可怕的地方,在于这些角度毫无章法可言的剑光数量,还在疯狂叠加,以至于旧有剑气凝聚而成的光柱,转眼间就被崭新剑光轻松撞碎。

  桐叶洲上五境修士,按照各自境界的高低,神识的强弱,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道心微颤,依稀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负责坐镇桐叶洲天幕的三位儒家圣贤,举目远眺,笑了笑,只见桐叶洲中部上空,仿佛出现了一只光球,只是不知为何布满了尖刺,剑气森森。

  距离那颗光球最近的某位老夫子,轻声笑道:“好好一座镇妖楼,怎么变成了只……刺猬?”

  这种修道之人之间的私人恩怨,拦什么拦。

  再说了,老夫不跑去拉偏架,就算很给这位青同道友面子了。

  大战落幕这么些年,因为至圣先师与礼圣、亚圣,不知为何,都没说什么,这栋镇妖楼,也就装聋作哑,就像个捂紧钱袋子的吝啬鬼,是个半点不肯开销的主儿,只是作那壁上观,故而收拾桐叶洲这么个山水破碎、人心涣散的烂摊子,就只能是三座书院的山主、君子贤人们,四处奔波劳碌跑断腿了。因为不可参与人间具体事务,是礼圣早年亲自为他们这些坐镇天幕陪祀圣贤制定的一条铁律,所以他们三位,也就只能是忧心了,都没办法与那座雄镇楼说半句牢骚话。

  其实不顺眼好几年了。

  无法苛求他人作圣贤。

  这位曾经亲口赞叹年轻隐官一句“后生好风采”的老夫子,抖了抖袖子,将那份天地异象给遮掩过去。

  怎的,职责所在,谁能挑我的刺?

  一座文庙封正的雄镇楼,与文圣一脉的儒生,属于自家人关起门来打打闹闹,这就叫家丑不可外扬。

  天地内的新战场,青同阴神,与那个作为阳神身外身的魁梧老者,一并消失,重归真身。

  毕竟是要与一位飞升境剑修对敌,青同岂敢掉以轻心。

  而那棵梧桐树真身,又变幻成一位身材修长的,光线明暗交替,面容模糊,头戴一顶芙蓉道冠,身披一件崭新甲胄,内穿一件金黄法袍,脚穿一双碧绿鞋履,腰悬一连串的古朴玉牌,双臂之上环以鲜红色臂钏,总之是能穿戴上的,都派上用场了,五花八门的山上法宝,花里胡哨的装饰……

  与此同时,这位道龄漫长的飞升境大修士,也未束手待毙,步罡踩斗,双手掐诀,分身如花苞绽放。

  一千多位青同化身,各展神通,纷纷祭出不同的法宝,施展不同的攻伐术法、防御神通。

  好个技多不压身。

  只说术法之多,种类之驳杂,不谈道法玄妙和修为高度,估计青同只凭今天这一手,就能跻身浩然前十。

  这些青同分身,其中百余位负责临时结阵,营造出一座山水阵法,其余数量更多的符箓分身,为了阻拦那些层出不穷的剑光,不惜与之玉石俱焚。

  而青同这位自称会几手大符的飞升境修士,压箱底的那几张大符,一并祭出,各自契合五行大道,堪称符箓一途的造诣极致。

  一张火符祭出,便出现了一尊身高千丈的火部神灵,全身交织着千百道火焰,乱拳打碎一条条不断靠近山水大阵的剑光。

  又有一张水符,符箓衔接,连绵掠出,像那江河滚滚,由数以万计的符箓交织、重叠而成,波光粼粼,最终汇聚显化出一条身长千里的青色鲤鱼,身上每一片鱼鳞,皆大如庭院,都是一份符箓灵光。

  一张张撮土成山的三山五嶽符,猛然间砸地,五座古老大岳,落地生根,三山互成掎角之势,外围又有五座古嶽围绕三山。帮助外边的山水大阵稳住阵脚。

  而青同真身背后,一张木符,符光四散,丝丝缕缕的光线,然后堆积出了一架好似世间最精巧、繁密的木作偶人。

  但是小陌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手段。

  只有一剑而已。

  一道璀璨至极的剑光,如游鱼摆尾,朝那座阵法和青同真身而去。

  剑光所至,摧枯拉朽。

  剑光四周,出现了一条类似天外太虚境地的通道。

  就连自身剑气凝聚而成的无数道倾斜光柱,只因为拦路,都一并崩碎再悉数化作虚无。

  这就是一位飞升境巅峰剑修的真正杀力。

  在天地别处,同时生发出十数个好似水花四溅起涟漪的微妙泉水。

  那些水源之泉眼所在。叮咚作响,宛如天籁。

  天下江河大渎,无论入海时如何气势汹汹,水势雄壮,水脉源头处,往往只有几处细微泉眼。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存在,剑气之细微,仿佛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却好似小陌剑术之大道初始。

  在你青同的自家地盘上,躲,能躲到哪里去。

  跑,出了一座镇妖楼,你青同又能跑到何处。

  一座山水大阵眨眼睛告破,崩碎声响,惊天动地。

  青同耗尽了所有大符,才堪堪打消了那道如入无人之境的可怕剑光。

  万年之前,就知道这位名动天下的剑修,剑术很高,只是青同依旧无法想象,会如此之高。

  但是不都说它的剑术,并不以杀力著称吗?只是因为它的攻守兼备,才难缠至极吗?

  不是说它当年的剑术杀力,排不进天下剑修前五吗?

  蓦然间,青同瞪大眼睛,就看到了一张越来越清晰明显的面容。

  这位远古妖族剑修,一张带着笑意的面容越来越靠近,只是手中一剑横抹而至。

  整个天地间都拖拽出一道漫长的弧线,直奔青同的头颅而来。

  那个如今改名小陌的家伙,好像在说。

  你好,青同道友。

  再见,废物飞升。

  命悬一线,青同情急之下,倒也不算是束手待毙,突然高声喊道:“陈平安!至圣先师有话转告!”

  那一袭鲜红法袍,正从小陌破开的天地缝隙中,跨越小天地,宛如一位远古登高天仙,脚踩虚空之地,拾级而上,缓缓现身。

  双手笼袖,腰叠双刀,身边跟随着一把自行掠空的夜游剑。

  但是青同瞬间如坠冰窟,与那持剑近身的小陌,双方一个交错而过,站在原地的青同,被那道弧线剑光割掉了头颅。

  一颗头颅高高抛起。

  可能是陈平安来不及出声阻拦小陌,可能是以心声言语了,小陌来不及收剑。

  可能是小陌听到了心声,这位远古妖族剑修心中却是戾气横生,不愿意停剑。

  更有可能,陈平安既没有出声,因为根本就不愿意开口。

  懒得开口。

  谁知道呢。

  小陌手中剑意凝聚而成的那把长剑,当场消散,换手持剑,环顾四周,微微一笑,好歹是位飞升境修士,哪里容易这么轻松被当场斩杀,距离所谓的身死道消,还有段距离。

  不过再怎么,都比当年试图斩杀仰止来得轻松,一来仰止的飞升境更加巅峰,而且她体魄的先天坚韧,再者在那远古人间,疆域广袤,加上仰止的修行之路,得天独厚,是身负一部分大道水运的,故而每逢临水地界,仰止逃得飞快,远遁速度犹胜剑光。

  这个青同却是画地为牢的处境。

  那颗头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如一截枯木腐朽,继而化作灰烬飘散天地间。

  小陌身后,青同真身所在位置,宝甲铿锵坠地,声响清脆,那件法袍则颓然飘落在地,瘫软在宝甲之上。

  用上了一种类似蝉蜕神通的遁法。

  一棵大树,只伤枝叶,不伤主干。

  当然青同的一份大道折损,是必不可免的。

  天地四方,回荡起一个如震雷般的暴怒嗓音,“休要得寸进尺!”

  这里浩然天下九座雄镇楼之一的镇妖楼。

  你小陌正好是一头来自蛮荒天下的妖族!

  小陌却是笑容灿烂,转瞬间不见法相,循着一条蛛丝马迹追杀而去。

  一尊仙气缥缈的法相,明月芦花杳无踪迹。

  片刻之后,天边悬起一轮无比诡谲的漆黑圆月,是青同被迫现身,不得不施展出一道压箱底的保命神通,月相。

  而小陌的那尊法相,相较之下只能算是芥子之于井口,但是那轮明月附近,先是亮起一粒极其细微的光亮,然后瞬间蔓延成线,最后那条剑光长线,就像一条腾空而起的巨大蛟龙,蜿蜒游曳于一轮明月的上空。

  这是小陌昔年在一双日月运行轨迹之上,悄然在道路上布网吞咽下其中一轮月后的自创剑术,食月。

  只是比起那位拥有“纬甲”的远古道友,那一手名副其实的“日食”道法,小陌自认还是差了不少。

  当时它们这拨山巅大妖,得到白泽的那道敕令,不得不纷纷从沉睡中醒来,其中一位古老存在,因为万年道场,或者说养伤之地,是在那蛮荒天下的大日之中,故而这个同为剑修的婆姨,便与天上“邻居”、身在明月皓彩中的小陌,以独门神通随便言语了几句,双方原本约好了人间重逢的相见之地,对方还说如今给自己取了个化名。

  谢狗。

  之前小陌与陈平安提及它们这拨远古存在,修为和战力一事,担任死士的小陌坦诚以待,说自己既不是杀力最大的那个,又不是防御最强的,只是小陌可以肯定一事,自己的攻防都在前三甲。小陌因为刚刚与陈平安打交道没多久,加上剑修的心性使然,所以当时仍然有所保留,没有多说内幕,比如攻防两道的各自前三甲,其实撇开自己占据两席之地,剩下的,并非四个,而是只有三位,因为那个“谢狗”,同样是攻守兼备的巅峰强者。

  至于小陌与这位化名如今“谢狗”的道友之间,就又有一段故事很长的恩怨情仇了。

  这大概也是小陌不愿多说更多真相的缘由之一。

  陈平安肩头一沉,愈发身形佝偻。

  是那青同再次搬出镇妖楼主人的身份了。

  片刻之后,各地依旧有剑光突兀亮起,又骤然消逝。

  青同终于首次现出真容,狼狈不堪,一身血污,身上伤痕,纵横交错,伤口不下十数道,白骨裸露,惨不忍睹。

  年轻相貌,姿容俊美,雌雄莫辨。

  只是青同再无山巅大修士的雍容气度,显得有些气急败坏,就站在陈平安不远处,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喘口气。

  青同的选择,是对的。

  小陌果然没有继续递剑,那只持剑之手,绕在身后,以示诚意。

  容你在我家公子身边休息片刻便是了。

  陈平安看到青同的容貌后,一时间神色古怪。

  按照避暑行宫的秘档记载,古语梧雄桐雌,“梧桐”同长同老,同生同死。

  而出身中土阴阳家陆氏的陆台,便是千年难遇的阴阳鱼之身。

  当年也是陆台陪着陈平安一起游历桐叶洲。

  一位练气士,却天然恐高。

  邹子与剑术裴旻,都是陆台的传道恩师。

  陆台当年与自己分别后,会不会也曾被邹子带着来过这里?

  陈平安却没有与青同询问此事,无所谓的事情了,陆台也好,剑修刘材也罢,相信来年终有重逢之日,或是见面之时。

  小陌朝那青同抬了抬下巴,示意你可以离开此地了。

  青同一咬牙,远遁离去。

  等到第二次现身,青同一条胳膊已经被小陌斩断,只是一个肩头摇晃,青同便有又生出一条胳膊。

  陈平安笑道:“还没有想好措辞?这会儿是不是很纠结?既没有把握胡诌骗过我,又没胆子假传至圣先师的旨意?只是不胡说八道,又要被小陌追着砍,就算一时半会死不了,可那道行折算,却是一剑几十年上百年的实打实损耗,别说一炷香两刻钟,恐怕只需要一刻钟,就要跌境了吧?”

  青同抬起手背,擦拭嘴角鲜血,“你就不怕我先拼着镇妖楼毁于一旦,再跑去找坐镇天幕的陪祀圣贤救命?”

  陈平安从袖中探出一只手,高高举起,“去吧。”

  青同咬牙切齿道:“至圣先师虽然不曾让我捎话给你,但是至圣先师终究是来过此地的,千真万确与我寄语一句,希望我能够好好修行,你要是胆敢毁坏一座镇妖楼,纵容一位出身蛮荒天下的飞升境剑修,坏我大道……”

  陈平安收起手,点头道:“回头我有空就去文庙那边自行请罪,嗯,可以先找我先生,再找礼圣就是了。”

  青同脸色阴晴不定。

  你青同不是喜欢躺着享福吗?

  可以。

  完全没有问题。

  先前趁着小陌剑光打破天地禁制之际,陈平安其实就以笼中雀加上井中月,飞剑传信给那位老夫子。

  与那位陪祀圣贤,有了一场君子之约。

  请他帮忙务必瞒过自家先生,给礼圣传信一封。

  恳请礼圣,搬来半座剑气长城。

  至于功德折算一事,无非是个明算账,礼圣和文庙那边按照规矩走就是了。

  在熹平先生那边,关于陈平安这个名字的那本功德簿,该勾销掉多少就是多少。

  但是你青同的十四境,这辈子就都别想了。

  说来可笑,陈平安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想着三教祖师散道之后,某些十四境大修士明目张胆的大开杀戒,或是针对飞升境巅峰修士的暗中布局使绊子。

  不曾想阴差阳错之下,自己倒是成了第一个拦阻他人跻身十四境的拦路人。

  那么你青同接下来在桐叶洲,是养伤一百年,还是一千年,或者一万年,又有什么区别?

  只是这种事情,事已至此,就没有必要开口了。

  免得像是在威胁谁。

  虽说代价有点大,但是收获同样不小。

  一洲山河,很快就会可以气运稳固。

  而且以后缝补一事,就会顺畅许多。

  先有人和,就有地利,就有天时。

  许多原本需要借助青同的事情,自己就可以动手。

  唯一的麻烦,估计先生得知此事后,会被自己气得不轻吧。

  不管了。

  他妈的。

  果然老大剑仙说得对,修行修行,不能总是那么死板。

  每个百年间,总要做一件根本无需讲理的事情。

  突然之间,青同神色微微讶异,不情不愿打开一条山水禁制,如打开一扇门。

  陈平安更是意外,因为那把先前离开这座天地的传信飞剑,一闪而逝,直奔自己而来,陈平安只得将那道剑光收入袖中。

  然后青同开始跳脚骂道:“陈平安,你个疯子!王八蛋,真是鬼迷心窍失心疯了,小时候脑子被门板夹了吧,损人不利己的勾当,做得这么顺溜,你就非要这么针对老子,你要是真将那半座剑气长城搬到这里来,你到底知不知道后果,只要桐叶洲山河破碎一天,你接下来就要一天无法破境,做梦都别想了……”

  陈平安微微皱眉,倒不是在意青同那点不痛不痒的骂声,而是不知那位老夫子此举用意何在,双方明明已经敲定了那桩买卖。

  青同的心湖中,似乎挨了一句骂,而且措辞绝对不算婉转,故而青同一下子变得病恹恹的,直愣愣盯着那一袭鲜红法袍,叹了口气,先关上那道门,然后犹犹豫豫,从袖中摸出两张残余符箓,一张符箓,只是寻常的黄玺材质,另外一张是金色材质的珍稀符箓。

  陈平安瞬间眯起眼,沉声道:“小陌,等下如果需要你动手,可以不计后果。”

  原本打算恢复真身的小陌点点头,继续维持法相姿态,而且首次变成了双手持剑。

  青同以心声说道:“你记性那么好,肯定还记得这两张旧符。”

  陈平安面无表情。

  当然记得。

  一张是自己当年在飞鹰堡内,按照陆台的指点,反画阳气挑灯符,变化而成的一张阴气指引符。

  而另外那张金色材质的符箓,符纸还是陈平安送给陆台的,陆台最终画出了一张冥府摆渡符。

  青同继续以心声与陈平安说道:“你没猜错,邹子当年确实带着陆台找过我,邹子除了为我留下一句不太吉利的谶语,还送给我这两张残余符箓,说以后可能能够帮我度过一劫,我觉得邹子是在说笑话。”

  陈平安点头道:“就是个笑话,你不当真是对的。”

  青同其实已经做好了死马当活马医的心理准备,实在不行,就只能乖乖认命了。

  拼了一座镇妖楼不要,也要给这个陈平安和那小陌,一点颜色看看。大不了最后闹到文庙那边,各打五十大板。

  青同犹豫了一下,说出一件小事,“邹子当时身边还带了……一拨阴物孩子,说是让我拿出些许功德,他有用处。”

  陈平安问道:“然后呢?”

  青同无奈道:“些许功德而已,又是邹子的请求,我当然照做了。”

  小陌是第一次看到自家公子,露出一种犹豫不决的神色。

  很多年前与陆台结伴游历,期间在那飞鹰堡下塌处,门外是条陋巷,是一条断头路,更是一堵布满尸骸的墙壁。

  当时陈平安还没有将那支名为小雪锥的毛笔借给钟魁,那会儿画符一道,可能都不能算是登堂入室。

  陈平安最终还是一言不发,伸手握住那把夜游剑,转身离去,转头与那青同说道:“以后别让我看到你。”

  青同神情复杂,心中惊疑不定,这这家伙当真就这么走了?

  小陌倒是懒得多想为何公子会改变初衷。

  公子做事,总是对的。

  青同犹豫了一下,喊道:“陈平安,你就不好奇为何我如此……不近人情?”

  最后四个字,青同硬着头皮,说得别别扭扭。

  背对青同的陈平安,只是仰头望向天幕处,沉声道:“赶紧开门,不用送客了。”

  他娘的你青同脑子呢,老子一转头,就是“重逢”,真是找砍。

  青同继续说道:“我自然是有理由的。”

  陈平安转头笑道:“你就这么喜欢节外生枝?”

  青同被瞧得毛骨悚然,沉默片刻,只得拗着性子,试探性说道:“复盘一二,闲聊几句?万一聊得投缘了,合作一事,不是没得谈。”

  一来担心双方误会太深,会被记仇。

  青同其实不是想着什么万一投缘,而是万一这家伙脑子一根筋,出了这座镇妖楼,继续与那文庙夫子,商量搬迁半座城头一事,如何是好?然后万一那位小夫子又答应了?

  再者,青同到底心有不甘,想要在某些事情上边找回点场子,至于打架一事就算了,形势不由人,苦头吃饱,今儿这先后两场架,尤其是后者,打得有点撑到了,现在还是心有余悸。如果可以的话,你陈平安见不见我,到底无所谓,总之别让我再见到你身边那个“小陌”了。

  陈平安想了想,笑着点头道:“客随主便,求之不得。”

  抖了抖袖子,盘腿坐下,横剑在膝。

  陈平安就那么当着青同的面,重新从袖中捻出一张白驹过隙符,悬停在身边,用以计时。

  青同看得眼皮子微颤,是该说这家伙小心谨慎,还是丝毫不给自己面子?

  见那小陌跟着落座,青同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坐在他们对面。

  陈平安第一句话,就显得杀机毕露,“桐叶洲,桐叶宗,杜懋的那座梧桐洞天,是你给的?”

  青同显然学聪明了,输人不输阵,没好气道:“当年你带出藕花福地的那把梧桐伞,除了可以隔绝天机,还是四分之一个藕花福地所在,追本溯源,不也是从我这边离开的物件。”

  翻这种旧账,有甚意思。

  陈平安笑道:“没有翻旧账的意思,杜懋那档子事,早就翻篇了。”

  青同下意识看了眼小陌。

  小陌微笑道:“不要用自己的脑子,揣度我家公子的心思。”

  梧桐枝,自古就被誉为“凤条”。

  一分为四的藕花洞天,陈平安得到的那份,就是一把老观主赠送的油纸伞,而伞骨正是梧桐枝。

  而梧桐自古枝叶怕强风,怕树根受涝。

  眼前这个年轻剑修,身上道气,若隐若现,从封姨那个臭婆娘那边,沾染了大道气息。

  再者陈平安在不到半百道龄的修行路上,大道亲水,而且绝对不是那种练气士天适宜水法修行的那种。

  如果说那个封姨婆姨的大道气息,还算清浅。那么冥冥之中,一位远古雨师转世的某份大道馈赠,虽说陈平安并未全盘接受,但是这对青同而言,就是一种深恶痛绝且无比忌惮的大道压胜。

  加上陈平安又是一名剑修,尤其他还是个在剑气长城待了那么多年的。

  当年身上还背了一把陈清都的“剑气长”。

  如今陈平安这副皮囊,承载妖族真名,当然又与镇妖楼天然大道相冲。

  这么多的理由叠加一起,让青同对此人,如何亲近得起来?

  听着青同的“诉苦”,陈平安点点头,眯眼笑道:“言之有理,情有可原。”

  这些理由都是理由。

  但都不是那个真正的理由。

  此刻在青同看来,眼前此人言语,毫无诚意可言。

  让青同又增添了一个不喜此人的额外理由。

  像。

  实在太像了!

  眼前这个性情叵测的年轻剑仙,就像当年那个来自青冥天下的某位孙道长,后者曾经云游至此,故意隐瞒自己的玄都观身份,就有了一场全然属于对方有意为之的误会,闹了一场后,对方嘴上说着贫道胸襟如海,气量高如山,些许误会,何必计较,贫道岂会上心,青同道友你要是心有芥蒂,一直难以释怀,可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青同道友要是这般小心眼,就别怪贫道做事情不大气了……

  孙道长临行之前,也不直接说什么,老道士只是有感而发,吟诗作赋一般,在树下徘徊不去,拐弯抹角,念叨着一些酸溜溜文绉绉的话语,什么贫道返乡之后,当在明月夜中,挑选良辰,移植一株碧梧于自家道观庭院中,此树皮青如翠,叶缺如花,华净妍雅,可谓珊珊可爱,吾辈行其下者,衣裾尽碧,春冬落叶,以求日头暄融之乐,夏秋荫凉,可蔽炎烁蒸烈之苦,其乐无穷……

  一位青冥天下道门剑仙一脉的执牛耳者,雷打不动的天下第五人,那位老观主所谓的移植一株碧梧,怎么可能只是拣选一条纤细枝丫,当然是无异于让青同自个儿砍下一条胳膊了。

  所幸当年还有那位纯阳道人在场,帮忙缓颊,才算替青同免去一桩天灾人祸。

  青同再次以心声说道:“邹子当年离开这里,交待过一件事,说让我将来为某人勘验道心,至于结果如何,观感如何,都不用告诉他。至于某人是谁,只说我到时候一见便知。”

  “某人?”

  陈平安疑惑道:“我当时背着那把‘剑气长’,你就没有一直盯着我?不是明摆着的事情?”

  青同无奈道:“不管你信不信,在我眼中,你当年身边是没有那陆台的,甚至许多我自以为看到的景象,都是一连串邹子故意让我看见的假象,那才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一叶障目,至于邹子是怎么做到的,我不清楚。我是这次看到你之后,才察觉到不对劲,趁着你先前行走在那些幻境画卷中,我立即着手进行了一番大道推演,倒推回去,才得到了这个……可怕的真相。”

  陈平安看上去半信半疑。

  不过青同这个理由,不管真假,倒是勉强能算个过得去的借口。

  让小陌恢复真身。

  青同如释重负,一挥袖子,从满地金黄落叶中拣选出其中十二片叶子。

  悬停在身前,双指并拢,轻轻抵住其中一片落叶,向前一划,飘向陈平安那边。

  每一张落叶,都是一座类似光阴长河的走马图。

  各有关键所在。

  下棋。吕喦,黄粱一梦。大旱,官员祈雨。郡守治水,两根灯芯。战主不愿半渡而击,仁义。才子佳人姻缘,老和尚,小沙弥。

  骑马老妪,中元节,幽明殊途。一地神灵,山盟海誓。一处脂粉气略重的花国秘境。身为国君。得道之士,光阴倒流。买饼。

  青同神色认真起来,略带几分缅怀,缓缓道:“昔之得一者,其实屈指可数。”

  “天地得一,各以清宁。神得一以灵,是为神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其中光阴长河,与为练气士所用的天地间灵气,皆从神灵死中尸骸而生。”

  “天下术法神通,就像一棵倒映在水中的大树,各有枝干脉络,是为后世的道统法脉,每有开花结果,即是得道之士。”

  听到这里,小陌呵呵一笑。

  你搁这儿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呢。

  真有本事,怎么连我几剑都接不下?何况自己都未用上任何一把本命飞剑。

  青同气不打一处来,恼羞成怒道:“这个比喻,又不是我说的。”

  小陌伸手轻拍一下横放膝盖上边的绿竹杖,示意对方说话不要那么大声,自己胆子小,经不起吓。

  陈平安问道:“你所谓的‘屈指可数’,是指谁?”

  青同说道:“当然是远古岁月里的‘天下十豪’!”

  陈平安神色自若。

  可其实却是陈平安第一次听说此事,避暑行宫从无记载,文庙一样没有,自家先生,学生崔东山,连同身边小陌,当年的老大剑仙,师兄左右,谁都没有提及此事。

  可惜青同接下来只提及了其中一部分“名单”。

  原来在那上古岁月,在水火之争和登天一役发生之前,曾有天下十豪。

  无一例外,成圣如神。

  十位出身不同的修道之士,相互间并无名次高低之分。

  其中有三教祖师。

  兵家初祖。

  世间第一位修道之士。

  还有一位当之无愧的天下剑道魁首。

  练剑资质最好,修行破境最快,飞剑数量最多,且品秩最高。

  这些存在,实力如何,其实只看那几个“候补”就清楚了。

  候补数量较少,总计只有四人。

  分别是剑修陈清都,小夫子,白泽,以及开创符箓一道的三山九侯先生。

  当青同说到陈清都的时候,忍不住看了眼对面的那个人模鬼样的年轻人。

  当初同为剑修的两位,陈清都与那位剑修魁首的关系,其实有点类似如今武学道路上的一场青白之争,陈平安跟曹慈,前者始终在追赶后者。

  最终天下剑道最高者,还是后来者居上的“候补”陈清都。

  青同继续说道:“上古时代,水火之争,殃及天地,使得天柱折,地维绝。”

  “对于当时的芸芸众生而言,当然是一场灾殃,但是与此同时,对于所有侥幸逃过一劫的有灵众生,尤其是修道之士而言,却是一场……”

  青同停下言语,似乎在想一个形象的比喻。

  陈平安便接话道:“否极泰来,莫大机缘。就像后世庄稼地的火烧和翻土,灵气充沛,就像从贫瘠之地转为肥沃之地。”

  青同点点头,“天道倾斜,日月星辰的移动规矩,随之愈发彰显,地势不平,天下五湖四海,人间水潦尘埃四起,皆是幸存者的修道机缘。”

  而邹子上次送给青同的那句谶语,正是“地陷东南,天倾西北。”

  青同感叹道:“在此之后,术法有成的得道之士,各自占据一地。”

  再次酝酿措辞,等到片刻之后,青同终于替这些远古岁月里的证道之人,给出一个气魄极大的说法。

  “吾为东道主。”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道却是以损不足奉有余。”

  “故而道祖有言,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其唯有道者。”

  “如今山上宗门、仙府,不管门派大小,祖师堂那边都有供奉一职,这就是供奉这个身份的大道根祇所在,寓意‘行供奉之事,以礼敬天地’。只是现在绝大部分的山上供奉,那帮谱牒修士,谁还知道这个,就算知道了,又有几个会当真。就算有谁愿意当真,道之日薄西山,余晖中的行人过客,又能做些什么。”

  “所以你之前说以人道之法,要为桐叶洲缝补山河,陈平安,换成是你,此刻回头再看当时言语,会不会觉得可笑?”

  结果对方直接来了句,“道祖所谓的天人两道之分,与儒家宗旨是不一样的,你觉得哪个可笑,还是两者都很滑稽?”

  青同头皮发麻,一时语噎。

  你大爷啊,这都能扯到道祖和至圣先师?!

  青同差点没被吓得赶紧起身,先模仿儒生作揖,再行道门稽首。

  一时间气氛就比较尴尬了。

  青同终于想起一事,收起镇妖楼的所有道韵。

  小陌毫无异样。

  但是陈平安却逐渐恢复一袭青衫的原本相貌。

  青同这才说道:“天地生人,本就是一个错误。至于那些各行其道的圣人,就像陆掌教所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陈平安笑道:“还来?”

  你青同不是擅长几手大符吗,符箓气象那么大,不如直接往我身上贴张旧天庭共主的标签?再把三教祖师喊过来瞧瞧?

  之后陈平安伸手指了指那张白驹过隙符,示意对方珍惜光阴。

  青同便有几分悻悻然神色。

  陈平安看到青同这番姿态,没来由一个神游万里,就想起了人性一事,以及练气士的阴神出窍和炼就阳神,算不算青同所谓的某种“天道倾斜,日月彰显”?

  不说那个被小天君杨凝性斩三尸而出的“杨木茂”,只说老真人梁爽的阴神出窍远游,还有近在眼前的小陌目前状态,当然还有学生崔东山。

  差以毫厘,失之千里,道心的差异,会带来性格的偏移。

  唯一的例外,大概只有郑居中了。

  青同双指一划,那片梧桐落叶一闪而逝,重新飘落回众多落叶中,再将第二片落叶推给陈平安。

  青同好奇问道:“在那邯郸道旁客舍中,你为何不去确定那吕喦的真假?”

  之前在第一幅画卷幻境中,陈平安撇下小陌,独自去往道路,毫不犹豫就打翻书箱,书籍空白。

  依葫芦画瓢的事情,很简单就能做成。

  只需让那小陌朝那客舍老道递出一剑,便知真假。

  陈平安说道:“对待修行路上的前辈先贤,我们这些大树底下好乘凉的晚辈,走在他们开辟出来再踩踏结实、愈发平坦的阳关大道上,当然要由衷敬重几分,何况还是晚辈神往已久的吕祖。”

  青同神色别扭。

  陈平安说道:“当然遇到一些为老不尊,尤其是喜欢倚老卖老的,客气一番,意思意思,该有的礼数到了,就不用太客气,毕竟都是修道之人,年纪和道龄,当不了饭吃。前辈以为然?”

  小陌微笑道:“青同道友在这个时候,就应该答一句‘深以为然’。”

  年轻隐官立即唉了一声,尾音上扬,“怎么跟又是道友又是故友的青同说话的。”

  小陌点头道:“下次注意。”

  青同可不想有什么下次,立即转移话题,“你们离开此地后,等到宗门庆典结束,不妨直奔吕祖家乡所在的黄粱国,按照老观主的说法,那部剑诀,大道直指金丹。”

  见那陈平安似乎没什么兴趣,青同继续好言相劝道:“此事不算强求,既然吕喦都直说了,那么你就已经是有缘人之一,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说到这里,青同只觉得别扭万分,只得打住话头,换了个说法,“你们仙都山,是一座剑道宗门,如果能够得到这份机缘,再加上你得自埋河祈雨篇的道诀,相信落魄山和仙都山在未来两三百年之内,地仙数量,可能说是雨后春笋的景象,有点夸张了,但是比起中土神洲的一些顶尖宗门,无论是数量,还是成色,都不会相差太多。”

  陈平安笑道:“浮萍聚散,一切随缘。”

  之后陈平安补了一句,“梦醒之时,黄粱未熟。真真假假,好好坏坏,说不准的。就像此时此刻,你青同如何确定,自己不是还置身于邹子给你制造的幻境天地中?”

  青同笑了笑,显然是觉得这种无稽之谈,交给那些忧天之辈去自扰就好了。

  陈平安将那片金黄落叶随手一抹,同样归于远处落叶中。

  接下来的两张叶子,是数种暗示,比如将落叶前后合在一起,其实就是一页老黄历。

  大旱加洪涝。

  远古那场引发天崩地裂之乱的水火之争,人间生灵涂炭,死伤无数。

  此外蛮荒天下的妖族大军,将一洲山河席卷而过,山河陆沉,礼乐崩坏,再无纲常。

  不管如何,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你陈平安来得晚了,就注定救之不及,生死有命。

  至多就是学那祈雨官员,事后补救一番,而且未必能够成事。

  而且青同又有一番“题外话”,因为恰恰是这场降雨,便是那“一郡之地,岁大涝,居沉于水”的原因所在。

  天庭倒塌,天道崩坏,因你“这个一”的袖手旁观而起,难道你如今才想到要来收拾自己一手造成的烂摊子?!

  莫不是文海周密的登天离去,三教祖师的散道,都在你的算计之中?

  这一切的因果循环,相隔万年,其实都被“言尽天事”邹子早早给算中了,说准了?

  不然当初那场水火之争,你难道拦不住?即便拦不住,为何连出手阻拦一二都不肯,反而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这就是青同毫不留情的一种嘲讽了。

  至于那位大旱之中的祈雨官员,手捧那封出自陈平安之手的祈雨文,开篇就是那句“雨师风伯,雷君电母,听我敕令,违令者斩。”

  其实等到当时青同远远看到这一幕,说实话,其实那一刻,青同何止是道心震颤,都快吓得肝胆欲裂了。

  想那万年之前的那段漫长岁月里,那个一,可是至高中的至高存在。

  只是没有任何一位人间人,可能也没有任何一位神灵,知道这个存在到底在想什么。

  最接近某个真相的,兴许只有那位道祖?

  陈平安低头看着那两张落叶中一幅幅画面,突然笑道:“青同前辈,好像很擅长调侃他人?”

  青同皱眉道:“此话怎讲?”

  先前在其中一幅画卷中,陈平安是当了一回负责治水的郡守。寒族出身,年纪轻轻,金榜题名,尚未娶妻。

  无一例外,都契合陈平安的履历、处境。

  陋巷出身,最终身居高位,成为那末代隐官,坐镇避暑行宫,蛮荒天下大军攻城,如洪水滔天。

  不得不四处化缘,就像那五十四条跨洲渡船,倒悬山春幡斋,

  虽然与那宁姚是天下皆知的一双道侣,却始终尚未正式娶妻,等等。

  不全然相似,可只要细心探究,却都有种种共通之处。

  此外陈平安遇到那位赋闲在家的文人,言之凿凿,说那科举制艺文章做得好,再来做其他事情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不然就都是些野狐禅和邪魔外道……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为什么,做官吗?封妻荫子?

  山上术法万千,唯有剑修一道,如世间百业中的读书,睥睨天下,蔑视旁人。

  何尝不是青同在借机冷嘲热讽那自恃“一剑破万法”、便目无余子的的剑修?

  处处含沙射影,另有所指。

  比如那座高门府邸,象征着曾经的剑气长城。而剑气长城的宁姚,就是那个可惜不是男儿身的女子,所以入赘府中的那个女婿,之所以是“门当户对的,也是有才情的”,当然是因为此人的身份,是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是崔瀺、左右他们几个的师弟,所以老大剑仙,对此人是颇为看重的,而“偏偏不肯举业”一语,是暗示陈平安当时不是剑修……

  青同有些心虚。

  怎的,这也能猜得到自己的心思与用意?

  这次又轮到小陌如坠云雾了。

  心肠能如此弯绕的,不是心思海底针的女子,就是……我辈读书人了。

  陈平安瞥了眼对面的青同,当下其实是个女子?

  至于最后那一幕,郡守大人推门而入,将桌上那盏油灯挑去一根。

  大概是青同这个对剑修怨气不小的,依旧是在拐弯抹角说老大剑仙与自己了。

  是说老大剑仙晚节不保,竟然只能临终托孤给一个到剑气长城没几天的外乡人?

  结果到头来,那个躺在病榻上一言不发的老人,就像那个在战场上一剑不出的陈清都。

  最终就只能留下半座剑气长城?

  陈平安双手笼袖,笑眯眯道:“你又不是骂我,只是在这儿骂一个已经作古的老大剑仙,我不生气,怎么可能生气呢,犯不上,没必要。”

  “就像在剑气长城,任何一个活着的下五境剑修,都可以随便调侃宗垣不如自己。”

  “对了,青同前辈,你没有骂我吧?”

  青同默不作声,不承认不反驳。

  小陌觉得这家伙先前就该听自家公子的劝,别节外生枝,就让公子返回仙都山得了。

  让青同稍稍松口气,因为陈平安已经主动推开那两张落叶,换成了下一幅画卷。

  陈平安问道:“是善意的提醒?仍然是邹子的安排,还是你自己的本意?”

  青同给了一个含糊说法,轻声道:“大势所趋,是谁的意思,并不重要。”

  陈平安讥笑道:“还想不明白吗,这是邹子对你的提醒。”

  画面上,是身为战主的一方霸主,一场有关是否“仁义”的半渡而击。

  青同后知后觉,道心一震。

  青同原本认为这张落叶,是说那三教祖师一旦散道,就是一场万年未有的崭新格局,群雄并其,共同争渡。

  肯定会有飞升境和十四境大修士,做出那种坐断津流、甚至是过河拆桥的拦路举动,在自身大道之上,打杀一切有可能与自己起大道之争的修士。

  只是再想到先前陈平安的飞剑传信,青同便忍不住背脊生寒。

  陈平安冷笑道:“难道你跟邹子打交道,就是干脆躺在地上装死,听天由命了?”

  接下来的画卷,有一双缠绵悱恻的才子佳人,大概世间一样的花好月圆人长寿,一样的有情人终成眷属,却是走在不同的相思路上。

  其实在陈平安当那之水的一地郡守时,或四处奔走化缘,或微服私访,算是“体察民间疾苦”,曾经看到一个穷酸老书生,回家之时,黄昏里路过街口,看见个摆了个熟食案子,老先生走出去很远,反复念叨着行不得行不得,我一个读书人,怎好亲自上街去买东西呢。等走到了家门口,实在嘴馋得紧,看了眼天色,等黑了,认不清人时……只是再一想,月亮大明起来,又认得清人了,不如稍等暮色月又未起时,倒还天黑些……最终老书生便去屋子提了个篮子,快步走出,在那熟食案子,也不敢如何争执价钱,买了一篮子回来,骂那商贾真是黑心,真真比这天色都要黑了……

  也曾看到一个不小心丢了工钱的男子,坐在街旁,离着家里还有些距离,使劲打自己的耳光。

  一旁不远处,又有一帮年轻年老的赌鬼们在那儿赌钱,赚那些如流水过家门留不住的银钱,大声吆喝声响,与耳光声并起。

  之后那个老和尚在大殿内,劈砍佛像作取暖的柴火。

  妄称开悟的野狐禅,读书人钻研佛经的文字障,还有那些打葛藤,以及那些动不动就呵佛骂祖的狂禅……

  陈平安却知道,加上先前遇见吕祖的一枕黄粱,以及这文官祈雨、郡守治水在内数事,这都是邹子在探究自己的道心倾向,或者准确说来,是三教宗旨在自己心中的轻重。

  邹子用心最深的,还是那雨后道路遇见老媪,老媪衣衫褴褛,却骑乘骏马,鞍辔华美。

  如果只是理解为鬼物尚有阳间亲人在那中元节时分,上坟祭奠,那么那些在阳间颠沛流离之人,又该如何自处?天地悲秋,草木凄然,陈列祭品,酹酒祭奠,有此凶年,流离失所,吊祭不至,精魂无依……这么想,当然没问题,但是邹子的用意,绝对不止这一层,而是借那老媪,说明如今那些远古神灵余孽如今的处境,真正用意所在,更是那句“公子何往”,以及之后那句“路途积潦,暂作休歇,翌日早行,得从容也。”

  因为下一幅画卷,陈平安和小陌,就成为了一地神灵。

  从容登高,恢复神位?!

  但是在陈平安心中,邹子用心最为险峻的,还是最后那幅画卷,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场景。

  可能是因为人间所有的悲欢相通,都只会来自感同身受。

  陈平安环顾四周,没有察觉到一丝一毫的异样。

  相信即便自己祭出一把笼中雀,完全笼罩这座梧桐天地,还是一无所获。

  好像更多的知道,只会带来更多的未知。

  其实很多时候会羡慕青同这座修道之士,老子就往地上一趟,万事不想,爱咋咋的,明儿到底是刮风下雨,还是日头高照,爱来不来。

  陈平安从袖中取出那只养剑葫,抿了一口酒水,视线上挑,望向对面的青同,“说吧,真正的理由。”

  青同脸色古怪,以心声说道:“你已经知道我与陆台的那种相似之处了?”

  陈平安点点头。

  青同有些看上去比较真诚的笑意了,不再以心声言语,嗓音清冷道:“一个我相信邹子的猜测,一个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只是经常打架,我就想要多看看,其实越看越迷糊,但是也不算什么看不如不看就是了。”

  青同抬起双手,轻轻拍打膝盖,神色轻松许多,“可能都是一叶障目,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就这样了。”

  言下之意,一个青同,相信邹子所猜测的未来陈平安,一定会到来,但是另外一个青同,却选择相信以前的陈平安,会一直是那个曾经的少年。

  陈平安点点头,表示理解。

  收起养剑葫,陈平安站起身,笑着说道:“元乡前辈,之所以会在梧桐树上刻字,是因为那位前辈,觉得人生其实有两场远游,一次是修道之人的身死道消,一次是被世界彻底遗忘,所以元乡前辈才会四处刻字,因为他希望未来千年万年,都有后世人知道人间,曾经有一个名叫元乡的剑修,存在世间。”

  青同跟着起身,问道:“是避暑行宫那边的档案记载?”

  陈平安笑着摇头道:“是我猜的。”

  在陈平安就要离去时,青同突然说道:“请坐。”

  陈平安愣了愣,“你为何改变主意?”

  青同微笑道:“其实没什么理由,就是赌一把。要么亏到姥姥家,要么赚个盆满钵满。”

  陈平安问道:“不后悔?”

  青同微笑道:“等到后悔了再后悔不迟。”

  陈平安重新落座,说道:“小陌,帮忙为我们护道。”

  小陌笑着点头,斜瞥了一眼青同。

  青同看似神色淡然,实则略带几分促狭,好像在说一句,小陌道友,以后对我客气点啊。

  在这一天的大年三十。

  浩然天下梧桐叶落纷纷。

  与此同时,有人造梦,一场天游。

  我请诸君入梦来。

  与君借取一炷香。

  红烛镇一向是的竖街横巷的格局,观水街和观山街之间,有条无名小巷,开着一间没有匾额的小书肆,生意一年到头都是冷清,只是书籍价格奇高,还不降价,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那个年轻掌柜,正是冲澹江水神李锦,这会儿躺在藤椅上,拎着一只手炉,打盹儿。

  一些个年夜饭早的,已经响起了一阵阵的爆竹声。

  当官的,在外人眼中,无非是好官坏官之分,对于官场中人来说,也简单,想不想往上爬。

  世俗公门和山水官场其实没两样,那么李锦这位冲澹江水神,显然就属于不想着往上爬的。

  只说前些年那三场金色大雨,北岳披云山的那位魏山君,受益最大,关键是在辖境之内,在一众山水神灵看来,魏大山君那叫一个扣扣搜搜的,就连那北岳地界的储君之山,都没怎么雨露均沾。

  李锦眯起眼,心弦紧绷,只是很快就笑着起身,“陈山主,好神通。”

  等到听过那位“不速之客”的请求,李锦疑惑道:“类似万民伞?”

  陈平安听到这个比喻,哑然失笑,想了想,“勉强可以这么说吧。”

  李锦思量片刻,说道:“我可以不要你的那份功德馈赠,但是我有一事相求,算是作为交换。”

  陈平安笑道:“买卖照旧,但是如果李水神相求之事,只要我做得到,就一定不拒绝。”

  李锦试探性说道:“等到下次山主返回落魄山,能否有劳山主为一幅白描画卷‘着色’?”

  陈平安笑问道:“可是当年朱敛与沛湘从清风城返回,路过贵地,赠送给李兄的两幅画卷之一?”

  李锦点头道:“正是。”

  陈平安心中了然,知道上次朱敛路过店铺,送给了李锦两幅画卷,皆是白描图,第一幅画卷所绘图案,是鲤鱼高士图,李锦容貌,骑乘一条大鲤,只露出首尾,鲤鱼身躯掩映在云海中。在这画卷上,朱敛以朱文印章,篆刻八字,吾心深幽,大明境界。至于另外那幅画卷,则是前边的那位文士,就像已经跳过龙门了,在那龙门之上俯瞰激流,因为画卷中的文士,一手支撑龙门大柱。朱敛以白文钤印八字:鱼龙变相,出神入化。

  只因为是两幅白描画卷,所以李锦的“请求”,所谓着色,就像是一种寺庙道观为神像的……描金。

  山水神灵的封正一事,当然只能是当地朝廷的皇帝旨意,或是文庙圣贤才能“口含天宪”。

  但是此外次一等的描金,一些个功德圆满的修道之士,或是一些境界足够的大修士,确实是有一定功效的。

  陈平安点头道:“无需下次,今天就可以做成此事。”

  李锦无奈道:“在这……梦境中,我那两幅画卷皆是虚物。”

  陈平安笑道:“李水神只管凝神观想,一试便知。”

  李锦便凝神想象那幅画卷,当然是那幅鲤鱼高士升仙图,至于鲤鱼跳龙门一事,暂时不敢想。

  陈平安手腕一拧,手中竟然是那支当年赠送给君子钟魁的小雪锥,接过那幅画卷,悬空摊开,为那尾鲤鱼仔细描金,最终再为其点睛。

  李锦大为意外,这般观想?竟然就能够转虚为实?

  我莫不是在做梦吧?

  对,我就是在做梦……

  那么梦醒之后,总不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吧?想来不至于,陈平安肯定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跟自己开玩笑。

  陈平安突然说道:“既然来都来了,那就好事成双。”

  李锦有些犹豫。

  陈平安笑道:“举手之劳。”

  为第二幅画卷上的文士,身上那件长袍,描绘成金色。

  之后陈平安掏出两方名号章,落魄山陈平安,陈十一。

  上阳文下阴文,朱白并用,寓意连珠。

  因为有那钤印数目、古喜单数的讲究,因为有“用一不用二,用三不用四,取奇数以扶阳”的用意。

  所以最终陈平安又取出一方印章,是那枚相伴多年的水字印。

  李锦收起两幅画卷,与陈平安作揖行礼,由衷致谢,起身后沉声道:“稍后那炷香,定然诚心实意。冲澹江江水正神,李锦愿为桐叶洲山水,略尽绵薄之力。”

  一袭青衫,消散不见。

  李锦睁开眼睛,赶紧从方寸物中取出两幅画卷。

  果然已经描金。

  水运充沛,超乎想象。

  李锦立即御风返回冲澹江水府,并且郑重其事地沐浴更衣,最终深呼吸一口气,面朝南方,双手捻香火状,凝聚一部分辖境水运,最终点燃一炷水香。

  与此同时。

  冲澹江附近,一位青蛇缠绕手臂的江水正神,亦是如此。

  而某位水神娘娘,更是如此,无比心诚,丝毫不输前两位同僚。

  落魄山中的那座莲藕福地,水蛟泓下,领着福地内的一众江河水神,各自点燃一炷清香。

  北俱芦洲济渎。

  在一座气派恢弘的崭新侯府内,一位双眸金黄的黑衣少年,盘腿坐在大堂那把主位座椅上,笑嘻嘻看着那个登门做客的上祠水正,“司徒激荡,你说说看,这算不算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那位曾经的同僚,如今的下属,脸上笑容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尴尬。

  李源只是嘿嘿笑着,倒是不怕对方心生芥蒂,双方知根知底,当了无数年的邻居,对方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只要钱到位,万事好说。

  双方都是水正出身,难兄难弟很多年了。

  昔年济渎三祠,之前只剩下两祠,其中上祠位于大源王朝崇玄署。李源职掌的中祠,就在水龙宗,只是被炼化为一座祖师堂了。

  龙宫洞天里边,昔年作为李源道场的凫水岛,也帮着牵线搭桥,帮陈平安用了一个极低的价格买下。

  相较而言,在荣升大渎龙亭侯之前,还是眼前这个名叫司徒激荡的家伙更阔绰了,

  之前那么多年,也没见这家伙来龙宫洞天找自己客套寒暄半句,傲气得很,有靠山嘛,就瞧不起自己这个混吃等死的。

  今时不同往日啊,司徒激荡隔三岔五就跑来跟自己套近乎。

  司徒激荡作为济渎上祠水正,曾经是老者容貌,如今不至于说是返老还童,却也容光焕发,枯木逢春,就像那凡俗,从耄耋之年,重返花甲之年。因为以前的文庙,一直刻意忽略大渎封正一事,作为职掌大渎祠庙香火的存在,数千年以来,始终处于一种自生自灭的可怜境地,顶着个历史悠久的古老官职,却像一个完全领不着俸禄的官场可怜虫,比那山下王朝的清水衙门当差,更可怜。大渎沿途的各个国家的皇帝君主,那些大大小小的朝廷,是想帮忙都帮不上,而之前四海又无龙君,当然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了,故而浩然天下所有大渎的水正,每当金身出现裂缝,几乎就是无法挽回、没有退路的定局,每当一尊金身倒塌,天下就会少去一位水正。使得昔年鼎盛时,大大小小的通海渎水,两百多位水正,十不存一。

  可自从宝瓶洲以人力造就出一条大渎后,等于是“开了先河”,文庙就终于有所动作了。一些个大渎水正,哪怕没有能够像李源这样,直接晋升为大渎公侯,可哪怕是维持水正身份不变的司徒激荡,只因为文庙的封正,等于浩然的大道正统,再次认可了水正一脉,这一下子,他们这些大渎旧官吏,不是枯木逢春是什么。

  李源倒是没有继续拿话调侃司徒激荡,开始聊正事。

  聊过了正事,李源就亲自送客到大门口,一来是礼数,二来每次在自家大门口,抬头看那“龙亭侯府”的金字匾额,心里边就美滋滋嘛。

  他们这些水正的名字,姓氏无忌讳,就算是火字旁的姓氏,都不会妨碍大道。

  但是名,必须是水字旁,这是自古而来的一种定例。

  比如李源的“源”,司徒激荡的“激荡”。

  可是渴、沙这些字,肯定也不行,至于满字稍大,湾字又太小,洪涝则过于晦气了,所以如果需要改名,那么涨、汹涌、温等字,都是不错的选择。

  李源以前就一直觉得司徒激荡混得比自己好,肯定是名字占优的缘故,如今看来,呵呵,一般般哈。

  大摇大摆走回府内,实在不愿意去衙署公房那边找罪受,便掐诀施展水法,去往大渎水中,瞬息远遁千百里,最后悄然去往龙宫洞天之内,李源最后坐在云海之上,俯瞰那湖中岛屿,碧玉盘里青螺蛳。

  看了半天,也没能看出一朵花来,李源打了个哈欠,后仰倒去,就那么躺在云海上,反正无所事事,不对,大爷我是忙里偷闲,那就睡个懒觉。

  黑衣少年缓缓睁开一双金色眼眸,冷笑道:“何方小贼,好大狗胆,竟敢……”

  话说一半,李源一个蹦跳起身,“陈平安?!”

  一袭青衫长褂,笑容和煦道:“有事请你帮忙。”

  李源抬起双手,重重一拍脸颊,清脆悦耳,“说!”

  打肿脸充胖子,也要帮上这个忙。

  需要问啥事吗,不能够。先点头答应下来,才算兄弟。

  李源最后大手一挥,“要啥功德,见外了见外了……”

  陈平安摇头坚持道:“规矩所在,不可例外,回头找你喝酒就是了。”

  李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正色问道:“接下来要去见沈霖?”

  陈平安笑着点头,“见过了灵源公,还要继续赶路。”

  李源小声问道:“要去很多地方?”

  陈平安还是点头,“很多。”

  之后陈平安继续“梦中远游”。

  在“某座”镇妖楼内,一位身材高大的老夫子,凭栏而立,眺望不远处的那棵梧桐树。

  身边是一位中年道士,手持紫竹杖,腰悬一枚大葫芦酒瓢,衣黄衫穿麻鞋,背剑执拂。

  其实老夫子与这“中年”道士,如果对现在这一刻而言,双方都是之前人,在看当下的将来事了。

  道士笑问道:“外出游历,遭遇如何?”

  老夫子自嘲道:“不如何,很不如何,村童欺我老无力。”

  老夫子看了片刻,说道:“纯阳道友,你帮着算一卦?”

  道士笑着点头,“至圣先师都发话了,吕喦岂敢不从。”

  老夫子打趣道:“什么吕喦,是神往已久的吕祖才对。”

  吕喦哭笑不得,掐指一算,神色凝重道:“风行地上,观。”

  老夫子嗯了一声,是那观卦第五爻,点点头,随手挥了挥袖子,说道:“再算。”

  先前吕喦算出的爻辞,是说那天地运转,阴长阳消,大道衰微万物难行。或者准确说来,是万事变化中,应当观望时势。

  君子宜静不宜动,暂时作壁上观风。

  吕喦片刻之后,继续说道:“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

  老夫子笑道:“这就很好嘛,自助者天助之。”

  吕喦欲言又止,算了,你是至圣先师,在浩然天下,当然是你说了算。

  老夫子双手负后,微笑道:“千万别觉得是我做了什么,怎么可能。”

  至圣先师突然啧啧称奇,说了句,“呦,忽然觉得今宵月,元不黏天独自行。”

  吕喦笑着点头。

  老夫子没来由感慨了两句言语。

  这位浩然天下的至圣先师,提到了几个名字,

  其中余客,是礼圣的名字。而寇名,则是白玉京大掌教的真名。

  后边一句。

  “真不知道人间有几人立教称祖,有几人自称无敌。”

  先前一句。

  “如果没有陈清都,余客,寇名,陈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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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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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入秋的喜怒哀乐第四百一十八章 几座天下几个人第四百一十九章 湖上剑仙,陌上花开第四百二十张 山水依旧第四百二十一章 少侠遇见大侠第四百四十二章 江湖夜雨第四百二十五章 人间且慢行第四百二十四章 御剑而去云海中第四百二十五章 旧地重游,秀水高风第四百二十六章 南下第四百二十七章 人生不是书上的故事第四百二十八章 秋狩时分,请君入瓮第四百二十九章 有些重逢是最坏的第四百三十章 桌上又有一碗饭第四百三十一章 岛上来了个账房先生第四百三十二章 且将书上道理放一放第四百三十三章 拳剑皆可放,去看一条线第四百三十四章 青衣姑娘吃着糕点第四百三十五章 故事里的名字第四百三十六章 直抒胸臆,知道一点第四百三十七章 天亮了第四百三十八章 人心似水低处去第四百三十九章 于不练剑时磨剑第四百四十章 又一年下雪时第四百四十一章 飞鸟绝迹冰窟中第四百四十二章 人心关隘环环扣第四百四十三章 凉风大饱第四百四十四章 世间人事皆芥子第四百四十五章 炭笼火炉寒人心第四百四十六章 风雪宜哉第四百四十七章 这么巧,我也是剑客第四百四十八章 驱马上丘垅第四百四十九章 先生的剑在何方第四百五十章 再等等看第四百五十一章 过桥第四五百五十二章 单骑南下第四百五十三章 吾心安处打个盹儿第四百五十四章 明月当空第四百五十五章 报道先生归也请假一天,顺便小聊几句。第四百五十六章 水落石出的书简湖第四百五十七章 小巷祖宅一盏灯第四百五十八章 入山登楼见故人第四百五十九章 都在有酒的江湖第四百六十章 水火之争让个道第四百六十一章 不当那善财童子第四百六十二章 小街又有雨第四百六十三章 十年之约已过半第四百六十四章 出拳并无区别第四百六十五章 有没有陈平安的落魄山第四百六十六章 收武运吃珠子第四百六十七章 飞鸟一声如劝客第四百六十八章 御剑去往祖师堂第四百六十九章 剑气如虹人在天第四百七十章 没见过半仙兵?第四百七十一章 听说你要问剑第四百七十二章 关于一把竹剑鞘的小事第四百七十三章 放入壶中洗剑去第四百七十四章 江湖还有陈平安第四百七十五章 水堵不如疏第四百七十六章 江清月近人第四百七十七章 人心中须有日月第四百七十八章 山中鹧鸪声第四百七十九章 自古饮者最难醉第四百八十章 先生学生,师父弟子第四百八十一章 天下月色,此山最多第四百八十二章 另一个朱敛第四百八十三章 好久不见第四百八十四章 北俱芦洲无奇怪第四百八十五章 故人故事两重逢第四百八十六章 不愧是老江湖第四百八十七章 画卷中第四百八十八章 缘来情根深种第四百八十九章 赶赴京观城第四百九十章 肤腻城的下马威第四百九十一章 出拳与剑第四百九十二章 西山老狐乱嫁女第四百九十三章 千山万水,明月一轮第四百九十四章 天上白玉京第四百九十五章 好人兄第四百九十六章 自古剑仙需饮酒第四百九十七章 我也会剑开天幕第四百九十八章 天地无拘束第四百九十九章 源头活水入心田第五百章 有些遇见第五百零一章 有些道理很天经地义第五百零二章 压下一条线第五百零三章 不听道理是最好第五百零四章 剑仙在剑仙之手第五百零五章 二月二第五百零六章 诸位只管取剑第五百零七章 如神祇高坐第五百零八章 好人小姑娘第五百零九章 人间灯火辉煌第五百一十章 前辈我让你三拳吧第五百一十一章 磨剑第五百一十二章 出剑与否第五百一十三章 遇见我崔东山第五百一十四章 先生包袱斋,学生造瓷人第五百一十五章 琢磨第五百一十六章 山水迢迢第五百一十七章 读书人和江湖人以及美人第五百一十八章 世事如棋局局新第五百一十九章 答案就在青竹上第五百二十章 久仰久仰第五百二十一章 江湖酒一口闷第五百二十二章 天下大势,皆是小事第五百二十三章 大河之畔遇陆地蛟龙第五百二十四章 陈平安和齐景龙的道理第五百二十五章 击掌第五百二十六章 伏线拎起即杀机第五百二十七章 思无邪即从容第五百二十八章 宝瓶洲的现在和未来第五百二十九章 落魄山的家底第五百三十章 他的本命瓷和弟子们第五百三十一章 山巅境的拳头有点重第五百三十二章 十境武夫的出拳风采第五百三十三章 那家伙敢来正阳山吗第五百三十四章 顾璨还是那个顾璨第五百三十五章 天上纸鸢有分别第五百三十六章 一洲大地皆起剑第五百三十七章 修行路上第五百三十八章 隔在远远乡第五百三十九章 相逢偶然,离别悄然第五百四十章 别有洞天第五百四十一章 得宝第五百四十二章 羊肠小道,人人野修第五百四三十三章 眼中万少年第五百四十四章 舟中之人尽敌国第五百四十五章 为何敢怒不敢言第五百四十六章 剑客行事第五百四十七章 有些练拳不一样第五百四十八章 有事当如何第五百四十九章 横剑在膝四顾茫然第五百五十章 可惜下雨不下钱第五百五十一章 真人一到便叩关第五百五十二章 不唯有与他人告别第五百五十三章 大渎入海处遇故人第五百五十四章 登门做客吃顿拳第四百五十五章 师徒练拳皆可怜第五百五十六章 山上何物最动人第五百五十七章 一壶酒一盘菜第五百五十八章 此中有真意第五百五十九章 欲言已忘言第五百六十章 晨钟暮鼓无那炊烟第五百六十一章 两破境第五百六十二章 南归北游第五百六十三章 忽如远行客第五百六十四章 先生学生山水间第五百六十五章 还乡第五百六十六章 无声处第五百六十七章 何谓从容第五百六十八章 落魄山祖师堂第五百六十九章 山主又要远游第五百七十章 小师叔最从容第五百七十一章 浩然天下陈平安来找人第五百七十二章 心上人第五百七十三章 就他陈平安最烦人第五百七十四章 出门就得打几架第五百七十五章 于剑修如云处出拳第五百七十六章 拳与飞剑我皆有第五百七十七章 观战剑仙何其多第五百七十八章 文圣一脉师兄弟第五百七十九章 最讲道理的来了第五百八十章 老秀才居中坐第五百八十一章 陋巷处又有学塾第五百八十一章 唯有饮者留其名第五百八十三章 还不过来挨打第五百八十四章 你来当师兄第五百八十五章 请与我陈平安共饮酒第五百八十六章 喝尽人间腌臜事第五百八十七章 陈清都你给我滚远点第五百八十八章 天下剑术天上来第五百八十九章 角落里的那个孩子第五百九十章 连雨不知春将去第五百九十一章 宁姚出剑会如何第五百九十二章 境界于我无意思第五百九十三章 有朋自远方来第五百九十四章 落魄山上老与小第五百九十五章 剑气长城巅峰十剑仙第五百九十六章 有人要问拳陈平安第五百九十七章 问拳之前便险峻第五百九十八章 一拳就倒二掌柜第五百九十九章 阳春面上的葱花第六百章 学生弟子去见先生师父第六百零一章 裴钱的小钱袋子第六百零二章 年纪轻轻二掌柜第六百零四章 与谁问拳,向谁问剑第六百零五章 世间人人心独坐第六百零六章 出言便作狮子鸣第六百零七章 大师伯出剑,小师兄下棋第六百零八章 下棋坏道心,酒水辣肚肠第六百零九章 唯恐大梦一场第六百一十章 左右教剑术第六百一十一章 风将起第六百一十二章 敌已至,剑仙在第六百一十三章 十四王座,我龙抬头第六百一十四章 为何话多第六百一十五章 离真死了第六百一十六章 月色洗剑为斫贼第六百一十七章 谁能与宁姚般配第六百一十八章 夏日炎炎,风雪路远第六百一十九章 没我刘羡阳便不行第六百二十章 大家都是读书人第六百二十一章 学剑第六百二十二章 对峙第六百二十三章 炼剑第六百二十四章 剑修第六百二十五章 叛变第六百二十六章 新一任隐官第六百二十七章 算账整座天下第六百二十八章 万一第六百二十九章 处处杀机第六百三十一章 淡淡风溶溶月第六百三十三章 相互问剑第六百三十三章 落座主位的那个年轻人第六百三十四章 搬山倒海第六百三十五章 日就月将第六百三十六章 多少小鱼碧水中第六百三十七章 远游人皆是蒲公英第六百三十八章 代大匠斫者第六百三十九章 一人喃喃,群山回响第六百四十章 愿挽天倾者请起身第六百四十一章 朱敛有拳要问第六百四十二章 崔东山的一张白纸第六百四十三章 等个人第六百四十四章 下城头第六百四十五章 取金丹第六百四十七章 无剑可出第六百四十八章 随便破境第四百六十九章 同道中人第六百七十章 剑修家乡何在第六百五十一章 不知不觉十五年第六百五十二章 立在明月中第六百五十三章 谁可奉饶天下先第六百五十四章 年轻朱敛第六百五十五章 高处无人第六百五十六章 学塾那边第六百五十七章 再来一碗阳春面第六百五十八章 翻一翻老黄历第六百六十章 雀在笼中第六百六十一章 围杀一人和一人围杀第六百六十二章 去而复还第六百六十三章 醉酒第六百四十四章 两位剑客第六百六十五章 不是书中人第六百六十六章 肩头和心头第六百六十七章 簪子第六百六十八章 四得其三第六百六十九章 今天明天后天第六百七十章 被天下压胜第六百七十一章 天寒加衣第六百七十二章 人生梦复梦第六百七十三章 针线活第六百七十四章 好好消受第六百七十五章 承载真名第六百七十六章 终于远游境第六百七十七章 试试看第六百七十八章 第五件第六百七十九章 人间俱是远游客第六百八十章 解契第六百八十一章 辛苦修行为哪般第六百八十二章 一线之上第六百八十三章 何处不问剑第六百八十四章 天上月第六百八十五章 自由和远游第六百八十六章 一些个典故第六百八十七章 落魄山上有剑仙第六百八十八章 江湖见面道辛苦第六百八十九章 一个年轻人的小故事第六百九十章 看门狗第六百九十一章 少女问拳河神第六百九十二章 水未落石未出第六百九十三章 人间又有金丹客第六百九十四章 最高处的山巅境第六百九十五章 碎碎平安第六百九十六章 破境不需要等的第六百九十七章 竟然第六百九十八章 要问拳第七百章 天下第一人第七百章 新酒等旧人第七百零一章 风雪中第七百零二章 数座天下第十一第七百零三章 又一年五月初五第七百零四章 朱颜敛藏第七百零五章 化雪时第七百零六章 十四境第七百零七章 以一城争天下第七百零八章 圆脸姑娘第七百零九章 白云送刘十六归山第七百一十章 只驱龙蛇不驱蚊第七百一十一章 谜语第七百一十二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第七百一十二章 陈十一第七百一十四章 出两剑第七百一十五章 不是剑客心难契第七百一十六章 贾生让人失望第七百一十七章 左右终于不为难第七百一十八章 吓浩然天下一大跳第七百一十九章 我是东山啊第七百二十章 不能白忙一场第七百二十一章 白也去也第七百二十二章 饮者留其名,老夫子要翻书第七百二十三章 一洲涸泽而渔第七百二十四章 一斩再斩第七百二十五章 白也真剑仙,剑灵则不然第七百二十六章 真无敌第七百二十七章 五至高,四仙剑,一白也第七百二十八章 李花太白虎头帽第七百二十九章 人生好像一直在陋巷徘徊第七百三十章 万事俱备只欠风雪第七百三十一章 仰天大笑,夫复何言第七百三十二章 问剑高位第七百三十三章 持剑者第七百三十四章 逢雪宿芙蓉山第七百三十五章 列阵在前第七百三十六章 问我春风第七百三十七章 三本命一十四第七百三十八章 转益多师是吾师第七百三十九章 春风得意第七百四十章 书信第七百四十一章 我那陈道友第七百四十二章 打更巡夜第七百四十三章 天下小心火烛第七百四十四章 山水颠倒风雪夜第七百四十五章 想搬山第七百四十六章 夜归人第七百四十七章 秉烛夜游第七百四十八章 山水有重逢第七百四十九章 梦里求真,仙人喂拳第七百五十章 万年山巅十一人第七百五十一章 十一境的拳第七百五十二章 无巧不成书第七百五十三章 最难是个今日无事第七百五十四章 选址第七百五十五章 做客第七百五十六章 剑修如云第七百五十七章 满座皆故友第七百五十八章 夜行第七百五十九章 递剑接剑与问剑第七百六十章 不对第七百六十一章 老了江湖第七百六十二章 归乡之返,开天之去第七百六十三章 霁色峰上第七百六十四章 祖师堂内第七百六十五章 老子婆娑第七百六十六章 翻不动的老黄历第七百六十七章 落魄山的镜花水月第七百六十八章 压压惊第七百六十九章 算计第七百七十章 夜航船第七百七十一章 江湖别过第七百七十二章 仗剑飞升第七百七十三章 宁姚来见陈平安第七百七十四章 文圣一脉的学生们第七百七十五章 会一会十四境第七百七十六章 落魄山待客之道第七百七十七章 还礼第七百七十八章 谈笑中第七百七十九章 剑斩十四第七百八十章 可规可矩谓之国士第七百八十一章 齐聚第七百八十二章 天下圣贤豪杰第七百八十三章 邀请第七百八十四章 议事第七百八十五章 无话可说第七百八十六章 那就打第七百八十七章 河畔第七百八十八章 问剑去第七百八十九章 持剑者第七百九十章 备战第七百九十一章 横着走第七百九十二章 仙人术法第七百九十三章 很绣虎第七百九十四章 明白第七百九十五章 酒中又过风波第七百九十六章 不浩然第七百九十七章 果然第七百九十八章 一剑破万法第七百九十九章 登高望远第八百章 牵红线第八百零一章 为何问拳第八百零二章 见个老先生第八百零三章 先下一城第八百零四章 一笑抚青萍第八百零五章 白衣与青衫第八百零六章 青白之争第八百零七章 木人哑语第八百零八章 心声第八百零九章 脚步第八百一十章 教拳第八百八十一章 练手第八百一十二章 登山第八百一十三章 饮者第八百一十四章 般配第八百一十五章 月色第八百一十六章 大鱼如龙第八百一十七章 刻舟求剑第八百一十八章 少年过河XIN第八百一十九章 问剑做客两不误XiN第八百二十章 兵解正阳山第八百二十一章 落魄山观礼正阳山第八百二十二章 挑山xiN第八百二十三章 你试试看第八百二十四章 神人在天,剑光直落第八百二十五章 太上宗主第八百二十六章 本命瓷第八百二十七章 夜游京城第八百二十八章 自由自在第八百二十九章 廊道的旧人旧事第八百三十章 练练第八百三十一章 文圣请你落座第八百三十二章 国师陈平安第八百三十三章 好似拖拽虚舟第八百三十四章 来了第八百三十五章 十四第八百三十六章 火神求火第八百三十七章 另外一个第八百三十八章 互为苦手第八百三十九章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第八百四十章 家乡第八百四十一章 新剑修第八百四十一章 新剑修第八百四十二章 谁围杀谁第八百四十三章 共斩蛮荒第八百四十四章 重返剑气长城第八百四十五章 官子无敌第八百四十五章 两人并肩第八百四十六章 龙蛇起陆第八百四十八章 道友你找谁第八百四十九章 那个一第八百五十章 陈十一第八百五十一章 泥瓶巷第八百五十二章 大概第八百五十三章 猜错的谜底第八百五十四章 一只笼中雀第八百五十五章 俯瞰第八百五十六章 两三事第八百五十七章 摧城第八百五十八章 拔河第八百五十九章 年轻人们第八百六十章 真正的持剑者第八百六十一章 开山第八百六十二章 后手第八百六十三章 旧黄历第八百六十四章 单挑第八百六十五章 重提第八百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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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为东道主(八)第九百三十九章 桃叶见到桃花第九百四十章 倚天万里须长剑第九百四十一章 那就我行我素第九百四十二章 天要下雨第九百四十三章 推陈出新第九百三十五章 何谓算计第九百三十六章 如此护道第九百三十七章 棋高无输第九百三十八章 高处第九百三十九章 白玉京,师兄弟第九百四十九章 让道第九百五十章 将来之事第九百五十一章 见麒麟第九百五十二章 文圣一脉第九百五十三章 旧人重逢第九百五十四章 心乡满桌第九百五十五章 剑术归拢第九百五十六章 有人敲鼓第九百五十七章 青萍峰上第九百五十八章 青萍剑宗第九百五十九章 一脚七境第九百六十章 炭火第九百六十一章 少年最匆匆第九百六十二章 陌上又花开第九百六十三章 饮尽一杯酒第九百六十四章 再见道士第九百六十五章 猜先第九百六十六章 桌上火锅桌外雪第九百六十七章 不是第二个余斗第九百六十八章 抢徒弟第九百六十九章 风雪旧曾谙第九百七十章 滚雪球第九百七十一章 不陌生第九百七十二章 借东风第九百七十三章 太平年第九百七十四章 一家团圆第九百七十五章 某个门派第九百七十六章 炼剑即远游第九百七十七章 相亲相爱师兄弟第九百七十八章 今日无事第九百七十九章 教拳与续杯第九百八十章 也在心乡第九百八十一章 后生可畏第九百八十二章 谜底第九百八十三章 愁者自愁第九百八十四章 火符第九百八十五章 关门弟子第九百八十六章 武夫见我竹楼第九百八十七章 笛声里校书第九百八十八章 须臾少年,带酒冲山第九百八十九章 醉得不知人间第几天第九百九十章 双喜临门第九百九十一章 山青花欲燃第九百九十二章 邀请函第九百九十三章 山中多美好第九百九十四章 飞鸟回掌故第九百九十五章 有限杯长少年第九百九十六章 云上琅琅杏花香第九百九十七章 酒,剑,明月第九百九十八章 酒杯换碗第九百九十九章 春山花开如火第一千章 阵容第一千零一章 天下十豪第一千零二章 叠阵第一千零三章 合道所在第一千零四章 试试看第一千零五章 他们围坐篝火第一千零六章 开战第一千零七章 观书喜夜长第一千零八章 一坛四十年的老酒第一千零九章 年少曾学登山法第一千一十章 谁不是黄雀第一千一十一章 斜阳落山万紫青第一千一十二章 白云生处有人家第一千一十三章 风雨桃李荠菜花第一千一十四章 坐井观天复少年第一千一十五章 除非问取笼外莺雀第一千一十六章 道冠如莲花开第一千一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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